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为什么不出声了?糟了……不会吧,明明以前死得没有这么快啊?”
国王之手沉闷地咳了一声。听起来他的嗓子像是已经被某种液体浸满。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回应了对面挑衅一般的担忧。“你……咳……不正是来杀我的吗?”而且确实快要成功,或者说,已经成功了。国王之手的呼吸重新粗重起来。
“不全是。”国王之手还有表达愤怒的力气,这让王稍微放心了些。毕竟——“我说过,我特意来到这里,是为了和你告别。”
国王之手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还要继续听他说那些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的事?关于他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所有,全部。也许是血流得太多,国王之手头脑空白,无法思考,唯有一种强烈的想法随疼痛一起占据了颅腔:自从选择跟随他的王之后,头一回,国王之手希望自己死去得尽可能快一点。
“那么,还差最后一件事……”
国王之手艰难地抬起眼,已开始褪色的视野中,对面那人站起身来,走向他。
终于……最后的处决。在仅剩的生命也从体内迅速流逝的当下,国王之手欣慰地感到平静。这平静来自他对国王已死一事的确信。即使你不是我的王,也好。我终能追随他而去……脚步很快地走近,在国王之手面前停下。他因不肯倒下而勉强维持的半跪姿态已摇摇欲坠,可此时这一幕让他想起他对自己的王宣誓效忠的那一天。剑悬在他的颈旁,他顺服地低头。永远的忠诚与永远的伴随,这是他的誓言。现在与将来,永不遗忘。另一件与那时相同的事是,现在他也心甘情愿被那柄王国最锋利的武器杀死。来吧……刺穿我的心脏,用你那……
一个轻柔的吻。
什么?
蛰刺,或是采撷。停留了片刻,于是又轻轻地离开。直到流进气管里的血让他剧烈地咳起来,国王之手才重新想起自己应该呼吸。停滞的思考突如其来被疑问与震惊所充斥,但混乱中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任所有注意力都被眼前嘴唇上的鲜红色占据。从唇间探出的舌尖试探着将那鲜红蘸入口腔。国王之手听见自己的血液被面前的人湿润地品尝。
“碰一下也能沾上这么多血?你的伤势比我想象的严重啊。”至于味道如何,王没有发表看法。想来这也不是国王之手的困惑所在。“别那样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王抬手把多余的血从嘴上拭去。“……我只是一直很想这样做,在从你手里拿回我的身体——连带嘴唇——之后?”
是的,总是会有一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不是吗?王对自己说。而这种念头对王而言是只用听从却不必费心去理解清楚的……不必理解,事实上,也无法再理解了。
无法理解是可怕的。若无法理解空洞的根源,便难以将其填补。好在他并不在乎,因他已是空无一物。于是对他而言,现在要做的并非填补,只是伸手,抹掉身前沾染的最后一片血渍罢了。告别就是这样的事,不是吗?
可是血的触感依旧残留。也许应该抹得再更加用力一些。这不难。王有自信,自己拥有使这只丧主之犬屈服的全部关键。不过,时间不多了。王看向国王之手头盔下的双眼。那一片昏暗中明亮的双眼,只注视着王的双眼。王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光。他明白,那几近熄灭后又突然亮起的光芒只属于将死之人。
该怎样说服他?告诉他,他快要死了,不管是自尊还是卑怯都可以抛在脑后。告诉他,他的王始终期待他的袒露,无论何种的丑态王也可以包容。告诉他此地只余你我二人,整个王国再不会有其他活人能指责他的僭越。告诉他钟楼和它的守护者都已死去,轮回已经终结,这是他唯一且最后的机会。告诉他,我……
到头来,王还是决定使用暴力。那是他与生俱来又被无数次巩固的天赋。
王笑了。那笑容让一个幽灵在国王之手眼前复活。不是他,这不是他的王!他的王已经……
“……我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突然伸出的手将王紧紧地抓住。国王之手摇晃了几下,差点无法以单手维持平衡。他停顿了一会,手足无措似的,接着又用力地把手中的身躯向自己拉得更近,近到几乎像要给与一个拥抱。爱卿,王在他耳边轻言。我允许你。于是国王之手以双臂真正地抱住了他的王。王微微地向后倾身,不得不支撑国王之手身体的部分重量。他开始疑心国王之手是否真的回光返照,还是其实根本没有濒临死亡?濒死之人如何能使出这么大的力量拥抱另一个人,让他在这怀抱里难以呼吸,甚至错觉身体也快要崩解?“是你……背叛了……我们……”国王之手说不出成句的话,他沙哑地嘶吼。“是你……抛弃了我……陛下!”是的。违背了誓言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王。王沉默地忍受着疼痛,任由国王之手将自己环抱得越发用力。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想起这是国王之手第二次抱住他。上一次,国王在寝宫的床上饮下水晶杯中蓝色的药剂。那蓝色药水发着不详的刺眼荧光,流入喉中之后让他觉得冷。“爱卿……”国王呼唤他的侍卫。那声音中的虚弱已是预兆。“带我……去我的王座。”国王之手像往常那样半跪下,等着国王起身,可是国王迟迟没有动作。他不知道我已经连手指也难以抬起。国王并没有感到悲哀,他看着侍卫,反而笑出了声。“……抱我。”国王之手猛地看向他的王。“爱卿,把我抱去我的……王座上吧。”国王之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跪在床边。他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让国王看不清他的表情。啊,这就对了。国王明白这是整个王国里唯一一个敢于让他无奈的人。你总是这样……明明都已经这种时候了?可是,容忍臣子的软弱也是国王作为王的责任。国王费力地侧身,在即将栽倒的时候毫不意外地被一双手托住。他攀上那双手臂,不顾侍卫的惊慌。“爱卿,”国王轻声对他说。“我允许你。”
王想起那时侍卫的怀抱不像现在这样沉重。那时国王之手抱着他国王的双手是小心翼翼的。沿途宽阔的走廊与厅堂都不再有卫兵把守,雕像与墙壁依稀反射来窗外远海的潮声。可是窗户在哪里?只有一幅又一幅画上有着瑰丽却虚假的风景。山巅城堡修得太深。国王安稳地躺在侍卫怀里,经过一面墙时,他与他自己对视。那幅肖像是他戴上王冠还没有多久时所作。同样的仿制品也挂在国王之手的床头。这象征之物在其所描绘者逝去之后仍将长久地存留。爱卿,你走得太慢了。国王心想着,没有什么力气讲话。你这样小心的步伐,是追不上……“我困了。”国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想象中的海潮声所覆盖。“您睡吧,陛下。”国王之手将怀抱箍得更稳,将脚步放得更慢。在没有半点颠簸的怀抱里,国王扶在侍卫身上的手缓缓垂下。“陛下……陛下?”国王之手的呼唤带着颤抖,但他只是直视着前方,反而加快了速度行走。“您睡着了吗……等您醒来,我们就已经到了王座之间……”对了,爱卿,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我会等您醒来……”已经来不及了。国王闭上了眼,坠落进甜软无底的黑暗里。“我会……永远……”
啊,原来如此。王豁然开朗。也许那时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死去吧?王暗自分析起来。按照炼金师的理论,万灵药的半成品让灵魂得以脱离肉身单独存在于寄生体上,以此便能摆脱疫病。但是半成品毕竟是半成品,服药者的死亡是它无法逆转的。他的死亡先于药剂行使了权力,于是灵魂的一部分实实在在地被死亡所带走。这也是为什么女王明明也服下了相同的药,成为了与他相似的存在,却得以保留自我。前提是女王没有同炼金师勾结。王回忆起她战败后知晓了自己的意图时,用最后的力量斩碎空间将身体切割成尘屑的那一幕。嗯,比起与那鬼鬼祟祟的家伙密谋,她直接提剑冲进城堡轰杀苟延残喘的狗皇帝的可能性,比刚才那种设想要更大得多……坏了,这家伙再不松开我的话——缺氧和头脑充血导致的眩晕终于让王回过神来——那这具肉体就也要坏灭了……
王突然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我到底还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没等他想明白,猛烈的血腥味突兀地袭击了他。一个血味儿的亲吻。比拥抱更加用力。挤压,吮吸;抚摸,咬噬。太近了,仿佛对方的呼吸是使他窒息的原因。王无法找到与此时的感受相近的回忆,脑海里只零星闪过些破碎的和血与肉有关的片段。是血腥味,是疼痛使他心跳加速,或者是其他的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即使对于失去了生命千万次之后的他而言,被如此热烈地亲吻尚是一种新的体验。没有必要再去想。快乐。更多!他伸手抱住了冒犯者的脖颈。现在是国王之手在尝着他。而他凭本能理解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原来不是夺取,也不是给予,而是被索取,被他那总是一言不发却又从不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忠狗用力地咬伤。“陛下……”舔舐他口腔的舌尖总会顺便爬过他的脸颊与咽喉。在空气争分夺秒地插足二人之间后,唇齿的交触代替了一切需要聆听的语言。他听见那只狗在换气之暇发出的呜咽。好像忍耐了太久,在该咆哮的时候偏偏忘记了如何发声一样。“你,唔……你在……嗯……哭吗?”回答王的是一段过于绵长的纠缠。冲撞,碾压,招架,拋落,让他没有使嘴分心于别的事的余裕。
“啊……”王很快以天分明悟了,原来肉体与肉体之间的事到底与战斗没有太大的差别。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喜欢与眼前的人作对手。因为在我杀死无数人的无数次记忆里,只有夺走你性命的触感每一次都残留在我的指尖。王感到超出快乐的快乐,难以言说的喜悦。长久的渴望即将被满足之际,反倒使人心生不舍。可惜的是,他不知道那快乐被人称作幸福。也许此后也不再会有人教给他,直到他在不死的诅咒中度过无尽的时间,终究会将此时此刻的颤栗也遗忘。而现在他们终于连眼前之人以外的一切都忘掉,王头晕目眩,腰腿发软,再撑不住另一人的重量。在即将坠向地面时,他们也没有中断这场漫长的拥吻。
吃吧,吃吧,主人贪心的爱犬。这是你值得的奖励。王突然有一些理解了生前的自己。这就像是出远门之前忘记给宠物投喂最后一块肉的遗憾吧?遗憾到出走之后又折返。因为他清楚自己此行的终点是要将所有身后的东西都丢弃。失去了支撑的国王之手压在了王的身上,他有些慌忙地停止了进食,挣扎着想重新将身体稍微撑起,却马上被王不容拒绝地阻止,再次拉近。吃吧,再多吃一些。我允许你……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永远不会真的责怪你,就像你永远不会真的伤害我。就像你永远无法将我战胜。但是狗不在乎。狗不想要战胜,他想要的全部,只是伴随主人身边罢了。可王已经走得太远了,离开了国王之手,甚至离开了他自己。舔尽了碗中最后一滴血渍,望着那空壳许久,国王之手总算记起放声哀恸的方式。
趋于平静的深吻中,王的脸被滴下的水珠打湿。他在哭。王睁开了眼,想看清国王之手的表情,可是一滴泪随即降落在他的眼里。王反射性地侧头躲避。这细微的意外打断了他们的交缠。王眨了眨眼,发觉激情已有消退之意,而厌倦迅速地找上自己。但他才刚刚品尝到对方身上除了战斗之外的好处,又隐隐约约记得,还有别的方式可以作乐。“喂,要不要……”他重新看向国王之手,才发现对方的头盔已经安静地垂落于地面。头盔下的尘土没有被气息吹起。
“……搞什么?不是吧?”
王忿忿地踹开了压住他的沉重的身躯,瘫软的脚感让他确认了对方已是一具尸体的事实。行吧,我死在他怀里,他死在我怀里,扯平了。王站起身来,拍净身上的灰尘,有什么东西划过他的脸,带来一丝痕痒。他伸手抹掉那点痒意,将指尖放到眼前看,是几滴澄澈的水。这是刚才他的泪,怎么还在我的脸上流着呢?拜拜咯。王甩了甩手,泪滴落到尸体旁边的地上,留下了几点水痕,很快便会蒸发,干涸。王花了片刻回味泪从指尖脱离的触感。一阵风从王座之间吹过,他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看见远处晃动着波光的海平线。那么接下来,去找一艘船吧。
不能走下水道还挺不方便的。王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