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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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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4-20
Words:
12,357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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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RLMM】烟花,七月热和你

Summary:

狡猾的小狐狸垂下眉梢,扔出成千上万句同样真挚也珍贵的表白。他的活力与热情全都无穷无尽,他的爱意与亲昵永不贬值

Work Text:

“只有一分钟了!”

盘山公路一辆疾驰的小电动上,高中生一手环着驾驶员的腰,一手努力伸出去把电子表亮在对方面前。

“他们没那么准时的!”身前人喊。村上真都收回手表,焦急地盯着右下角的小小秒钟,直到数字从59一跃到00,再挪移到下一个59时远处也没有传来明显动静才放下一点心来。

电动车被抛在混凝土地面的边缘,两个高挑的鬼祟人影拎着饮料溜到空旷的草坪上,在山顶未经修理的丛生杂草中找到一席之地盘膝落座。晴日夜空里星星繁多得像炸开的烟花,公路尽头没有人烟,安静到能听见微微风响。村上真都这时扭头,看见一脸得意的年长者。

“很棒吧?”目黑莲说,顺便递去一盒插了吸管的果汁,“我花了好久才找到这儿。”

“めめ好棒喔”高中生难得碰到对方邀功一样的表情,笑着凑上去搓搓捏捏头发脸颊时得到抗议,二人一并推搡到地面上嗅到青草泥土生涩气味。

从前被按住脑袋就没办法造次的顽皮小孩反过来拿体重就将对方锢住,专冲着早摸透了的痒痒肉下手,于是目黑莲的反抗力道就随着歇不了气的笑散掉了,挣扎不过反倒开始讨饶。

某一瞬间距离切近,村上真都在并不十足明亮的环境里看到对方被略长草尖挠着的脸面憋得发红,上翘的眼尾都沾上点水汽。“真都。”目黑莲叫他,最后发出的音节显得不大稳当。

心跳停拍,呼吸骤顿走漏风声,高中生猛地往后撤身拉开距离,停留在对方腰间的手改换去掐住不很肉感的脸,平日死要面子的那一个想着四下无人便索性随他。眯起的眼皮撑开一些,视线落在他身上,糊了一层若有若无水雾的双目亮得吓人。

村上真都突然局促起来,尚未探明自己不知从何而起的可疑情绪,被扯住面颊两侧的目黑莲就指着村上真都身后含含糊糊开口。

他没听清,尖利啸声和火药炸开的声响把目黑莲的音量吞掉,回过身看见半面天空都被涂装彩饰变得明亮起来。

刹时间思绪突然清晰,目黑莲起身揽着他的肩膀欢呼,被揪得有点狠的脸映出升空焰火很漂亮的红橙蓝靛紫。同样红橙蓝靛紫的村上真都十七年人生以来首次无暇欣赏隆重的烟花大会,硝黄的味道攀上山顶,遥远的星星被人间造物夺去光彩,目黑莲近在咫尺,而他什么也没说。

 

 

“めめ——你能载我一程吗!”

村上真都的领带还没打好,跌跌撞撞出现在刚准备关门的目黑莲面前,左肩挂着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右手持一叠得歪七八扭啃了好大一口的鸡蛋三明治,半边脸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贪心花栗鼠。

“这个月第三次了吧?定了闹钟就好好起床啊。”目黑莲笑他,一条长腿跨上漆黑摩托,空出手来招呼他进屋拿头盔。男孩眼睛一亮,一嘴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成长所需原料才咽下去就又填充满口,谢谢刚模模糊糊说出来就蹦跳着拿头盔去了。

 

长手长脚的高中生走路去学校需要二十分钟,而一把坐在目黑莲攒钱买的仿哈雷风本田后座抄小路则只需要在心里倒数一百五十六秒就能看见学校侧门。

村上真都躲在对方背后防止风灌进嗓子里,囫囵把剩下那点早餐吞下去后两只手格外熟稔地环到驾驶员腰间。
混血孩子个头已经超过了邻家哥哥,于是把脑袋埋进对方肩胛之间的动作便显得古怪又艰难。村上真都在心里读秒,前边目黑莲说的什么话他没听清,不过十成是调笑地嫌他黏人。头盔好厚好重,夏天早晨的太阳光都好晒。风是热的,目黑莲也是暖乎乎的,背脊薄薄的棉质衣料泛着浅淡香气,一百五十六秒到了。

再数十个数以后目黑莲左脚着地,高中生一侧身站到机车旁,修长手臂从对方腰间松脱滑走,像一张会轻巧地将自己撕下来的暖宝宝,现在暖宝宝把厚重酷炫的白色头盔摘下来塞到目黑莲手里和他道谢又道别。

“我保证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拜拜めめ!”村上真都把书袋好好挎在肩上,以迅雷不及之势伸手把目黑莲额前被头盔欺压的软发拨开,而后不给对方辩驳余地扭身就往人流方向去了。

当然是最后一次,明天你不是就要放暑假了吗。目黑莲在心里吐槽,把头盔挪正戴好,望着高中生融进人群里高出一截的背影吐出一口气。阳光是晃眼,晃得他躲不开村上真都把手探到自己面前。

 

 

傍晚目黑莲钓龙虾收工回家,途经镇上大摆夏日祭摊位时心情颇好,难得地哼着慢悠悠小调让机车缓行,远远眯着眼瞧见屋门口一团人形安分地蹲着才加速。

“我忘记带钥匙了。”

坐在小石阶上的村上真都抱着修长的小腿仰头看他,眼睛被笼罩在目黑莲和摩托车一并组成的大块阴影里也还是亮亮的,嘴巴抿成无可奈何的一条线,两侧面颊微鼓,书包带半挂在一条手臂上,恍然像只真诚的小狗。

“你先来我家吃晚饭吧,叔叔阿姨去哪了?”目黑莲摘下闷热的头盔,问。
“他们昨天去出差了。”小狗小心翼翼地答。

“めめ、”小狗的眼睛真的好大,目黑莲僵在皮质座椅上听眼睛好大的小狗用独特的放乖语气说话。“可不可以收留我几天。”

他当然想就此情形对粗心大意的高中生进行一番调笑,然而对方眼睛里亮晶晶的诚恳快把他杀死了。

“先进门吃饭吧。”目黑莲忍住揪人脸肉的冲动云淡风轻地一抬腿下了车,大片阴影拆开一块,村上真都被夕阳灿灿地闪了眼睛,反手撑起身,叫目黑莲的视线由低转高,在心里暗叹以小狗作比有失妥当。
得了应允的高中生立刻黏上来把跟随转为并肩,进玄关时才略微心虚地回想起今早经过短暂斟酌后遗弃在鞋柜上的钥匙串。

 

目黑莲把小龙虾丢进冰箱,拿前一日自制的乌冬面混着咖喱煮,煮到一半觉得营养不达青少年饮食标准又往锅里扔进了工作时获赠的骰子牛肉,另拌了一份简易沙拉。端上桌时村上真都刚好从卧室里挪出来,脱掉校服衬衫领带和买错尺寸九分变八分的长裤换上了目黑莲递去的短袖和休闲裤——虽说还是八分,拖鞋往上整节细窄脚踝留在外边。短袖却还合身,只能庆幸好在衣服的原主人也高挑。

“好久没吃めめ做的菜了,好香。”村上真都接过对方递来的碗筷,回馈一个满分讨喜笑容。
“也就你对着全是调味料的东西夸得出来。” 目黑莲并不领情,挨着男孩坐下后往人碗里连着添好几勺稠稠的咖喱炖菜。乌冬煮得太过,糯软口感替代二人更喜欢的弹韧,不过没人多加抱怨。

 

“明天晚上烟火大会,”村上真都咽下一块煮得软烂入味的牛肉,叫屋子里除了电风扇呼啸送风和进食难免发出的滋咂声响之外添入一句人语。“你去看吗?”

“我可以理解为我们真都,年满十八周岁的一米九好学生今年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陪同吗?”
“......你明明也没有人陪!”头脑灵活的现役高中生反驳迅速。
“如果是因为看到我没人陪显得很可怜才找我一起去的话我要伤心咯。”二十四岁的社会人显然更胜一筹。

“......好吧、就当你是对的好了,”村上真都放弃挣扎,“没有人陪我一起...所以めめ陪我去看好不好?”

“唔,”目黑莲瞥他一眼,放下碗又探手抽来纸巾递给对方“当然好啊,不过得让你先擦擦嘴。”

高中生愣了愣,随即接过纸巾忿忿擦起来,年长的那个无良地在一旁爆笑,说真该先拍下来再提醒你的,被对方难得地瞪了一眼,纸巾捏成团置于一边。

目黑莲笑累了就拍拍村上真都的肩,即刻提议玩猜拳洗碗的老游戏,把锅碗瓢盆和这一项目永远的输家丢进了厨房,自己则不怀好意地在餐桌上一只手托脸笑看着男孩撅起嘴系好围裙然后不情不愿地把洗洁精挤到刷碗布上。

泡沫以群落的方式分布在水槽的各个片域,散发出清爽的柠檬气味。然而对于整治村上真都不爱洗碗尤其不爱洗锅的习惯无济于事。
刚吃完烫乎乎的咖喱整身都有些发热,围裙对预防洗勺子时不小心往上飙和往下溅的水源效果甚微,平白地叫额角渗出更多汗珠。

青春期少年的情绪总是忽如浪潮袭来,他为目黑莲的玩笑与迟钝矛盾地感到安心又生气,既感谢目黑莲难能察觉到本不该滋生的感情,却也埋怨对方发觉不了他的一点心事——比如我现在真的很热,可电风扇被开在摇头弱风档。村上真都烦躁地想,手头搓洗力道叫薄薄瓷碗胆战心惊。

“喏!”面颊突然贴上的一片湿润凉意把村上真都吓了一跳。

高中生愣愣地扭转过头,目黑莲于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只手拎着罐冰汽水在他面前晃晃,缓过神才发觉颈间也吹来一阵略显违和的风——目黑莲拿着他前年夏天送的手持电动小风扇对着他的脖子绕来绕去。

“等你洗完我们就去兜风,怎么样?”目黑莲笑着说,“对不起啦,不是刻意开你玩笑的,是因为真都和我关系太好,我得意忘形了。”

不得不承认,目黑姓男子在针对性安抚村上真都情绪的方面上还是大有建树。

青春期少年忽如浪潮排山倒海袭来的情绪也能任由良风温顺地拂去,化作沙滩上潮汐退后飘飘然的柠檬味白色泡泡,被目黑莲轻轻一戳就破了。

 

 

天沉下来,分出几层渐变的深浅,肉眼能从中阅读太阳下落的轨迹。小镇人们也许偏好娴静,晚饭后路上虽说还有行人散步,不过确实没有几人会去聒噪地兜风。

秉持兜风的意义就在于聒噪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好比人猿泰山一样痛快地欢呼,对灌进嗓子眼里的风视若无睹。

目黑莲现在的摩托车很酷,机器发动时会弄出像样的低声轰鸣。
他骑车的样子像是上辈子就在和摩托打交道——尽管一个月前他还在开慢吞又稳当的小电动,而且下定决心换新前得到的意见仅仅来自一位只会骑自行车高中生。

为了做好表率与安全防护,目黑姓驾驶员仍然在给自己扣上头盔的同时往对方相较而言颜色要浅一些的头发上也安上一顶头盔。虽然有碍于给两个长不大的家伙激动兴奋的脑袋散热,却并不妨碍兜风这件事情本身。

头一次这样撒欢的村上真都在后座张开双臂,狂风灌进身上目黑莲的短袖里,自在又凉快。
确认来往车辆无几之后目黑司机显然在直道上加快了一些速度,村上真都感受到变化后在后座行径更加猖獗,目黑莲相较之下并没有多冷静,不过仍然提醒对方最好小心一点身体前倾一些。

 

蝉鸣在一旁呼啸而过,风声如雷,场景被扭曲成模糊的残影,太阳没入地平线下以后路灯迟缓地点亮。
村上真都透过塑料保护罩只能看清目黑莲单薄的漂亮的脊背和头盔下露出的一小截深色发尾。

体表由夏日空气残留的温热被带走,气流把皮肤吹凉,他忽然想伸手抱住对方的肩膀想挨蹭对方脖颈,然后在目黑莲诧异时美其名曰索取热度——若是一如既往,他总能为自己出人意料的亲昵找好各种借口,反正对方总要信的,殊不知各路理由之下冲动是永恒的始作俑者,头脑只作为善后武器随机出现。
现下深蓝夜幕已然降临,冲动在即,他无法对快要擅自出逃的心脏叫停。

“めめ——”他放声喊,前面目黑莲也一幅笨蛋样子,欢快地应了一声。

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说清下一句话,拐弯处扫来的刺眼灯光和由远及近的鸣笛叫目黑莲把方向往道路内侧急转了一点,突如其来的趔趄让村上真都猛地往前倾身环住了驾驶员的腰,话语及时打止,心脏得了阻挠却没按捺住惊吓,此刻被锁在胸腔间狂跳。恍然犹如天降一场冰凉大雨,把村上真都没散热的脑袋淋清醒了,才听见目黑莲喊了他好几声。

“对不起!吓到了吗?要不还是开慢点——”

 

 

最终村上真都以一类后悔又庆幸的复杂心绪抵达了去年看烟花的地点,身上冷汗都被吹干了。

“这里没怎么变啊。”目黑莲找到一块长势相较低矮的草坪坐下,而后用手拍拍身旁的空地像招呼小猫小狗一样招呼人类高中生过来。“快快、雪糕要化了。”

“毕竟也没有什么人会找到路灯都没有的地方来了。”村上真都拿着手机作手电筒,仔细确认了周遭没有奇奇怪怪的虫类——倒不是虫子们可怕到了什么地步,真正可怖的是会抓了虫子追着自己满世界跑的目黑莲。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自然之友把村上真都挑的牛奶雪糕递给他,然后开始心疼起手中包装袋里化开的巧克力脆皮,一边大念不好一边拿出冰棍后迅捷地将快融软滴落的边角含进嘴里,霎时让无情人类杀手形象荡然无存。

“我们明天也还是来这里看烟花吗?”村上真都尚对方才机动车惊吓事件心有余悸,无心调笑对方一点长辈包袱都没有的模样,也加紧速度啃一大口手上的雪糕,又被太大块的低温物质冻得龇牙咧嘴,不太矜持的看相和目黑莲不相上下。

“先去逛祭典再来吧?”目黑莲对冰淇淋的解决进程终于舍得舒缓下来,“你去年不是只赶得上看烟花来着?今年就不要留遗憾了。”

毕竟十八岁了嘛。他说。十八岁是不能留遗憾的。

十八岁的村上真都在炎热的盛夏夜晚心底微微犯暖。他吃东西总是快些,一根雪糕啃完几大口以后剩下的部分也不多,索性吃进嘴里,而后叼着写了谢谢惠顾的木棍含含糊糊拒绝煽情:“说得好像你在过去留了什么遗憾一样?”

目黑莲笑着瞥他一眼又着重盯着他嘴里木棍的尾端,“是啊,”村上真都知道抄着这样语气挑着坏笑的目黑莲一般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那一年不应该一见到你就带你去祭典买吃的玩游戏,搞得到现在你十八岁了,还是得跟着我去买吃的玩游戏。”

村上真都小幅度嘟嘴,于是木棍也翘起来冲天指。“你不也只能跟我一起”他好小声咕哝,并不管对方是否有听见。

 

 

天空晴朗,星星月亮状态优良,抛一小撮柔软的光亮到空旷地面上,作了好一盏具有叙事氛围的灯,供给二位总是有话可聊的友人。从邻旁新搬来喜欢大清早吊嗓子的大叔到回家路上一只窝在矮树杈里的猫,谐音的冷笑话也足够叫两人乐呵一阵。

村上真都把双手垫在脑后,枕卧在软草丛里,和目黑莲之间的缝隙里放着快喝空的饮料瓶。不久前被机车后座劲风刮得紧绷的神经舒缓开,再听见遥远的蝉鸣时不禁变得懒洋洋。
他的肘骨挨着对方柔软鬓发,在对方刻意说一些无趣的玩笑话时轻轻下探戳戳人脸颊。他为这样不经意的触碰感到轻松也安心,头脑一时疏忽,在筛选应对语言时难免出了纰漏。

例如他刚刚不慎对目黑莲一向爱问的是否有了倾慕对象问题予以了肯定回答。

目黑莲对他一反往常的回答愣神几秒,随即撑起身来面朝着他兴奋地连环提问,“是谁是谁?同级的还是后辈??是上次过生日见到的孩子吗?长头发那个?”

“......”嘴瓢不得怨人只能怨己,村上真都沉重地抿起嘴,心下悔过以后直面目黑莲就差写上八卦二字的脸。
“...我可以不说吗?”男孩换上一副他最擅长的无辜可怜神情发问,叫年长的那一个原本准备好的拷问内容在喉头一哽,最终无措地躺倒回去。“当然啊,”目黑莲说,仍然不死心地企图求得一丝可能,“不过如果你想倾诉还是可以......”

“哇啊,快十一点了!”村上真都把手腕从脑后收回,盯着电子表夸张地出声,截断了目黑莲试图强行开启的知心哥哥时间。

“...这么晚了啊,那我们准备回去吧,”目黑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丧气,边起身收拾吃完雪糕喝过饮料的垃圾边说,“叔叔阿姨肯定要说我带坏你了。”
村上真都有些莫名地愧疚,在心里否定,想说我爸妈最放心你了,估计还要怪我粗心大意麻烦你呢。

“不过也是,真都也已经十八岁了,有不想和我说的秘密也正常。”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慨叹,叫村上真都心里的愧疚感又深一重,撑起身的动作都有些急迫。“是我不够格给真都解决烦恼...”
“不是、”村上真都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暴露心境,他扭头撞见目黑莲略显微妙的视线,又用再镇静自若不过的声音补充,“我最喜欢めめ了。”他说,刻意带着一股寻常说这话时的撒娇意味。

“...我也最喜欢和真都待在一块喔。”黑色的短发扬在暖风里,融入晦暗的沉寂的背景色中。目黑莲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皱出几条纹路,此刻居然显得有点得意,村上真都总觉得目黑莲这样的笑脸坦诚地可爱,像是不长刺的铁皮仙人掌将柔软内胆率直地翻出来,作为信任的标识而存在。

“我的十八岁也没有遗憾,”目黑莲说,“如果我把真都一个人丢下了才是遗憾。”

从不信心静自然凉的高中生没来由感觉背脊攀上燥热。

二十四岁男人的话语低沉,跑进十八岁的双耳里却敲锣打鼓地变成高声和鸣余音绕梁长久不绝。渴盼是恶魂,冲动是魔鬼,村上真都能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各路怨灵拆吞入腹,呼吸骤然急促,做好决定只需要一瞬间。

是他自己问的。村上真都想。

 

“如果我说我和めめ的喜欢不一样呢?”

等待目黑莲给出反应一向是很煎熬的事,这人半晌才憋出一个简单疑惑。

“...啊?”

“我说,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村上真都郑重其事不厌其烦,冷静又克制地复述,然而如若稍加退缩那副强撑的坚持就要碎,村上真都不想退缩,至少现在不想。

 

目黑莲原本打算营造好温情气氛以后再套话的决定进行到一半时戛然而止,对方的回答像规范行驶的车辆突然漂移冲出快车道围栏直奔悬崖峭壁一般始料未及。

他在这一刻承认自己是个狡猾又可恶的大人,既没有于方才放下打探高中生心思的想法,现在也没有控制好叫脸上的笑容不要尴尬仓促地僵在原处。
他眼见着村上真都认真缓慢转为落寞的表情装不出傻也说不出一句打圆场的话,直到深色场景里对方起了身,拍拍他肩膀,又用好开朗的声音说我们回去吧。

 

 

回程路上村上真都没有抱他的腰也没有说话,两手反在身后抓着车尾离他远远的,驾车与思考不能并行的目黑莲徒增烦恼却也无话可说。一入屋门男孩又抓起目黑莲新拆的毛巾抛下一句我先洗澡就跑进浴室不留交谈余地,剩下不大靠谱成年男性狠狠挠了一把被头盔压乱的厚软黑发,继而蔫蔫地砸进沙发里。

会不会是在开玩笑。目黑莲为自己这点逃避似的想法感到羞愧,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深深呼出一口气。如果自己真觉得是玩笑又为什么没能及时拆穿。

浴室水声迟缓地传来,目黑莲思维混沌,不合时宜地回想过去,想起十二岁怯生生的村上真都在成群结队逛祭典的稠密人群里不敢拉住他的衣角,十三岁时村上真都穿着宽大凉快的短裤在电瓶车后座晃荡尚显肉感和幼态的小腿,十四岁末尾小孩微微踮脚发尖就快摸到一米八的门槛了,十五岁吃了太多冰淇淋被罚不许吃饭的村上真都偷溜到他家里以没人能拒绝的撒娇为代价光明正大地蹭食,十六岁不长青春痘的村上真都拿着漂亮的成绩单和能喷水雾的电动小风扇带着满脑门汗撒欢跑进他怀里,十七岁烟花炸开时村上真都的脸离他好近,十八岁......

十八岁的村上真都在太美好的夏夜太滑稽的语境下向他告白。

 

目黑莲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礼物袋,走出卧室时撞见恰好洗完的村上真都,对方把毛巾围在脖颈间,头发湿漉漉地胡乱在脑袋上搅作一团,末端微微挂着水珠,刚从热气水雾里挪出来的眼珠晶亮,古怪地瞧着对方。

他进浴室时没拿换洗衣物,仍然穿着出门时的宽松长裤,上身滚了草屑的短袖倒是扔进了衣篓,剩了尚且不够坚实的肩背光裸在外。

瞧见高中生的情绪仍然不明的模样目黑莲难言地感到一丝底气不足,看天看地就是不直视人眼地走到男孩面前别扭地开口。

“之前过生日的时候承诺晚些给你的礼物。”目黑莲说,在视线乱飞中僵直地递上样貌精致的礼物袋,“呃...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就是...”

“噗”一声脱离控制范围的嗤笑打断目黑先生的结巴发言,他把目光挪回对方脸上,村上真都便肆无忌惮笑起来,“めめ你要不要等我拿手机过来开好摄像再说。”

目黑莲愣了,如同忘记填色的卡通人物违和地处在斑斓世界里一样窘迫,等到村上真都把他的礼物拿走了后才一字一顿蹦出哎来哎去的迷茫单音。

“你不是说、等等,哎?”

“めめ你也太好骗了,”村上真都笑得更灿烂,眼睛眯起来时像得逞的小狐狸,手头动作不带停地把礼物袋里的藏品拿出来。“哇——我从十岁以后就没有穿过浴衣了耶!”

头脑不太好使的那一个一时跟不上节奏,在混乱驱使之下匆忙接受了自己被骗的事实。“哦、你先试试合不合身?”

“我想先吹头发。”村上真都说,不等对方开口告知吹风机方位就又补充,“めめ帮我吹吧!”

 

 

村上真都背对着塞好插头的目黑莲坐在地板上,两条盘起来的长腿颇具节奏感地抖上抖下,嘴里还哼哼着好轻快的小调,看起来全然一幅恶作剧成功的臭屁小孩模样,将将快磨灭目黑莲心里那点半信半疑的犹豫。
探手去薅两下湿透的柔软头发,准备按下送风开关时村上真都又仰过头,发尾蹭在目黑莲裤腿上留下深色水渍,舒展的眉眼略显狡黠的漂亮。

“我喜欢你。”他说,目光和目黑莲向下的视线相撞。
“...什、”
“哈哈哈哈又信了!”

目黑莲终于毫不留情地对着村上真都光洁的额头来了一击,小孩当即捂着脑门夸张地痛呼,悻悻挪回去了。

 

真都还是真都。目黑莲的手指插在对方细软冗多的发丝之间搓动,刻意报复似的把风速调到最大又暗暗贴心地注意风暖温度,一时说不清心情的圆缺阴晴。不过胸肺之间倏然一轻,那点疑虑困惑一扫而空,不小心拉开鸿沟的距离被悉心填补粘黏回去,深处又滋生不知所起的失落。

他得以端详这具躯体,村上真都的肩背长得开阔,虽说缺乏筋肉修饰显得有些薄弱却很具有养眼的框架形态,由发梢末端探出的脊骨向下延伸的线条一路都好看,随着腰线收进裤腰里——目黑莲这时发觉自己不自然的观察出了问题,回神时耳根发烫,猛摇几下头意图将非正常自我驱逐远外。

刻意抓顺对方杂乱的头发后目黑莲收起吹风机,看着村上真都小狗一样甩了甩脑袋又恢复原样无奈地笑出声。

“去试试浴衣?我也先去洗个澡...”目黑莲经过刚刚的自我审视后冷汗横生,决定先叫自己逃离现场慎重思考。
“めめ。”村上真都坐着挪转过身子面向对方。
“...你不会要我帮你穿吧?”目黑莲预感不佳。
“才不是,我十八岁了哎。”高中生反抗。

“...谢谢你。”村上真都说,笑眼格外真诚,在目黑莲即将有所动容时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不喜欢自己吹头发了,明天也麻烦你咯!”

目黑莲头也不回进了浴室。

 

村上真都正收起穿得一团糟的浴衣时换好睡衣的目黑莲推门而入。

“咦?是穿过了吗?我还没看呢,合身吗?”
“...合身!我很喜欢...不过明天一定要穿浴衣吗?会不会有点夸张...?”
“我以为今年应该重视一点哎,你不想就...”
“不会不会、”村上真都辩解道,“我觉得很适合!”

“说起来你要睡客房吗?我还以为你要跟之前一样来我房间聊天然后赖着不走。”目黑莲临走前调笑说,村上真都则扒着门,不怀好意地反驳“是めめ太喜欢我了所以舍不得让我一个人睡?”话语很奏效,目黑莲听完当即留下一句“那你自己睡吧”潇洒地扭头就走,身影没入自己的房门。

村上真都长舒一口气,收起再难延续下去的讪笑,盍上门板扑回床铺里,叫疲倦和一点点气味发涩的难过涌上来,悄悄为最终的退缩责怪自己,自嘲自解地想他还挺擅长打诳语的。而后又撑起身,拥抱那件他真的很喜欢的生日礼物,发誓要在第二天出门之际学会自己穿好浴衣。

 

 

穿浴衣似乎是显得复古了些。

目黑莲和村上真都塞在一黑一白宽大衣料里,于短衣简裤来往不绝的人群中可谓是赚了不少眼球。但好在穿过街巷到了祭典举办附近后也有结对而行的情侣和结伴而来的女孩们穿得同样相对盛重些,叫二人不至于显得像异类。

 

目黑莲得意地打量身旁人,同时在心底大赞自己的品味。村上真都的白浴衣缀了一层黑金的边,布料上印着浅暗色纹路,配上高中生看似淡漠实则是被脚下木屐硌得不大舒服的面孔和大超常人的身高,实在难以想象出门前哭丧着脸把浴衣穿得像羽织一样跑到自己面前坦白他实在包不好腰绳的模样。

“啊,我想玩那个!”村上真都骤然变得亮晶晶小熊见蜂蜜一样的表情破坏了让他看起来尚与旁人有距离感的第一道防线,抓起一旁目黑莲的手腕,就顺着人流往打靶赢奖的小摊贩跑。

事实上就算祭典上有几家类似店铺分流,此类受到广大群众喜爱的项目还是需要经历排队的流程。目黑莲把村上真都留在队伍里,自己去隔壁买了一小盒章鱼烧,回来正碰到对方跟在上一个人身后物色花花绿绿的奖品,琳琅满目都是毛绒玩偶。

目黑莲鬼祟地绕到他身旁,轻声叫对方年龄尚小时候的昵称,问小真是想要什么娃娃啊看得这么入神。满意地把对方吓一跳以后再看村上真都慌乱得红色一路从面颊爬到耳朵尖,心虚又扭捏地回答说自己是想享受打靶的过程又不是冲着奖品来的,最后又补充一句我觉得那个企鹅看起来很好捏。

目黑莲只觉得这小孩好可爱好可爱,把章鱼烧递去听完对方蚊呐般回一句谢谢后还要拿空出来的手使劲呼噜他的头发。随即就把顶着一脑袋鸡窝一样灾难现场的村上真都推向前去,自己则接过少了一颗的章鱼烧站到一旁吃相很不成熟地看戏。

两分钟以后高中生攥着个只有他掌心一半大的绿毛龟挂件灰溜溜走到目黑莲面前吃掉最后一颗章鱼烧。“送给你。”村上真都说,丧气地把丑丑秃秃的小只绿毛龟挂在目黑莲浴衣的腰带上,形成一番别样风景。

“我也想打一局,你陪我排队吧。”目黑莲笑着说,并没对腰间的绿毛龟采取抵抗措施。

 

“村上くん?”

细软声音在人流嘈杂中响起时,村上真都正在努力避开目黑莲的防线试图掐对方脸肉,名字被叫到后两个人动作一顿,整齐地扭头瞧见一位女孩。

目黑莲稍稍调动记性一向不太出色的脑袋,想起这是他去接村上真都回家吹十八岁生日蜡烛那天碰见对方难得的同行者。女孩穿了一件深色上装缀式样很丰富的浴衣,披肩长发也高高地挽起来盘在脑后,脸上微微点着几个浅褐色的雀斑,发现自己认对人以后笑得很安心。

“太好了,你的身高真的很难认错呢。”女孩说。村上真都马上从目黑莲背上撕下来,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向二人互相介绍,女孩问过好以后补充说这里人太多和朋友们暂时走散了,电话借给朋友拍照了没带在身边,找人路上看到村上,就来打个招呼。

“村上くん看起来好像没有在排队,可以来陪我打一下电话吗?”女孩说这话时眼睛瞥了瞥一旁目黑莲,应该是担心对方一个人会有些介意。

目黑莲跟村上真都示意没问题以后高中生就和女孩站到队伍一边。

年长的那一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手机页面向二人方向飘,隐约没瞧见村上真都拿出电话后则由瞄一两眼改为暗中观察。

距离虽说算不得太远,但两人谈话内容自然是听不见的,加上村上真都背对着他,目黑莲就只能揣测女孩的神情。
看见对方色浅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后目黑莲突然莫名心生大事不妙的想法,思考成形之际摊主提醒他是下一个,于是只能扭回几乎要拗成不可思议角度的脖子,在铺了红软布的桌上拿起气枪。

目黑莲一向不能让思维和手头的动作相悖而行,抱着打中目标的想法时就不能思前顾后,然而还是止不住在意二人的对话。
他不是笨蛋,活了二十余年如果现在还猜不到女孩想做什么那他大概也白活了。发现自己脑内隐隐有一票没来由念头昏暗地希望不要成功时他吓了一跳,打出去一枪也偏得离谱,随后迅速甩掉这些想法,连着打出去几枪,得到身后看热闹大叔的赞扬。

虽说拿不到大号的玩偶,但企鹅还是不负众望地到手了,赚钱不易却仍然对钱没很大概念的目黑莲另外花了两次射击的费用买了另一只丑丑秃秃绿毛龟。

他瞧着腰间那一只做工同样粗糙的小玩意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村上真都向来没有很多朋友,平时在他面前撒疯卖乖的小孩在不熟的人面前内敛又腼腆,而备受信任的自己却还对高中生好不容易看起来很有好感的对象暗自不抱祝福。

真都如果答应了待会我们会三个人一起走吗。目黑莲空洞洞地想。回头又安慰自己,还没见过对方喜欢谁的样子,当看个新奇也好。

真都会和人认真表白吗。目黑莲接过老板找的零钱,决定一会拿去买苹果糖。应该挺擅长的吧,毕竟连假装的都那么像。

如果昨天真都没在开玩笑就好了。

 

......?

 

目黑莲自主宕机间隙,纸币里夹着的两块硬币滚落到地上发出临近的两声脆响也浑然不觉。转过身时视线内男孩女孩不见了,人迹来往之间整条长街声嚣鼎沸,只留给他一身无名的热,手上不合季节时分的软绒企鹅,腰带挂着的两只丑乌龟,和恍然泛起一点无措的难过。

 

“嘿!”眼前突然冒出一只白狐面具。

“......めめ?”分不清对方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根本没被吓到的村上真都把面具挪到一边,手掌在目黑莲眼前轻巧地晃了晃,就表情上来看这次恶作剧很没有成就感。

“...真都?”被吓的那一个终于缓过神来,下意识把企鹅举到面前,从对方眼里来看有点邀功的意味。

“哇!!真的赢过来了!めめ你好棒——!”村上真都眼睛放光,用捏了两根苹果糖的手接过那只企鹅,随即伸手试图狠摸目黑莲出门前严谨分好区块的头发,遭到对方肢体拒绝。

 

“你去哪里了?”目黑莲舔舔红果外边涂的糖浆躯壳,吃到一嘴清爽的甜。甜味能缓解人的不安与烦躁,却对于目黑莲此时的复杂心境无大用处。

“我去买这个了,”村上真都扬扬头,面具也跟在他脸侧晃晃。“还有苹果糖。”他补充道。

“你同学找到她朋友了吗?”他试探地问,略微下倾的目光随着步伐起伏,在各种人的头顶一线荡悠。

村上真都若有所思片刻,回答说“...唔,其实她没和朋友走丢。”

“那她找你是为了...?”

“めめ,她告诉我我们说话的时候你一直看着她。”村上真都的语气听上去莫名很愉快,却叫目黑莲步伐一顿差点平地趔趄。

“你很担心我吗?”高中生凑上来时又是那张胜券在握的笑脸,一幅准备听他狡辩的样子,此时面具上的狐狸看上去正直一万倍。

 

“...我是。”目黑莲坦白,声量渐弱下去,尾音带了点羞赧的意思,脚步不自觉加快了配合脑内的逃避潜意识。

村上真都为意想不到的答案停滞两秒,而后很是兴奋地追上去,穿不习惯的木屐在脚下显得不大稳当,身旁拎着金鱼水袋的孩童呼啸而过时带来一记猛撞。村上真都一个踉跄往前栽倒,赶在演变成摔跤之前止住了步伐。然而手中插了棍的黏腻糖体沾上前人深色衣襟,又在自己领口胸前蹭上一道迹渍。所幸企鹅玩偶和腰间丑兮兮的绿毛龟逃过一劫,让村上真都不至于那么沮丧。

 

“对不起。”村上真都诚挚地道歉,表情低落,屁股后边快要实质化出一条没精神萎靡着下垂的毛茸茸尾巴。太阳快要落山,小镇人群几乎集中赴往赏烟花的路途,回家时不剩几人对两件沾了糖的漂亮浴衣另眼相看。

“没事啊,反正本来也要回来换衣服骑车。”年长那一个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

 

“为什么拒绝那个女孩子?”简单沉寂过后,目黑莲没来头问。

“...你怎么知道人家跟我告白又怎么知道我拒绝了啊。”
“不要小看大人好不好。”目黑莲在屋门口欲盖弥彰的突兀花盆下摸出钥匙,笑着说。“前者我看着呢,太明显了,后者...要是没拒绝你还一个人跑回来?”

“......”村上真都以沉默代表认同,继而加以补充。“那我说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才拒绝的你信吗?”

咔哒一声,门把被拧开,目黑莲手头动作缓下来后开口“如果是昨天一样的把戏,我已经识破你...”

 

天旋地转的视角转换,钥匙落地的清脆声响,后背磕在玄关台阶上传来的钝痛,身体上方无法忽视的重量,目黑莲反应太慢,实在不该被划分到不可被小看的大人行列中。

村上真都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颈旁,浴衣领口的糖蹭上目黑莲的颌骨。对方有分寸地让双膝分跪在他身体两侧,修长手臂半撑在木质地面上围裹成一个圈。背后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进剩下的余晖,落到目黑莲眼里刺得生疼。

他尚没分清这一摔究竟是无心绊倒还是刻意为之,落日便充当时钟提醒他烟火大会不出二十分钟就要开始。
他叫对方名字,声音不受控地放得温柔,手掌轻轻拍打对方腰侧施以安抚。于是被喊到名字的那一个终于舍得将脑袋从他颈肩处剥出来,微微抬起身,自上而下地看他。

“真都,要来不及...”目黑莲没说完。因为他猛然察觉目前最为主要的问题大概不是能否赶上烟花大会——村上真都用力抿紧唇,嘴角下撇,衬得无需夕阳添彩也明亮的眼睛好委屈,像是再藏不住一个封缄已久、向来只敢露出边角端倪的秘密,再不将嘴巴闭好就会倾涌而出。

 

原来不是把戏。目黑莲想,继而责怪起自己。怎么能称之为把戏。

他将信将疑地盍上眼,躲开日落的审视,把猜想交付于赌注之上。

然后七月赠予他一个苹果糖味道的吻。

 

他真切实在地感受到嘴唇上的柔软触感,呼吸交错得太近,目黑莲甚至觉得村上真都的睫毛羽扇一样扫在他面颊上。
对方的体重压住他的腿面,而他的后背硌着台阶利处隐隐发痛。村上真都下意识紧掐年长者肩侧松垮的布料,几乎要扯脱了。

目黑莲把眼睫睁开一道缝隙,将村上真都的模样模糊地纳入眼底。男孩气息发烫,像被烈日被焰火灼了一样,粘在一起的皮肤全腾升起恼人的热度,二人胸前浴衣里闷出的汗渍也挤碰在一块,黏糊成夏日第二隐蔽的机密。

切近失焦视野内目黑莲发现对方小心翼翼地闭着眼,眉毛拧在一块,软厚嘴唇单单只印着他的,讨好又纯情地挨蹭,活生生一个乖顺的后辈形象。然而对方贴着他腿根明显鼓胀起来的分量则让事情变得复杂了些。之后面颊上烘得暖热的温度移开,村上真都撤远一些的脸逐渐清晰。

“我喜欢你。”他小声说,那表情好像酿了大祸后等待被斥责的什么小动物,但是犯罪嫌疑人的呈堂供词太动人,心软如烂泥的目黑法官在对方红透了的面孔和破釜沉舟般的直视目光下防线塌溃暗自投降,无言安静地捧好了村上真都发烫的脸颊,送去一个更为深入的亲吻。

这下是彻底赶不上看烟花了。目黑莲真的尝到对方嘴里甜味时想。

 

 

没盍紧的门外传来烟火炸开遥远的盛重的轰响,近在耳畔的是目黑莲急促的低声的喘息,村上真都好使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没法辨别哪一个对他来说更有冲击力。

“めめ、”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也好乱,乱到没有办法吐字连贯,也乱得不够支撑他思维清晰。“我喜欢你,”他说,“我好喜欢你。”

目黑莲纵然再动容也没空应答。十八岁高中生不知轻重,撞得他有些发晕,他估摸着自己碾在木阶上的背都快破皮了,村上真都砸在地上后就没挪开过的膝盖到了明天颜色也一定不会好看。

屋内一盏灯都没开,外边天已经全然暗了,偶有一簇焰火腾空,往门缝里投来一瞬亮光,叫目黑莲得以看见村上真都的表情,对方亦然如此。
汗液滴下来砸碎于地面或直接落到目黑莲身上,黑白的浴衣泾渭分明地堆叠在一块,靠腰间束带的维系堪堪挂着两人的躯体,而能遮住的部位则少之又少,平白地让周遭温度还要高些,叫在上那一个动作带有些发泄的意思。

村上真都压下身子把脑袋搁置在对方颈侧,滚烫气息混着暧昧词句吐在目黑莲耳垂软肉上。目黑莲大抵是下定决心要逞这个强,身形发抖却咬着下唇线不漏出一句呼痛或绵软哼声,为数不多的闷吭也被欢脱的火药爆炸掩埋。反倒是村上真都显得喋喋不休一些,几个音节嚼烂了合着气喘一并来回念叨。显得有些偏执的倔,暴露本人一身的小孩脾性。

又有什么办法。

狡猾的小狐狸垂下眉梢,扔出成千上万句同样真挚也珍贵的表白。他的活力与热情全都无穷无尽,他的爱意与亲昵永不贬值。

下一个深顶后村上真都停留在原处射出来,在目黑莲耳边连声低呼对方名字,轻声的气音盖过烟花轰鸣。目黑莲终于舍得松开被自己折磨透了的唇肉,侧过脸亲了一下村上真都的鬓角,脱力搂着对方躺倒在厚实衣料间。

目黑莲探出一只手摸摸小孩后脑勺汗湿的头发,在没有吵闹嘈杂的间隙说,“明年一起去看烟花吧。”

 

 

更晚的时候他俩穿着宽大通风的衣服蹲在后院里吹着热风一根接一根地放很小个但目黑莲囤货很多的手持星星棒以弥补错过烟火大会的缺憾。

村上真都有些犹疑地瞟目黑莲看起来不咸不淡的面庞,差点被对方一个哈欠吓到。另一个这时才察觉到高中生的些微不安,懒懒地挪过脸来看他。
“真都。”目黑莲喊他,视线对上那双颜色相较于自己而言略浅上几分的明亮眼睛,于是男孩的紧张无措一览无余,却让目黑莲心情颇好地笑出声。

暖风过境时把院子里残余的一点硝烟气味带走,又卷起一树蝉鸣虫噪,手头火光迸开,星星棒快要燃烧到尽头。

“夏天还长。”他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