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灯光照在主演身上。
他着一身效仿中世纪风格的骑士打扮，猩红长斗篷、白衬衣、黑长靴、一顶大得夸张的宽沿红绒羽饰帽，外加一柄凛凛发光的细剑；衣服的颜色吊诡，却没有多少装饰，斗篷的下摆甚至破烂，与宴饮厅内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他还戴着一张惨白而僵硬的面具，乍一眼看去仿佛由骨片削成，融化在了同样缺乏血色的脸上。刚刚还在举杯调笑、高谈阔论的群演静止了，羽毛面具遮盖的面容们朝向舞台中央，在那里，他拔出剑，挑起脚边的斗篷，一点一点卷上去，另一只手把肩膀搭扣解开，大红的布料完全裹在剑身上，像一匹浇了酒的湿淋淋的引火布，而当他一甩剑，将它砸在地上，火焰与酒液就一起炸开，点燃了演员周围的木地板。
空气中充满葡萄果实、藤蔓汁液和酒精被汽化的醺醺然的滋味儿，宾客呼号伏倒；他反手摘下帽子，往台下一抛，正好摔在第一排的你的脸上，等你手忙脚乱地摘下来，他已经开始跳舞了。
他扶着插在地上的剑，给马甲紧紧约束着的腰肢向后折去，剑身在酒里颤抖出一层层水纹。青年快节奏地旋转、跨步，高跟重重磕在水洼里，溅湿了光闪闪的鞋面和靴筒；风琴盖过长笛的声音，像个苏醒了的沉重怪物发出舒展躯体的呻吟，于是他伸展双臂，亮白而饱满的胸膛从松动的领口露出来，汗和酒挂在上头闪闪发光，使他如一具涂满油膏后披挂希玛纯的大理石雕像。你仿佛能闻见它们如何随着他的舞动沁入皮肤，使他散发出野蛮又令人迷醉的味道，混杂着那专属于这个剧团的演员的香水味，让你的心砰砰直跳，尤其当他跪在舞台的边缘，裤子在大腿肌肉上绷紧时，你下意识就向他伸出手。火焰只让你清醒了一瞬间，酒依旧嗾使你靠近他，它本就是性的同谋，而死亡如果不能将性欲斩首，就会令它永恒。
他回到了舞台中央，用靴尖敲打地板，双手划拨酒液，肩背、腰臀、双腿都在戏弄火焰，马甲的金属环叮铃作响，他的头发已经松散了，动作急促而轻盈，仿佛在他头顶当真守着一个硕大无朋的死灵，枯枝般的手臂擎着柄漆黑的镰刀，而他就在它的刀锋上飘荡、起舞。
你不得不使劲仰着头望他了，宾客也跪立起来，已经被火烧成了一具具骷髅，有的双手满捧珠宝，从熏黑的齿关里发出高声咆哮；裹在残碎绫罗中的骨架掩面哭泣，晕花的妆粉流出面具，淌在褶皱的筋膜上。他们忘记了生前的舞伴，所有人没有分别，无视引火烧身的痛苦，紧紧围着他，伸着穿金戴玉的骨手。
“来啊，死亡，来啊，我的收割者，在你的舞会上，勇士的矛戈无济于事，权杖皇冠将一文不值！”
小提琴越拉越快，越来越刺耳。他扯断脖子上的饰环，碎片划破手套，那双手重重擦过眼角，在面具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装点。
“我犯了贪婪的罪，我犯了淫荡的罪，来罚没我的财富，来夺走我的欢愉！来用你的利刃沾我的血，带我去那无尽的塔尔塔罗斯，来让我在干涸与淋火的地狱中永远熬煎——”
只有他还保持着佻撻的生命的活力，那活力引诱你去阻止他的舞蹈，去扯他的手套，脱下他的背心，解开他的腰带和衬衫的系绳。在彻底贴上他的皮肤时，你清醒过来，发现怀里抱着烧红的细剑。
“来呀，快来呀！”
音乐停止了，群演的骨架们乒乓散落，尖叫、歌唱和火焰霎时都熄灭了。主演高昂着头，面具从他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又或者只是你看不见了。
你的血流淌到地上，成为他脚下的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