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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冲走了。焦苦的肉片也好,比报名费便宜不少的啤酒也好。上台前,卢笙吃了一根能量棒,撕包装的手指僵硬如竹节虫的尸体。簓拍着仍在不断干呕的相方的背,试图从肮脏的漩涡中找出几颗破碎的燕麦或坚果,但马桶里的水很快就焕然一新了。只有刺鼻的酸臭味能证明这个小小的厕所隔间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块相框大小的银牌能证明他们三小时前经历了什么。它被郑重地封入一个印着爆笑王赞助商列表的纸袋,随经纪人一起坐上了开回事务所大楼的出租车,所以在某个生意不好的居酒屋里开检讨会的他们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搞笑艺人。头号种子、耀眼新星、年轻观众最看好的组合……真正的冠军诞生时,这些像筹码一样层层叠加的称号都被瞬间清零。要是想拿回它们,就得看他们明年的表现。
拿亚军确实令人扫兴,但是簓迅速收拾了心情——那可是漫才师的顶点啊,不是坐辆观光大巴就能和积雪合影的富士山。他从不认为梦想能轻易实现,却深信它总有一天会实现。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根据大赛规则,他们还有十几个“明年”。他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他们没有走错路。赛后,在第二轮投票给通通打趴啦本铺的一位评委也说:“结成两年能进决赛,已经是天才啦。再加把劲,没准明年就是冠军了。”他没有说具体要在哪里加把劲。上届夺冠组合的装傻役则说:“赢爆笑王还要看运气,下次决赛前求个签,或者去附近的神社拜拜比较好。”他的相方立即给了他后脑勺一掌,又转身向簓赔礼,说别听这种迷信的建议。然而他们的组合此前连续四年杀进决赛,在结成的第十五年才如愿捧杯,所以这话还挺有说服力的。卢笙倒是全程都沉默不语,但不是因为他讨厌占卜。
“好难受。”卢笙哑着嗓子说。簓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上次听卢笙说话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刚才的检讨会上,簓一直在讲,卢笙一直在听。簓讲起明年的计划,卢笙开始喝酒。亚军的头衔足以给他们带来不少工作,于是簓从杂志访谈讲到全国巡演,半小时后才以爆笑王冠军为这幅美好愿景图的最后一笔;而卢笙也解决了一碗烤牛肉盖饭和两大杯啤酒,只说了一句“我想吐”,就狼狈地冲出了包厢。
卢笙张开嘴,弯腰呕出了几大口唾液。这么说来,他们的包厢正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簓不担心财物,毕竟他们没有红到钥匙扣都是奢侈品的程度,但他的书包里有两本写满段子的笔记本。那里面还有他写了一半的新段子,他打算过几天拿给卢笙看看。
“走吧,”簓小声说,“我怕有人偷东西。”
卢笙点了点头,出去用水草草洗了几下嘴。布满划痕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红得吓人的脸。水珠滑下他的嘴角,无声地落在洗手台上。炙热的聚光灯下,他的脸也曾像这样湿润着,只不过簓看到的是一张苍白且空洞的纸。簓那时腾出了百分之一的脑回路想:卢笙紧张过头了,出了很多汗。可是眼睛会出汗吗?
他们离开了男厕。居酒屋内的空气闷热且油腻,连带着簓也泛起了恶心。他的肠胃没有坚强到听了十分钟呕吐声都能无动于衷的程度;但他必须要忍住,因为卢笙需要他。他必须写段子,必须用即兴发挥救场,必须做那个可靠的人。这才是正确的道路,是通通打趴啦本铺到达顶点的唯一途径。簓对此坚信不疑,他们的前辈和同辈都点头赞成,至于卢笙——
卢笙盯着纸门背后的人影。簓拉开包厢门,和收拾着餐桌的服务生对上了视线。他的书包躺在坐垫边上,笔记本从半开的拉链里探出一角。他暗暗松了口气。
“请问你们要结帐吗?”服务员木讷地问。
“是的,”簓目送卢笙重心不稳似的一屁股坐下,“水不要收。”
服务员留下他们的水,暂时离开了包厢。卢笙一口气喝了半杯冷水,脸色依旧不好。簓看了看表,又默默排除了赶末班车的选项。幸亏他选了卢笙家附近的居酒屋,回去只需十分钟步行,还免费。
即使身体不适,卢笙还是规规矩矩地把他的饭钱留在桌上,才说想出门透透气。簓见他还算能正常走路,便随口答应了。卢笙和手捏账单夹的服务员擦肩而过。
簓把两人份的钱递给了服务员。她踌躇了一会,用一张空白的纸作了交换。那不是发票。
“您是白胶木簓吧?”她紧张地补上一支笔,“我在电视上见过您。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
她十有八九不是他们的粉丝,只是一个对偶遇艺人感到新奇的普通人而已。尽管知道这张纸很可能会成为她向朋友显摆的资本,簓还是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对他这种人气一般的搞笑艺人来说,这种显摆是相互的。
一笔一划地写着“簓”字时,他随口说:“我的相方也在,要让他也给你签一个吗?”
没有回应。他抬头一看,服务员抿着嘴,显得很是困扰。簓莫名地一阵恼火,只能假笑着圆场:“好吧,他累了,可能让他签他也不会愿意。谁叫他的名字有81画呢!”
服务员也敷衍地咧了咧嘴角,简单道了句谢。接过纸条后,她看也不看,就把它叠起来塞进了裤袋,甚至没有对齐边角。簓庆幸卢笙不在场。
他在居酒屋门口的路灯下找到了卢笙,决定不提这件不愉快的事。那位失礼的服务生多半连他们的组合名都叫不出来;她的朋友们看到卢笙的签名,可能也只会说:“这谁啊?”簓确实见过这种人,毕竟他最近上了很多节目,而卢笙的单人工作只有一些杂志访谈。换个角度想,这是一个极佳的自虐梗,但卢笙的自尊心比通天阁还高,估计不会接受。
“怎么花了那么久?”卢笙问。
“我去了趟洗手间,”簓面不改色地撒了谎,“里面还是你吐过的味道,难闻死了。”
卢笙干笑几声,和簓一起踏上了归路。路灯将人行道和他们的鞋子照得蜡黄。沿途的店铺基本都关门了,路边却依旧停着不少车。簓望进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期待里面闪过同样漆黑的镜头,却只看见他放松得像个傻子似的脸。
“明年一定让他们追着拍我们,”簓不服气地伸了个懒腰,“我说狗仔队。”
他看向卢笙,期待着一声附和,卢笙的目光却立即躲向了地面。“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簓像刚才那样拍了拍卢笙的背,希望他能爽快地把心里的不甘吐出来,“喝多了吐多正常啊,而且你又没吐我身上。”
卢笙摇了摇头:“我是说今天的比赛。要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簓连忙安慰,“你只是太紧张了而已。冰筋先生第一次进决赛的时候还紧张吐了呢!”
卢笙低着头,没有回话。交通灯刚好转红了。簓叹了口气,为今晚的第无数次无效交流感到疲惫。卢笙消极的态度让他在不耐烦的同时产生了疑惑:不过是输了一次,有必要表现得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吗?
簓其实清楚,他们今晚的表现并不完美。卢笙确实紧张了,声音忽大忽小,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那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更像某种突然发作的病症。第一个段子开始时,他投来过求助似的眼神。簓确实收到了,于是用即兴发挥弥补了卢笙忘掉的词句和被他打乱的节奏。他们勉强进了第二轮,然而随机应变终究敌不过准备充分的段子,导致他们屈居亚军。簓能理解卢笙为何内疚,却不明白卢笙为何要烦恼成这样。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的胜负欲这么强。”
簓自认他的语气没有埋怨的成分,卢笙却立即有了反应。
“哈?”他怒目圆睁,一把扯住了簓的领子,“你难道不介意吗?这不是我们——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卢笙啊,”簓正色道,“没有人能一出道就登上搞笑界的顶点。你如果介意的话,不就更应该振作起来,朝着下一次努力吗?”
灯绿了。卢笙愣住了,但那不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紧皱着眉,双眼因激动而湿润,让簓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电影的一个配角——他被最信任的朋友推下了悬崖。也就在这时,簓才发现卢笙根本不认同他设计的未来规划图。可是紧张也好,怯场也好,不都是努力一把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簓迷茫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卢笙触电似的松开了簓的衣领,愧疚地说了声“抱歉”。他的愤怒、绝望和悲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束尚未充分燃烧就被骤然掐灭的火苗。簓没来得及反应,他便逃也似的跨过了斑马线。
“喂!”簓下意识喊道。他想跟上,灯却不识趣地变了色。
卢笙在对面的路口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距离模糊了他的表情。簓急切地盯着永远在红灯里罚站的小人,突然害怕卢笙下次不会等他。他的母亲拖着行李箱,一次也没有回头;高中毕业后,有些以前要好的同学一次也没有和他联系过;某位人气偶像宣布退圈,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牢固的人际关系。就连他和卢笙的相方关系,也是一句“解散吧”就能轻易切断的。
绿灯亮起,簓握紧冰凉的拳头,走到了卢笙身边。他们重新并肩而行,这次都沉默着。卢笙舒展了眉头,看上去放松了不少,但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簓甚至抓不住问题的本质,就像提不出建议的评委和前辈们一样。卢笙知道吗?
“有什么困难就说,我一定会帮忙的。”簓自我暗示般说,“听簓大人的总没错!”
“嗯。”卢笙心不在焉道。醉意散去,他的脸又变回了一张没有激情和梦想的白纸,于是簓把同样苍白的鼓励全都咽了回去。他有些漠然地想:如果卢笙离开,他一定会非常难过。但那又如何呢?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个体。
远远地,簓看见了卢笙的公寓的屋顶。在深蓝色的屋檐上方,浑浊的乌云覆盖了夜空,像一层开裂的蜡。而即使明天下雨,太阳也依旧会升起,因为这是自然法则。如果他和卢笙的关系也能如此理所当然就好了。簓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事,等待天边泛起微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