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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香
那是凌波第四次见到那个香囊。
小小的紫色囊包静静地垂挂在龙溟腰间,棱角已被风雨磨蚀,香气浅淡得几乎无迹可寻。
她记得上一次见他时那香囊也是那样垂挂在他腰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上一次如此,上上次如此,每一次都是如此。
“这是家母缝制的。”
龙溟发觉了凌波略带探寻的目光,低头冲她微微一笑,伸手到腰间解下金色的挂绳,将香囊递给凌波,手指抚过囊包棱角,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感怀。
烛光中,那香囊静静躺在凌波手里,针脚细密,触感柔和,惹得凌波不禁感慨:“令堂一定是位非常温柔的母亲。”
“呵,”龙溟想起母后叱咤风云纵横沙场的样子,不由扬起嘴角,“某种程度上……算是吧。”
他和阿幽的香囊,应该算是她做得最艰难的物件了。
“里面的香也是令堂所制么?”
“那倒不是,香是家舅制的。”
说到此处,龙溟不由想起,阿幽出生以前,他倒确实不曾留意过舅舅会调香。
那时他在王宫中陪着即将临盆的母后说话,舅舅突然到访,携着满身奇异却温和的香气,将一个小小的盒子交到母后手里。
他忘记母后跟舅舅说了什么,只记得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香囊很快就在母后手中成了形,一针一线,细密柔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香囊,瞬间明白这从小带着的精巧饰物是从何得来。
“此香雅致独特,应是用了不少中原罕见的草木,想来也是长辈的一片爱护之心。只可惜年日已久,这香有些淡了。”凌波将香囊递还给龙溟。
是啊,这里面大多是魔界的草木香料,自从到人间就没什么香气了。
龙溟接过香囊重新挂在腰间,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大约是离家越远,香气越淡吧。”
“香气虽淡,个中情谊却不会淡吧。”
呵,龙溟无声地笑了,大约不会吧。
眼前是他的难得温柔的母亲和尚还年轻的舅舅,一个身体臃肿神色欢悦,一个满身异香面目柔和。
2.名字
龙溟觉得舅舅最近很忙。
九黎祠的书案上永远堆着许多他看得懂看不懂的典籍,这段时间堆得格外多。好几次他去九黎祠找舅舅默课,都看到舅舅伏在案前写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大长老这里奇奇怪该的书多了去了,今日这个明日那个,他看不懂也实属正常,然而这段时间大长老似乎格外专注,有时甚至连龙溟已到了跟前都毫无察觉。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舅舅每日是在写什么?
是我族古语。魔翳从案前起身,把一卷龙溟没看过的书放进他手里。
龙溟接过书,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铺满陌生字块的卷册,只觉得满眼缭乱。
舅舅用我族古语写些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研习罢了。研习了我族古语,就可以阅读自蚩尤时候传下来的古卷了。
原来舅舅同我一样,也是在做学生。龙溟点点头,说等舅舅学会了,也教给我吧。
呵,自然。
龙溟见魔翳笑了,意识到舅舅对自己好学的态度甚为满意,于是也笑了。
自那以后,龙溟经常见到舅舅与那些奇怪文字为伍,虽然还是看不懂,知道是先祖的古语,多少也怀了几分敬意。
过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时间,魔翳开始教授龙溟古夜叉语。第一课只教了两个字。
龙溟指着绢帛上那两个形状奇怪的方块,问那是什么意思。
魔翳缓慢地发出两个音节,然后告诉他,那是他的名字。
名字?年少的龙溟眨了眨眼,算是跟自己也不认识的名字打了招呼。
然而听了三遍,总算是记下了这古怪的发音。
古夜叉语已消逝于口舌中,惟独在典籍与残卷中才得偶见。故而魔翳只教了龙溟字形,对字音基本不提及,就连龙溟的名字,也只是在第一课才宣诸于口,之后便没再提过。
直到多年后的一场祭典中,那个发音奇特的名字才被再次提起。
只是再没有能听懂的学生了。
3.门槛
魔翳不太喜欢真身去夜叉王宫。
根据他对夜叉王后的解释,一则是从九黎祠去王宫路途遥远颇费时间,二则是王宫里门槛太多太高,他总是会被绊到。
夜叉王后上下打量一下魔翳繁复厚重的曳地长袍,重重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差点没把人拍趴下。
借口。她笑得干脆。你只是不想见姐夫吧。
年轻的魔翳下意识地扭过头,撇了撇嘴。
小翳,就算我不嫁给他,早晚我也会离开你的。夜叉王后双手搭上弟弟的肩膀,神色难得不那么爽利。况且他是君你是臣,你知道该怎么做,嗯?
魔翳本就肃敛的眉峰更肃敛了。
我知道。沉默片刻之后,夜叉王后听到了令她满意的回答。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他从小与姐姐相依为命,难免会对把姐姐从他的生活中抢走的男人生出些抵触之情。
好。夜叉王后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扯了扯他身上繁复的长袍,说嫌走路跨门槛麻烦就把这身袍子换了,这么臃肿的一身你穿着不嫌麻烦我看着嫌。
果然是姐姐的风格。魔翳并未答应,却还是微微笑了起来。
第二天去王宫的时候,路途还是那么远,台阶还是那么高,门槛却不知道为什么矮了一截。
魔翳来到宫门的时候,正是宫内早省钟声响起之时。魔翳听着那鸿谠之音,抬脚踏入了宫门。
4.儿歌
叫夏侯瑾轩没有想到的是,龙溟居然会哼儿歌。
暂居客栈,路过龙溟房间的时候,夏侯瑾轩听见里面飘出些熟悉的调子。他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探过头才发现龙溟并未掩门,正对着那对兄弟螺出神,眉目温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在夏侯瑾轩寻思还是不要打扰为好的时候,龙溟已回过神来,微笑着向他打招呼,说夏侯公子找我何事。
夏侯瑾轩摇了摇头,笑说我只是路过,听见龙公子房内有歌声,便冒昧驻足了,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龙溟放下手中物事起身,也与他一般文绉绉回道,我本就无事,何来叨扰,倒是我歌不成调,让夏侯公子见笑了。
夏侯瑾轩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说龙公子刚才哼的调子听来很是亲切。
哦?龙溟挑了挑眉毛。莫非夏侯公子也听过我家乡的儿歌?
夏侯瑾轩点点头,说年少时候听二叔唱过,所唱内容虽然不同,曲调却十分相似。
呵。龙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令叔倒是位博闻广识之人。
二叔很少出门。夏侯瑾轩摇摇头。大约是这首儿歌各地皆有流传,只是内容各异罢了。
呵。龙溟略一点头。大约如此。
不知龙公子是从哪位亲人处听到的这首儿歌?夏侯瑾轩好奇问道。
小时候听母亲和舅舅唱过。龙溟不无感怀地回答。
这首夜叉家喻户晓的儿歌,他曾听母后和舅舅唱给自己,后来又由自己唱给阿幽。一句一句,和缓温柔,编织着只属于孩童的绮丽幻梦。
多少年没听过,多少年没唱过,到今日因为一对海螺流泻而出的旋律令他颇为怀念。
就连不甚熟稔的夏侯瑾轩也看出了他心有所思,有心不再打扰,略闲聊几句结束了这段轻如无物的交谈。
龙溟望着夏侯瑾轩离开的背影,知道自己在这位“幼弟”心中大约又多了个顾家思归的印象。他转过身,目光又落到那一对海螺上。
耳畔似是又有温柔的歌声回荡,待凝神细听又消失无踪。他不由微笑起来。
5.雪
明州很少下雪。
霰雪飘散下来的时候正是日薄西山,夏侯家的二庄主正在夏侯府的小园内为一位异域的客商温一壶甜酒。素白的雪粒在炉火上方消融,零零落落地飘进用来温酒的小鼎中。
夏侯韬从小鼎中取出酒壶,将石桌上二人的酒杯斟满。
“此酒乃明州特产,甜而不腻,甘而不烈,龙公子尝尝看吧。”
“多谢二庄主,”石桌对面的紫衣客略一拱手,眼中隐隐有笑意,“不过我不饮酒。”
夏侯韬执起晶莹透润的白玉石盏道,“这甜酒虽名为酒,却无甚酒气,并不醉人。况且晚来天雪,阁下又一路奔波劳累,这一杯薄酒,就算是我的心意。”
“呵,多谢。”紫衣来客垂眼,见杯中酒液清可鉴人,在夕照下泛出些绯红颜色,犹豫一瞬,还是端起了酒杯,“那这一杯,我敬二庄主。”
夏侯韬微笑捋须,见对面紫衣客将一杯甜酒一饮而尽,也举起了杯子。
两人面前盏中琼浆已尽,白雪纷纷扬扬漫过二人眼角眉梢,悄然地细密了起来。
小园内本就安静的天地变得愈发静谧了,夏侯韬仰头,平静又还似感慨道:
“明州多雨,却极少下雪,龙公子正好赶上今冬的第一场雪。”
紫衣来客也仰起头,不知为什么轻叹一声,低声道,“好雪,明州也算钟造化之灵秀了吧。”
夏侯韬见紫衣客眉间忧悒之色渐浓,略一闭目,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那紫衣客目光重新落在石桌对面的夏侯韬身上,其中忧悒之色已尽数消散,只见一派平静。
“明州虽好,可惜不能久留。”紫衣客微微一笑,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派头,“我与府上先前说好的租借海船一事,有劳二庄主多费心。”
夏侯韬点点头:“阁下需要的船今晚便可备好,只等明日出海。今日天色已晚,阁下不如暂住我夏侯府,明日一早,我亲自送阁下到码头。”
紫衣客摇头:“……二庄主有疾在身,还是不要劳顿的好。”
“无妨。龙公子今日才到府上,明日又要出海,一路辛苦,我这一点劳顿不算什么。”
紫衣客看着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要再说什么,却听小园南方的连廊里传来三两声高唤。
“二弟,二弟!”
声音渐渐近了,夏侯彰站在连廊中看着小园中对坐的两人。
“二弟呀,”夏侯彰顾不得与紫衣客招呼,大步踏入园中,“这天在下雪,你怎么还在园子里坐着。”
夏侯韬朝夏侯彰点头致意,“呵,我一时与龙公子聊得投机。大哥莫急,我这就回房。”
说罢又转头向年轻的紫衣来客,不疾不徐诚恳道:“在下身体抱恙,无法尽地主之谊,还请龙公子见谅。客房我已安排好,等会儿会有下人带阁下过去。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多谢款待,龙某叨扰了。”紫衣来客起身,朝二人略一拱手。
“二弟受不得风寒,我们先走一步,”夏侯彰拉着夏侯韬进了连廊,又转回对紫衣客商道,“这雪越下越大,龙公子也进屋避寒吧。”
“多谢关心。”紫衣客商立在雪中,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家乡极少下雪,今日在明州得见,想多看一会儿。”
“那……阁下请自便。”夏侯彰见状也不多说,只拉着夏侯韬往内院而去,边走还边叮嘱夏侯韬回房后要加火添衣。
“呵……”年轻的紫衣客望着两人在雪中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微笑出声。
风渐渐鼓动起来,霰雪变作六出晶花,簌簌落挂在枯枝上。紫衣客静静独立在园中,一点昏黄的阳光落在他发顶的雪上,染成一片绯红,他却浑然不觉似的,直到日光被完全吞没,就连远山亦被雪掩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