Chapter Text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这个世界上，万物皆有灵。
人类、动物、生物、死物、有机物、无机物……哪怕是一把椅子、一辆出租车都有属于他们的神灵。比如我，就是一个出租车的神灵。
我通常会在夜幕降临前，以出租车司机的身份来到人间，驾驶出租车在某座城市的灯火中穿行，保佑每一台出租车、司机和晚归的人。
当然，属于一些来自出租车司机的小癖好，我也经常会和乐于交谈的乘客聊一聊。
但请你不用担心，即使你真的遇到了我，我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因为我们神灵不属于人间，就比如我，只属于出租车中的夜晚。
「2019年12月x日，都灵，19:05」
我是在一家挺高级的酒店门口接到这个小伙子的。最近都灵好像有什么体育赛事，具体我并不清楚，神和出租车都不在意体育，我只知道这里人比平时多，用车的人也多，生意好得不得了。我刚刚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酒店门口送走我这个晚上的第四单乘客，还没开出500米，就在另一家酒店门口捡到了这位新乘客。
他似乎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了有一会儿，在不温柔的夜风里冻得上蹿下跳，看见我的车就夸张地挥手，仿佛生怕我调头跑了。
我一脚刹车停在他面前，他非常迅速地打开车门跳上来，带着一股子寒气。
“Th……thank you……I……I wanna……不对……I want to go……”
……行吧，这个黄皮肤的小伙子英文比我还烂。我这样想着，一边默默拧大了车里的暖风，一边对他说：“你可以说中文。”
他一下子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隔着后视镜仔细打量我，这让我不太习惯，于是我对他说：
“我会一些中文，这没什么可稀奇的，一门语言而已。”
我想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并不算礼貌，因此低下头，对我说：“不好意思啊，确实有点吃惊，除了我队友，我这两天还没在这儿听人说过中国话。”
“好吧——”我重新发动车子，又继续问道，“所以，这位乘客，你要去哪里？”
他仍低着头，但伸手挠了挠脑袋，带着迟疑地问我：“嗯……我没什么目的地……您开车带我随便转转行吗？就是您能想到，或者推荐的地方都行，反正就随便转转，嗯……最后把我送回刚刚上车的酒店就行。”
奇怪的要求。
但我是个尽职尽责的出租车神灵。
所以我答应了他。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我问。
“嗯……别太远？因为我只和教练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所以一个小时之后……差不多八点，需要回来。”
“OK。”
我开着车子滑入都灵的夜晚，12月的晚上七点，路况意外的还不错，但坐在后排的小伙子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太过沉闷的气氛对于晚班司机来说并不是好事，于是我打开了一点车载音乐。
乐声流淌出来的时候我们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表示出对音乐的拒绝。
甚至还随着音符的流动表现出了一些兴致。
“Raul di Blasio？您居然听这个？我还以为他不咋大众。”他这样问我。
我当然不听，但我当然也不可能告诉他这个奇怪的事实，出租车之神的车载播放器并非凡间物，它永远会以最佳品质自动播放出乘客萦绕心中的曲子——哪怕乘客本人是个走音怪物。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作为回答，并努力接上话题——
“您看起来也很熟悉这位音乐家。”
“哈哈哈，其实是因为今天刚在赛场上听到过。”他说着又挠了挠头，不知道是头真的很痒，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我，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一些健谈的出租车司机必备素养——
“赛场？……哦，您刚刚是不是还提到了教练？所以您是……”
“是的，我是个职业运动员。”他正色道。
谢天谢地，谈到本职工作，他终于变得自然了。
“抱歉……我不太关注运动。”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谁还没点自己的爱好！而且，说真的，谢谢您，虽然我也不是啥很出名的运动员，但如果您不关注体育的话……我果然放松多了。”
……真是奇怪的人，我再一次在心中感叹，他和我想象中的运动员差太多了，于是我抱着观察人类的想法，继续尝试与他交流：
“所以您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抱歉，我无意冒犯，如果您不愿意回答也是可以的……嗯……所以……我是想问……是因为比赛成绩的原因吗？”
“哈哈哈，没事儿，这没啥不能说的，我比赛成绩……就……还行吧，虽然也没多好，但比我前段时间可好太多了，至少不倒数了。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确实有点……怎么说呢……没法找家里人朋友商量的问题，我看起来苦哈哈的吗？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hey，bro，那机会这不就来了。你看，我就不是你熟悉的人，我的车还恰好是个私密性不错的空间，而且我发誓我绝对会保守你的秘密，一个小时以后你打开我的车门，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不存在尴尬的问题。困惑自己闷在心里可不好，要不要找人聊聊？”我发誓我的提议不是因为八卦，只是一个小时的漫长夜车太过无聊。
那小伙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沉默之中我开过了两个路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冒犯，东亚人奇怪的社交边界啊……
但他却意外地，在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流之后，慢半拍地开口了。
“……我觉得……您说得好像有道理……嗯……事实上……是这样……”他似乎仍在反复下定决心，因此语气非常踌躇，我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觉得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了，“……是这样……我刚刚，前不久……可能还有今天吧，被表白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我能感受到它通过后视镜看我的目光，于是我“嗯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被一个同性……男的表白了，他也是运动员，和我一样，嗯……不对，也不太一样吧，他是非常非常非常优秀的运动员，行业领头羊？Top 1，总之这类的吧。”
“所以呢？你很抗拒吗？我是说被同性表白这件事？”
“之前没被表白过，没啥经验，但同性恋我倒是还挺尊重理解的……虽然这样说好像有点怪，但同性这咋……嗯……这在我们这个行业其实挺常见的。”
“那你……嗯……不喜欢和你表白的这个人吗？”
“怎么可能？！他是我最喜欢的运动员之一！如果只考虑现役运动员的话，那就没有之一。从我还是小孩儿，”他边说边比了个高度，“参加青年组比赛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了。”
“所以你是只喜欢他的比赛，对人没感觉？”
“拜托，大哥，他可是我们这个项目里，现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的，超级牛逼厉害的运动员，当然不只有技术好不好，谁会不喜欢他啊！”
“……哦，天啊，上帝，那你在困扰什么？我不懂你们亚洲人，你是对他没有恋爱的感觉吗？”
“嗯……我没想过，因为我实在觉得这太离谱了。”
“好吧，所以，你最喜欢的运动员在赛后和你表白了，但……”
“——不是赛后，抱歉，我想我需要打断你，不是赛后。事实上，他是在赛前说的，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就……很多人，观众啊什么的，都以为他没有社交账号也不用手机呢。”
“恕我直言，那他恐怕是个原始人。”
“他当然不是。只是没公开而已。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他在我们来这次比赛之前就给我发消息表白了，说……反正就是表白了，嗯，然后我没敢回，我信都没敢信，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过了几天他又给我发消息，大概是说，他能理解这个事可能挺吓人，确实挺震撼的，也确实需要时间考虑，所以希望我能好好想想，当面给他答案。”
“嗯哼，那你呢？你的回复是什么？”
“我没回复。”
“OK，已读不回，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所以见面之后呢，你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脱口而出之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什么好问题，显而易见，他如果回复了能令两个人都感到满意的答案，那他现在就不必困惑了。
“我也没回答，比赛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敢瞅他。”
“这不会影响你们的比赛吗？”
“当然不会，我们都是职业运动员好吗？职业的，相信我们的职业素养好不？就像我相信你能大晚上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天，并且保守秘密一样。”
“好吧，那然后呢？”
“然后就是比赛全部结束以后他来找我，我们这次确实成绩都不太理想，但不是这件事的原因，主要是我们最近都有很多伤病的，职业运动员嘛，总和伤病不分家。反正就是，他来找到我，比完以后把我堵更衣室里了，然后问我，可不可以不要不看他，即使他没有拿到冠军，之前的表白也很冒犯，在我心里他一定已经糟糕透了——呵，开玩笑，怎么可能，他可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运动员——但即使是这样，也希望我能留给他一些眼神。我当时整个人都快吓傻了，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那种之前因为意外受伤血洒赛场，看的人都快吓死了，他还能坚持比完赛再被抬走的类型。所以他那样来堵我，我也要吓死了。”
“那你说了什么？”
“……我啥也没干，整个人傻在那儿了，也不知道该说啥。所以他最后抱了我一下就走了……唉，他那会儿看着真的挺难受的，可能受伤的脚也还在痛吧，站都站不直，踉踉跄跄的。”
“你听起来非常关心他。”
“啊，我刚不是说了吗？他在我心里可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运动员。”
“不只是这样吧？你显然对他的心情、状态都非常关注，虽然我并不关心体育，但我也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对于伟大的对手的尊重。你为什么不回应他呢？哪怕是拒绝——毕竟就算不歧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和同性谈恋爱，但把你的想法说清楚不是更好吗？”
“想法吗……”他嘟囔着扭过头去看车窗外连成线的路灯和闪着光的招牌，这次他沉默了三个路口的时间，才继续开口，而且他的语气变得飘摇起来，像是一些呢喃的自言自语， “真实的想法是……为什么会是我呢……不该是我……我连领奖台都上不去……上个赛季，就去年，还拿过几次倒数，而且，就算成绩状态能拼，我也有好多别的糟心事……总不能拉着别人进泥潭吧？”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感觉非常火大，像是在路上开车开得好好的，突然被后车追了尾还撞得我被迫闯了红灯。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为了表达我的愤怒，我提高了音调，大声喊道，“朋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喜欢你，和你表白，又不是和金牌表白谈恋爱去了！醒醒吧，很显然，他喜欢你，你在意他，那至少要把话说清楚吧？！嘴巴长在你们人类的身体上难道只能用来吃饭吗？”我一脚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转过身去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说真的，我真的建议你考虑一下，去找他，就算不接受他的表白，至少把你的想法说清楚，我看看时间……哦，现在调头回去你应该还有机会找他聊个20分钟。”
“……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吧……明天我们还会见面的，有个赛后的表演。”
“拜托，体谅一下你们的观众吧，不是不相信你们的职业素养，但没有人想看到你们苦着脸表演。”
他仍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回过身来，气得想抽烟，但在密闭的出租车里抽烟显然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于是只好翻过来调过去地玩我的打火机。或许作为一个出租车的神灵我多管闲事了，但神灵总归是神灵，我们总是希望愚蠢的人类能过得好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那位乘客大概脖子拧酸了，他终于转过头来，重新与我在后视镜中对视，他朝我点点头，轻轻地说道，“你说的对，好吧，那咱往回走吧，辛苦了。”
于是我也点点头，很快发动了车子，甚至贴着超速的边缘，比来时开快了十几码——还好刚刚没有开得很快。
回程路上我们没有再交流，当然，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我实在懒得和这位拎不清的乘客再聊太多，那只会加重我的暴躁，开夜车可不能暴躁。
我透过后视镜见他低头按了一会儿手机，应该是在发什么消息，并且片刻后得到了回复——我是通过手机的震动声判断出来的——在那之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陷入了某种思考，但看上去放松了很多。
得益于前半程我开得不快，重新回到酒店的时间要短得多，这位年轻的乘客向我道谢，然后付钱下车，我想了想，还是在他带上车门后按下车窗叫住他，
“嘿，”我说，“明天还有表演赛不是吗？表演顺利。”
他于是笑起来，笑起来还挺可爱的，果然年轻人还是应该多笑笑。
“不是表演赛，是表演，不过不重要，都差不多。”他这样回答我，“谢谢，你开车也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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