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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喻文州摘下手套,旁边等了很久的刑警忙投来关切的目光。
“没发现什么别的疑点,应该就是意外触电导致的身亡。只是近期连连大雨,死者触电时身体潮湿,没有形成典型的电流斑。”
中年刑警像是擦了一把汗,很快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新来的小陆经验不足,还麻烦喻科长跑一趟,结果……”
“您说哪里的话,没有案件是好事,多个心眼也是应该,做这行是该谨慎一点,以后加油。”喻文州对旁边给他打下手的小法医点了点头。
小法医原本还有点惶恐,听他这样讲连忙道:“我会的,谢谢前辈!”
从这小城市的殡仪馆解剖室里出来,喻文州一眼就看见站在一片苍松翠柏中央的男人,正靠在摇摇欲坠的石头半墙上望着殡仪馆又冒出一串浓烟的烟囱发呆。
“你怎么来了?”喻文州惊讶,“不是说好了这边有车送我回去的么?”
时值周六,原本应该在休假的王杰希一身便装,挽在手肘的衬衣袖子桀骜不驯的散在小臂上,半盖着凸起的肌肉轮廓。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想听哪个?”王杰希看到他后,原本一脸生人勿近的严肃冰消雪融,开口语气却是无奈。
“比较好的那个。”喻文州道。
“明天一起去海洋馆的行程取消了。”王杰希说。
“呃……更坏的呢?”
“杀人案,碎尸。”王杰希言简意赅,“回去加班吧,喻科长。”
2.
喻文州和王杰希,学生时期就眉来眼去的一对,如今已经是N市市公安局招摇过市的同性情侣。
两人对谁都不隐瞒,多惨烈的凶案现场都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原本几个古板的老领导多少也是看不惯,奈何喻文州为人周到谦和、专业素质过硬,王杰希更是尽职尽责极得人心,最后连临近退休的冯局长也全然没了成见,还能笑呵呵说句:挺好,他们这样都不用亲属履职回避。
回去的路上喻文州因为觉得自己身上有味,独自缩在了后座,结果刚打了个哈欠,王杰希就从前面扔过来一件外套,说你盖着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喻文州一大早就被接到了N市旁边的小城市,帮他们新来的法医解剖一个疑似被推落高台死亡的尸体。这会儿也是有些疲惫,王杰希的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盖过了闻了几小时的尸臭味,很快就安抚着他陷入了睡眠。
昏昏沉沉再醒来时,王杰希的车已经开在了N市郊区的省道上。
“什么情况?”喻文州还没睡醒的声音传来。
王杰希知道他是在问案子,便道:“山里踏青的小情侣发现的,最初闻到臭味以为是猪肉,后来看到了手骨才报了案。”
“我也只看到照片,尸块已经碎得不成样了,腐败还不算很严重,黄少天他们应该已经先一步到了现场,但是……”
王杰希没说但是什么,可喻文州望着逐渐又被一滴滴雨打湿的车窗,知道这接连不断的雷雨早就冲刷了现场所有的痕迹,估计没留下什么有意义的线索。
“唉。”
他叹了口气。
“总会有办法的。”王杰希把着方向盘道。喻文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因为微皱着眉而显出一分冷厉的轮廓,轻轻嗯了声。
“等案子结了,就一起去海洋馆。”王杰希像是要打破有些沉重的氛围,笑了笑才说着,“是答应你的事。”
3.
凶案发生的小山不高,也没什么名气,除了周围一所大学的学生外基本不会有游客专门前来。雨中的山丘一片翠绿,山脚下停了几辆警车,留在警车里的一名协警看到王杰希和喻文州下车,递上了两件一次性的雨衣。
现场已经被封锁了,他们从下车的地方开始走青石板的小路上山,约摸20分钟喻文州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果然再走两步过了个弯,就听到黄少天的叫嚷声。
“这什么鬼天气啊我说!脚印车辙都一毛钱不剩……唉唉那边标记位置不对……赶紧圈下来照个照片就拎过来吧!小心不要再弄湿……哇这是第几个袋子?九十十一,文州一定‘爱死’这份大礼包了!”
碎尸这种影响极恶劣的案子,一向是上下重视,务必侦破的。王杰希作为刑侦大队的队长,今天被拎起来告知此案时局里就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余副局领头,不过实际干活的还是他们这些一线的刑警。
“现在是什么情况?”王杰希到达后便问。
“死者被分尸装在11个一模一样且有扎口的塑料袋里,塑料袋分散在方圆500米内,没什么有价值的痕迹,没找到凶器,但是周围未发现打斗和碎尸痕迹,应该不是第一现场。”
黄少天是市公安局经验最丰富的痕检员,平时欢脱又话多,看起来极不稳重,和他的专业极度不符。但其实工作中是个非常细心敏锐、逻辑分明的人。虽然自称包邮区第一痕检时常常要被王杰希带头讽刺,可实际上众人抱着自家白菜比较大的心思,背地里也都这么认为。
黄少天语速极快,像是要挑战王杰希的中文听力水平。喻文州在旁边听后却是插话道:“尸块找全了么?”
“这个不能保证哦,不过这座小山头上我们都翻了三遍了,附近估计是没有了。”
“嗯……”
喻文州尚在思考,黄少天又接着道:“而且我人肉帮你称重了一下,11个袋子将近200斤了,就算算上雨水和尸体腐坏,也差不多是个整人。”
喻文州听到这话笑了起来,点头道:“谢谢少天,你最靠谱了。”
王杰希随后又带着刑警队将周围排查了一遍,证实了前期检查无遗漏,再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雨越下越大,带来的防雨布都被用来保护装尸块的塑料袋,现场勘察的众人穿着雨衣也是衣裤尽湿。王杰希碰巧制服都放在警局,一身的便装更是泥水沾湿惨不忍睹。
“回去吧。”喻文州在树下初检那几袋尸块,见搜查的刑警返回就对王杰希道:“麻烦小别直接送我去解剖室,你回警局报备顺便帮我带两件衣服来?”
4.
“尸体是完整的,没有缺失。”
喻文州将最后一块残肉放在解剖台上,碎尸带来的大量出血揉进刚开始腐坏的酸臭气,混上解剖室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实在不是什么适宜人类交谈的地方。
“致命伤在脑后,钝器击打形成了颅骨开放性骨折。”喻文州道,“死者面部被砍了十几刀,完全无法复原相貌,凶手可能对警方调查手段略有了解。除此以外,凶手下刀位置堪称精准,对于不了解人体结构的人来说,想要将一个成年男性剁碎至这个程度,是非常困难的。一般的碎尸案,凶器是锯子的比较多,纯粹用刀的很少见。”
“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么?”王杰希倚在解剖室的墙边,已经换好一身警服。
“死者大约四十出头,年少时可能家庭情况不佳,得过轻微的佝偻病,而且左手拇指和脚上都有陈旧伤口,判断为割伤,从伤口形态来看像是镰刀产生的。”喻文州讲着,尚带着手套的手翻过皮肉模糊的指节。
“但是你们也看到了,现在他满身都是脂肪,完整的皮肤看起来也是细皮嫩肉的,应当是长期养尊处优造成的。这种变化应该发生在死者的青年时期,至少是25岁以前。因此总结来看,死者应该是个暴发户,至于是自己发财还是老子发了财,就不得而知了。”
“信息太少了。”王杰希道,“我们分析之后认为,抛尸地点比较隐蔽,那小山包N市人都不太知道,因此凶手应当是本地人,但是即使如此,往前十几年正是经济发展的时候,暴发户还是千千万,没有排查意义。”
“嗯。”喻文州认可的耸了耸肩,“我们清点尸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衣物的残留,希望能有点收获。东西少天都装走了,正在隔壁检查,你要去看看么?”
“只有黄少天么?”王杰希问,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对。”喻文州点头。
“我实在不想去。”王杰希说着,但还是挪开了步走向了解剖室的大门。
初期调查陷入了瓶颈。
王杰希在黄少天的语速轰炸下和他一起检查了死者的遗物,没什么新的进展。
“这些衣服面料都不错,这个POLO衫还有商标,如果是正品那这人确实有钱。不过文州也说了应该是个暴发户,是重复信息。事到如今只能剑走偏锋,我觉得老王你不如从这几个垃圾袋入手,哇我和你说有钱人的垃圾袋质量都比较好,我平时买的那种3块钱一卷的装这么多骨肉肯定要破……”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给每一件遗物拍着照,将信息不断发送到专案组的群里,对黄少天的机关枪左耳进右耳出,却在听到某句时站直了身体。
“有道理。”他说。
“什么?什么?你说给猫铲屎用便宜垃圾袋么?那当然有道理啊……”黄少天滔滔不绝。
“我说去查查垃圾袋的来源,是个好思路。”王杰希道。
5.
“你记得今晚叶修说要请我们吃饭么?”
回去交代完调查进度,又安排了排查塑料袋的事,王杰希对折腾了一天明显有些疲惫的喻文州询问着。
“记得啊,要去么?”喻文州问。
“看你,太累就水他。”王杰希道,“拼一天尸体是不是很没胃口?”
“这个倒是不会,我这会儿饿到能吃一头牛。”喻文州笑着,甩了甩头道,“还是去吧,太久没见了,也是放松一下,时间来得及的话,载我回家换件衣服吧。“
叶修是王杰希的发小,一样的公检法世家出身,被家里按头读了几年法律又在top律所实习半年后,这个世家公子却毅然辞职溜号,转行开启了一项非常传统又时髦的事业——卖保险。
说来也是传奇,叶修辞职之后一度无人知道他去向,王杰希却知他全未想着依靠家中人脉,真就孑然一身从在停车场敲人车窗开始,生意越做越大,崇拜者无数,等再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已经几乎活成了一部成功学。
可是王杰希和喻文州在被引入豪华包厢,见到依旧是一身优衣库的男人时,就好像回到了上学时的假期三个人在学校外的小摊位剥着小龙虾鬼混做一团的日子。
"哟,大眼、文州,人民公仆这下班时间可太让人感动了。”叶修敲了敲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久等了,今天有要案。”喻文州温笑着,“这不,我不回家换衣服,怕叶神吃不下饭啊。”
“好久不见,还是这么土。”王杰希在叶修面前总是没什么好话。
“呵,哥不和月入5000的小民警计较。”叶修笑道。
王杰希白他一眼就落了坐,顺便帮喻文州拉开了最后一张椅子。
“想吃什么随便点。”叶修将菜单递到了正脱下外衣的喻文州面前,“胃口还好么?”
“你们怎么都这样笑我。”喻文州道,一边拿起菜单,“我要是看了几个尸体就吃不下饭,这会儿早就瘦到皮包骨头了。”
“现在也没有好很多。”王杰希说,略显责备的目光落在喻文州的肩头。
“文州还行吧,比上学那会儿好多了。”叶修笑,“你这就是得了便宜卖乖了,文州要是真胖了,我看你喜不喜欢。”
“那肯定是不喜欢了,我心里很有B数。”喻文州说着,“脱了衣服都是肉,杰希怕是就不要我了。”
王杰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调侃,一时无语,从喻文州手里拿来菜单就照着最贵的点了好几道。
“你也太不客气了。”叶修笑着看侍者在旁优雅地记菜名,对王杰希道,“吃得完么?”
“吃不完打包。”王杰希道,“人民公仆最近加班太厉害了,请有钱的纳税人资助几天夜宵,不过分。”
叶修比王杰希大两岁,对他几乎和对自己家的亲弟弟别无二样,甚至没有血缘反倒相处起来更随心所欲,关系也不是一般的铁。王杰希刚和喻文州出柜的时候遭到家人反对,被断了生活费和学费,他撑着不肯告诉喻文州,却被叶修发现了端倪。那时候叶修才开始实习,自己也挣不了几块钱,但还是带着王杰希偷偷接一些被律所拒掉的私活,反过来坑在自己亲弟弟名下,硬是给他攒够了两年的开支。
三人许久未见,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王杰希和喻文州也得以暂时放一放悬而未决的重案。
很快两个最受欢迎的肉菜见了底,喻文州还在用筷子尖翻找着埋葬在花生和菠萝中的松板肉,叶修从一旁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隔着桌子扔给了王杰希。
“办好了?”王杰希挑了挑眉。
“办好了,小意思。”叶修道。
“谢谢了。”王杰希将文件袋装了起来。
“是什么?”喻文州嘴里塞了块菠萝,讲话有些含糊。这两个人在餐桌上语焉不详,却又不避着他,让他不得不给面子地及时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和好奇。
“用我们业内人士的语言……这是你最爱的男人给你的一份守护和承诺。”叶修吊着尾音提纲挈领,“虽然你最爱的男人职业高危,和你也没有法律上保证的利益关系,但好在认识业界大佬,想办法摆平了。”
喻文州闻言也是一愣,转头看向王杰希,就见人埋头两口吃了个奶香小馒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但耳朵却红了起来。
“所以有人为难你么?”王杰希又夹起半个螃蟹,无视喻文州深深的目光,对叶修道,“要不这顿我请?”
“我在核保部门对法律和合同条款发表了一些合情合理的言论,写了张特别申请,就搞定了。”叶修笑道,“小单子,不至于为难。”
6.
吃过饭又聊天,等出了餐厅已经是夜里十一点。王杰希真拎着几个打包的大口袋,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开完餐饮发票的叶修也插着口袋跟了上来。
“怎么?”喻文州笑着问,“限号了么?有钱人不应该啊,开辆不限号的就是了。”
“没开车。”叶修说,“稍微绕一下就好,等你们送我一程。”
“那你怎么来的?”王杰希问他。
“坐地铁。”叶修浑不在意地回答着。
把年入千万却依旧地铁出行的大佬送回了家,王杰希打开车载音箱,听到夜间的新闻版块正在报道上周结案的一起劫持人质勒索的案件。
“大晚上的,播这些不觉得瘆得慌么?”喻文州揉着眉心。
“你应该庆幸11个塑料袋的事还没暴露出去。”王杰希说。
“最开始报案的学生做工作了么?”
“谈过了,是懂事的孩子,但遇到这种离奇案件心理压力大,和亲属或者朋友倾诉也是正常,我们不可能管死的。”王杰希敲着方向盘,“只能是祈祷被媒体盯上前,可以有些进展吧。”
“会有的。”喻文州用安慰的语气说着。王杰希偏头看了他一眼,低低摇着头笑了起来。
“怎么了?”喻文州不明所以。
“没什么。”王杰希感慨道,“就是觉得你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多没谱的事都可以用这种胜券在握的语气讲……”
喻文州哈了声后向后靠在车椅背上,嘟囔了几句类似于要相信自己的话。
王杰希把广播调到了深夜情感场,将方才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每次听到喻文州这样的语气讲话,都觉得自己可以为之赴汤蹈火、并无所不能。
7.
喻文州洗了很久的澡,披着浴巾出来时,主卧里扑入一阵沐浴液的香气。王杰希靠在床上看案件照片,抬头就见喻文州一丝不挂的伸着手在柜子中找身体乳。
“这个新的沐浴液是谁买的?”喻文州边擦乳霜边问,身体乳的淡香混进一股浓郁的香精味里,烘得整个卧室的空气都粘稠。
“那天你说原来的快用完了,指挥我买的。”王杰希欣赏着眼前的活色生香,“你说要买个香味重一点的,我跟着评论挑了这个。”
“这也太重了吧。”喻文州笑笑,“而且为什么是女士的,闻起来像要有34D的胸才比较搭。”
他边讲还边在自己平坦的胸膛上一阵比划,王杰希愣了下说我没考虑这个,然后又笑道:“不喜欢就扔了重买个。不过我还是要说,你比34D诱人多了。”
喻文州喜欢他讲这种话,乐着爬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床,滑溜溜的缩进初夏的凉被里,用手推了推王杰希要他去洗澡。
玻璃隔开的淋浴间里香气更重,王杰希原本不喜欢这种浓重的味道,可在水帘中想到喻文州刚比划过的前胸,便莫名其妙被撩到一阵燥热。
王杰希出了浴室,却看到喻文州从他包里翻出了叶修今天给他的那本保险合同,正一脸捉摸不透的神情读着。
“我就是……”
王杰希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什么借口解释一下这一行为。但事实上,他就是在今日广播里的那个案子中,独自一人去和三个绑匪交涉,而后形势失控不得已徒手一挑三时,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了喻文州。
他们这种“高危职业”自然是有职业责任险的,王杰希要真是勇斗恶徒的时候被干掉,不但能得到一笔不数额不少的安抚金,说不定还能被封个烈士。但王杰希和喻文州混久了,见过各种各样离奇的死亡和伤残原因,时而就会有生命脆弱的感慨。更何况喻文州同自己……就算有什么抚恤金也发不到他手上,如果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喻文州可怎么办呢?
“80万……”
喻文州的手指在身故保险金受益人那栏自己的名字上来回描摹,最后却是垂着眼笑道:“真不少……我可以自己制造一起车祸,伪装意外现场,监守自盗做死亡鉴定,然后这笔钱就是我的了。”
“那你可要小心谋划。”王杰希爬上床靠近他,就闻着他耳后的香味,“计划出来之后记得给我看一眼,免得到时候现场漏洞百出,没潇洒两天就被带走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喻文州笑,末了合上了翻了几页就没动的合同,连着文件袋一起扔到了床头柜上,侧撑在枕头上看着王杰希幽道,“可问题的根本在于……你要是玩完了,我可能也不怎么想独活。”
王杰希不想分辨这句是真或假,却不能否认自己的心像被握在手心狠攥了一下,他伸手将喻文州圈在怀里,压着他说你可别胡说,喻文州仰着脖子吻他,光溜的两条腿缠了上来,用气声问:
“今天还有力气么?”
王杰希没觉得今日他有做什么耗费体力的事,那些泥泞之中带队翻山的事就算曾让他疲惫,现在他也不觉得了。
“你这么能行……”王杰希咬扯着喻文州的耳垂,一手握着两人身下同样热烫的部位,一手胡乱在男人胸膛上摸蹭,“让我明天没力气啊……”
“……办不到……”喻文州暗示一样抬着自己的入口,“……要命的……”
第二日一早,两件笔挺制服妥当的掩盖起前一夜旖旎的痕迹。并排刷牙洗脸剃须的两人动作出奇地节奏一致,直到一起走向卫生间门口时,王杰希才像谈论天气一样问道:
“还好么?”
“神清气爽。”喻文州回答他,微抬头给了他一个牙膏味的吻。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讲的。”王杰希说,随手帮喻文州理了理后颈的衣领,就看到他侧颈上一小片被吮吸留下的深红。
喻文州笑眯着眼睛,他自然记得他昨晚被眼前人做到连连求饶,又哭又叫,毫无原则地喊着一些要死了生孩子之类的骗鬼话。
“真要我死嘛?”喻文州道,从冰箱里取了两个前一晚剩下的流沙包,也不管还冷着就往嘴里塞,“我可以提前给自己写好验尸报告。”
“死因?”王杰希抱着臂看他。
“吻颈。”喻文州摸着自己脖子上还隐隐刺痛的一小片,不假思索地回答着。
8.
塑料袋的排查真的有了进展。
下午时分喻文州在图纸上画凶器复原图的时候,王杰希带着的支队已经锁定了装尸体的塑料袋来自整个N市只有2家的麦德龙超市。
“好消息是超市只有两家而且是会员制。”王杰希给喻文州打电话,“坏消息是垃圾袋过于畅销,按照你给出的死亡时间,我们调取了过去3到5天所有买过垃圾袋的客户信息,有六千多条。”
“而且不能排除凶手是在什么节日大酬宾的时候买够了一年的塑料袋,杀了人只是顺手用用。”喻文州在纸上拉出长长的线,按照昨日的笔记标注了刀背的厚度。
“是的,所以这条线索只能做为后期复核使用了。”王杰希说,声音颇为无奈,“凶器怎么样?”
“脑后致命伤用的是斧子,除此之外分尸还用了一把刀。”喻文州说,“刀身长约30厘米,刃很锋利,刀宽四指左右,刀背比一般菜市场的砍刀薄。”
“这个刀型不常见,军刀?”王杰希问。
“我不能确定,转给技术科的同事了。”喻文州道,“肯定不是网络上买的到的刀……我有种感觉,这刀有点像日本的制式。”
“是你的直觉么?”王杰希问,“有没有依据?”
“感觉见到过,但基本也就是直觉了。”喻文州转了转手上的笔,“而且是不是的,只要不是菜市场斩骨刀,都没有正规购买途径,你也无从查起啊。”
“嗯……”王杰希不知是认可或只是沉吟,过了会儿才道,“现在还是没头绪,我马上回警局,再抠抠细节吧。”
“嗯,当然,我等你。”
喻文州挂了电话,看见技术科的郑轩拿了张面部复原图正在他面前晃。
“抱歉,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来的?”喻文州笑。
“在你对王队说‘等你’的时候。”郑轩耸耸肩,“公然虐狗,压力更大了。”
由于凶手的面部被严重破坏,只能依靠骨相进行复原,因此当看到郑轩拿出的复原图时,喻文州也忍不住和他一起说了句压力山大。
“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辨识度真低。”喻文州摇了摇头。
各种线索都断了,王杰希回到警局的时候被叫到了余副局长的办公室。这位副局长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识人,当年力排众议(主要是风评上的闲言碎语)提拔了王杰希,也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是大案面前,什么恩都没用,王杰希的汇报没有实质内容,余副局也就只能在他面前抽了半只闷烟说:“这事上面太重视了,不能放弃一点线索,失踪人口查了么?”
“文州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我们查了近三个月的,会逐一上门排查。”王杰希说着,“但……碎尸是非常疯狂的行为,陌生人之间很难产生这么强烈的情感。”
“你怀疑亲属作案后会隐报失踪?”
“只是有这种可能,但排查失踪肯定是首要工作。”王杰希道。
“嗯,刚文州说技术科出了面部复原,你去取一下。”余副局揉着眉心,在王杰希走到门口时又道,“对了……因为案件性质恶劣,你们也当心点。还有……就算一时没有线索,工作这边也……”
“我知道的。”王杰希在这一番话里有话里点了点头,“您放心吧。”
喻文州在技术科“等他”,确实就是看一眼便要走了。
“我和少天准备再去复检尸体,余老板和你说什么?”喻文州问。
“没什么,我汇报了一下进度。”王杰希道,“他说要案当头,要抓紧,嗯,你懂。”
“我知道,他们也是没办法。老冯这几天天没黑都不敢出办公室。”喻文州笑,抬头正和王杰希目光相接。
深深的眼神交换之时,王杰希不知道喻文州是不是也同他一样,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昨晚的疯狂。
其实领导的意思很简单,有大案的时候不管是不是在做有意义的事,都要拿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否则被媒体或民众关心起来,死了人公安局还按时下班,那也太不尽职尽责。
因此似乎也约定俗成似的,每有大案,王杰希和喻文州若能得一夜暴风雨前夕的安宁,便都会肆无忌惮地互相拥吻做爱,仿佛是为了补偿之后没日没夜的加班,也为了一种缥缈却坚定的、同心协力的扶持。
9.
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中,中年男性总共也就只有4人,王杰希分析了报案人提供的信息之后,从系统里又提了近两年的数据。
“都不像。”他喃喃着,“难道死者不是本地人?”
男尸的面部复原图放在他面前,虽然王杰希并非专业的图侦技术人员,但是基本的骨相知识还是懂得一二,他细细比对了复原图和电脑中的失踪人口信息后,揉着眉心叉掉了最后一张。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王杰希看到喻文州的名字后立刻接了电话。
“有发现了?”
“有发现了!”
两句话几乎同时说出,王杰希立刻坐直了身体,说你快说。
“初检的时候关注点都在伤口上,今天我处理了尸体上的血污,意外在死者的下腹部剥离出来一小片纸张,纸下面有布料。”喻文州讲得很快,旁边是黄少天的背景音,“我和少天判断是缝在内裤上的暗袋剥落,现在正返回局里。纸张不小,有鉴定价值。”
“好,我知道了,真是个好消息。”王杰希道。
王杰希赶在喻文州回来前从证物里取出了第一日穿在死者身上的内裤。是条非常常见的男士平角内裤,被血污侵染到几乎看不出原有的颜色,裤子右侧有个不小的品牌符号刺绣样的印花,王杰希在放大镜下仔细分辨后,果然发现了贴着印花的针孔和短短一根棉线。这些缝合的痕迹被印花盖着,几乎难以分辨,但循着针脚画一圈,和喻文州发给他的纸片和布料大小吻合。
“纸片是张三折的纸条,被血完全浸透,三面剥离都变得很困难,我拍摄了折在外面的两面,上面应该有打印的字,虽然难以分辨,但也不是手写借条之类的东西。”
喻文州回到警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最新的发现也送去了技术科,他和王杰希便只能对着几张照片钻研。
“嗯……”王杰希欲言又止。
“怎么?你发现什么了吗?”喻文州问。
“这里……是血还是有个花纹?”王杰希指着照片中的一处,血污中似乎有一抹红色与别处不同。
“是像有个图案,在纸上这个位置……会是商标么?”
“嗯……”王杰希咬着自己的拇指盖,最后还是说,“我可能想多了,等技术那边的结果吧。”
喻文州知道王杰希可能直觉上有了判断,但他觉得证据不足因此没分享出来的必要,也是怕扰乱了自己的思路。于是喻文州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软了语气问:
“你吃晚饭了么?”
“什么?”王杰希像是还停留b在方才的设想里,回神才反应过来道,“……哦,忘记了,你呢?”
“也没有……”喻文州摊手,“群里问问大家还谁没吃吧,我一起点外卖。”
市局的年轻人有个微信群,群名叫“爸爸和孩儿们”,是黄少天改的。原本的正式名字已经不可考。因为王杰希和喻文州常常“充满父爱”,对群里一干同辈后辈关怀备至,某次刑侦的刘小别在加班时喜获喻文州亲手制作的杨枝甘露一份,感激涕零节操下线叫了声爹,自此风气全歪。
大案压着,大家基本都在警局没走,但是喻文州发出去的问话只有郑轩和袁柏清积极响应,其他人看来都没看手机。
“应该都在,多买点吃的吧。”王杰希凑过来说。
“你要什么?”喻文州打开软件。
“鸡胸沙拉。”王杰希回答。
“至于么?”喻文州笑,上一周某日晚上,他在温暖被窝里摸着王杰希的小腹,说了句你腹肌好像小了,竟然被惦记至今。
王杰希挥手表示就这个,喻文州在乱七八糟买了不少食物后,给王杰希多下单了一块炸鸡和一瓶无糖可乐。
炸鸡还没入口,技术科的初检结果已经出来了,王杰希嚼着刚吃没两口的西蓝花,就和喻文州赶了过去。
“纸张折痕较旧,磨损严重,但不是反复折叠产生的磨损,应该是折成这个形状之后就很少再打开了。”黄少天戴着橡胶手套,难得没什么废话,“但即使如此,纸张表面的文字也脱落非常厉害,怀疑凶手长期将它贴身保存……文字我们复原了,能够识别的内容在这里,下方还有一个勉强可辨认的签名,签名上姓田,有三个字。”
黄少天点了点电脑上经过处理的图像,血污之中几个字型被涂上了荧光显示。
“申请……意外事故……金额……”喻文州默念着上面的文字,转头想看王杰希对此有什么意见。
而王杰希正有些震惊地死盯着屏幕,过了会儿才道:“……还真是他们公司的logo……这是一张保险单。”
10.
叶修细细观察着王杰希手机上的照片,平日里多少有点懒散的样子换了专注,倒是有几分当年法学院呼风唤雨的气质。
“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一张理赔确认函……的一部分。”
叶修过了许久才慢慢道,“而且如今无纸化办公普及,这个制式的函件,都是四五年前甚至更早的东西了。”
“可以查么?”王杰希问。
“市局王队说要查,当然是可以查的。”叶修笑着,又补充道,“前提是手续齐全,而且祈祷一下确实是N市的单子。”
王杰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调查令,喻文州在一旁抿着嘴笑,这纸他眼看着王杰希盖了章叠好,并且在刚才拿给叶修的瞬间捏到很没卖相的样子。
“好说好说,带你们去找我们经理大人。”叶修抖着那张纸,毫不嫌弃,瞄了眼就收起来,带着王杰希和喻文州出了办公室的门。
叶修理论上的管理者实际上的粉丝头目是个很爽快且有正义感的女人,一听说能为公安提供线索,就张罗着运营部门赶紧配合调查。
那张理赔单上的日期勉强只能辨认月份,加上一个姓氏,叶修按照王杰希的要求从系统里提取了近三年到六年所有5月报案的案件,筛选了姓田的人,获得了七百多条信息。
“这种时候要是姓喻就好多了。”叶修看着王杰希皱起的眉头打趣,“是吧,文州?”
“我们应该庆幸不是姓王。”喻文州跟着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扫描影像件么?”王杰问,“我来核对一下签名字体,这个死者看起来家庭情况良好,麻烦按照案件涉及的金额帮我排个序。”
“办不到。”叶修摇了摇头,“我们系统很辣鸡的,能帮你把纸质资料找出来就不错了。”
“那就人肉筛选吧,我和杰希一起看字迹,叶神帮我们找资料?”喻文州说。
“我的人工很昂贵的。”叶修说着,但还是很快拜托了档案管理的小妹去调取存档资料,“为做补偿,大眼儿叫声哥来听听?”
王杰希自然是不从,三人挪回了叶修的办公室,等着第一批资料的到来。喻文州坐在会客沙发上闲聊着:“人为什么会把一张凭证保护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呢?”
“不知道,不过可以反过来想想,如果你在内裤上缝了个口袋,会把什么放进去?”叶修一边给三人倒水一边说。
“嗯……杰希的照片?”喻文州眯着眼睛回答。
“这种等级想要伤害我还嫩点。“叶修完全不为所动,倒完水杯子一推,拖着尾音道,“想当年大眼儿在我面前……”
“哥,您闭嘴吧。”王杰希靠在沙发上翻着眼道。
喻文州还在好奇他们要说什么,运营小妹已经抱来了几个明显刚擦掉厚厚灰尘的文件盒。
“喏,系统里虽然可以查询,但要看签名,只能按照这个单号一个个找。需不需要再……”叶修看着王杰希,后者很快领会了他的意图,垂眼道,“谢谢,但是案件敏感,就我们三个翻吧。”
即使有单号可以查找,这项工作也依然繁琐且费时,他们从早上一直翻到公司下班,王杰希看到有些疑似的笔迹都进行了拍照,并且按照近似程度进行了初步归类,叶修帮他们将所有涉及的文件都贴上了便签以方便之后再调档查询。
“你要下班了么?”
下午6点的时候王杰希问叶修。
“你们不走我也走不了啊。”叶修头都没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抬起。
“呃……如果你要下班,我们可以先拿现有的资料回去,明天继续。”王杰希说。
“你和文州待久了,也有花花肠子了啊。”叶修道,“想说要我留下来加班到翻完这些资料就直说。”
“是人情世故,怎么能说花花肠子呢?”喻文州在一边笑。
“那就拜托了,改天请你来家里吃饭。”王杰希道。
这班一加起来就没个头,等到王杰希从材料里抬起头时,就已经快凌晨一点。
“差不多了。“王杰希揉着太阳穴道,“有多少份了?”
“二百多一点吧,我这边六十六。”喻文州说,“田这个字没什么花哨写法,确实很多看起来相近。”
“我们先把资料发回去,让技术科先看。”王杰希说,“剩下的明天继续翻。”
“我要祈祷一下明天不用翻这么久就能有好消息,我现在看哪里都是田字格。”喻文州将双手放在眼皮上按着。
“那就这样?”叶修也停了下来,由于档案太多,他一边帮着翻找资料,一边还要将公司资料做了标记重新收回,反而是最忙碌的,但他看起来却和上午时分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精神但也不疲惫的状态。
“去不去吃个夜宵?”叶修拍了拍手问,“这个点钟,街边摊麻辣烫?”
“我穿这身过去,还没靠近,你的街边摊就作鸟兽散了。”王杰希道,“今天算了吧,文州困了。”
喻文州这时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道,“连着三天早晚连轴转,换你们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说着,在“晚”字上咬着重音。
11.
喻文州一直被称为市局锦鲤,他参与的案子经常会在他检查尸体或者协助调查之后产生新的突破,声名远扬到几个临近小城市遇到难案都经常要请他去帮忙。
这当然首先归功于喻科长心思缜密、观察细微、理论知识和逻辑能力都非常过硬,但同时他也确实运气很好就是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喻文州和王杰希刚到达叶修他们公司坐下,互相吐了几句槽,还没吃完早餐带过去的豆浆和酱肉包,王杰希就收到市局技术科的电话,说分析发现有个叫“田龙涛”的人签名字体和证物上的近似度极高,建议王杰希迅速回去调查。
“我留下来继续翻么?”王杰希站起身时,喻文州用随身的免洗手消搓了搓手问。
“先不了吧,我们一起回去跑一趟。”
“没事,我帮你们继续翻吧,不过可不保证进度,能翻一点是一点。”叶修道。
“你两天不见客户能行么?”王杰希问。
“客户是见不完的……“叶修瘫着说,”不妨事。“
王杰希带着喻文州火速赶回了市局,手下的小民警已经调出了可疑字迹来源人的所有资料。二人刚进市局大门,刘小别就递过来一沓纸,而后汇报道:
“根据技术科同事的比对,两个签名字体几乎是相同的,根据队长你拍摄过来的影像,这个田龙涛死于五年前的一场车祸,理赔确认单上的名字应该是他妻子也就是领这笔钱的人所写,妻子叫秦秀英。”
“我有印象。”王杰希说,“好像金额很高?”
“五百万的死亡赔偿。”刘小别回答。
“但是这人都死了五年了,肯定不会是尸体本人,死者又是个男人,如果信息正确的话,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王杰希自言自语说着。
“亲兄弟的可能大一些。”喻文州在旁边说,跟着王杰希进了办公室的门。
果然,在户籍那边提供的数据里,喻文州和王杰希发现田龙涛是家中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大弟田龙海在五年前失踪,而小弟田龙越则居住在N市的一个高档小区中。
“看来,如果字迹的排查指向没问题,这个死者是失踪的田龙海的可能性很大。”喻文州道。
“但是这个人失踪了五年,已经都被销户销号了。如果弟弟就在N市,他也回来了,为什么没有重新办理身份,反而是被碎尸丢弃了呢?”王杰希说。
“先跑一趟这个田龙越的家吧。”喻文州道,“取到DNA比对确认了是一家人,再考虑作案动机也不迟。”
12.
“所以,您的二哥失踪时并未娶妻生子,而大哥则留下了妻子和一个儿子,是这样么?”
王杰希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略显局促的男人。
“对对……”男人说,“我也有个女儿,假期都会和我大哥的儿子一起玩,虽然大哥走了,但亲情还在。”
“你嫂子叫秦秀英?”王杰希问,“有和其他人重组家庭么?”
“没有,哥在世时夫妻关系很好,哥走了孩子还小,家里也殷实,嫂子就没动过改嫁的心思。”男人回答着。
“田龙海失踪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你么?”王杰希问,“我们目前遇到一起恶性案件,怀疑与你二哥有关,如果有相关线索,请你如实提供。”
这话讲得颇有点问责的意味,原本对面的中年男人在王杰希严肃逼人的气场下就很怯懦,被这样一问立刻慌张了起来。
“没……没有,警官,你们是有了他什么消息么?我爸妈大哥都走了,如果二哥能找到,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田龙越说着。
一直在旁边作陪一样的喻文州此时忽的抬眼,和王杰希交换了一个眼神,温温笑着开口道:“田先生您不要误会,我们只是秉公调查,这边需要您提供一点支持。以及如果后期您想起什么您觉得有意义的线索,都可以随时与我们联系。”
“你觉得怎么样?”离开田龙越的家,王杰希问喻文州。
“十有八九,看DNA结果吧。”喻文州攥着放着一根头发的试管,“不过叶修那边可以不让他继续翻了,如果后面排除了,再继续也不迟。”
喻文州回到了警局就钻进了实验室,王杰希则开始调查这一家人的社会关系。
DNA结果出来的时候,王杰希正在企业信息里研究田龙越和田龙涛妻子分别经营的三家中型企业。
“怎么样?”见到喻文州进了办公室,王杰希忙问。
“有显著亲缘关系,是兄弟没错了。”喻文州道。
“那考虑死者是失踪五年的田龙海,这个田龙越就有很大的作案嫌疑。”王杰希用手指指节缓缓敲着桌子。
“现在可以考虑动机了,以及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大哥的死亡保险赔付函缝在内裤里。”
“我有个想法。”王杰希说,“你守DNA比对结果的时候,我拜托叶修帮我调查了一下,这个田龙涛死时除了在他们公司获得赔偿以外,有没有在行业里别的公司同样拿到钱。”
“结果呢?”喻文州问。
“有。”王杰希说,“他一共在四家保险公司投了保单,猜猜总金额?”
“……猜不出,不想在有钱人的世界面前自讨没趣。”喻文州吐舌。
“两千万。”王杰希道,“按照叶修刚刚对我的教育,这笔钱全部属于田龙涛的儿子,但由于他未满18岁,是由田龙涛的妻子秦秀英代为管理的。”
“你怀疑他们因为这笔巨款的分配的问题,产生了家庭矛盾?有可能,但据口供来看,田龙海五年前是因为大哥出了意外远走他乡做生意,连续2年没回家也不和家里联系,田家之后主动联系也联系不上,才报告了失踪。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呢?”喻文州道。
“你信么?他离家的原因。”王杰希问。
“不信。”喻文州说,“因为哥哥死了,弟弟一人远走他乡断绝了和家里的来往,这怎么听都怪怪的。”
“按照田龙越的叙述,他和嫂子关系很好,你觉得有没有可能,留下来的田龙越成为了这笔钱的既得利益者,而突然出现的人则打破了这个平衡呢?”王杰希靠在椅子上慢慢道。
“叔嫂通奸?”喻文州斜坐在办公桌上,转动着手里的一只笔。
“你会意外么?”
“不会,见得太多了。”喻文州道,“看起来我们要再跑这个秦秀英家一趟了。”
13.
根据前期调查,秦秀英的家位于N市的一个高档小区区。王杰希和喻文州都不是地道的N市人,因此在导航进入成片的别墅区时,难免还是有点惊讶。
“我看资料,田龙涛曾经经营过一个保健品公司,但在他死亡之前没多久陷入了经济纠纷,他死之后就倒闭注销了。”喻文州说,“后来秦秀英也一直没有过用工经历,应当是没出来工作过?”
“丈夫活着的时候挣钱,死了之后变成钱,她工不工作也没多大区别。”王杰希的语气颇为冷淡。
秦秀英是个非常普通的女人,同喻文州假想中出入高档社区的优雅主妇差别甚远,她自从开门看到一身警服的王喻二人,便紧张到话都说不顺。王杰希和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坐在精装别墅的专门会客厅里,好言好语地询问她各种事项,费了半天力气也就问出了他们先前已经和田家老三确认过的那些事。
“能分别说说,4月26日到4月28日这三天,你都做了些什么么?”王杰希问。
“我……我在家带孩子……三天都是,没出过门……”沙发对面的女人局促道。
“平时都是您一个人照顾孩子么?”喻文州问,“你抽烟么?”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秦秀英也注意到了,慌忙道:“我不抽,我父亲偶尔过来……帮我接送孩子,这个烟灰缸是他的。”
“我们之前了解到,您和您亡夫的三弟田龙越关系不错,近期,我是说这一周内,你们有过见面么?”王杰希问。
“没……哦不,有……他上周来过,周几我算不清……我对星期不太有概念。”女人回答。
“来做什么?”
“就是……就是来看看,他家就剩他一个,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您很喜欢日本文化?”喻文州忽道,目光在别墅的装饰上瞄了一眼,最后却落在王杰希递来的深深的眼神中。
“啊?”秦秀英最初并没反应过来,但跟着喻文州双眼转换的方向看过去,见到对方打量着浮世绘风格的装饰版画,便喏喏道,“我丈夫之前在日本做过生意……所以,家里有些那时候买的东西……”
“您孩子今明两天在家么?”喻文州没纠结上一个问题。
“不在……他寄宿去了,周末才回来……”女人道。
“那今天麻烦您了,等他回来了我们可能还需要来叨扰一次。”喻文州道,随即站起了身。
王杰希跟着微微颔首,两人就离开了只住了一人的大房子。
“怎么说?”
回去的路上,喻文州问王杰希。
“调小区监控吧。”王杰希说。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喻文州说,“孩子是寄宿生,没道理母亲对星期几不敏感,而且提到田龙越时她明显更紧张。”
“再加上日本?”王杰希问。
“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辅助信息。”喻文州靠在副驾驶上眨了眨眼睛,又正色道:“找个人跑一趟这家小孩的学校吧。”
“你要提取DNA样本?”王杰希说着。
“嗯,缜密点吧,用排除法做个最终确定。”喻文州说。
车开进警局的时候,王杰希侧着望了眼喻文州,后者从后视镜上正好看道,不由笑着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王杰希道,“就是直觉觉得,我们就快能一起去海洋馆了。”
14.
王杰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FLAG说立就立。
别墅区的安保就是做得好,接连几日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都清晰又连贯,王杰希带着全队的小朋友开始侦察工作。最后截取到4月27日晚间的监控,录制到两个体格都矮胖的中年男子进了秦秀英所在的别墅,过了3小时后,只有一人出来,而且手上拎着一个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的长条形物品。
王杰希断定这就是凶器了,正兴奋不已要给喻文州打电话时,对面的电话却抢先一步拨了进来。
“我找到监控……”王杰希话还没说完,就被喻文州打断。
“秦秀英儿子的DNA与尸体极度相似,可以判定尸体不是失踪的田龙海,而是本应该死亡五年的田龙涛。”喻文州快而沉稳的声音传来,背后是黄少天“见鬼了见鬼了”的嘈杂声。
“呃……什么?”王杰希一时都有点懵。
“你刚说找到监控了是么?那碎尸肯定和那个姓秦的女人脱不了干系。”喻文州道,“但我们之前的推论全都错了,死者不是田家老二,而是田家早就丧生于意外的老大,这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关系。”
带来坏消息的人身后跟着叽叽喳喳的黄少天回到了警队这边的办公室。从实习的小高到负责专案组的余老板全数到齐,在会议室的圆桌边坐了大半圈。
刘小别从交警那边调来了田龙涛当年死亡的交通事故档案,王杰希正一脸凝重地来回翻着那两页纸。
“当年的事故档案,认定死者身份靠的是失事车辆上的驾驶证以及亲属的报案,报案人是秦秀英,我们昨天才去见过。”王杰希说,“时隔太久了,交警部门办案的同志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但根据他回忆,这个案件应该属于无疑点案件,做了快速结案,没有额外再验证DNA。”
坐在首位的余副局长一脸愁容,喻文州探了探头,王杰希会意将资料递了过去。
“胸骨骨折,重度烧伤。”喻文州翻着资料,小声道,“有清晰一点的尸体照片么?”
打印的资料上照片黑糊糊一片,喻文州无法从上面获取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我请他们从资料库调取了,但在笔记本电脑里,在办公室。”王杰希偏头同他低道。
“就过去拿吧。”余副局侧着头,“干坐在这里也没进展。”
喻文州出了会议室,余下的人继续对着突然扑朔迷离的案件皱眉。
“DNA不会说谎的,这个小孩和本次案件的死者拥有亲子关系,但是……”王杰希道,“其实这也不能说明死者究竟是田家老大还是老二。”
“王队的这个暗示,细思恐极啊。”一旁的一个民警道。
“文州对尸体表面进行了多点采样,正在争取找到凶手的DNA残留。但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家人,田龙越和秦秀英有杀人的动机。”王杰希说,“不过案件到了这一步,传讯是可以做了,没有进一步证据支持的话,直接正面突破也是个办法。”
喻文州在这时抱着电脑回到了会议室,坐回了王杰希身边,翻出一张照片后道:“虽然五年前的事故中,车辆侧翻油箱泄漏直接导致了起火,驾驶者被严重烧伤,但是面部约有三分之一被其他物体覆盖,保留相对完整。”
他将电脑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圆桌对面的郑轩身上,后者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眼仔细看了看后道:“亲兄弟之间的相似度不少,在这种有烧伤和各种其他撞击伤的情况下,即使是亲人都未必能一眼看出区别。不过根据眼廓眼角和眼鼻距离等判断,这确实和被碎尸的不是一个人。”
“靠靠,郑轩,你不要讲鬼故事,本来就不可能是一个人,人怎么可能死两次呢???”黄少天道。
“死两次……两次……”王杰希对于黄少天的声波攻击一向自动屏蔽,将他话语中的词反复斟酌了几遍之后抬头道,“我有个设想,假如五年前……死亡的人是田龙海,当时已经企业经营受困的老大被误认为出了车祸,对于正面临巨大经济压力的家庭来说,将错就错,获得几家保险公司的巨额赔付,跟着关闭公司,靠这笔钱东山再起,是不是一个很顺理成章的选择?”
“在这个前提下,田龙涛是事故认定死亡,而真正死亡的田龙海只需要对外宣称离家,再在多年后改口为失踪,就不会引来太多质疑。而田龙涛则需要隐姓埋名生活,可能他受不了这种日子,又或者他发现了什么事,导致他回到了N市,最后被有利益冲突的一方杀害。”
“逻辑上说得通。”余副局在首座上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死者就成为了一个死了两次的人。”
王杰希接着道:“如果是隐姓埋名,大概率不会在N市本地活动,现在交通系统联网完善,想要不使用身份就跨省运输难度很大……”
“不如查一查田家老二有没有运输购票信息。”喻文州在一旁接了话,同王杰希交换眼神后笑了笑,“如果真是孩子都不是老大亲生的,那这个案件反而回到原点了。”
“就这么办吧。”余副局揉着太阳穴,“明天传讯两个重要嫌疑人,先审审看吧。”
15.
专案会开完,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几个家住的远的小刑警已经很娴熟地拉开行军床,就准备在警局凑合一夜。连续下雨的初秋凌晨气温明显降了下来,喻文州正从衣柜里拿厚外套出来准备盖着休息,却见王杰希跟着到了他办公室门口。
“明天审人早上大家都忙,你这边没什么事还是回家睡个整觉吧。”他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你都熬多少天了,还惦记我。”喻文州笑笑,“要走一起走,躺自家床上就算只睡三个小时也比这里舒服。”
“我其实不用……”王杰希原本顺着就要拒绝,说到一半却止住了,转而道,“行,那走吧。”
对足够劳累的人来说,回家更多是种心理上的慰藉。他俩毕业就双双进了市局,感情稳定,可那时候两人出柜,家里分文不给,攒攒凑凑加朋友帮忙勉强拼了个小两室的首付,好在离警局近,倒是方便。后来父母亲人拗不过他俩松了口,自己也有点小积蓄之后,也想过要换个大点的住处。可他俩对这事都没太上心,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再大的房子,反正也是一张双人床。王杰希某次这样讲,讲完就看到喻文州在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后面弯了眼睛。
回去的路原本就近,加上凌晨通畅,车轮碾过雨后的街道,竟觉得只消片刻就到了小区门口。喻文州没让王杰希开车,等到了地方松开安全带,才发现王杰希在副驾靠着玻璃已经睡着了。
原本因为工作性质,再疲倦的对方喻文州都见过,可此时地下车库的冷光投在王杰希深刻的五官和几天没打理冒头的胡茬上,竟让他无来由的心涩又心动。
他又看了会儿,等他伸手准备推醒王杰希回家时,那一直侧靠着窗户的人却半睁开了眼。
“看够了?”王杰希问。
“还早呢。”喻文州全然没有被发现的无措,只耸了耸肩就正常下了车。
早年的电梯房也只有十二层,他俩就住顶楼,老旧的小电梯里冷白光摇摇欲坠,王杰希打了个哈欠后顺势就搂上了喻文州的肩膀。
“我今天想了想,除了传讯之外还可以做点外围调查。”王杰希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电梯里,“找个熟悉田家的人来,看看我们调出来的超市监控。万一袋子是临时买的呢?”
喻文州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讲这个,抬了抬眼侧看向半趴在他肩头的男人,呵呵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说你也太工作狂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顶楼,开门的时候还抖了抖,王杰希嘟囔着担忧了一下电梯质量,然后又说起要不要买个大点的房子的老问题。喻文州嗯啊着敷衍了几声,掏钥匙开门换拖鞋一气呵成,完全没想着和他深入探讨。
这房子是不大,两个人挤在玄关就根本弯不下腰换鞋,客厅也小小的,放了正常大小的沙发茶几就显得挤,之前的电视太久没人看,直到坏了才被发现。于是那里留着一节天线接口,继任者却迟迟没被买回来。但他们的卧室不小,砸了另一个小房间的墙勉强拼出一个富裕的空间,放了大床和王杰希的懒人椅、喻文州的书桌、到顶的柜子,还把卫生间扩充了地方塞进去了一个小浴缸。
喻文州其实很喜欢这个房间,挤着王杰希也挤着他全部的生活与爱。
法医干久了就难免特别注意个人卫生,再晚喻文州都要洗澡。于是等他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王杰希外套扔在地上就趴在他们的大床上,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湿热的毛巾擦过王杰希的脸,那人缓缓睁开左眼,看起来很是享受。喻文州执意给他擦了脸和手,才从他身下抽出两人的被子,抖了抖盖在那人一身的警服上。
“睡吧,闹钟上好了。”他说。
16.
王杰希第二天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枕边人也磨蹭着起了床。
喻文州很佩服王杰希就是这点了,节假日能赖床到下午4点吃第一顿饭的人,只要有要事在身,不论多累都能打起精神严格作息。
“……对,去找一下,视频在郑轩那边,就说协助办案,不要透露信息,态度好一点。”王杰希耳边夹着手机,手在冰箱里翻着,“嗯,我放心的。”。
“没吃的了。”他挂了电话看到喻文州,一边关冰箱一边说,“不是说好你可以偷懒的么?”
“谁和你说好了。”喻文州忍住了一个哈欠笑道,“你快走吧,我一会儿买了早饭过去。”
刑警真不是什么普世意义上的好职业。喻文州拎着几人份的包子豆浆到达警局的时候,就看到空空的警车停在大门口,不难想到王杰希手下的几个小刑警想必又是天没亮就出发去提人了。富人区本来就棘手,买得起别墅的人物们社会关系复杂,阴谋论盛行,有点风吹草动传地比哪里都快。
喻文州把包子放在刑侦办公室进门的桌子上,就听见王杰希桌面的座机一阵一阵的响,催命似的。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宣传部的电话,又看时间也就刚过早上八点半,心道这才多久就惊动到这边了。这电话他是不会接的,完全无视刺耳的铃声就要转头去他们法医科,就见袁柏清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怎么了?”喻文州问。
“啊,您在这儿正好。”袁柏清见他像见了救星,“王队不是让我们联系了田家的熟人来看监控么?人已经到了,但是那边问话也开始了,人手实在不够。……而且要瞒着不能让人家看出是大案,我们几个心里也没底。”
喻文州笑笑了然,把包子塞给袁柏清又说让他审讯间隙给大家发发,就自己去了技术部。
早年王杰希因为喻文州的原因受高层老古董不待见的时候,他带的几个民警都有那么点为老大鸣不平,连带着就对喻文州都有些敌意,说他千年狐狸八面玲珑。技术部和法医一群人又护着喻文州,时而就搞得整个市局半真半假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都是趣事。
但喻文州情商高心思细密是真。在技术部接到了来看视频的半百老人,自己编了个故事后几句话含糊过去,就陪着老人家一起坐在那里聊着天拉家常看超市结账的视频。
下了几日雨的N市初晴,一早的阳光明亮到刺眼,老人家看了会儿就说有点看不清了。于是喻文州起身去拉窗帘,走到窗边时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女人的哭声,心下明镜,不由有些山雨欲来的感慨。
“这个……这个我再看看。”
又坐了一会儿,认真看着视频的老人示意喻文州,他连忙上前把刚才的一段拖回进度条,这次老人看清了,说他认识这个人,是之前一起打牌的老秦。
17.
“怎么样?”
三个小时之后,喻文州才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接到了出来休息的王杰希。外围调查的结果自然已经通过语音传进了审讯室,王杰希出来时一脸疲惫,喻文州倒觉得他不是因为没休息好。
“还能怎么样?”王杰希倒是反问了喻文州一句,撑着窗户框抬着头,像是想要好好换口气,“最开始问什么都不吭气,后来向她展示了一些证据后就开始嚎啕大哭。等我暗示了她父亲有行凶相关嫌疑,就晕过去了……”
“那我……"
"没事,你不用去。徐景熙看着呢,我出来的时候,人在休息室已经醒过来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有魄力做这样大案的人,那个田家老三和她自己的爹,恐怕才有一个是主谋吧。”喻文州吸了口气,“宣传口已经在轰炸你的电话了,是早上提人遇到事了?怎么传这么快。”
“没有。只是看到警车,就传开了。”王杰希道,“体面人不明着围观,但好奇心都有。更何况这群商界政界爬起来的有钱人,没几个是看到警车心里不虚的。”
“我知道。”喻文州点点头。
“我回去了,从经验来看,她也该松口了。”王杰希碾了下拇指和食指,“这次是真的再熬熬就能结案了。”
喻文州注意到王杰希的小动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杰希原来是要抽烟的,尤其是上学最后两年和刚工作的时候。喻文州知道他那段时间和叶修混得多,压力也大,减压办法除了一天一包的抽烟,就是和自己不要命的做爱。喻文州早察觉到王杰希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王杰希不说他就也不问。熬了两三年之后,两个人已经买房,某个周末早上在床上黏糊到了中午,喻文州摸着自己尚未完全闭合的入口,望向正坐在床边抽烟的王杰希笑着幽幽道,这样下去,不知道我的肠子和你的肺哪个先熬不住。
直白的打趣让新晋的王警官凝住了全部的表情,喻文州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自那天抽剩的那一小节的烟被碾灭在烟灰缸里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王杰希抽烟了。
但王杰希压力大的时候,就还保留了点当年的习惯性动作,这让喻文州觉得他有点可爱。
不过这点私人的温情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王杰希转身回审讯室的时候,喻文州也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回到刑侦科帮着拟了一份搜查令,就去他自己的实验室看尸表DNA的采样结果了。
“要说超市人流量也够大的看到第一天下午的录像就发现嫌疑人喻文州的运气还是那么好啊。”黄少天一句话不间断的边说边推开了实验室的门,“喏,估计你们都忙我自己跑了一趟交通部门,不过系统升级只有这三年的信息了。倒也查出来田龙海这个身份证号两周前从L市坐大巴到了N市,肯定是死者的信息没错了。"
“大巴?”喻文州抬了抬眼,“长途卧铺车那种么?”
“是喽,两个省会之间,又是这么远,现在坐这种客运车的很少了吧。也没比火车便宜多少吧。”黄少天眨眼道。
“嗯,这样逻辑是通的。”喻文州笑笑,知道黄少天也早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即使费用差不多,客运站的检票要宽松很多,兄弟间相近的长相,不经过人脸识别的话,检票员肉眼是不会注意到差别的。”
黄少天点头,又向着喻文州的电脑屏望了望问:“有什么新发现么?”
“在最有可能和凶手接触的几个位置采了十个点。”喻文州望着最后的数据,回头看着黄少天道,“你们都叫我锦鲤,我也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啊……还有一条陌生的DNA数据,等把买塑料袋的岳父大人请来,祈祷一下正好对上吧。”
18.
王杰希再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秦秀英的父亲老秦也已经也被带回了市局。据刘小别说,他们上门抓人的时候,刑警没敲开门不得已上了技术开锁,结果这人就坐在客厅沙发正中,没开灯也没什么表情,任由上来的几个刑警请上了车。
“连夜审么?”喻文州问面前正扒拉已经凉了的蛋炒饭的人。
“嗯。”王杰希吃得飞快,“死者妻子下午反反复复只说他们也是没办法,算是认了罪。但具体细节还是要申清楚了,才好最后结案。”
"没办法?”喻文州语气有点冷,“杀夫碎尸这得是多大的绝境。”
王杰希嗯了声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安抚他,随后很快咽了最后一口饭,没再和他讲什么就披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喻文州叹了口气,坐在位子上又刷了会儿手机新闻,就拿起刑警新采集的DNA样本做比对去了。
DNA的结果要跑很久,喻文州原本是可以回家休息的。要说起来,做法医还是没有王杰希那么忙,相对的危险也要小不少,可喻文州望着黑夜里莹莹发光的仪器屏幕,蛮有点不想独自回家的感觉。
结果他正对这种腻歪的心理进行自我鄙夷,忽然手机一阵来了条消息,喻文州打开一看发现是叶修的短信。这年头大家都发微信,也就只有叶修大神说自己微信太多信息看不过来,才同“重要的人”都短信联系。
“后来没音儿了?是案子破了么?”手机屏上短短的几个字让喻文州笑了起来。
“就快了。”喻文州回他。
“叔嫂通奸还是遗产纠葛?”喻文州看着这行,想是王杰希大概给他提过了,但明显也没跟上剧集进度。
“都不是。”他回着,“等结案了给你汇报,说不定还有你们的事呢。”
这句没等来立刻的回复,等喻文州又把五年前的车祸案调出来研究起细节时,手机才又震动了一下,却看到叶修没对后半句发表任何评论,只发了个呵呵笑的表情,然后说自己要去忙了。
手机屏幕复归于黑暗,喻文州对着仍在分析结果的仪器转了转笔,其实案件到了这一步就已经相对清晰了,虽然手法残忍,但毕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所为,只要解开最初的关窍有了嫌疑人,顺藤摸瓜,一般后续的工作也就是补完一个证据罢了。
19.
凌晨四五点跑出来的DNA结果和王杰希疲惫但终于松了口气的汇报印证了他们的设想。
经过DNA比对,秦秀英目前正在读高中的儿子确实是他与受害人所生,而尸块表面上不同于尸体本人的DNA经检测也确实与老秦匹配。按照两人自己的叙述,案件大致过程同王杰希在专案会上分析的基本相同,为这余副局还专门表扬了一番王队长,不过这都是后话。
“死者曾经在日本做保健品生意做得很大,后来差不多六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工厂倒闭破产后就跑回了国,也欠了不少债。五年前的时候,他弟弟在开他家车去接朋友的路上遭遇车祸去世,交警部门依据车牌和车上的行驶证,判定错了死亡人,并且请了本案死者的妻子去验尸。”
喻文州也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从办公室昏昏沉沉地摸出来想去冲杯速溶咖啡,就看到王杰希在警局的一角,斜倚靠在窗边打电话。
“嗯,将错就错。”
王杰希看到他,稍点了点头,还是应着那边把话说完了。
“但是死者从此没有了身份,为了不被发现只能背井离乡。钱用完了就找妻子要,很快就有了矛盾……嗯对,保险公司赔的钱。”
喻文州听他说话的内容,就知道对面是叶修了,扬起手里的速溶咖啡袋子朝王杰希比划了一下,得到对方“我也要”的示意。
“……估计很快就会传讯当时的各家公司吧,不过资产清算完能不能还回去就不知道了……”
热水房里硬度过高的开水泡开了廉价速溶咖啡的香味,喻文州搅着自己的勺子又加了些凉水,就听到身后王杰希的脚步。
“只带了一个杯子过来,你的只能一会儿去泡了。”喻文州头也不回就道。
“没事,我喝你几口就是了。”王杰希说,跟着就稍弯腰凑了上去。
喻文州抬高手让他喝了几口,温道:“田龙涛最后回来,是因为没钱了么?”
王杰希咽下了口中的咖啡道:“一个方面吧。躲躲藏藏、有家也不能回。秦秀英说今年来几乎天天打电话,要求他们给他钱和护照,说要回日本,精神估计也不正常了。”
“谁动的手?”喻文州问。
“老丈人和自己的亲弟弟。”王杰希淡淡道,“你的猜测是对的……还有个补充信息,这个姓秦的老头年轻时候做过屠夫,后来靠贩卖饲料发了家。”
“怪不得。”喻文州回着,几口喝完了王杰希剩下的咖啡,“还要去抓田家老三么?”
“这就要走了,一起去么?”王杰希问他。
田龙越被从别墅中带走的时候,N市阳光灿烂,将一地的树影都修饰的边缘清晰,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男人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不知是因为事情败露,或是还有一点对惨死亲兄弟的愧疚。原本只来了两辆警车的队伍想低调都不行。大富大贵的一群邻居远远的看着,没有市井围观的指指点点,但也是诸多疑问品评都在心底罢了,
刘小别和许斌一边一个几乎是驾着哭到脱力的男人上了警车,王杰希招呼了一直站在树荫下表情莫测的喻文州。
“在想什么?”王杰希问他。
“嗯……没什么。”喻文州望着精致的住宅区,“局里应该没我什么事了,你方便的话,绕个路送我去趟殡仪馆吧。”
喻文州总有点奇怪的坚持,王杰希同他在一起久了也不过问。开着警车把人送到地方,降下车窗对要他忙完了早点回家。喻文州绕过车头,凑近了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嗯?”王杰希有点莫名奇妙但还是笑了起来。
20.
几乎是公安定案的同时,媒体报道也铺天盖地而来。因为连轴转了数天被要求休息的王杰希在下午四点迷迷糊糊听到自己的法医回家声音时,外界对于“碎尸”这个惊恐的词语,早就传出了一万个猜测。
喻文州从殡仪馆回来,一路转了好几条新闻给唯一置顶的聊天框。
“真是和狗仔赛跑。”喻文州钻进王杰希睡了大半日的被窝里时,还是裹着那身他们都没闻惯的浓烈香气。
“是啊……不过反正已经结案了。”王杰希喃喃地翻了个身抱着他,无声打了个哈欠。
“……你不觉得田家老二的死也很蹊跷么?”喻文州贴着他的脸问。
“你确定不先补个觉再聊这个么?”王杰希拖着嗓子道。
“我好奇嘛,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如果完全是巧合,也太造化弄人。”喻文州道,“别说你没拜托叶修查那些赔了钱的保单。”
“我查了。”王杰希无奈,“叶修告诉我是在田龙涛回国的那一年陆续投保的,要说蹊跷肯定有,但想判定蓄意骗保还是欠了点。”
喻文州嗯了声没说话。
“而且,就算是蓄谋,那个姓秦的女人也是不知道的,我有直觉。”王杰希说。
“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骗到巨额资金,自己也活成个回不了家的幽魂,最后被自己另一个弟弟和妻子一家剁成11个塑料袋?”喻文州幽道,“我该说什么?天道好轮回?”
“我以为你不信这个。”王杰希说。
“我不信,但有时候由不得我不信。”喻文州说着。后半句几乎只剩下气音,说完就垂着眼睛,钻在王杰希的怀里睡着了。
一桩大案尘埃落定,谋杀者已经认罪,判决只是时间而已。
之后受害人尚在上高中的儿子为了刨根问底在公安局大闹了几场后,经历人生剧变的少年最终也只能妥协于一个模糊的真相。他向负责开导帮助他的王杰希讨要自己父亲的骨灰,王杰希同意了。
这种案件的尸体原本就会由殡仪馆统一火化处理,由于尸体根本无法入目,肯定是不能让未成年的家人看到的。王杰希于是独自一人跟着工作人员去确认了火化手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早就和他很熟,大哥一边带着他去看尸体,一边说即使是见惯了死人的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吓人的事。
“但是小州之前来过一次,就前几天。”大哥将冰柜拖出来道,“要说你们都破案了他也不需要管这些,可他硬是在解剖室里呆了大半天啊,喏,你看,虽然还是吓人,但缝起来了总是个人形。唉,可怜人啊。”
王杰希望着冰柜里被拼凑起来的肉块,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法医的第一课是尊重死者。”
他脑海里浮现起对他说这句话的喻文州,在大学小花园的双人椅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嘴角的弧度好像这么多年历经各种人间阴暗,都从来没有变过。
王杰希没来由地就很想赶紧回到家里去。
20.
“下午的时候,几家保险公司来人去确定了当年的理赔金额,等资产清算完了,可能可以要回去点。”王杰希靠在厨房门口,对着喻文州的背影说着。
“你又见到叶修了?”喻文州正在切鸭子,也没回头就和他聊天。
“这种热闹的事怎么会少了他。”王杰希道。
“别这样讲,叶神就算离开了公检法,在某些方面可也还是当年纵横法庭的叶神。”喻文州夸张道,“还是日夜心系社会公正和群众安危。”
王杰希呵了声表示不屑,之后又道,“他也讲起田家老二死因的事,说他家老三这么多年也没闹出什么事,估计知道内情。”
“嗯,我也觉得,但你还会查么?”喻文州问。
“不查了,杀人碎尸,死刑已经跑不了了。”王杰希说,“至于当年的真相,需要这个真相的人也都不在了,就这样吧。”
“嗯。”喻文州将留着肉汁的鸭子摆在盘子里,又拍落了王杰希伸过去的手,“洗手再吃。”
“但是叶修有句话评论的很对。”王杰希挤进厨房,凑在喻文州身边去洗手,水声哗哗中他慢慢道,“他说,不要考验人性,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喻文州没再讲话,两人在沉默中待了一会儿,认真洗完了手的男人从背后抱着正挂着围裙的另一人,就看见家里唯一的一把刀被后者在手里灵巧地运用着,一只烤鸭被剔地只剩下骨架,皮肉的分割轻而易举,刀刃顺着骨肉的结构切开让人舒适的切口。
“呃……”王杰希忽然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喻文州没注意到他,抓起刚切的一块就回手示意王杰希吃。
“我觉得你这个碎尸手法有点渗人。”王杰希点评道,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叼起了递上来的鸭肉。
“我才不会用这种手法犯案呢,王警官。”喻文州呵呵笑了起来,“这不一看就是自己人么?”
王杰希将他抱了满怀,就赖在他肩头盯着他又炒了一个蔬菜。满是烟火气的小厨房里,肉香和菜香混作一团,王杰希想也不是所有人性都经不起考验的吧,至少他和喻文州的感情应该可以,经得起岁月无情和柴米消磨,骨血相融又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