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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理系毕业之后，我一直从事婚姻调解师的工作。
这个职业并不像普罗大众所想象的那么神秘和有趣，相反十分尴尬和挑战人性。
需要调解的婚姻，就像健康的人体长有一个不具名的肿瘤。来寻求我们帮助的夫妇们，往往还对保守治疗抱有期待，还期待由专业人员操刀切除肿瘤后，这份婚姻还能焕发出第二春。
但这份天真的期待，在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沟通后就会宣告破灭，一次次的咨询会暴露出婚姻里双方犯过的太多错误。我见过太多曾经的爱侣互相指责，反目成仇的画面，失去耐心后他们直接去了隔壁的律所做离婚咨询。
在众多案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以下这对伴侣（保密性原则，让我称呼他们J和H）：
H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出柜后他移民加拿大，现在是一家大型医疗用品器械公司的销售代表，事业上可称一帆风顺。
J是H的同性伴侣，正在从事教育行业。他们已经结婚四年了。
从各个方面上看他们都很相配，据J所说：“H是我的前辈，我很小就开始崇拜他，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我的榜样和竞争对手。
在H看来，他则是很早就对后辈动机不纯，“上国中开始我就喜欢他，足足五年，我们才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围的人对他们的结合毫不意外。因为H对J的特别毋庸置疑。
“前辈对外很温柔，很礼貌，私下里对周遭的事情漠不关心。而且极其抗拒肢体接触。有一次拍合照，我挽着他还被吐槽又不是结婚挽什么手。认识他这么久，他唯一在意和执着的人，只有J吧。所以听说他们感情破裂的消息，我很震惊。”来自共同好友S。
“实际上H是那种很害怕寂寞的人，以前的好朋友偶尔对他不诚实一点，马上就能感觉到，疏远了，因为敏感的个性朋友不多，不过每次提到J他都很开心，国中的时候还曾经指着耳机眉飞色舞地和我炫耀和J的是一对。”来自H的家人。
关于耳机的旧事这里还有一则。
“同为耳机发烧友，H和我在这方面有很多话题。不过只是偶尔聊聊。那天他突然告诉我J学弟有最新款的UE把我吓了一跳，后来J升上国中以后，他就基本不和我说话了。这小子还真的是蓄谋已久啊。”来自日本国中的学长。
两个人也曾经有过好时候，“恋爱的时候去过迪士尼，一起戴着噗桑的帽子拍照什么的，照片晒到朋友圈的时候跌破一地眼镜，看见平时很有距离感的前辈和J头靠头眯眼笑，我连赞都不敢点。”来自两人的后辈。
“我认识J十几年了，他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他第一次见到H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好帅，我了个丢”，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直到那天我看见H送他回宿舍，两个大男人在楼下难舍难分我才知道他们交往了。靠，冤种竟是我自己。”来自J的发小。
“他们绝对是我见过的最腻歪的情侣没有之一。恋爱之后J就像失联了一样，每天不是在约会就是在去约会的路上。而在这之前J还找我们喝酒，说自己暗恋了这么多年没有希望了，最后还是H把醉醺醺的他接走，两个人才修成正果。”来自知根知底的学姐。
“别看J平时乐呵呵的，其实他为这段恋情承受了很多压力。他一直都觉得H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加上H的人气很旺，他始终都没法下定决心答应H在一起。难怪H把他看得死死的，J真的很没有安全感。”来自J的室友。
H和J的婚礼定在了夏威夷，海水沙滩还有热气球，纪录片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举起酒杯为他们庆祝，两个人手拉着手共舞到星星挂满天空，幸福的笑容和会客室里两人的低气压形成鲜明对比。
以下是第一次谈话的录音：
“是谁提出要来调解？是我。因为J一直都在和我冷战，我根本没办法和他好好沟通。在这段关系中我获得了很多从未有过的情感和难以忘怀的回忆，不希望就这样留下疑问的结束。
不是总说有七年之痒吗？在我看来如今就是了。
我感觉，那个把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我身上的J变了，他好像失去了活力。但他在家里越来越沉默，我们常常没有话说。
人在结婚之后会改变性格，变得稳重？我希望你说得对，但我没办法再当挑起话题的那个人了，J一直拒绝沟通的样子令我很在意。
另外我准备升职，目前没办法离婚。
我希望他能想起我们过去的美好，回到我身边。”来自H。
“我们在冷战？是H和你说的吧，不要相信他和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想要在家里爆发战争的人不是我。
如果沟通有用的话我愿意坐下来好好谈。和H的每次交流都让我疲惫，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它一天天变大，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不见。我已经受够了被监视的日子。你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来自J。
“监视？不，我不会使用这样的说法。这只是对待可能变了心的伴侣的必要手段。明明是难得的休假日，他不直接回家反而在外面鬼混呢，是出于担心才跟踪了他进了酒吧，如果只是一个劲地喝闷酒倒还好了，可他对着别的人笑了，还沾了别人的味道回家。以为在家的我是摆设吗？
回想起来，以前也有几次夜不归宿的情况。现在看来有必要狠狠惩罚一下他。”来自H。
惩罚？突然听见这样爆炸性的发言真是让人好奇呢，虽然很想继续追问，但是H因为占有欲作祟闭口不谈了。我只好按照写好的流程继续问问题。
-关于吵架的频率
来自无可奈何的H。“总是我单方面地提出问题算吵架吗？J从不回应我，我最痛恨这点，我宁愿他把心里的不满和委屈向我发泄出来，而不是让我像个嫉妒的怨妇，每天猜疑着是不是有别的男人觊觎着他，有别的女人花枝招展地环绕在他身边。我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不好吗？还是说他的心已经不再向我敞开了。不过我会原谅他的，只要他愿意留在我身边。”
来自面露苦涩的J。“我不擅长吵架，我是和平主义者。不沟通的原因？没有原因，这段关系让我痛苦，H有时候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这才是他的本性，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时至今日我依旧对他抱有幻想，毕竟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喜欢的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之间能够停留在无忧无虑的朋友阶段就好了......更近一步对彼此来说，都很糟糕。”
看来双方对这段婚姻的看法很不一样啊。为了套出更多心里话，接下来的问题需要他们回忆起交往的初心。
-关于与对方结婚的理由
来自H的回忆。“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非常爱笑，总是在我面前犯傻。天然呆的个性让人想要好好呵护他。果然比起漂亮的追求者我更没办法抗拒可爱型的。交往以后他好像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还总是在人前做出懵懂诱惑的表情，为了把他牢牢锁在身边就火速求婚了。
来自J的回忆。“坦白说我之前是直男，理想型是孝顺听话的女生。刚刚认识H的时候只当他是医学院的温柔学长。后来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很多，也时常一起出去。有天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我觉得如果是他的话意外的可以接受，至于结婚，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结婚以后对对方的看法改变了吗？
来自H。“那家伙看起来很好相处，实际上什么话都往心里憋，很能掩饰内心的情绪，不过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来自J。“H的孩子气比起刚认识的时候与日俱增呢，有时候因为其他事忽略了他，会气得在家里绕圈圈，原地四周跳。”
我去，感觉被秀到了是怎么回事，所以感情破裂到底是谣言还是？
比起被嫉妒冲昏头脑的H，从相对被动的J身上获取到信息更加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J不像是H口中已经变心的人，他虽然很抗拒这次谈话，在言语间也透露出对这段关系的不安，但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除了看着我的时间，他的眼睛基本都锁在H的身上。
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啊。
来自与J的单独谈话。
“ 前两年我们总是聚少离多，他一年中有二百多天都不在我身边。刚结婚的时候我还没和家里出柜。虽然我妈老说H是他半个儿子，可是自己家大白菜被拱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他家那边想必阻力也不小。现在想想，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是他的鼓励让我们走到了今天。那时候我们隔得很远，心理距离却很近很近。
后面我们搬到这里住在一起，他对我的一切都开始看不惯，看不惯我泡在孩子堆里，还得应付喋喋不休的学生家长们，看不惯我的周末总是被我的朋友所占据，看不惯我遇到问题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可是我有什么错呢？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我也早就习惯，一个人消化情绪。
明明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可是我知道有什么改变了，就像插入瓶中的鲜花会慢慢枯萎，我们的爱意也是。”
“为什么去酒吧？因为有要紧的事。我去见了一个人。别紧张，是个韩国人，想追我的好朋友，让我帮忙约她出来。同时我也有些事情想拜托他。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沾上的吧。
抱歉，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是什么。我必须得确认一些事情。与H有关，所以务必对他保密。”
来自与H的单独谈话。
“在酒吧里我听见韩国人说我在家里装了摄像头，他不知道。就当是我疑心病发作吧，我觉得J并没有那么爱我了。这个念头并不是从昨天晚上才开始的。有很多人都喜欢他，而他对他们总是来者不拒。我在镜头里看见他和许多人在家里聚会，说笑。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那一瞬间我有些无力，在他的心里我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吗？如果我不是特别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目光只停留在我身上就好了。”
（第一次谈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