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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房间门口的木板又潮了。
一年之中每到这个季节就多雨,他的小破楼为此已经修缮过一两次,可木板潮化的速度远比他想象得快。再加上这栋楼的年纪确实也大,经不起大型整改,他只好不辞辛劳地坏哪补哪。几次雨季下来他二楼的地板跟拼图一样,左边一块浅右边一块深,蒋龙每次来都站在走廊尽头佯装要跳格子,然后被张弛一个箭步冲上去阻止。隔壁王皓曾经说过,这孩子太淘了,张弛深以为然,并选择性忽略王皓嘴里的「孩子」其实比那人还大一岁多的事实。
他蹲在房门口,盯着边缘起翘的木板叹了口气,然后捞起手机给蒋龙发了个消息。那边很快传回来条咋咋呼呼的语音,张弛点开,已经懒得放到耳边——反正蒋龙声儿够大。听筒里传出做作无比的播音腔:“说说吧,又是哪儿坏了。”
张弛也给他发语音:“二楼,就我上次跟你说可能要坏那个地方,我都快久病成良医了我这。”
他们很快把时间约好。没多久蒋龙又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前一条低一点儿,腻一点儿,是他求人时候的标准语气:“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找着没啊?”
张弛嘴角勾了抹笑,手下很冷静地打,找、到、了,一个字一条消息。绿色小方块一个个跳上屏幕,最后止于蒋龙发来的一个表情包。
他把手机摁灭,站起来,抬脚跨过那块木板进了房间。小木楼里的最后一盏灯很快灭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得没个完。
张弛的生活挺规律,早上七点起,洗漱完揣着自己的小mp3出门买早饭,回来后边吃早餐边收拾自家小楼,全收拾齐整后就开店迎客。
他的小楼有点年头了,是爷爷辈传下来的,一共上下两层。早些年家里还是爷爷做主的时候,一楼开的是鞋铺,后来改开了理发店,再后来变成早餐铺,爷爷用这些不断变换的铺面挣的钱送张弛爸爸出国留学。学成归来后他的爸爸成了很成功的商人,领着一家人住进了更好的房子,但他没忘记这栋楼。那会靡靡之音正兴起,自诩上流人士的人们自然需要一个地方展示自己的高雅品味,于是小楼在重新修缮之后成为当时最火热的唱片铺之一,播的是当下是最流行的劲歌热曲,放的是最高级的黑胶唱片,就连播放器都是他爸爸远渡重洋搬回来的,音色醇厚,万分动听。
张弛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不喜欢自己空空荡荡的房间,于是抓住每一个空闲的时间以各种方式往小楼跑。他在小楼里唱歌、学戏、写作业,被还没来得及摆上货架的卡带们绊倒,也听着邓丽君瞎跳出一支无法分属派系的舞。每当这时候,爸爸会在柜台托着腮看他,他的背后是一整墙的黑胶唱片,每一张里都有一整个世界。
等再大一点,他被送出去学戏,和小楼的缘分从日日见变成假日见。每次回来唱片铺里都会多很多新奇玩意,收音机、大电视、一货柜的录影带。假期他窝在唱片铺的小沙发上看完所有香港电影,梦想从发哥到百变星君,最后还是想当李少春。
不过命运没让他变成李少春,他甚至没撑到分流派,倒仓让他的京剧之路止于十五岁。之后他上大学、读书、考试、毕业,在外面滚了几年之后又回到小楼。
爸爸那会已经不在了,唱片铺和年纪逐渐大起来的小楼一样,再没什么人光顾。张弛时隔很多年再走进小楼时,卡带潮的潮,坏的坏,只有那台老唱片机被保存得很好,妈妈依旧在费心维护它。那些能铺满好几面墙的黑胶唱片很早就被压进不知道哪个箱底,张弛在找到它们后,和这些圆圆的黑家伙对坐着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它们仔细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搬出了储物室。
唱片铺太久没开门营业,小楼里潮乎乎的,全是木头发霉的味道。张弛还是愿意住楼里,所以他费了老大功夫要来了附近最好的装修师傅的联系方式,第一次线上交流很顺畅,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这位蒋师傅如此年轻。
张弛在唱片铺第一次见到蒋龙的时候把他认成了顾客,于是他们的对话始于一句「不好意思啊现在暂时还没法开门」。当然也不能全怪张弛,蒋师傅白T牛仔裤蓝色报童帽,再加上长得实在显小,任谁一时也难想到这是个颇有经验的老师傅。误会消除后蒋龙和张弛坐在新搬来的小茶几旁边商量了一整个下午,最后的结果还是只能慢慢来。小楼太老了,实在经不起大刀阔斧的改动。张弛看着长长的工期,思考了很久说了好,蒋龙站起来拍拍满屁股的灰,说那好,我们明天去选材,下一秒就听到张弛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挺抱歉:“这儿灰确实是有点大哈。”
第二天蒋龙把张弛拉去工厂,颗粒板实木板多层板一通说,好悬没把张弛讲懵。他实在不懂这个,一天下来整个人晕晕乎乎,身边的蒋龙倒是活力四射,越说越来劲。到最后张弛实在忍不住问能不能中场休息一下,蒋龙扒着他的胳膊说好啊,那我们去看看水电吧。
蒋龙热情得过分,等张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有了个半永久性的人形挂件。小蒋师傅和路上每一个碰见的人打招呼,工厂里的声音嘈嘈杂杂,但他的声音就是透亮又真诚,张弛和他贴得紧,连那人胸腔的震动都能共感。他平常其实不爱和人有这样距离的接触,王皓在和他完全熟悉起来之后才开口,说张弛我一开始以为你特冷漠,特不好接触,第一次给你拍证件照的时候手都抖。张弛那会正在友好帮助王皓消灭多出来的西瓜,他一边造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那咱们能把印象都调回到第一面吗,我觉得这样对我俩都好,然后被王皓满照相馆追着打。
张弛和王皓的关系从各扫门前雪到帮忙出馊主意追隔壁小史花了小一年,而前三个月张弛一直保持一种「请和我保持合理社交距离」的状态,所以王皓在看见蒋龙挂在张弛身上回小楼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张弛这么一天下来已经麻木了,他甚至有心情想蒋师傅的卷毛到底得烫多久才能有这个效果,真是很为难Tony啊。当然,蒋龙在唱片铺里义正辞严地声明他是自来卷这件事已经是后话了。
工期的前三个月张弛和蒋龙几乎天天见,到后来张弛也被动习惯了蒋龙黏黏糊糊的性子。他发现蒋龙确实是喜欢摸抱蹭贴,而且遇见每个人都能熟得和上辈子的亲兄弟姐妹一样,性格热情得近乎完美。地板和墙壁的木板更换在他们商讨了多次板材后终于被提上日程,蒋龙给他挑了相对来说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开工的时候他亲自动手,张弛就在旁边监工。小楼脆弱到连电钻都能少用就尽量少用的程度,实在无聊的时候张弛就给蒋龙放黑胶。等一面墙的黑胶都放完的时候,唱片铺总算能开门迎客,第一位客人是忙得生病了的小蒋师傅。
蒋龙有点鼻炎,但不太严重,他平时也不怎么上心。唱片铺开始换板后天天尘土飞扬,他连口罩都没想起来买,后来还是张弛搬了一箱放在二楼,他才免了被呛进医院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蒋龙还是没能逃掉换季的感冒攻击,彼时唱片铺已经换了新沙发,不大,顶多能窝俩人,蒋龙在那个皮沙发上一躺就是一天,张弛就在店里这走走那走走,欣赏每一面墙上的黑胶。
他在尽力还原自己记忆里的唱片铺。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得是CD柜,柜台后是黑胶碟片,再往前放录音带,按年份排排好,堆满两个收纳架,左边是一货柜录音磁带、录音机、DV机、背投电视,还有他正在工作的老唱片机。唱片铺的天花板不算太高,这是张弛长大后才发现的,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头顶的木板,也因此换灯泡这件事变得轻而易举。蒋龙花了点心思给他找来和老灯泡颜色很像的新灯,于是重新装修的唱片铺时常在傍晚时分让他感到熟悉和温暖。
兜了一圈张弛总算满意,他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蒋龙闭着眼换了个姿势,很熟络地把脑袋挨在他腿上。张弛仰着头听黑胶温润的声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
唱片铺试营业那会人流寥寥,张弛早猜到这点,他也不指望靠这个赚什么钱,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静一静。前些年在外面工作,说不上多讨厌,但也绝对不喜欢。他每天挤地铁喝咖啡,争分夺秒做PPT解决客户的问题,日复一日,生活忙碌得要命但也单调无比,但他又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比起地铁他更爱自己开车,比起咖啡他更喜欢喝茶,比起争分夺秒改PPT他更喜欢慢下来做一件事。人活在世上好像总要被迫适应一些身不由己,就像河流终得汇入海洋,但某天晚上,张弛在出租屋里熬夜改完最后一版稿子,得到一个「收到」的时候,他在想。
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他可以做一条倒淌河。
于是这条在大城市细得总被忽略的河义无反顾地从大城市流回家乡,从高楼大厦流回他的小楼,从把自己套进西装壳子的冬天流回想成为李少春的那个夏天。现在他坐在柜台前对着自己昨天刚装上去的风铃发呆,觉得一切好像还是有那么点意义的。
张弛当初谈装潢的时候希望最大限度地保留小楼的老味道,还能用的就先不换,非要换的就尽量近似,蒋龙为此愁得长了二十六年来第一根白头发。但愁归愁,他还是很尽力地帮张弛四处搜罗。挂钟和风铃是古着店淘来的,大背投电视张弛跑了好几个地方修,柜台实在找不到张弛想要的款,蒋龙就照着要求打了一只。王皓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对着店内陈设啧啧称奇,并扬言要把张弛的唱片铺征用为自己的拍摄场地,被张弛强硬拒绝,最后让步为给唱片铺拍一套照片。
风铃没多久响起来,蒋龙在张弛成为张老板后几乎天天来光顾,今天要一张唱片每天听一板磁带,张弛也乐得开心,每天变着法地给蒋龙搜罗新东西。后来他费尽心思淘了点京剧录影带,蒋龙兴趣也挺高,蜷在沙发上看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看得晚了就耍赖要在沙发上睡。张弛被烦得没法,于是店里唯一一样现代化的东西是倚在墙角的折叠床,蒋龙专用,偶尔拿来当桌子。
张弛知道自己向来心里没数,得到点甜头就会想要更多,他又向蒋龙增订了两个矮柜,打算拿来放自己的独家珍藏。
“非卖品!”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还有点小时候学戏的痕迹。
蒋龙学了下他的表情,觉得有趣,就又学了次,可惜眉毛压在刘海里,张弛只能看见蒋龙在对他挤眼。他喝了口茶,几个月下来小蒋师傅的脾气他摸得很透,拍出几张老碟片这人就会乖乖就范,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他和蒋龙又跑去工厂。这次张弛稍微听得懂各种木头的区别了,蒋龙还是挨着他和其他人打招呼。他头发长了点,但懒得剪,就在发尾揪了个小辫,转头的时候会蹭到张弛的胳膊。那人笑起来时胸腔轰隆隆的震感透过皮肤肌肉骨头传进张弛心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上上下下,最后和身边的人同频共振。
蒋龙自作主张把打柜子的地点放在张弛的小楼里,唱片铺不能乱来就去二楼。二楼的工期比一楼要长点,这会还是一片混乱,他常常干到一半就赖在监工的张弛身上一起观景。小楼在一票新建的高楼里已经没有什么视觉优势,蒋龙从窗口看出去总有种时代面对面的感觉。张弛对此表示了异议,准确来说是他们对新时代单方面的仰视。工作那会,他虽然每天都庸碌得寻常,但还是坚持上下班听京剧电台,回家了拿小音响放香港老歌,工资暂时买不起好茶就喝点瓶装的,偶尔还去胡同里淘点老物件。可就算他拼命想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留住点「旧」的感觉,到最后也只是徒劳,连电台里随机到的第八套广播体操都喊时代在进步。只有张弛,盯着床头一堆破烂,做回到过去的美梦。
蒋龙望望对面光鲜亮丽的大楼,又回头看看一地木屑,倏地笑出声,张弛看他像看精神病。二楼只搬上来一张椅子,蒋龙瘫在张弛身上,仰着头盯张弛冒了点胡茬的下巴,问:“这不挺好吗。”
张弛没回话,只是伸手把正在往下滑的蒋龙往上捞了捞。他俩中间隔着层薄薄的衣服还有数不清的碎木屑,身后的木柜只拼出个雏形,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半片还没来得及换,窗外还是傲慢得不行的新时代。阳光被对面大楼的玻璃片反射回蒋龙眼里,他晃了下,扭头把半张脸塞进张弛的外套里。他俩维持了这个动作很久,直到张弛伸手把一块木片从蒋龙头发里取出来。
唱片铺正式开张后张弛在店里一待就是一天,到点开门关门,蒋龙就在楼上打柜子,动静不大,做二休三,以小时为单位,到点了就下楼和张弛一起喝茶看碟听黑胶。一个矮柜打来打去打了三个月,但谁也没提这事。
唱片铺大不到哪儿去,蒋龙溜达了这么久,熟得不能再熟,熟到他上手碰张弛的非卖品那人只会淡淡问一句「想看啊?」。他惯会顺杆爬,于是跟着张弛一天一部旧电影,黑胶在不远处转啊转,高音清低音美,好像连光影都变慢。
蒋龙一个活从装修旺季干到淡季,就更有充分时间天天赖在小楼里。他上大学那会兴趣使然学了吉他钢琴架子鼓,自认对艺术有点追求,现在耳朵又被张弛的唱片机养刁,数位专辑很早就满足不了他,天天黑胶听完听卡带,卡带听完放CD。张弛由着他去,偶尔还能听到蒋龙哼首歌。
没多久唱片铺又添了新物什,一小箱新磁带、几片黑胶,还有蒋龙的吉他和琴。虽然这儿依旧人迹罕至,但张弛已经觉得满足。他从小在小楼里长大,听的是老黑胶,学的是京剧老生,喝的是茶饼掰碎泡的茶。因着这些,他对一切旧东西都有天然的亲近感,也因着这些,他实在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学戏的时候有几个,后来散了;工作的时候有几个,后来也断了。他就像他的小楼,被新时代俯瞰,被新时代抛下。可旧木头里不止有潮湿气味,还有四季的刻痕,他的人生始于这里,放不下,更抛不掉。人人说他笨,放弃好前程,只有蒋龙说挺好,世界的认同在他这儿也一点都不重要。蒋龙愿意和他一起修补这栋破旧的小楼,愿意和他一起仰视高楼大厦,愿意带着吉他和琴与他一起温存在旧时代。
张弛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安放蒋龙的乐器们,没多久那人又燃起新兴趣,东跑西走淘老东西,在店里的时间大大减少。王皓失恋后偶尔来张弛这儿听歌,每次都听得泪流满面,张弛护着自己的各类播放器,谨防他的眼泪掉上去,顺便把自己店里所有纸都双手奉上。他嘴笨,安慰人也就颠来倒去几句话,到后来王皓都要听厌,但他俩能成朋友还是有点原因的,主要表现在都有点莽撞的勇。王皓很快振作精神准备二次追人,与此同时张弛看着蒋龙走街串巷拉回来的另一堆破烂,想着这个美梦好像还能做得更长一点儿。
小楼的二楼终于装修好,张弛顺利搬进去,在还没三十岁的当口选择做一只老古董,跟他的黑胶CD录影带同呼吸共睡眠。蒋龙楼上楼下来回跑,对自己的工程自信且满意。他敲敲新换的窗户玻璃,听到时间对他的回应,他又敲敲张弛的茶杯,听到一句「蒋龙你是世界上最烦人的人」。
蒋龙很快要出工,大客户,得去外地。走之前给张弛安排了个任务,找张老黑胶,张弛答应下来,每天慢悠悠地走街串巷,偶尔去王皓的照相馆坐坐。他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自己的时代,悠然自得地做一件快乐且重要的事,雨季就这样的奔走里悄然到来。小楼还是有点儿脆弱,蒋龙走之前留给他一串电话号码,说要修东西打这个电话,张弛等人来了才发现是同一个高考补习班的叶浏。
叶浏一边换板一边和他聊天,从大学聊到工作,临了拐到小楼上,说这楼应该得修补挺多次,如果不打算拆的话要做好准备。蒋龙以前也挺隐晦地说过,张弛听了、记了,但不太愿意往心里去,现在叶浏也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有点数了。时代会过来也会过去,有的东西重建很容易,有的却万分难,他不贪心,只想在当下把珍视的留得久一些,用什么方式都好。
蒋龙要的黑胶张弛总算找到,大工程确实是大,小蒋师傅回来的日子又推迟了半个月。张弛把黑胶摆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放了旧碟片,听着雨声慢慢沉进梦里。
梦里他回到还很健康的小楼,看着小张弛跑上跑下,偷藏喜欢的碟片,用铅笔学着修磁带,坐在小木凳上遮着眼看电影,以为学戏就得砍手指头。那会连灰尘都飘得慢,在空气里氤氲成一段温柔的光。他转头又看见另一边有个蒋龙,生着病,头发乱糟糟,连声音都委屈,喊张弛张弛给我倒杯水。他正准备过去,那个蒋龙又坐起来弹吉他、换黑胶、跳拉丁舞,绕到他身边转圈圈,他被牵着,脸上不自觉漾起来笑,最后他俩一起坐到小沙发上,看三岔口,蒋龙挨着他,头上还有没拿下来的木屑。
时间好快又好慢。他学戏、学不了戏、工作、不想工作,小楼繁华、破败、再繁华、再破败,到现在一息尚存。它被窗外的高楼大厦俯视,被一楼的黑胶CD录音带保护,被他保护,被蒋龙保护,被他们保护。
张弛醒来,窗外依旧滴滴答答,他敲敲湿凉的玻璃,想雨还要多久才能停。
蒋龙回来的那天先上楼把起翘的木板换好,然后下楼把淘来的磁带一股脑推到张弛面前,让他分类。张弛在沙发上挑挑拣拣,有些心不在焉,蒋龙把黑胶放进唱盘,唱针搭上去,跟着女歌手轻轻唱。
唱片铺里灯光暖黄,于是蒋龙整个人被罩得绒绒的,带着漂亮的光。他闭着眼,像以前很多很多次一样,笑着给小楼的主人唱歌。
张弛慢慢站起来,磁带发出轻微的声响,新宝贝们被他撇在一边,他往蒋龙的方向走,最后停在他身前。
小蒋师傅还没换下工装,张老板也没穿得多正式,他们好像被抛弃在时间夹缝里的两个人,心甘情愿地被旧旧的小楼困在一起。蒋龙还是闭着眼,伸手去找张弛的腰,歌词唱得含含糊糊,张弛轻轻把蒋龙揽过来,跟着唱。
日落可以看作唇印的话,那玻璃片反射的光也可以,靠在一起时候胸腔的共振也可以,一起看的老电影也可以,头上的木屑也可以,堆叠的磁带也可以,鼻炎和口罩也可以,打不完的那两个矮柜也可以,王皓电脑里没洗出来的那张勾肩搭背回小楼的照片也可以。
张弛不再害怕这栋小楼有一天会因巨浪冲击而再度归于废墟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唱片铺里最后一片黑胶也播完,蒋龙依旧会在他身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