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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王喻】猫与沼泽

Notes:

* 感谢活动邀请,一个设定比较诡异的现代都市故事,年底太肝没能写完,给大家跪下了。
* 喻王喻无差,本来又脏又h又黑暗,但是奏奏说大过年的,所以现在它是一个温暖的故事了。
* 希望每个人都幸福~我cp越来越好。

Work Text:

1.
喻文州没想到王杰希这么快回来,后者进大门的动作太轻,直到书房门的把手被转开,喻文州才有所反应。但他也不至于惊慌,稍微侧了身挡住方才的对话框,转头对来人微笑的同时装作自然的关闭了几个重要的窗口。
王杰希像是没注意到,他没对喻文州的行为有什么反应。这人周身还裹着寒夜中归来的冷气,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落寞。
“没救过来么?”喻文州一边放下耳机一边起身,主动走到对方面前,关心道。
“太小了,天又冷,没撑过去。”王杰希摇了摇头,“我让医院把它拿走了,找了个盒子,最近天冷救助不及时的猫挺多的,我留了点钱,把它和别的小猫一起火化了。”
喻文州嗯了一声,又说,“你尽力了。”
“我倒是没什么,习惯了。”王杰希说,耸耸肩表示自己还好,“这会儿情绪难免低落,睡一觉就好了。你洗过了么?我去冲澡了。”
“我洗好了。”喻文州说着,有些故意的亲昵的推搂着王杰希的腰向外走了几步,“我还有一点事情的尾巴要处理,你洗漱弄完就差不多了,等我一起睡。”

王杰希顺从的离开房间,喻文州这次没再关上书房的门。他微笑着望着王杰希的背影消失在主卧门口,才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了方才的对话框。
那边是叶修在问他:大眼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喻文州回道,流浪猫救助事业蒸蒸日上,猫咖也开得有声有色。
“这是职业病的后遗症么?”叶修那边发过来一个大哥抖烟的表情。
“感觉是吧,嗯,他近期好像情绪不是很稳定,我怀疑……”喻文州顿了顿,还是把后面的字打完了,“他的感知能力在重新搭建,有二次觉醒的可能。”
模模糊糊的淋浴声传了过来,喻文州在打完这行字后就输入指令抹去了今日的记录,而后空白的聊天框中又出现了叶修的回复。
“你注意观察吧。”
“我知道。”喻文州飞速打字,“如果他二次觉醒了,联盟会怎么做?让他回去继续效力还是再次清除记忆?”
“真觉醒了他也会找回之前的记忆吧,到时候我们依然尊重他的选择。”叶修一副打官腔的样子,但很快又说,“不过也要看你舍不舍得,不是吗?”
“我倒是也愿意尊重他的意见。”喻文州侧着耳朵又听了会儿淋浴的水声,悠悠敲上新一行,“不过他可能会很失望吧,毕竟他一直认为我们是秋日午后温暖的猫咖里一见钟情。”
“黑暗深渊里互相拉扯不是更血色浪漫么?”叶修道,“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吃狗粮了,明天给你送个频谱仪去,大眼如果能量超标记得上报,回见。“
喻文州看着最后两字跳出同时对面下线的头像,无奈的笑着再次清空了记录,关上了看起来正常的办公软件,而后也关闭了电脑。

书房的暖光照得落地窗外的夜色愈发的黑暗。
喻文州不禁走到了窗边向下望去,他与王杰希住在这处高级公寓的顶层,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有车水马龙的街道、神色匆匆的行人,有水泥丛林里温暖的万家灯火。但同时,喻文州的眼中还有着一片片或实或虚的黑色,盘旋在城市的上空,像挥之不去的噩梦,又像与繁华随行的倒影,这些黑影代表着人们内心的一切阴暗,有人经济拮据、有人举目无亲、也有人衣食富足却精神扭曲,压力、焦虑、失望、愤怒,每一种情感都可以转变为痛苦,而痛苦产生“影”,同每个鲜活的生命相连,当影足够强大时,人们便会抛弃自己的生命,不顾一切的死去。

有人要放弃,就总有人想要救赎。
有潜力的人类经过训练就可以成为猎影人,联盟二十只猎影队从普通的孩子中挑选那些有强大心理与共情力的人,教他们进入另一个位面的方法与战斗技巧,等待这些孩子中有人通过考验觉醒,就可以接过拯救者的使命。而那些没有成功的受训者会被妥善的处理好记忆,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但成为猎影人并不是件轻松光鲜的事,相反的,在役的几年里,他们大多时间都在黑夜中行走,接触他人的痛苦记忆与经历,与顽固而强大的精神执念纠缠战斗,看着自己一次次拯救的人深陷于那种强大的、发自本心的黑暗并最终了结生命并无计可施。而猎影人只能靠自己战胜无力感与不断累积的怀疑,直到精神过载被评估不适宜继续工作后,便会被抹去身为猎影人的记忆,被放入一个设定好的人生范本,继续接下来的生活。

喻文州自己在走到极限之后接受了联盟的挽留,做起了管理的工作,而王杰希早他一步退役,毫不自知的享受起了全新的人生。
喻文州稍稍闭了闭眼睛,拉上了厚亚麻的窗帘。

2.
等喻文州端着二人的睡前牛奶进了主卧,王杰希已经安稳的坐在大床上看书了,浅灰色睡衣包裹着他,遮不住一身凌厉的骨架。冒着热气的牛奶被放在床头,喻文州把受到王杰希冷落的被子盖上了那人的腰胯,不容拒绝的。
“看什么呢?”喻文州靠过去。
王杰希将封面翻给他看。
“《我们内心的冲突》?”喻文州念着书名,而后哑然失笑道,“你怎么最近总看这些深奥的东西。”
“就是突然感兴趣了。”王杰希认真道,“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太过简单,社交也很单薄,常常无法真正理解他人。有时候看到一些事……总之是想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为什么而挣扎或者痛苦之类的。”
喻文州在心底苦笑,表面却不动声色温道:“是么?我倒是觉得你很有同他人的共情能力,至于你对自己人生经历的评价……其实人和人的相互理解也不一定要建立在相似的经历上吧。”
“嗯……”王杰希在他说话的时候依旧一目十行地扫着书上的字,拉长的尾音刚停就又犹豫道,“说起来我想问……最近有什么事在困扰你么?”
“怎么这样说?”喻文州在喝他的牛奶,抬头的时候嘴唇上还有一圈白。
“感觉你很忙,而且有点……”王杰希合上了书,伸手也去拿自己的杯子,他喝了两口牛奶之后喻文州才听到了含糊的后半句。
“……有点躲着我”

这也太敏锐了,喻文州一阵头疼。但他稍稍皱眉只是放下了自己的空杯子道:“我怎么会躲着你呢?这不是这几天搞审查,太忙了,你在我面前晃难免分心。”
王杰希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哦,钻进被窝里面对着喻文州躺了下去。喻文州默认这是睡觉的信号,配合着关了灯。他知道王杰希没相信他刚才的说辞,他在王杰希当前的认知里是小说网站的编辑,这个工作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他整日都在家办公、每天要和各种人发消息、以及偶尔的通宵工作。
喻文州在黑暗里钻进了王杰希的臂弯,思考着自己这几天要更关注对方以掩盖先前的一些善意谎言的瑕疵。王杰希在他靠近后,慢慢抱紧了他,把鼻子贴上了他的发顶,喻文州凑着眼前的位置咬了口王杰希的锁骨,听到头顶传来闷闷的一声。
“文州,我知道你一直有秘密。”王杰希的声音淡淡的,“但是……我想说我不介意,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如果有些时候你不希望我靠近,可以直说的……还有我想让你知道不论怎么样,我都……是和你在一起的。”
比起一阵鼻酸的感动,喻文州更多的感到有点好笑。他在王杰希的怀里蹭了蹭,小声说着我知道我也是。

按照惯例,王杰希从联盟退役时经历了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重塑,人际关系也按照他的意愿进行了调整。喻文州当然还是他的爱人,叶修和黄少天也还是朋友,但微草的一干小朋友都被他从记忆中抹掉了,如果有缘分不妨换个身份重新认识,王杰希是这样想的。之后他为自己精心挑选了猫咖老板的人设,这是他先前一直想做的事。
“猫也可以解救人类的痛苦。”王杰希在确定人生时对喻文州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事业延续。”

喻文州换了个姿势环住王杰希的腰,独自回忆了一番过往的岁月。那些日子灰暗挣扎,但依然有无穷的勇气和信念,他现在身边的人可靠而强大,在飘摇的脆弱中如同泊船的锚,这种支持到今天依旧强烈,以至于支撑着他带着各种记忆继续着在联盟里的后线工作。
喻文州和王杰希认识的很早,早在他们都不过是训练营中满怀着一腔热血的少年,对之后的艰辛只存有前辈口中的经验概念。直到他们开始真正直面黑暗,那些冷漠、偏见、无缘由的悲惨遭遇、人祸天灾一次次挑战精神承受的极限,两个人才得以从普通友人更进一步。
说来他们的开始也没什么浪漫可言,在联盟内部流传着一些生存准则,比如激素水平掌控心情,能够有效提高多巴胺分泌的方法概括起来只有三种——黄赌毒。
第一次和王杰希滚上床的前因后果,喻文州都有些不记得了,大约只是想将任务带来的负面心情都发泄在彼此的肉体上,地点是微草队长的小卧室,不局限在床上。都是初次的两人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各种体液也搞得满屋都是,以至于最后抱在一起时都有些精神错乱,被随身的检测器上报了指标异常,第二日还到联盟一起写了情况说明,衣冠楚楚再见时互相挪开目光,仿如隔世。
而他们在那之后之后上了无数次床,上下无人在意,用前后均可,只要能挥散一点的阴郁就够了。直到某日微草的队长在一次任务失败后拦住了他的固定床伴,当时纠缠的无力感强大到如王杰希都显得萎靡不振,喻文州看得一阵心痛,主动索吻解衣问他想不想要时却被抱住了腰。
想和你在一起,可不可以?王杰希在那时问他。

“在一起”是个很美好的词汇,作为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喻文州常常觉得他与王杰希的爱就如同黑夜中长明的火光。在那之后他和王杰希的状态都好了不少,也得以扶持着走过猎影人都难以避免的一次又一次自我怀疑阶段。
王杰希如今已经退役快三年,喻文州也完全脱离了一线整夜整夜出任务的生活。他和王杰希原本都开始习惯了后者的新人生,喻文州掩盖着他们过去的秘密,迎合王杰希现在的生活,除了在电脑前秘密处理联盟事务外,喻文州还要负责在家给王杰希店里的十几只主子绞肉,临时喂养几只刚救助还未送养的幼猫。

只是对于王杰希来说,人工制造的人生经验与记忆很难如真实一样丰富多彩,并且联盟出于对功臣的嘉赏,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些虚假的记忆里加入什么负面的东西。但人怎么可能没有负面的情绪与经历呢,就如光与影永远相伴,只有光明的东西只能是虚假的。于是王杰希在他父母移民、衣食不愁、爱人在侧、喂养十数只猫的富家公子人设中难免要迷茫一番。

喻文州原本已经习惯了王杰希偶尔的空虚,但最近多少还是有些太反常了。

3.
第二日的下午,喻文州去了一趟王杰希的店里。这人的大眼猫咖其实就在小区门外的底商,买了上下两层的门面,下层小一点是咖啡厅,楼上是主要的撸猫和照顾这些祖宗的场所。
虽说离家很近,但喻文州其实并不常来。于是当他推开小店的门时,正挂着深绿色围裙在吧台后忙碌的店长显得有些意外。
“怎么过来了?”王杰希拉完手上的花,将客人的咖啡放在吧台,按了取物铃,就走出来接喻文州手里的箱子,“这是买了什么?”
“之前看网店见到的招财猫。”喻文州笑笑,却没让他拿,“去年去日本你不是在神户看上了一个但是没有货了么?我碰巧见到网上有卖一样的,就海淘回来了。”
“这么好运?”王杰希显得蛮意外,“要放店里么?”
“不了吧,我想放家里呢。”喻文州神秘道,“不过……有个赠品想要给你,手伸出来。”
工作日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方才拿咖啡的客人上了楼,一层就空了下来,只余一只趴在猫爬架最上层睡到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长毛狸花。喻文州牵起王杰希的手,绑上去一条手编的绿色绳子,上面坠着一个精巧的穿着绿衣服的搪瓷小猫。
“多大人了啊。”王杰希在看清是什么后半真半假的抱怨。
“我也有一条,戴几天好玩嘛。”喻文州跟着半真半假的撒娇,抬起自己手腕让王杰希看那条蓝色小鱼。
情侣款让王杰希妥协了,抖了抖袖子盖住那个小装饰,而后王杰希被喻文州上前一步半压在了墙上。
“现在是工作时间,被看到了不会觉得丢人么?”王杰希含含糊糊,但被吻上唇的时候也没反抗。喻文州贴着他又亲又舔,直到听到猫叫声才放开人回头,看到王杰希新收养的两只未满半岁的橘白互相追逐着下了楼梯,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俩,一副少儿不宜三观碎裂的样子。
王杰希咳了声去抱那姐弟俩,喻文州耸了耸肩说了声那我先走了。

所以喻文州并不是很喜欢猫,一切的爱心都是爱屋及乌罢了。
联盟送来的招财猫造型的频谱仪被放在了他们二人的卧室,安静摆手的频率稳定偏快。喻文州看着电脑上对王杰希精神指标的分析曲线,目前曲线平缓却也比正常人的均值高出不少。不过王杰希这会儿正在猫咪环绕的小店里泡咖啡,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把收到频谱仪并且成功将接收器放在目标身上的回销发回了联盟,获得了叶修的一条“你注意观察吧”的回复,喻文州几乎肯定他是从昨日的聊天记录里复制下来的。
说来叶修也是经历过二次觉醒的人,只不过他退役的那一小段时间也没有离开联盟,终究不能算做一个范例。喻文州看着电脑屏上对整个城市的监测画面,想这些有天赋的疯子一个个退役了还不消停。

今天是周一。喻文州不用看日历都能推算星期。城市监测图上的红点此消彼长,偶尔有一两个格外刺目并且不住闪烁,喻文州就会点进去查看一下情况,他并不负责派发任务,联盟的队伍有严格的片区划分,只有初次接触未能处理且危险系数等级极高的任务点会报到喻文州的手上。
繁忙的城市的周一总是特别致郁,尤其是如今的隆冬季节,几个节日交替轮转,得以互相取暖的人们往往在这些时日更加正面积极,同时也显得那些不能更改的孤独尤为尖锐。

手腕上今日刚戴上的感知器悄然发热,喻文州把方才最小化的界面重新拖出来,看见王杰希的监测曲线正在一路上升。他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掏出手机给那人打了个电话。
“还在店里么?什么时候回家?”喻文州轻快的说着,手上转动着圆珠笔。
“没在了。”王杰希在那头的声音背景嘈杂,“你给我买了礼物,我想也带点什么给你,就出来逛逛,结果堵车了。”
“在买礼物的路上堵着,还是回来的路上堵着?”喻文州笑着问,“去的路上的话就掉头吧,等我想想最近想要什么,你过几天再买也来得及啊。”
“不用,我买好了。”王杰希说,顿了顿又问“就快到家了,你要做晚饭么?”
喻文州从他的声音里分辨出了一点点的期待,不由放下了手中的笔无声地站了起来:“要做呢,等你回来。”

4.
王杰希背着喻文州约了心理咨询。
当然他并至于觉得自己有了病态的前兆。只是因为思维走入了怪圈,环顾四周又没有适宜的倾诉对象。他父母早早就去了国外,关系好的朋友都是那种“有事两肋插刀,没事求不打扰”的类型,他平日里最多就是和喻文州相处,或者偶尔与形形色色的客人聊聊天,但同他们讨论自己的心结明显都不适宜。
戴着眼镜的咨询师让他做一个量表,王杰希看都没看就递了回去。
“我没什么问题。”他说,“我只是……感情上有点困惑。”
“我和我的伴侣,同性伴侣。”王杰希强调了一下,对面的女咨询师露出倾听的神情,“我们感情很好,但我觉得……他不应该喜欢我,或者说,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你觉得你了解你的伴侣么?”咨询师问道。
王杰希想了想,说不。
“那你的伴侣了解你么?”咨询师又问。
王杰希肯定的点头,喻文州是了解他的,他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你的伴侣并不爱你呢?”
“他是爱我的。”王杰希坚定道,“但我总觉得,他爱的是另一个我。”

王杰希在一次又一次的刹车和启动间,望着正坐在后座的巨大毛绒熊。浅咖色的玩偶憨憨地笑着,塑料制成的眼睛中有车流和路灯投入的光影,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车载广播里正播送着一些城市情感问题,王杰希原本最不喜欢听这些,最近却常常播到这个频道就不愿离开,好像他突然对别人的人生开始有了兴趣。广播里传来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电台主持的安慰,两个声线的女声都未能真正进入他的耳朵。面前的车走了又停,好不容易挪到红绿灯口又刚换成了红灯。
王杰希有些无奈的再次停了车,听到广播里的女人倾诉自己的孩子在新学校上了两个月的学就不愿意再去,而他们砸锅卖铁搬入学区才换来这一个宝贵名额。他又听了几句换了台,而后关闭了广播。车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几乎听得到踩油门时的上油声。后座的熊在车辆启动时摇晃了一下,就又坐成了规矩的样子。

他没忍住给喻文州播了电话,秒接通,而后那边传来了油在锅里呛开的声音。
“到哪里了?”喻文州问他。
“你在做饭了么?”王杰希不经意问着。
“在弄了。”喻文州道,而后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了起来,像是知道他需要找人说话一样。

他和喻文州在一起快三年了,感情很好,几乎没有吵架或冷战过,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遇见喻文州是这人走进他的店要了一杯咖啡,而后就坐在一楼的角落里静静看了一下午的书。那对王杰希来说是很温暖而别致的一下午,他不记得是否有其他人也曾在那日造访过他的小店,只记得自己的目光一直没能从男人身上挪开,那人对他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十分特别的吸引力,于是他在人离开结账时主动免了单,又鼓起勇气要了联系方式。
一见钟情的童话故事延续了三年,王杰希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又幸福,直到他不知为何开始在意喻文州同他讲话时的态度、开始研究对方偶尔透露出的无奈和过分的包容、开始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遮掩。

他觉得喻文州有事情在瞒着他,不过其实这不是问题的根本,根本问题是有种直觉告诉他喻文州认识他并不止三年。就像喻文州会记得一起旅游时极小的一处遗憾一样,王杰希有时觉得喻文州对他的感情太厚重了,自己想要回应时却很无力。喻文州似乎对他的一切都很满意,不需要他再付出什么,他们如同曾经有过极深的感情基础,才能让喻文州那么了解他、使他舒适而具有安全感。可是这些疑惑他并没能和他和蔼的咨询师讲,他说不出口。
这让他很有些烦躁。于是他开始做些故意试探和不那么“懂事”的事,比如在明知喻文州足够繁忙的时候要对方做晚饭。

喻文州接收到了他的诉求,没有任何怨言的在他抱着巨大玩偶熊进门时,在餐桌上准备好了他爱吃的三菜一汤。

“这……你买等身熊给我啊?”喻文州显得很是惊讶,他正把高压饭煲里的排骨汤倒进桌上的汤碗里。
“嗯。”王杰希简单应了声,把外套脱下挂起,又把熊放到沙发上后才过来帮忙。
“洗手。”喻文州用筷子敲他手腕。

“怎么……怎么想到要买这么大的毛绒熊?”喻文州坐在他对面吃饭,嘴里包着肉含糊不清的问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时候它可以代替我陪陪你。”王杰希幽幽道,“在你觉得不方便由我本人来陪的时候。”
这句话可能还是有点刺耳了吧,王杰希能看到喻文州稍稍挑了挑眉毛。
“可是我有你就足够了,我没有需要别的东西陪伴的时候。”喻文州非常简单的说,而后又笑了起来,“但我不会拒绝这么可爱的大熊的,我今晚就要和它一起睡。”
“卧室是禁入区域。”王杰希声明规矩。

他在饭后将熊放在了喻文州的书房里,专门搬过去了一个凳子。喻文州还在厨房收拾碗筷,他的电脑和笔记就扔在桌上,完全是不设防的状态。王杰希对着那个荧光屏看了许久,桌面背景是两人的合照,是在雪中接吻时的自拍,王杰希很喜欢这张,他半睁着眼睛看着屏幕,而喻文州在专心吻他,眼睫毛上甚至挂着雪花。
喻文州最小化了所有的窗口,任务栏一排图标交替闪着,提示着新的信息。王杰希在某一个瞬间很想过去打开那些窗口看看喻文州最近在做什么,但他还是没有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他相信喻文州,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相信喻文州如果有需要隐藏的东西,那他靠这些手段是怎么都不可能发现的。

5.
王杰希的咨询师告诉他,猜忌是感情出现问题的开始。而王杰希觉得自己并不怕“感情出现问题”,他恐惧的是对喻文州的“猜忌”本身。
喻文州最近格外的忙,甚至有几日王杰希在梦醒时分没能摸到入睡时还抱在怀中的人。他穿着自己的毛绒袜踩着地暖静悄悄出了主卧的门,就看见喻文州的书房下细细的一条光,在夜晚中格外的亮。
王杰希在这时候会不可控制的焦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喻文州之间有了距离,或者说他没来由的恐惧自己是被喻文州“保护”在某个假象里。

指节敲叩门板的声音传来,木门冰凉的温度反馈在关节处,王杰希在那瞬间是有些后悔的,他不该为了一厢情愿的在意而去窥探说好要尊重的对方的秘密。
而喻文州很快开了门,还贴心又亲昵的在开门时伸手去挡王杰希的眼睛。
“我开着灯呢,别弄痛眼睛。”喻文州轻声笑着,而后才说,“临时有事要忙。你这是起来上厕所么?”
“文州……”王杰希等适应了亮光后抬眼,看到喻文州把他送的熊连椅子搬到了身边,真就像在陪着他办公一样。
“想和你待一会儿。”王杰希说,任性道,“明早不开店了。”
“好啊,那你把你的替身请出去吧。”喻文州慢慢说着,眼睛里有很多情绪,但却如往常一样没有拒绝他。

王杰希把先前没看完的书拿了过来,让自己不要总瞥向喻文州的屏幕。喻文州倒是非常沉得住气,就正正常常的开关窗口、打字、处理手上正在做的事,在这间小书房从未有过的凝重氛围里从容的办公,中途还指挥王杰希给他打了杯双倍奶的现磨咖啡。
喻文州的屏幕很亮,他打字也很快,窗口切换间不停的输入着内容。王杰希的目光落在喻文州的手指上,手指修长、关节漂亮,喻文州前天给他看的廉价手绳坠在男人的腕子上,蓝色小鱼随着手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看着就出了神。
“下周三,是纪念日。”喻文州边忙边说,“一起吃晚饭?我们好久没出去约过会了。”
“你有时间么?”王杰希问。
“不管怎么样,过个纪念日的时间还是有的。”喻文州温道,“所以这几天把手上事情赶一赶,想至少能有一个下午加晚上的时间陪你。”
“文州……想问你个问题。”王杰希把书放了下来,从一旁的地上抱起那个一人高的大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问呀。”
“你……喜欢我什么呢?”
喻文州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突然袭击这种问题,手在键盘上一顿,再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笑意和一丝掂量审视都在眼底。
“这可真不像你会问的问题。”喻文州道,偏头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个很纯粹的人。”

这个答案太喻文州了,王杰希并不满意。但那人回答之后似乎就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了,又认真坐了会儿事之后找了个由头和王杰希聊了两句猫,之后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睡觉啦,都4点了。”喻文州说着,隔着王杰希怀里的熊压上来吻了他。

王杰希跟在喻文州身后回了卧室,钻到已经凉下来的被窝里。喻文州在床边坐了会儿,他们的落地窗帘没有拉全,幔纱中间露出一条夜色,今天雾霾很重,看不到星星或月亮,但这城市的高楼上依旧有灯光一闪一闪,像虚假的星光。
喻文州在王杰希就要出声叫他时躺了下来,掀开被子后就直接压在了王杰希的身上。微弱的光里那人的眼睛格外的亮,另一个身体的存在很是明显,王杰希很快感觉到自己小腿肚上挨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喻文州有点失温的脚趾。
“杰希,你最近怎么了?”喻文州贴着他问。
“我不知道。”王杰希眼睛望着天花板,“可能因为一直都过的比较顺利,从事的工作社会化程度也不高,和你的感情也很理想化……当我把这种人生经历同他人对比起来的时候,会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我一直活得很边缘。有时候救助猫咪的时候,我会想其实也有很多人需要帮助,但我做不到什么,因为我好像离人群一直很远。”
“这有什么问题么?”喻文州问,“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你不是这样的人,文州,我们之间有很多被掩盖着从来没有互通过的东西。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只是这样的我,你是不会喜欢的。”王杰希喃喃道,有点自暴自弃。
“我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和我讲过……”喻文州趴在他身上离他很近,讲话的气息就挨着他的面颊,“没有人可以判断一段人生是否值得经历,别轻易否定。”
“朋友?”王杰希觉察着喻文州语气。
“现在都不联系了,别醋了你。”喻文州推了下他,要他闭眼睡觉。

6.
王杰希发现他们都对这一夜保持了沉默。
喻文州像是把严丝合缝的自己撕开了一小条口子给他看,而王杰希当然也看到了,那些屏幕上刺目的红点,不停提示的消息,还有喻文州盯着电脑屏幕在数个窗口间十指纷飞时那种敏锐严肃又大局在握的眼神。
那是他从未见过,又觉得本该如此的喻文州。
并且王杰希也发现自己超乎寻常的平静并消化了这一情况,虽然当时他在心底深深怀疑喻文州是什么危险的情报组织成员,许多欧美电影的片段在他脑海里直打圈。而喻文州也未对此做出解释,他的态度是让他看,然后又默认着相信他不会多问。
他们只谈论了两个人的感情,像是这是他们二人生命中唯一的事。

王杰希在新一周早早订好了鲜花和氛围一流的餐厅,自己在周二研究食谱打奶油做蛋糕,满心都是对喻文州的爱。他在奶油的香气里神游,深深吸气呼气,思维跳脱想着不得不说喻文州太了解自己了。喻文州知道他会接受的,接受就算枕边人是什么危险人物,也不会逃开。王杰希把大勺大勺的奶油抹在面包坯上,很是淡定地想大不了他和喻文州同生共死。

但这些英雄主义情怀没来得及向喻文州展示,王杰希没想到最后是自己没能赴他们两人的纪念日之约。
周三这日,王杰希下午时分接到一个求助电话,有学生前一日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团在杂草丛的角落里在降温了的城市里瑟瑟发抖,这天再去看时已经有两只没了,剩下两只也是奄奄一息。在校生没有救助的条件和能力,辗转找到王杰希做救助时的联系电话。与喻文州相约过纪念日的事只是阻拦了王杰希在第一时间答应,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去帮忙。
王杰希总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求助,加上一起做这事的几个朋友都凑好一样的脱不开身,这导致他在下午4点给喻文州发了消息,心情有些复杂的出了门。
他发消息让喻文州在餐厅等他一下,预计八点就能回来,喻文州说好的没关系。
他们俩的私家车这日限号,王杰希在去往学校的地铁上看着喻文州的信息,心里有点空空的。喻文州从来不和他耍什么猜心思的把戏,他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可是一般人如果满心期待的纪念日约会被放了鸽子,怎么都不会完全没有情绪的吧?

也许喻文州在属于他王杰希的一点点时间外,是真的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王杰希想,发现自己说到底无法对喻文州的那些秘密毫不在意。对于二人的困局来说,这应当是最顺理成章的答案——喻文州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担心,就不会对感情苛求太多。

王杰希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负面情绪或鸽了喻文州让他走了霉运,以至于下午对两只幼猫的救助也很不顺利。他接到两只小猫时就觉得情况不好,淋雨导致的重感冒加上饥饿让两个小东西十分虚弱,王杰希连忙找了最近的宠物医院照顾救助,猫瘟病毒一测就是阳性,学校外的小店没什么办法,王杰希自己熟悉的宠物医院因为临时断电停业两天,最后他只得打车去更远的地方。

其实他不用这么执着。王杰希在打车去新一家医院时望着自己怀中纸箱里两个团在一起的小生命。要说王杰希也不是爱猫如命,而且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两只小猫大约也是凶多吉少回天乏术,他费钱费力又要在重要日子亏欠爱的人,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但他就是无法不尝试就放弃,弱小又毛茸茸的生命在他手指边微微颤抖,他就一定要试一试,像是种本能。

华灯换了白昼,夜晚高峰的车流留下线型的红色尾灯,与喻文州约定的时间被一推再推,焦虑和无能为力最终还是不意外的到来。

王杰希在宠物医院洗了手,结了救治和处理火化的钱,竖起风衣领子出门,被夜风吹得某一瞬间都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刷开手机,告诉喻文州他最后没能留下小猫的生命,对方的消息回的很快,先是发来了一个抱抱,又让他赶紧回家,顺便告诉了他晚餐已经改约到明天以及自己在家做了更丰盛的一顿,甚至还配了张照片,照片上有红色的玫瑰,两幅碗筷和王杰希爱吃的四五道菜。

王杰希盯着手机上喻文州完美无瑕的包容和温柔,一股无名的怒气和无力感直冲入心头,眼前夜幕中的万家灯火似乎都闪了一瞬,像是突然退去了所有的温暖,化作模糊又遥远的黑白。

他于是又在街头晃了许久,心底空落如行尸走肉,人潮从来来往往到消散只剩零星行人,带着孩子的母亲、神色匆匆的中年人、刚放学的中学生,人们脸上挂着不同的悲喜经过他身边,那些凝重或快乐也与他无关。
大学城的方向很是偏僻,王杰希终于踏上回家的地铁时,已经几乎是末班。地铁空得可怜,站在车厢中间向两头望,只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乘客舒展了双腿歪在座位上。被复制的一节又一节车厢像没有尽头,摇晃着空空的难以计数的把手。在这样的车厢里,很难想象它们白天有多么拥挤,一趟又一趟的运送着匆忙的人群。
王杰希盯着手机屏幕上和喻文州的对话记录,觉得自己最近真的不太正常,喻文州没有发来消息催他回去,又刷了几次手机后,王杰希平静了下来,心想他总这样反复无常,还是要再去见见心理医生。
他们的家在这条地铁线的倒数第三站,下了车还要走一段二十多分钟的路,是个离市中心也很有距离的地方,王杰希在独自一人下车时左右环顾了一番,空空的站台只下来了他一个人。
停运时间和提醒乘客尽快出站的广播在漂亮干净的站台里循环回荡着,微弱的风从出站的方向吹来,整个地铁站精致又空灵,明明是他熟悉不过的地方,此时却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王杰希拢了拢刚在地铁上解开的风衣,正想按部就班离开地铁站回家,却瞥见站台的尽头蹲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
王杰希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论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女孩子一个人在外的时间。更何况那个衣着精致的女生蜷缩在一起,头埋在胳膊和膝盖圈出的空间里,看起来就需要帮助。

王杰希只稍迟疑了半步就快步走了过去。

7.
女生正在哭。
或许吧,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王杰希却觉得那种肢体表现出的悲伤姿态已经不需要声音或眼泪的提示和渲染。

“你好?”王杰希不方便和女生有肢体上的接触,只得半蹲下来,尽量放轻放软了声音,希望不要因为作为异性的贸然靠近增添对方的负面情绪。
“请问你需要什么帮……”

他声音未落,就见异变突生。
眼前女孩精致漂亮的印花裙骤然褪色,王杰希猛得瞪大眼睛,本能后退急撞在地铁站台的隔离玻璃上,撞得后背生疼。再抬眼时,那女生所在处已经完全笼罩在一团黑雾中,看不清人影,他心底震颤,正常人见到这种遇鬼一样的情景早就尖叫或玩命逃走了,可王杰希却只觉除了要跳出嗓口的心跳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没想离开此处。
又一刹那间,一个漆黑的人形从那团黑影中升腾而出,对着王杰希的方向发出尖厉而诡异的笑声。
王杰希只觉身体一阵剧痛,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时他才反应过来让他眼前发黑的疼痛来源是正一抽一抽的太阳穴。王杰希对抗着剧烈的头疼,十指在地上撑到发白,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去。

“猎……影人?”
黑气凝结的人影发出模糊的嘶声,而后悠悠飘向他,明明一点实体都没有却让王杰希觉得那团怪物是踏着自己的身体在前进。
“来救她的么?……哈哈哈哈……白费功夫!”黑影飘在半空,居高临下望着扭曲着无法站起的王杰希。
王杰希的意识正在凄厉的怪异声音中天旋地转,他使劲睁大眼睛想定住视线焦点,不断抽痛到混沌一片的脑海却突然像有了一个爆破口,陌生的情绪和哭喊痛苦一涌而入,却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没有意义……没人会关心一个疯子……越来越差劲……”女声尖叫着。
王杰希刚还在因为异变而激发的神经反应像被当头浇了冰水,一面是在怪异情境中挣扎的本能,另一边却陷入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他张着嘴不断深吸吐气,用不知哪里来的一点点本能与矛盾而剧烈的情绪斗争着,想要争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哭啊就知道哭的废物,就算消失了,也没人觉得遗憾。”具象的黑影嘶笑着,“多管闲事的猎影人,怎么派了个只会下跪的小猫咪来?你感觉到了吧,那种快乐的想要了结的冲动……你也在体会吧……是不是很诱人呢?”

王杰希浑身被冷汗浸湿,化为灰白的地铁站地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脆弱的、震惊的、无计可施的,他看到有黑色的雾气正在自己的十指缝中升腾而起,他脑海里飞速回转的不再只是女生的记忆,他开始看到自己,远离人群的生活、救不回的那些睁着眼死去的小猫、喻文州从未吐露的秘密和他们的同床遗梦,王杰希胸口像有巨石压迫而来,隐约看到那个黑影已经快要走到他身边,兴奋不已地对着他正在冒出黑雾的身体讲着什么。
王杰希头脑发晕,意识都逐渐模糊了起来,他似乎被那个黑影捉着胸前提了起来,眼睛模糊望着只能看到一片浓郁而冰冷的黑色。
可就在他要被那怪物人形触碰到肌肤时,他已经不堪重负的意识中又多了一种声音。
“杰希!……王杰希!”
王杰希原本已经像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眼前黑雾中似有绿光乍现。

 

王杰希找回自己的意识时,只觉浑身冰冷。
他依然半趴在地铁站的地板上,耳边回荡的空灵的清场提示中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丢了魂一般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眼前世界已经又恢复了色彩,像是刚才的异变都没发生过。
眼前抱膝而坐的女孩身边多了一位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给她递上了纸巾,正尝试将她拉起来。女生的哭声和工作人员的安慰就在王杰希两米之外的地方,可那两人却明显都没感知到他的存在。
王杰希的记忆停留在被黑影从地上拎起来,之后只有些无意义的片段,而那个人形黑影也不见了,只剩女生头顶还似乎飘着黑气。

工作人员很快扶着泣不成声的女孩离开,王杰希则依旧呆愣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混沌一片,方才感知到的经历与痛苦的细节正在迅速从他脑海中消失,但是那种孤独自厌、愤怒和发泄之后的无力感却留了下来。
王杰希只觉自己是用尽全力才缓缓走到站台仅有的一张候车椅边,他望着那个干净的座椅,心想自己坐下去的话说不定会直接穿过这个实体。但他踏实地坐下了,而后王杰希才回过神来并手足无措的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他握到那个电子产品时几乎是欣喜若狂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喻文州的未接来电,他手指颤抖地回拨回去,生怕自己再也不能听到对方温柔贴耳的声音。

电话接通的很快,喻文州的呼吸声拉回了王杰希心跳的正常频率。
“我知道了,你别慌,我来找你,就要到了。”喻文州说,用和王杰希在绝境中听到的那声呼唤一模一样的嗓音。
王杰希愣着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手腕上喻文州几天前系上的搪瓷小猫热到发烫。

8.
喻文州也是从地铁上下来的,一整排车门打开只下来他一个人。
王杰希已经无法用逻辑思考他从家里来为什么会坐地铁以及为什么过了末班还有车。
“文州……”王杰希念着这两个熟悉的音节,却从中找到了更多的深沉意味。有些零零散散的画面正在回归他的脑海,那是他陌生的,但却确认自己曾亲历其中的记忆。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喻文州在王杰希面前半蹲下,与坐着的他平视,并在他发声前打断了他,“但你现在状态不好,所以先和我回家,我们回去慢慢说。”

王杰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喻文州牵着他的那只手上,再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在玄关帮他拿出了棉拖鞋。
家里喻文州先前拍照过的饭菜还放在桌上,明显已经没了热气。但那些食物在餐厅的灯光和旁边一束艳红玫瑰的点缀下,显得无比温暖而诱人。喻文州的围裙搭在餐桌凳上,王杰希自己前一晚玩过的游戏机扔在沙发上,家里正在照顾的一只生着病的白猫戴着脖伊丽莎白圈远远从墙边探头看着深夜归家的两个主人,王杰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一直拖在身体后的灵魂归位,这才真实的觉得自己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喻文州给他热了一杯牛奶,这是他们的睡前习惯,在疲惫之上最能安抚人心。
王杰希默不作声喝着杯中浓白的鲜奶,最后一口下肚才慢慢道:
“我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了,对么?”
“嗯。”喻文州听他这样说,原本微微皱着眉头的神情倒是绽开了笑容,他轻道,“是啊,十七年了,杰希。”

王杰希愣了愣,眼神在暖光下很有些模糊。
“所以……”
“所以……”
“你先说。”王杰希忙道。
“你都想起来什么了?”喻文州软声问。
“联盟,关于我自己的一些片段,猎影人的任务,还有你。”王杰希道,可是他无从捕捉更多的细节,“但都不连贯,一想就会头疼。”
“没事,不要紧。我联系了联盟总部,晚上大家都不在,明天早上我带你回去。”喻文州轻松道。
“大家……”王杰希念着这个词,一些名字在脑海里盘旋。
“先吃饭吧。”喻文州将放凉的饭菜拿回微波炉里热了一遍,给王杰希递了筷子。
王杰希盯着桌子上那瓶没开的红酒和两个酒杯,忽道:“所以不是今天,我们……”
“那当然不是今天了。”喻文州呵呵笑了出声,“不过也不重要,以前也都不过纪念日。”
他给王杰希倒了很少的酒,两个玻璃杯清脆碰了声。喻文州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低头才见王杰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所以纪念日是哪天?”王杰希问,“还是已经不记得了?”
“记得啊,2月14日。”喻文州笑。
“这么有仪式感吗?”王杰希皱眉,隐约想起什么却抓不住。
“当然不是因为仪式感。”喻文州幽道,“因为情人节前太多人失恋,我们忙了好几天,你有个任务失败了,在14日的凌晨回到联盟时整个人都很不好,我去看你……然后,就在一起了。”
王杰希瞪着眼睛,模糊记起灰暗的心情和那之中的喻文州,年轻而锋利。
“别想啦,你的记忆恢复有个过程,而且最核心的记忆碎片保存在联盟的退役队员档案里,你这会儿就算想破头也链接不上所有事的。”
他伸手给王杰希夹了一块红烧的鸡翅。王杰希皱眉看了看他,刚张开嘴就被打断。
“吃饭前的最后一个问题。”喻文州轻快道。
“嗯……”王杰希犹豫着,最后还是问道,“我是不是很强?”
“哈?什么?”喻文州被他这一问逗笑了。
王杰希已经埋头吃起了饭,含糊道,“今天遇到的那个黑影,说我很弱,但我觉得这不可能。”
“呵……”喻文州两手架着下巴,筷子还执在手指间,很是怀念道,“你当然很强,即使放眼整个联盟,都是最强大的人。”

王杰希当然很强,猎影人最重要的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完美共存——对他人处境的强烈共情心以及对自身负面状态的漠视。在他状态最巅峰的时期,可以S级任务早晚连轴转许多天,即使任务指示的心理状态评估值早已经标红,对他的实际追踪数值却依然可以稳定在一个能被接受的范围。这是一种对自己很残忍的天赋,喻文州一直这么觉得,代表着王杰希总在背负极限之上的精神压力而不自知。
联盟中队长级的猎影人各有特色,喻文州自己擅长靠强大的理智与分析排解自身压力,像王杰希应该就是靠天赋和本能了。这也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他状态超负载后被评估只能洗去记忆退役,以及为什么他又再度觉醒。

水龙头哗啦啦的水落在碗碟上,喻文州有些出神,直到他后背贴上一片胸膛,腰也被臂弯环住。
“哎……好怀念呀。”喻文州笑道。
“什么?”王杰希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还没想起来吧?”喻文州道,“你要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抱上来的。”
“告白的时候么?”王杰希声音有点闷道,“我说了什么?”
“你那可算不上告白。”喻文州低笑道,“总之没说什么喜欢我之类的话。”

这夜对王杰希来说可不怎么好过,他几乎没能合眼,脑海像翻着一本故事书,一到重要的情节就缺了页,只能反复回看那些零零碎碎的边角料。喻文州是真请了这天假,早早就换好了睡衣躺在床上抱着他,对他的各种问题回答着一些有的没的。
王杰希躺在床上,斜斜望出去能看到城市被人工光源照得灰蒙的夜空,今夜模模糊糊的弯月在云层里,没什么光。其实这才是自己的过去,是自己的生活,王杰希想着,之前平静明亮的日子如一场温柔的梦,揭开之后的暗色反而让他真踏实。
“我慢慢回忆起我们的事了。”王杰希听见自己在说,“看来谈恋爱不属于机密。”
“感情是私人而美好的。”喻文州的声音也在黑夜中响起,“联盟保存你的记忆可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机密。更多是为了保护你本身。”
“简单解释来讲,在接触任务目标时我们会直接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对影的战力则来自于本身的精神力量,可以是理性、同情、责任等任何正面的意志力。我们用自身情绪来唤醒情绪,说白了是场外化的心理斗争,任务目标的心理状态越差,我们自己的消耗也就越大。”
“人都会有无法负载的时候的,我们大多数的白天都活在各种不择手段的自我疗愈中。”喻文州笑了笑道,“所以说白了猎影人才是真正的黑暗感受集合体。在这种情况下,能与另一个同类彼此拥有,产生长久稳定又强烈的爱意,可是很难得的正面感受。”
“所以你现在……也……”王杰希不知该怎么问完这句话,喻文州在他的记忆里总是笑着的,温柔包容又有原则,完全不像背负着什么黑暗挣扎生存的人。他在黑夜里看着他,那双眼睛的深处都像有着光芒。
“是啊……”喻文州有点感慨道,“你也不至于这样盯着我吧?我能维持现在的状态,自然是因为我有我的解决办法。”
“自我克服吗?”王杰希脱口而出。
“那是你。”喻文州笑了,“自我克服是有极限的,被压抑和刻意忽视的东西,总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重新和你撞个满怀。”
“我没办法像过去的你那样控制自己,我的办法是接受它。尝试和那些阴暗做朋友,和它们同吃同睡,宽容它发疯时的低落,笑着与它对谈,毫不在意地枕着它入眠。”
喻文州说着,明明还是入睡前软软的声线,王杰希却几乎听到了骇人的坚硬与冰冷。
“而且我这不是一直有你么?你说过不论怎样,都会和我在一起的,这就足够支撑很多了。”一直讲话的人凑了上来,在王杰希的唇上讨走了一个吻。
王杰希忽就想起来了,想起他和喻文州在一起的那个久远的日子,也是这样不带情欲的吻与彼此支撑的拥抱,他把自己埋在来找他的男人的发丝里,要他和自己在一起。他那时只是说,抱团取暖是人类的本能,文州,你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这的确称不上告白,但诚实而真实。
而喻文州在他怀中怔住,过了许久才淡淡笑了声道:“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特别暖。”

9.
王杰希没有想到,自家门口的地铁反方向坐往终点站,再向前开进原本应该是作为停放站点和维修处的轨道仓库内后,乘坐内部电梯向上40层,就能到达他记忆里不断想起的联盟总部。

对开的玻璃门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刻在墙上的一段话: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再没什么值得留恋,就去洗个热水澡、喝热牛奶、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生。”

其实王杰希刚恢复记忆的时候,直觉猎影人的总部应该存在在一个黑暗封闭的环境里,可等他渐渐想起,脑海里的记忆和他此时眼前的场景却都是明亮而宽敞甚至生机勃勃的。
大厅里是环绕一圈几乎无遮挡物的落地窗,玻璃将被过滤过的阳光温和地洒在柔软的地毯上。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见到王杰希和喻文州进来有点局促外加惊讶地站了起来致意。

联盟总部的白天出任务的人少一些,却显得比众人来去匆匆的夜晚更没有人气。喻文州一路带着王杰希刷着越来越高权限的门禁,直到某一处厚重的银色大门前,那门边站着个他很是熟悉的身影。
“哟,大眼,好久不见啊。”叶修靠着墙边,挥手扔给喻文州一张特质的卡片。
王杰希望着一个星期前才在他家蹭过中午饭的人皱了皱眉,却也知道叶修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嗯,好久不见。”王杰希道。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叶修走过来,却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重新回到这里可是需要很多勇气的,要想好了再做决定哦。”
“你去哪里?”见叶修要走,一直在旁边的喻文州倒是叫住了他。
“去睡觉。”叶修背对他们挥了挥手道,“一晚上警报不断,重点目标又升级了七八个,你还请假不在,可把哥累死了。”

喻文州哦了一声,王杰希却皱起了眉头。“目标升级”意味着猎影人持续跟踪的任务对象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重点目标本来就是评估高危的一群人了,再升级就已经到了自毁的边缘,这样的任务一般就会交给队长级的猎影人处理,而最终回天乏术的也不在少数。
想要拯救的人拼尽全力,被拯救的人却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这种矛盾与无力感是造成猎影人心理创伤的根本。

王杰希看着叶修的背影还想说什么,却被喻文州牵起了手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意后刷开了面前的门。
银色大门打开是个不大的房间,正中间放着个容一人半躺的球仓,旁边一圈都是复杂的仪器。
“先到这边吧。”喻文州越过了中央操作台,又打开了旁边的一扇小门。
“要做什……”
王杰希没能问完他的问题,但他也不需要答案了。小房间里有个像展架一样的四边柱台,上面的玻璃罩内放着一柄长刀,在黑暗的环境中有幽幽慑人的绿光。
那是他的东西。
“带你来看看。”喻文州站在他身后说。
“灭绝星尘。”王杰希喃喃道,他靠近时,刀上的光如同回应呼唤一样更亮了几分。他手抚在玻璃上,似乎也回想起来握着那刀柄的触感,那样的感受曾和他一起穿梭在城市的黑夜白天里,与无数挣扎同行。
“这个名字有点中二。”他怀念地笑着点评道,回头看向他身后的喻文州。
“你十七岁取的,现在都要三十七了,能不中二么?”喻文州道。
“离三十七远着呢……”王杰希悠道,“我还……没有那么老。”

“你老不老可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喻文州笑着一语双关,拉开两把椅子拍了拍椅背要王杰希坐下,“按照联盟章程,二次觉醒人员需要经高于原级别的成员初评估,再做下一步处理。”
“你级别比我高?”王杰希皱眉问道,但明显觉得这语气不妥,于是找补道,“……下一步处理指什么?”
“第一种情况,把原本的记忆和能力还给你,接受你重新复出,但这些记忆不会多美好,毕竟猎影人都是因为无法再背负才退役的,所以可能重新效力也没法支撑很久。”喻文州敲着面前的本子,“第二种情况,对你目前的记忆再做点处理,送你回到之前的人生范本里去,就是回到我们之前三年的生活里,或者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设了,还能给你换一个。”
“我不是很想,过前三年那种日子了。”王杰希慢慢道。
“杰希……”
“我不是说那不好的意思。”王杰希道,“但我前段时间其实去看了心理医生。”
喻文州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很是敏锐地看着他。
“没到需要你派人来灭影的地步。”王杰希干笑了一下,“只是你自己没发现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很小心,像是在呵护什么东西一样。要我现在想,你爱的应该是过去那个能真正和你并肩而行的我,而不是生活简单爱心泛滥的猫咖老板吧。”
“你我都不能这么绝对的拆分一个人。”喻文州道,“我是对过去的你更加熟悉,也更习惯和那样的你在一起。但不代表我不……”
“我知道。”王杰希打断了他。
“我不觉得我应该成为你是否复出的决定性因素。”喻文州总结道,“虽然和你的退役不同,但我也已经不在一线了。”
“如果离开了都还在到处跑着救猫,那不如回来救人,我是这样想的。”王杰希坦诚道。
“我并不意外你的选择,只是还是要讲清楚。”喻文州敲着面前的笔记本,一字一句清晰道:“和我们的目标所面对的痛苦不同,猎影人因为共情能力所触碰的情绪是没有实际的经历来依托的,来自目标的情绪在战斗时会与你完全链接和同步,而之后则会消退,所以出任务时你本人会经历一次次的情绪冲刷,而创伤型的经历之所以为创伤,是因为会留下长久的影响。所以,与你找回的东西相伴的,是多年任务经历所遗留的废墟一样的心理感受。”
喻文州顿了顿,接着道:“我们接触的目标,有些有巨大的经济压力,有些人失恋、失败、孤独、长期没有正反馈,有些人失去至亲或遭人冤枉,什么苦难都有,情绪的起点千差万别,但绝望的终点只有一种。”
“而且经常的,你的目标会反反复复到达边缘状态。你的战斗归根结底是和你要拯救的人在战斗,痛苦会让他们觉得结束比继续更舒适,可能你的努力既得不到好结果,又徒劳的增加了一个人痛苦的时长。”
“回到过去的生活就像重返沼泽,你将不得不艰难前行,也无非是为了在被吞没前能走得远一些而已,所以你真的决定了么?杰希。”喻文州问。
王杰希望着喻文州的眼睛,却回想起前一日在他双手掌心中挣扎过却还是离开了的小猫,每一个曾降生的生命对这个世界的渴望都该是与生俱来的。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着这个问题——
“没有人可以评判一段人生是否值得经历,我希望他们能有机会再等等看,再等一下都好。”
原来这是他自己说的话,是他从训练营转正时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

10.
王杰希又见到了他那日遇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在一间狭小却整齐的出租屋里小声的啜泣。

这个任务目标原本是叶修手下一个新人的,被王杰希遇到后就分了出来。
她的情况并不算好,几次严重的情绪爆发时叶修甚至亲自去处理过,也曾在喻文州的重点监控目录内挂了好几个月,但近期似乎有了些起色。
王杰希交接工作时向叶修详细谈起了他二次觉醒遇到女孩时的场景,叶修听完倒是点了点头,弹着手中的烟灰随意道:“能哭就是件好事。”
王杰希觉得女孩的影没有当日强大了,当然他现在的战力也远非当时能及,记忆回归后,虽然确实不怎么愉快,但那些挣扎的过去像是为他的人生找回了来龙去脉,反而让他发自内心的踏实了起来。那女孩产生的黑影几个来回就被他手中利刃打散成一团雾气,盘踞在女生散发着淡香的房间里。
王杰希就漂浮在窗外的夜色里望着那个女孩子,看她沉默地哭泣,擦掉眼泪,仔细洗漱又核对了第二日的闹钟和天气预报,他想叶修说得应当是有道理的,如果一个人再没什么事值得流泪,大约也就没什么事值得留恋了。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王杰希在离开前想,没有人会想结束生命,人们想结束的永远是痛苦,而他会一次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唤醒任何能让她觉得值得的东西,直到那些东西强大到足够战胜痛苦,让她的头顶眼中都再没有那样浓重的阴郁。

他最后当然还是选择了重新复出,回到一线去。
恢复记忆前的最后准备时刻喻文州告诉他,他们最初是因为一些与生俱来的天赋或信念才会被挑中进入训练营,于是王杰希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这样人的宿命了,是怎样改写人生都脱不开的本能。

他和喻文州依然一起住在他们的小房子里,只是猫咖的生意在考量后托付给了另外的朋友。王杰希开始在夜里更频繁的外出,白天反而时常无所事事地游荡在房间里。恢复的记忆让王杰希变得沉稳又寡言了不少,但喻文州某日说起自己怀念前三年的他了,于是王杰希也在努力复制那种简单而无忧虑的感觉,这当然很难,但被制造出的那段人生也还是给了他很多可以参考的模板。

某次他出了任务很有些烦闷地回来,曾问喻文州既然联盟有能力自由抹除记忆,为什么不能帮他们清空这些负担再重新开始。正瘫在一人高的玩具熊怀里的男人抬头看他,说对于猎影人来说,这就如同造一颗珍珠,如果你不在时刻战胜痛苦,就不能总是强大。

王杰希盯着说这些大道理的喻文州半敞开的睡衣和温暖的毛绒袜,有些难以自控地一把丢开了那只他自己买的毛绒熊,干脆将人压在了地板上。
“啊……要做么?”喻文州回抱着他,之后又笑道,“好像这才是我对你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不做,我就想抱你一会儿。”王杰希闷道,口鼻都埋在喻文州的发尾和肩窝处。另一个人的温度慢慢传来,因为失控情绪的退潮而产生的无力感也被渐渐填充。
“我记得在一起那天,你也是问刚从外面出任务回来的我这个问题。”王杰希道。
“嗯,是啊。”喻文州说着。

王杰希靠在喻文州身上,神经也慢慢迟钝了起来,很奇怪,他现在明明疲惫、无力、空洞地悲伤且挣扎,但好像他再也不用担心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他的温暖与痛苦都清晰地指向有力跳动的心脏,而志同道合的爱人在身边,用无声地的安慰诉说着不变的陪伴和支持。
铺了薄地毯的地面还是有些冰凉,喻文州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还故意问他,“暖和么?”
“暖和。”王杰希喃喃说着,眯起眼睛就要睡着的样子像极了就地打盹的猫。
“喂,别在这里睡啊。”喻文州推着他,“快起来……我要挠你了啊!”
王杰希贴着他手脚放松无动于衷,喻文州正要去掐他腰上最怕痒的肉,一旁的电脑忽的报警声大作。

“滴滴——滴——”
听声音是最紧急的目标升级,王杰希从喻文州身上一弹既起,后者也连忙坐起身到电脑前去抓鼠标。
“我去吧。”王杰希说,语气冷静果断,同刚才的闲散全然不同,话音落时人已经在窗边。
“你……”喻文州本要迟疑,可扫了一眼目标的位置后只是叮嘱道,“情况不好,你小心点。”
王杰希没有回答这句话,寻回的战斗能力已经让他踏在深夜的空中。
城市倾斜,夜风灌耳,等待他的是一个个坠入深渊的痛苦灵魂。而他也会一次次出发,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