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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16
Completed:
2023-03-29
Words:
72,712
Chapters:
9/9
Comments:
1
Kudos: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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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46

卢簓2022.rar

Summary:

2022年写的卢簓清水文,写了新的会放上来2023.3.30补档完毕

Notes:

卢笙的学生(白胶木簓过激同担拒否粉丝)不知不觉塌房的故事
故事开始的时间在ABA前

预警:
1.第三者(学生)的第一人称叙事
2.含叙事人→簓的要素
3.有名字的路人

Chapter 1: null

Chapter Text

1.
我曾听说,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暗示什么的人主要有三种心理:一是想博关注,二是想压人一头,三是无法将事实公之于众,只能通过隐晦的方式发泄。打个比方,白胶木簓在半小时前发了一张只有玩偶服双手的照片,配文是“经纪人拍的。(笑)”,这是第一种。底下的第一条评论有五百多个赞,内容是“簓君午安!上次在○○游乐场偶遇的时候果然不是私下来玩而是工作呢(装可爱表情)官宣的时候一定会动员朋友一起买的(加油表情)”,这是第二种。发这条评论的人顶着某知名吉祥物的头像,看似一串乱码的ID里藏着白胶木簓的生日和姓名缩写,显然是他的粉丝。

我点开那条评论,果然看到了许多来自其它粉丝的回复:“博主偶遇了白胶木簓吗?请私信我详细情况!”“白胶木簓在游乐场拍什么?是广告还是综艺?”吉祥物头像耐心地答应了每一条要求,看样子乐在其中,这也是第一种心理。至于那些提醒她不要泄露工作内容的人,则全部被无视了。我拉黑了吉祥物头像,又打开了聊天软件,在我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中截了一张图,用分享日常的语气将它发上了推特。图中的聊天内容十分普通,只是我在中间用了一个该吉祥物呕吐的表情。这是第三种。

没有人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漫无目的地刷新了几次首页,只看见暗示着白胶木簓有新工作的玩偶服照片随不断变化的点赞和转推数一上一下。确定我的推文无人问津后,我才重新进入先前的评论区,一条一条地翻看。即使最碍眼的评论已经消失,我的烦躁也没有随之消散,反而越发强烈。翻着翻着,我又看到一条亲昵地向白胶木簓道中午好,问他午饭吃了什么,还配上自己的便当照片的评论。谁要看你的午饭啊。我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把她也拉黑了。她的头像是一杯奶油蜜瓜苏打,白胶木簓最喜欢的饮料。

手机屏幕显示着“该用户已被拉黑”的页面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头,终于脱离了自己的世界,回到了午休时段的嘈杂的教室。小静——我最好的朋友,那张截图里和我聊天的人,也是第一个被我用追星号拉黑的人——站在我的斜后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三分之一的炒面面包。我立即把手机扣在桌上,却还是晚了一步。她眯起眼,又啃了一口面包,才含糊地说:

“又有谁惹到你了?你午饭也不吃,原来又在拉黑同担。能让我看看吗?”

“不行。”我立即拒绝了。我实在不想让亲近的人看到这个账号的内容。类似的对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想不到她还没放弃。

但我也没有无情到如此粗暴地结束对话的程度。我伸手盖住保护壳朝上的手机,一边按下电源键,一边开了口:“我最近减肥,不吃午饭。”

“诶,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可没听说过。”

“今天。”

她用鼻子笑了笑,显然不为我的谎言买账,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认真说谎。我把已经黑屏的手机翻了过来,小声地开始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啦。白胶木君刚才发了条推,暗示他有个穿玩偶服的工作……”

“然后你又看到让你不爽的评论了?”

我点点头。小静依旧是一副“说来听听”的表情,我便接着说:“第一个人在炫耀偶遇,还随便向人泄露白胶木君还没官宣的工作内容,还喊他‘簓君’,明明连他的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了,你只是不爽最后一点。”她手中的面包又少了三分之一,“还有呢?”

“第二个人问他中午吃什么,还发自己的便当照,和推文内容没有一点关系。白胶木君又不看评论,她这是想发给谁看,给我们吗?那里面全是青椒,一看就难吃得要死。”

“因为你不喜欢吃青椒吧,”小静用拇指抹了抹嘴,“那你是怎么回的?”

“当然是感谢他发照片,再表达对他的新工作的期待,最后关心他吃没吃午饭,希望他注意身体。”

她皱起眉,小声说了句“好麻烦”,将最后一个音节和最后一点面包一起吞进了口中。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我隐约明白,我在大多数人眼中属于“麻烦”的粉丝,因为正常粉丝的黑名单里不会有数以百计的同担,也不会给喜欢的艺人发模板般的评论。小静第一次听说我因看一个人的头像不爽(那是白胶木簓在整人节目上被迫和几个衣着暴露的美女跳草裙舞的截图)而把人拉黑时,认为我只是在嫉妒。她说得有一定道理,毕竟我看不惯的人不是在评论区表现得过分亲密,就是在自己的账号炫耀和偶像的,哪怕牵强得令人发笑的一丝联系。游乐场里的偶遇、粉丝见面会上的合照、咖啡厅桌上的奶油蜜瓜苏打……即使只是买了一件能让自己联想到偶像的商品,如一个便宜的葱绿色钥匙扣时,某些人也能产生优越感,认为自己和偶像的距离近了一分;而和人攀比时,这些大大小小的联系便成了依据和资本。

只可惜,即使明白这些道理,我也逃不出这种心理的泥潭。我不会发自己在剧场门口拿着演出门票的照片,但看见没抢到票的粉丝在推上伤心时,我仍会尝到些许甜蜜。同理,看到整人节目上,那些站在白胶木簓的近处,无论外貌还是身材都让我自惭形秽的舞者时,我会认为我和他的联系输给了她们和他的联系:我无论花再高的价格都无法缩短的距离,她们只要在录制结束后敲响贴着“白胶木簓”的休息室的门,就能轻松跨越。万一他们聊起来了,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了晚饭,开好了房……这种危机感令我惴惴不安,曾害我整整一周食不下咽。

我想,我作为粉丝的“麻烦”之处在于我无法忍受别人(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和偶像有更深的关系。我可以接受其它搞笑艺人和白胶木簓在节目上说话,但他们要是提起私下和白胶木簓一起吃饭的事,我会像胸口爬满蚂蚁一样难受。也正因如此,我完全不想深入了解白胶木簓以往的经历,怕搜索引擎坏心眼地给我推荐他过往的绯闻。我只知道个大概:他以前属于某个搞笑组合,后来组合解散,他单干一段时间后休业了几年,去年才复出。至于那个组合——我不感兴趣,看百科页面时直接跳过了,连组合名和他的前相方的名字都不清楚。反正也是无足轻重的信息。

不过,小静在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后,也曾指出其中的漏洞:“既然只要和白胶木簓亲密一点就会被你嫉妒,那他的经纪人、老板,和父母呢?”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说:“这倒不会。”

“那你的标准也太不严谨了。”

她确实没说错——也许我对某些人的恶意归根结底是心血来潮,是一缕毫无缘由的不爽。就像现在,当我和她沉默地寻找着下一个话题时,附近的几个男生突然聊起了白胶木簓昨晚的节目。我猛地站了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她愣了一下,问:“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这种问题对关西人而言和打招呼没有区别。见她没起疑心,我抓起手机,匆匆离开了教室。半只脚跨出门外时,她似乎才发现不对,在我背后大喊:“你明明什么也没吃!”我假装没听见,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很快,那些嬉闹和闲聊都离我远去了。班上喜欢白胶木簓的人不止我一个,但加入了粉丝俱乐部,会买演出门票,真正有资格被称为“粉丝”的人只有我。那些男生当然不是白胶木簓的粉丝,刚才也只是在说“你们看了昨晚的某某节目吗?白胶木挑战激辛拉面那段真的超好笑”之类普通而正面的感想。平时的我并不介意这类讨论,但现在的我根本不想听任何人提起他。

可能是我太神经质了,就连在走廊里成群结队地聊着天,和我擦肩而过的形形色色的学生们,都像是在谈论白胶木簓。来自不同的声带的不同的音节传进我的耳朵,被我的大脑自动拼凑成了他的名字。我必须找一个彻底无人的地方,才能隔绝这些幻听。

学校的天台上着锁。任何一个我以为安全的空教室永远藏着一两个比我更内向的人。正午的操场太热了。于是,鬼使神差地,我的双腿把我送到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前。办公室里肯定有人,但是老师们在午休时谈起白胶木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今天的这个时段也没有白胶木簓会参演的节目,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

木门上的A4纸说,进办公室前要先敲门,再自报姓名、班级,和要找的老师的名字。但我刚做完第一步,门里就传来了一声慵懒的“请进”。我打开门。不出所料,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少数几位留下的老师都在桌前各干各的。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到了最低,新闻播音员低沉的声音和“啪嗒啪嗒”的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教化学的田村老师(允许我进来的人应该是他)看了过来,问我来做什么。我说没什么,只是不想留在教室而已。我以为他会斥责我,但他立即把视线转回笔记本电脑上去了。

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分钟。我悄悄走向角落里的一把用途不明的空凳子,打算坐在那里消磨时间。离凳子最近的是教数学的踯躅森老师。他在用手机看视频,肩膀不时因憋笑而震颤几下。由于他是横着拿手机的,我不禁好奇他在看什么——如果是短视频,他不会这样拿手机;如果是电视剧,他不会笑得这么频繁。所以,经过他的位置时,我伸长脖子,瞄了他的手机一眼。

好奇心害死猫。看见屏幕上的白胶木簓的那一瞬间,我已经产生了悔意。以后,我还会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没有看踯躅森老师的手机就好了——但是覆水难收,踯躅森老师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回过头来。他看的正巧是班上的男生先前讨论的节目。他没来得及暂停,所以当我们大眼瞪小眼,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时,屏幕内的白胶木簓依旧在痛苦地吃着火红的面条。

踯躅森老师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慌忙摘下耳机,暂停了视频(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最好笑的部分已经过去了),转身问我有什么事。他多半以为我是来提问的吧。见他诚恳地正对着我,好像连再无聊的抱怨都愿意聆听的模样,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愧疚感。然而他真挚的态度又有一种魔力:让人想倾诉心里话的魔力。即使是我那扭曲的,连小静都无法忍受的粉丝心理,他或许也能心平气和地听完。但是他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和老师谈论这种无关学习的内容,只会困扰他……

但是我听见自己问:“踯躅森老师难道也是白胶木簓的粉丝?”

他讶异地瞪大了眼,很快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像讲课时那样结结巴巴地说:“也、也不算吧……但说是粉丝……好像也可以?”

“到底是还是不是?”我被他异常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反而放松了不少。

“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明明答案是二选一,他却为了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在冥思苦想,“我没有加入粉丝俱乐部之类的,只是会看他出场的节目,没法实时看就录下来……这样能算粉丝吗?”

“当然算!把节目一个不落地看完,已经算很狂热的粉丝了。”

“是吗……”

他微微低头,表情有些复杂,仿佛在回味这个词的重量。

实际上,按我的标准,非俱乐部会员首先已经没有自称“粉丝”的资格了。但是我不想在老师面前较真,而且说句难听的实话,我从老师的反应中找到了灵感——一个能让我轻松获得优越感的途径。

“老师,你有关注白胶木君的推特账号吗?”

“没有,”他迅速说出了我想要的答案,“我不怎么用推特。关注了会怎么样?”

“他会发工作宣传和日常照片,有时节目播完后还会发一些幕后信息,还挺有趣的。”

“哦,我还真不知道。”老师拿起手机,退出了播放节目的软件,在塞满各式各样图标的桌面上找了好一会,才找到那只蓝白的小鸟。他打开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白胶木簓”。顿时,一大串不知是粉丝还是冒牌货的账号冒了出来。

“是名字旁边有认证标识的那个……对,就是这个。”我帮老师指出了正确的账号。他点着头,按下了“关注”。然后,他在白胶木簓的主页上随便划了几下,点开了最新的推文。看见玩偶服毛茸茸的手背时,他扑哧一笑,自言自语道:“蠢死了。”

我在意的是其他东西。当他快速浏览着照片下的评论时,我一直盯着位于评论输入栏左边的小头像。那是一张照片,占据画面中心的棕黄色物体似乎是一个布丁。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英语老师。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装出一副慌张的表情,对踯躅森老师说:“老师,快上课了,我就先回去了。”他见午休还有五分钟结束,便点了点头,让我赶紧回教室。出门前,我扭头望了一眼,看到他再次成为了手机的俘虏,这次是竖着拿的。

我一踏进走廊,就掏出手机,打开了白胶木簓的推特主页。他的粉丝数和半小时前相比多了一些。我点开粉丝列表,几秒就找到了那个布丁头像。踯躅森老师的账号是两年前注册的,没有粉丝,只关注了某便利店的官方账号和白胶木簓。他确实不常用推特,推文几乎都是参加抽奖时自动发送的,唯一的照片则是那个布丁。

我关注了踯躅森老师的账号,并发送了一条私信:“我也是白胶木簓的粉丝,见你关注了他,想和你做个朋友(微笑表情)”没等我来得及后悔,他就回关了,还回复了一句“请多指教”。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是罪恶感,而是即将达成目的前的兴奋。

用网名自我介绍后,我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成为白胶木簓的粉丝的契机。

我:我喜欢白胶木君快一年了,是看去年七月的《人◯观察》入坑的。你呢?
老师:怎么说呢

踯躅森老师的头像旁出现了代表“正在输入”的省略号,又立即消失了。他的状态在“输入”和“取消输入”间切换了好几次,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我不意外,毕竟一般人是不会记得节目播放的具体日期的。

我: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老师:不是的
老师:只是觉得有点难解释
老师:如果是问我什么时候开始仔细看他的节目的话,大概是去年五月

那是白胶木簓复出的时候。踯躅森老师认识白胶木簓的时间居然比我早。这个事实让我很是扫兴,于是我不服输地转移了话题。

我:那你有去看过白胶木君的演出吗?票可难抢了,我也只抢到过两次

剩下的都是偷偷打工攒钱在二手票务网站上买的。虽然老师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没有直接宣布自己违反了校规的勇气。

老师:没有
我:那真是太可惜了,现场的白胶木君可耀眼了,举手投足都很讲究,还经常根据观众席的反应即兴发挥,同一个段子每场演出都有不同版本
我:啊,不是说电视上的他不好看的意思

糟了,我一不注意就犯了大多数粉丝都有的“说起偶像就停不下来”的通病。老师久久没有回复,也许是被我吓到了,或者单纯是无言以对。说点什么啊!只要您回复一句简单的“真好啊”或“真羡慕”,我的目的就达成了!还是说,您只对荧屏上的白胶木簓感兴趣?

我忽地产生了违和感——对喜欢的艺人的演出感兴趣是人之常情。白胶木簓经常在综艺上宣传自己的巡演,让大家一定要来现场看,而踯躅森老师不可能是瞎子。难道他是嫌麻烦?可是买票不难(赚钱倒是更难),无论渠道正不正规;抠门也可能是个原因,但白胶木簓偶尔会在商场之类的地方免费演出,时间和地址也都会在节目上清清楚楚地标出来……

在我得出结论前,走廊里的学生都跑了起来,像洄游的鱼类一样涌入了各自的教室。我赶紧补了句“总之,有机会一定要看看白胶木君的演出”,关上手机返回了自己的班级。一进门,我就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小静幽怨地盯着我,用眼神问“你刚才去哪了”。我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厕所”,厚着脸皮坐回了座位。铃声响起。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世界史。

2.
踯躅森卢笙——踯躅森老师在晓进高中是无人不晓的大明星。夸张点说,在学校里混了一周的新生可能不记得秃顶校长的姓氏,但不会不清楚踯躅森老师的大名。

一个能给他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往往不是优点突出,就是缺点显眼,而踯躅森老师二者兼备。他有一张不输演员和偶像的帅脸(据说他以前真的混过娱乐圈,但我不了解,多半是模特一类的吧),却又患有严重的怯场症。试想一下,一个五官精致的帅哥涨红了脸,连翻开课本第几页都说不利索的话,还挺让人幻灭的。刚入学的时候,听说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结巴时,我担心了许多事:他能教好吗?不会被学生或者其他老师欺负吗?家长没有意见吗……但他除了在自我介绍时浪费了一些时间(名字也太多笔划了)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像正常的老师一样流利地讲起了课。要不是他全程盯着黑板或自己的笔记本,仿佛讲台下的我们是萝卜和土豆,我都要以为怯场症是他装的了。实际上,第一堂课开始前,班上确实有几个打算趁踯躅森老师口吃时放声大笑的捣蛋鬼,其他人也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当大家窥见老师“正常讲课”背后付出的努力的冰山一角时,他们的态度自然变成了对捣蛋鬼们的谴责。

努力的人通常讨喜,努力的帅哥就更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踯躅森老师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优点:好说话。他整天把校规挂在嘴边,却不死板,只要违反校规的理由充分(无论真假),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答疑解惑自不必说,学生求他搬几箱杂物,当个临时社团顾问,他也一一答应,好像这辈子没见过“麻烦”二字。他偶尔会吐槽和他闹着玩的学生,但这属于大阪人的天性,不等于生气。我唯一一次见他发怒,还是去年的校园祭。

那时,一个校外的变态混进了舞台后台,企图对正在更衣的话剧社女生动手动脚。他的运气很差,因为踯躅森老师刚好在演员列表里。我压根不在现场,早早逃离了现充气息浓厚得令人作呕的学校,打工去了。换班时,看到小静发来的视频,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踯躅森老师穿着话剧社安排的公主裙,竟将防暴叉使出了三叉戟般的压迫感。他穿着女装,用粗鲁的关西腔痛骂变态的视频立即火遍了全校(甚至传到了附近的几所高中),有人觉得滑稽,也有人觉得帅气。小静是后者。她用第一目击者的态度复述着不知第几手的信息,说平时和蔼可亲的踯躅森老师居然会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人。我无法理解她的感受,只能礼貌性地顺着她的话说:“因为那个变态大叔连垃圾都不如。”谁知她的下一句是:“如果老师也能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了。”你的性癖也太怪了吧。

我对踯躅森老师的印象一直是“平易近人但生起气来很可怕的怯场症帅哥(虽然不是我的类型)”,但自从我无意间发现他在办公室看白胶木簓的节目,所有的形容和修饰都被“同担”一词代替了(前面也说了,踯躅森老师不符合我对“粉丝”的定义,但由于我在网上是以同担身份接近他的,这里姑且这么称呼)。

互关的一个月里,我一直在用私信和他交流。我们的话题总是以白胶木簓为中心,只是我会故意问他有没有看某本杂志的访谈,或是把上次巡演的场刊里的某句话当作常识,不带解释地夹在话中。我当然知道他没看过前者,更不懂后者,所以每当他落入我设计好的圈套,我都能获得相应的优越感和爽快感。这大概就是老师们批改满分答卷时的感受吧——区别是“不知道”“没听说过”在我这里是正确答案。

随着聊天次数增加,踯躅森老师似乎对我敞开了一丝心扉,会主动跟我讨论节目感想了。我其实很不喜欢和同担讨论这些,因为我无法接受“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事实。我眼中的白胶木簓和别人眼中的白胶木簓不可能完全一样,而别人可能会看到我忽视的或是我没能感知到的细节……踯躅森老师也不例外。他不像我拉黑的某些人那样对白胶木簓犯花痴,却总是从很独特的视角分析白胶木簓在节目中的表现,让我十分不爽。比如,白胶木簓上周二晚上的冠名节目里有个去商业街边逛边吃的企划。普通观众只在意食物的诱人程度和他的解说水平,我这样的粉丝会在意他的造型和状态,踯躅森老师却在私信里说:“他喝珍珠奶茶的时候吸管一直是反着插的,肯定是故意的吧。可惜直到最后都没人吐槽,看了感觉真可怜。”这类“失礼”的感想看得多了,我又不受控地开始恐惧,怕只看电视的踯躅森老师会渐渐比我更了解白胶木簓。我不想早早结束我和踯躅森老师的网友关系,因为留着他还有用——我起初是这么认为的。我在他面前必须扮演一个亲切、热情的“普通”粉丝,处于有苦说不出的状态。再这样下去,我在交流中获得的负面情绪就要超过优越感了。

在我第一次为之前的一时冲动后悔时,两件事发生了。我并不是在暗示这两件事有关联,只是因为它们发生的时间间隔不到一天,所以一并讲述。

首先,踯躅森老师的账号突然多了一个互关。他依旧把推特当成抽奖工具,偶尔会转发白胶木簓的推文,却不发表任何观点或感想。按理来说,这样的账号连骗子和僵尸粉都看不上,但他的粉丝数量和关注数量确实各多了一个。那是一个奇怪的账号: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头像是初始的灰色小人,没有简介,还上了锁。它的关注数和粉丝数都是1,还是这个月注册的新号,说明这个人注册账号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关注踯躅森老师。昨晚发现这件事时,我的直觉说他们认识。果然,当我今早打开推特,我发现踯躅森老师第一次对别人的推文发表了评论。我看不到神秘人发了什么,但踯躅森老师回复“要吃自己买去”,说明他们的关系很要好。出于好奇,我用一个小号向神秘人发送了关注申请。

几个小时过去了。在我来得及查看申请有没有通过之前,一个轰动全校的消息毁了我的午休——踯躅森老师班上的某个女生被某知名经纪公司录用,不久就要出道了。她不是白胶木簓的粉丝,可我还是焦虑得想吐。无论红不红得起来,她只要在娱乐圈里,就有可能和白胶木簓近距离接触。一想到我的同级生要和白胶木簓上同一个节目,能去他的休息室打招呼,我就嫉妒得发狂。如果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我们的区别不过是打工的地方不一样……

小静安慰我:“没关系的,现在的年轻女艺人不是和同龄的男偶像联谊,就是被有钱的社长包养,白胶木君根本不在她的好球带。”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回答。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几次后,小静终于放弃了,说无法理解我。这是好事,因为她要是能理解,就证明她变成了我的同类。

白胶木簓更新了推特——照片的主体是一份便当,旁边的综艺台本、保温杯和筷子都只入镜了一部分。我佩服自己在几近抓狂的同时还能分出一部分脑容量去想“放学了扒一下保温杯的同款”。那是一个朴素的浅橙色保温杯,logo被截到了画面外,唯一的特征是杯盖边上的绿色挂绳。这种配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萝卜、橙子之类的蔬果;我也有种既视感,好像几周前逛商场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保温杯,所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同款。思绪延伸到这里,这个问题算是告一段落了,于是我回到了无边的自我折磨中。

除了我和小静,周围的人都在聊那个即将麻雀变凤凰的女生。她的名字以三句话出现一次的频率笼罩着我,这次不是幻听。我成了一个不小心坐在了客队观众席里的主队球迷。像那天一样,我又忽地萌生了逃意,想尽快远离这个和我唱反调的空间。

我离开了座位,凳腿刮地时发出的尖叫没能划破浓雾般的讨论声。小静被我吓了一跳。我第二次用上厕所的借口骗了她。她这次没有挽留,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让我产生了微不足道的歉意。

不知为何,明知他可能也在和同事讲同样的话题,我还是强烈地想向踯躅森老师倾诉此时的情绪。我的动机大概是百分之八十的破罐子破摔,和百分之二十的好奇——我不指望他能理解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也许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的开导能助我解脱。我被这根若存若亡的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看见那扇贴着注意事项的门,我的既视感愈发强烈了。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怕一进门就会发现踯躅森老师的另一个秘密。我完成了A4纸上的指令,被踯躅森老师本人放了进来。办公室里的人依旧不多,但大家都在闲聊。踯躅森老师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却也不像在工作,手边只放着黑了屏的手机。他看着我从门口走到他的座位前。没等我开口,他便问:“是学习上的问题吗?”

我摇摇头,却不敢开门见山:“听说老师班上有个女生……”

他面露难色:“如果是来问她的事情的话,我没法说。你们私下八卦没问题,但是要把握好度,否则会很容易侵犯他人隐私。”

看来在我之前已经来过好几个(或者是好几批)校园狗仔了。我连忙解释:“不,我来找您其实是因为我很苦恼……因为这件事很苦恼。”

踯躅森老师立即挺直了腰板,一脸严肃地等着我接下来的话。我不由得暗喜:我就知道他不会对“苦恼”的学生坐视不理,即便那“苦恼”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恶意。抱歉啊,老师,我要利用您的善意了。

“老师应该知道我是白胶木君的粉丝吧?”

“知道,上次还是你教我关注他的推特的。你的苦恼和簓也有关系吗?”

不知为何,踯躅森老师在困惑之余,还显得有些紧张。我没有漏听他顺口说出的称呼——他喊白胶木簓的名字时居然连敬称都不用,比我拉黑的那群一口一个“簓君”的同担还要离谱。难道是因为男性不太在乎这方面的礼节?我在老家也见过看几个综艺就和里面的主持人称兄道弟的亲戚,而他们都没出过几次村子。一瞬间,我轻而易举地想象了踯躅森老师边对手机屏幕里的白胶木簓笑,边用亲昵的语气说“簓啊,你的吸管插反了”的画面,竟然没什么违和感。

“是的,”我别开视线,怕自己会忍不住瞪着踯躅森老师,“我其实是比较……奇怪的那种粉丝,看到白胶木君在节目上和女人说话都会嫉妒。”

踯躅森老师以极快的速度皱了皱眉,但没有表露更明显的情绪。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所以,听说老师班上有人要当艺人,我一想到她以后有机会和白胶木君一起上电视,就难受得不行……我知道这样不好,但就是忍不住。您知道要怎么摆脱这种负面情绪吗?”

“原来是这样,”踯躅森老师抱住了胳膊,“那确实挺麻烦的。”

“老师有过这种想法吗?”见他沉思了很久,我不禁问。我想象不出他嫉妒别人的样子。

“你是说嫉妒吗?”他苦笑,“我还真没嫉妒过和簓一起上节目的人。但我嫉妒过……嫉妒过别人——准确来说,是他的才能。我那时很不服气,总是想着为什么他行我就不行,想证明自己也是有能力的。后来——”

他突兀地住了口,嘴角反而翘得更高了。我听说人往左看是回忆,往右看是说谎。他在讲自己的往事。

“我发现他是真正的天才,而我确实一点才能都没有。认清现实之后,我就不嫉妒了。”

说难听点,踯躅森老师的表情就像得到了超度的亡灵一样安详。他肯定早就释然了,但我没有——我甚至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的确,人在感觉自己有可能超越某人的时候才会嫉妒。我不会嫉妒天上飞的鸟,也不会妄想成为白胶木簓的老板或亲戚,但那个女生不一样。我和她同龄,穿着同样的校服,甚至有同一个数学老师……我们之间的共同点肯定多于不同点。

“您的意思是要我也‘认清现实’吗?”我不觉加大了音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接近白胶木君?”

“不,”踯躅森老师说,“你这种情况……我觉得暂时远离让你痛苦的根源比较好。比如这几天先不接触和簓有关的信息,等负面情绪消失了再看。”

我的理性认为他是对的,但我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难道这是我的错吗?”我激动起来,“凭什么要我退一步?”

踯躅森老师严厉地喊了我的名字。

“这里是办公室。”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滋滋”地冒着泡,在耳边和眼前劈里啪啦地爆开——我的怒火却突然被一盆冰水扑灭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幸好这里只有我一个学生,否则我要沦为全校的笑柄了)都在看我,有的一脸不悦,有的则和不久前的小静一样满面担忧。踯躅森老师属于后者。

“啊,对不起……”我缩起了背,巴不得下一秒从这人世间消失。和网上相反,我在现实中极怕被人关注,更怕别人用看病人和疯子的眼光看我。但他们是对的。

“没关系,你冷静下来就好。”踯躅森老师安慰道,语气比先前拘谨了一些。连你也把我当成一个棘手的麻烦了,我沮丧而又失望地想。

“我真的建议你试试我刚才说的办法。”他接着说,“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的心理健康。”

废话,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抿着嘴,等四周的目光散去,才小声说:“但我还是会痛苦,除非我不再喜欢白胶木君。”

“这……”踯躅森老师蹙眉道,“也没必要这么极端。”

“极端?”我感觉自己笑了,“我平时会想更极端的事情。我总是想,如果白胶木君是个不红的艺人,只有我一个粉丝就好了。”

踯躅森老师似乎在盯着我,但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将内心最阴暗的部分暴露出来后,我在爽快的同时,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垃圾。我在踯躅森老师的眼里也是这种形象吗?真想让小静来帮我看看。

“这是不可能的,”他说,“娱乐圈不会放过天才。”

我抬起头,而踯躅森老师已经看向了别处。他舒展了眉头,表情平静得可怕,反而很不自然。当我明白他在静静地生气时,我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记得我之后说了什么客套话;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逃出了办公室。那个女生的名字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弹跳着,抛接球似的。刚才发生的事像一条逐渐在我的胃里泡发开来的压缩毛巾。我喉咙一堵,快步躲进了一个厕所隔间,悄悄地哭了。这也是我整个午休第一次有空检查那个关注申请。它被拒绝了。

3.
尽管我对白胶木簓的喜爱已经到达了病态的程度,我成为他的粉丝的过程其实很平淡,甚至有点随便。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日期,甚至一闭眼,面前能立即浮现时钟指针的角度。对没有爱好和目标,朋友数量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我而言,暑假不过是一段漫长而空虚的时间。那一晚,家里正好没人,小静也被困在补习班。我吃着妈妈留在冰箱里的剩饭,随手打开了电视,看见了在节目里被整蛊的白胶木簓。

白胶木簓在综艺和广播上多次说过自己不擅长应对整蛊,现在也往往是在小窗口里看别人被整的一方。但那时的他只复出了几个月,可能由不得他挑选工作。节目用同一种方式分别整蛊了包括他在内的四五个搞笑艺人——在露台餐厅吃晚饭时,隔壁桌的人如果突然翻越护栏,要如何应对?

画面的右下角,写着“制止”与“不制止”的灯柱形图标不断旋转着。白胶木簓的录像被放在第三个播放,证明节目组不认为它会给人带来深刻印象。他的应对方式确实很普通:在不是吓得呆若木鸡,就是极具正义感地上前说教的艺人里,只有他冷静地把人扯了回来。他没有发表一番有关生命可贵的高论,只是亲切地提醒了一句“小哥,这样很危险”,导致工作人员入镜表明身份时,都显得很是尴尬。白胶木簓也意识到自己搞砸了,无奈地笑道:“早知是整蛊,就不应对得这么正经了。”某位常驻嘉宾在小窗口里打圆场:“这也证明白胶木平时是个好人。”然后节目组插入了一段罐头笑声,干脆地播起了下一位搞笑艺人的录像。

仅此而已。但我在看完这个两分钟不到的片段后,忽然毫无缘由地想:这个叫白胶木簓的家伙并非真心想救那个翻越护栏的人。他当时采取的行动仅是条件反射,而把对方扯回地面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荧幕上的他笑得很自然,但他肯定在想别的事情。我没有超能力,因此这种解读委婉点说是直觉,直白点说就是妄想。当时的我却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甚至上推特搜索了白胶木簓的大名,想看看有没有人也认为他状态不对,结果只搜到表扬他反应快和批评他综艺效果不好的推文。于是我对这个我第一次在电视上认真看的搞笑艺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悯之情:你的粉丝和观众不少,但他们好像都不了解你。

我起初关注白胶木簓只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他在镜头前咧着嘴,在社交媒体上无忧无虑地发着冷笑话段子和食物照片时,心里其实在想什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甚至想当面问他。我想成为最了解他的人——这种愿望逐渐升级成了执念:我必须成为最了解他的人;只有我才能成为最了解他的人。我开始厌恶那些愚蠢的同担;开始敌视明明能接近白胶木簓,却浪费一个个大好机会的圈内人士;开始警惕对白胶木簓的认识比我更清晰的少数人,比如踯躅森老师。

那天中午,在办公室出了这辈子最大的洋相后,我羞愤难耐,甚至暗自发誓再也不踏进教师办公室半步。但踯躅森老师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还在放学后特意找到我,说他真心想帮我解决问题。他不可能做得到,除非他能让我见到白胶木簓本人,或是让我失去和白胶木簓有关的所有记忆。为了应付,我嘴上答应照老师说的做,又在走出校门的那一瞬故意打开了白胶木簓的推特。他在十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新推文,说今天工作结束得早,一会要好好喝一杯;配图是一个印着某便利店logo的焦糖布丁,还没拆封。照片的背景是我从未见过的浅色木制桌面;他一般会把东西放在家里的玻璃茶几或休息室的桌子上拍。不同休息室里的桌子肯定不同,但从推文的内容来看,他在家的可能性比较大。是新买的桌子吗?评论区的人不是在讨论哪家便利店的布丁好吃,就是在怀疑白胶木簓是不是接了相关广告。他们的无知让我很是满意,但我好不容易高涨一些的情绪又在刷到踯躅森老师的头像后陷入了低谷。他刚好也喜欢布丁。

踯躅森老师到底是怎么看白胶木簓的?我从他身上一直感觉到一种矛盾——他表面上对综艺节目之外的白胶木簓兴趣平平,却又时而透露出普通观众绝对不会有的隐晦而微妙的执着心。白胶木簓在他心中肯定有特殊的地位。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他为何能满足于一块小小的屏幕。

踯躅森老师不知道我有多不爽,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依旧参加着永远不会中的抽奖活动,转发着白胶木簓的推文(不知为何,他只忽略了那张布丁照片),偶尔和那个锁着账号的神秘人互动几句。神秘人往往在某条抽奖推文底下评论,而踯躅森老师总会没好气地回复诸如“不行”“下次再说”之类让人猜不出上文的短语。有一次,在一条抽炸鸡兑换券的推文下,他回了神秘人两次。他先是说“你怎么又来了”,当神秘人回复了什么后,他又说“那我下班买一盒回去”,时间在下午五点。看来他们极有可能住在一起。但神秘人如果只是踯躅森老师的室友,有必要如此谨慎吗?

我无从了解这些蹊跷之处的真相——没准踯躅森老师只是在和一个怪人合租而已。与此同时,白胶木簓在社交媒体上发食物的频率大大提高了。他像突然迷上了布丁一样,连续四天发了不同种类的布丁的照片。前三天的布丁都是便利店常见的类型,最后一天的则是装在盘子里,顶上点缀奶油和樱桃的咖啡厅款。和布丁一起疯狂上镜的还有那张浅色的木桌。它还盛放过啤酒和柿种,所以我基本确定它是白胶木簓的桌子。只是他一次也没有拍过那张桌子的全貌,我无法推测它被放在什么位置。

暗示到这个程度,就连那些头脑简单的粉丝都发现了白胶木簓的变化。他们开始在他的评论区里说“今天怎么又是布丁”,有些好事者甚至提出了“白胶木簓在暗搓搓和恋人秀恩爱”的阴谋论。后者其实没有证据支撑,不过是“照片背景里的桌子变了,证明白胶木簓在恋人家”“白胶木簓那么有人气的家伙肯定不会一个人晚酌或者喝下午茶,旁边肯定有别人”之类站不住脚的逻辑。我对此嗤之以鼻——我检查过他发的每一张照片里的每一个倒影。他总是一个人,或是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我想知道踯躅森老师对此是怎么看的。一般人知道自己和偶像有共同点时都会高兴,何况白胶木簓每天都在发布丁照。这也是我把握踯躅森老师对白胶木簓的关心程度的好机会。在白胶木簓没有发食物图的那一晚(他在某个现场直播的音乐节目当主持),我和踯躅森老师用私信交流了一段。刚好,某个女子组合的新曲曲名里包含“布丁”一词,她们的队长也在表演前提起了相关的话题。她直白地问:“白胶木先生最近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丁照片,是想装可爱吗?”白胶木簓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答:“怎么就装可爱了,帅气的人也有吃布丁的权利!”

踯躅森老师立即在私信里吐槽:“真自恋。”我感觉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我:那你觉得白胶木君最近发的那些图片有什么用意?
我:看头像和抽奖,你应该也很喜欢吃布丁吧
老师:鬼知道
老师:我觉得他只是发来玩玩

和我们第一次聊天时不同,踯躅森老师很快就回复了,语气好像还有些生气。看来我低估了他对布丁的讲究程度。在他心里,布丁可能是排在白胶木簓前面的。

我:你不喜欢他发这些吗
老师:他想发什么是他的自由
老师:怎么又在讲冷笑话
老师:真无聊

出奇地,踯躅森老师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从他刚才的语气来看,答案显然是“不喜欢”。我不好意思把话题拐回去,只好顺着他继续讨论白胶木簓的表现。电视里,那个女子组合开始表演了。她们的新歌比白胶木簓刚才夹杂在报幕词里的谐音梗无聊多了。

下周一,我获得了另一个验证机会。周一的数学课恰好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之前的英语课已经讲得我昏昏欲睡,但在看到被走进教室的踯躅森老师挂在手腕上的橙色保温杯时,我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它和白胶木簓之前发在推特上的保温杯一模一样。顺带一提,白胶木簓之后再也没有拍过那个杯子。

下课后,我在走廊上叫住了踯躅森老师。这是我们时隔一周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见我主动找他说话,他很意外,还问我心情好些了没。我撒谎说我想通了——放屁。我要是想通了,这段对话就不会发生了。

他一只手拿着教科书和三角板,另一只手抓着保温杯。我指向后者,问:“老师,这个杯子是您的吗?”

“是啊,”他的表情更惊讶了,“这个杯子怎么了吗?”

“它应该和白胶木君的杯子同款。白胶木君之前不是发过一张便当照吗?那里面就有个这样的杯子。”

踯躅森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保温杯,听的一愣一愣的。我打开推特,快速切换了一个没有和踯躅森老师互关的账号,将那条推文举到了踯躅森老师面前,还贴心地把保温杯的部分放大了。看到照片,踯躅森老师拧紧了眉间的肌肉,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过了一会,他像在平复某种情绪似的呼出一口气,说:“我之前都没发现。”

“这可是同款诶,”我收回手机,“现在这款保温杯在网上都脱销了,我想买也买不到。”

“是吗,”踯躅森老师的嘴角诡异地抽动着,“真厉害啊。”

“老师不高兴吗?能和喜欢的艺人用同款。我的话肯定开心死了。”

“高兴?”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便和踯躅森老师道别了。转身返回教室时,我一路低着头,无法抑制脸上的笑容。以前的我多虑了——踯躅森老师对白胶木簓的私生活完全不感兴趣。就算他对人前的白胶木簓有特别的理解,只要不朝幕后的白胶木簓伸手,他就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4.
白胶木簓是一名人气极高的搞笑艺人。但搞笑艺人的人气总归比不上偶像,而在民众只能用催眠麦克风这种奇怪玩意防身的年代,有实力进入DRB决赛圈的几支队伍反而比偶像组合更受欢迎。我对说唱漠不关心,小静倒是什么都喜欢看两眼,所以在她的科普下,主要几支队伍的成员我还算认得。

中王区很早就宣布要举办第二届DRB了。在我看来,DRB就是几支东都强队自娱自乐的比赛,没有我们这些外地人插手的份。但在隔壁班的那位女生正式宣布出道的后一天,小静突然用一通电话把我吵醒了。她说自己就在门外,让我放她进来。一个普通的周日早上。我的父母都不在家。

“你一定要看这个,你一定要看这个。”

一脱鞋,她就踩着袜子飞奔到电视机前,架势活像一名速滑运动员。她打开电视,晨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知名搞笑艺人白胶木簓将作为大阪代表参加第二届DRB的重磅新闻。我僵在了原地。

“接下来,本台将实时转播白胶木簓举行的记者发布会。他的两名队友也会在发布会上初次亮相……”

“你不是说没法支持外地队所以不看DRB吗?”小静的声音盖过了主持人的声音,“现在机会来了。”

我一言不发。小静把我按到了沙发上,让我们并肩坐在一起。她可能以为我会很开心,毕竟DRB确实能进一步提升白胶木簓的知名度,使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但参加DRB意味着他要组队,组队意味着他会有队友,而队友肯定会和他频繁见面……我的思维又飘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现实没有给我整理情绪的时间。发布会就在广告之后,而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倒数标志。我很想抢走小静手里的遥控器,或者直接把电视砸了,但我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沙发的骨架,无法动弹。代言人争分夺秒地念完广告词,然后画面一闪,变成了一个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器材的报告厅。

镜头迅速朝房间尽头的舞台拉近。台上有一张长桌,而白胶木簓已经坐在中间了。他的左右各有一个空位。见时间到了,他笑眯眯地站了起来,用话筒向记者和观众们问好。

“相信大家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决定参加DRB吧,毕竟我一个连相方都不找的人突然找了两个队友,实在是太可疑了——没错,这确实是中王区的要求。她们让我在规定时间内组好队伍,组不了也不会怎样,因为根本没有这种选项。真是太不讲理啦!”

小静和报告厅里的某些人都小声笑了起来。闪光灯不断在白胶木簓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弹孔。他接着说:“我烦恼了好几天,社长先生也不知为啥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害得每天都有人来找我。一开始的几个人连M1的段子都没写好就在那不务正业地跟我说要参加DRB,为了他们的形象我就不提名字了。

“后面我明确说不和同业者组队,所以如果有人在猜我的队友的真实身份的话,可以先排除搞笑艺人。毕竟年底还有M1决赛,DRB当然是由我这种没有相方的闲人来参加比较好。然后我一想,诶,我不是正好认识一个同样没有相方的家伙吗!就请他加入队伍了。”

说完,他朝舞台旁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门在下一秒开了,一个一身黑西装的男性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皮草男。西装男快步踏上了台,自然地站在了白胶木簓的右侧;皮草男则不紧不慢地占领了左边的空位,看戏似的坐着。尽管他带着帽子和墨镜,是三人中打扮最突出的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却都射向了白胶木簓和——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踯躅森老师。小静惊呼了一声,兴奋得直跺脚。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做踯躅森老师的粉丝了。

“笨蛋,”踯躅森老师只看着白胶木簓,“我没有相方当然是因为我们解散了。”

“现在不就又有了吗!”白胶木簓拍了拍踯躅森老师的背,“虽然还是我。”

踯躅森老师不屑地撇了撇嘴,却没能掩饰他那透出屏幕的欢喜。白胶木簓笑得一脸灿烂,比我在任何一个节目和演出里看到的他都要高兴。

“为什么?”我朝空气喃喃。小静没有听到。

白胶木簓让他的队友们作自我介绍。踯躅森老师一看台下黑压压一片人,顿时紧张得脸都紫了。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参加DRB?

“各位好,”踯躅森老师开口,“我……我叫踯躅森卢笙……今年26岁……MC名是……是……”

“这里插播一个谜语,”白胶木簓冷不丁插话,“有一个英文单词,头尾是同一个字母,只不过方向不一样——”

“W和M才不是同一个字母!”踯躅森老师敲了白胶木簓的后脑勺一下,“而且W开头M结尾的词多了去了!”

“比如WORM。”

“谁是蠕虫啊!还有更好听的词可以选吧!”

“总之,这位戴眼镜的帅哥就是我以前的漫才相方,蠕虫先生。”

“是WISDOM才对!真是够了。”

两人默契地鞠躬,皮草男和台下的记者也配合地鼓起了掌。小静感叹:“不愧是白胶木簓,他一开口,踯躅森老师就不紧张了。”

“看看比赛的时候他还救不救得了场。”我恶狠狠地说。震惊消退后,嫉妒和恨意在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巨浪。那一块块被我忽视的,由违和感组成的碎片逐渐拼出了一个模糊的真相。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被谁?

皮草男——天谷奴零作完和他的长相一样可疑的自我介绍后,白胶木簓终于允许记者提问了。第一个人问得很直接:“踯躅森先生刚才好像紧张得无法正常说话,请问这样的状态会影响他在比赛中的发挥吗?”

“有我在就没事,”白胶木簓抢在踯躅森老师开口前说,“世界上还有漫才rap这种东西。”

“并没有。”踯躅森老师小声吐槽。

下一个记者问:“白胶木先生为什么会选踯躅森先生作队友,是因为实力还是因为私心?DRB是难得的扩张领土的机会,代表队如果没有获胜的能力,可能难以让民众信服。”

“当然是私心,”白胶木簓毫不犹豫,“我这辈子只有卢笙一个相方。”

踯躅森老师红着脸怒道:“这里应该夸我的实力吧!”

“说得也是。大家放心,卢笙的实力不弱,很擅长在歌词里夹杂数学名词。”

“我可以保证。”天谷奴零补充。

“不需要介绍这种丢人的豆知识!”

话筒再次捕捉到了敲头的“啪”声。白胶木簓捂着被拍过的地方,嘴角咧得更开了:“大家要是不放心或者不服气,可以来千日前附近找我们比试。我们基本上在通天阁和它附近的咖啡厅里。”

“那不就只是在观光吗!”

“来卢笙家也行,如果你们找得到的话。他会用布丁款待大家的。”

“别教唆大家人肉我的个人信息!而且布丁明明都是你擅自从我冰箱里拿的!”

挂着记者发布会之名的即兴漫才表演继续着。我想起了那句话——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暗示什么的人主要有三种心理:一是想博关注,二是想压人一头,三是无法将事实公之于众,只能通过隐晦的方式发泄。

我无视了在客厅里喊我名字的小静,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洗手间。我打开马桶盖,胃里翻江倒海,我却迟迟吐不出来。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