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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凯的病榻前，卡卡西再次这样问自己。
凯75岁了。过去两三年，他不再那么爱说“青春燃烧”这样的话。现在他的眼睛眺望着窗外的雪山，雾蒙蒙地，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突然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暂时活了过来。
“宇智波斑。”他说。
卡卡西曾经怀疑凯也许宁愿死在对战斑的那一刻，作为战士，消逝于一生荣耀的巅峰。
但现在他不那么想了。
对于凯来说，那一瞬间的回忆已经足够照亮一生。
凯的眼睛越来越暗，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头转向他。
“卡卡西。”他低声说。
然后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仍然挂着笑意。
卡卡西走到院子里，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
到了晚年，凯的伤腿愈发畏寒。大约十五年前他们来到这个雪山下的温泉村，之后就很少离开。
直到现在。
凯是卡卡西的朋友中为数不多死在床上的，他感到很安慰。
也许这一生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每个人都仍然值得拥有完整的不被外力中断的一生。
他们是自己选择活到这个时候的。
卡卡西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凯追随自己进入暗部。
而现在是由他目送他步入永久的安眠。
他闭上眼睛释然地笑了，感到滚热的泪水渗透了面罩。
他向木叶发信，告知他们英雄迈特凯的殒落。
三天后，木叶派来了一队忍者为凯送行。
为首的是樱。
卡卡西看到樱，觉得不可思议。时间公正地经过每个人，却奇迹般地放过了她。和平岁月，她不需要使用创造再生，积蓄下来的巨量查克拉冻结了她年轻的容貌。仍然是粉色的秀发，碧绿的眼睛，毫无瑕疵的肌肤。
要看得非常仔细才能发现一些端倪——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沧桑，而是静谧。像一株活了很多年的樱花树，每年春天仍然开满新鲜的花。如此自顾自地美着，几乎到了一种自私的地步。
她让他觉得自己更加苍老了。脊背伛偻，银色的头发变得苍白，面罩下的脸爬满皱纹。
他微微低下头，不忍心再看她。
佐助死在十年前。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微微吃了一惊。尽管51岁的佐助已经比他的大多数族人都更加长寿。年轻时的战斗、咒印后遗症和半生风餐露宿的生涯消耗了他的生命。
卡卡西回木叶参加了他的葬礼。樱看起来很平静，八代目火影宇智波佐良娜站在一旁，神色悲戚。
卡卡西想，他完全懂得佐良娜的感觉。失去父亲这种事情，无论到了多大年纪都不容易接受。
那天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眺望着慰灵碑前的樱。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面带微笑地流泪了。
他们再次见面是三年前鸣人的葬礼，他从未想过三个学生会有两个比自己走得早。
看到容光焕发的樱，他觉得很安慰。
至少她会活得比他更久，他想。
樱朝他走过来。
“卡卡西老师，好久不见。”
三年真的很久吗？人到了一定年纪，时间的流速就快得夸张。不像年轻的时候，几个月就像过了一辈子。
说起来，第七班也不过存在了不到一年，在回忆中却长到像是一生。
那时他们三个人十几岁，他还不到三十。
现在，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也快一生了。
樱主持了凯的葬礼。
凯被推出去火化的时候，她握住了他的手。
“卡卡西老师，我还在这里。”
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望向跟随樱来参加葬礼的十几个木叶忍者。此刻他们恭敬地低着头向传说中的战争英雄表示哀悼。都是年轻人，对他们而言，旗木卡卡西、迈特凯和春野樱是历史书中的传奇人物，不像真人，也无法视作真人。
是啊，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了。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他们曾经约定死在一起。
四战的结尾，整个世界陷入了无限月读。佐助和鸣人在终焉之谷决战。六道仙人消失后，他意识到此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她。
而她紧闭着双眼，睡得很熟。他突然感到恐惧：也许她已经死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在那一刻醒来。碧绿的眼睛凝望着他，就像现在这样。
她说：“卡卡西老师，我还在这里。”
那一瞬间他们只有彼此。她握紧他的手，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挣脱，然后立刻嘲笑自己。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时他们抱紧了对方，任由飞沙走石落到身上。
她在他耳畔轻声说：“卡卡西老师，如果佐助和鸣人死了怎么办？”
无限月读不可能解开，他们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
他把手指伸进了她手指的缝隙里，扣住。
“樱，你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
她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卡卡西老师，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那时他是有了一些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在一切都消逝之后，爱的价值再次浮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说爱是永恒的：当世界不复存在，一切身份和意义变得无效，他们至少还剩下爱的能力和理由。
他们手挽手站起来，向终结谷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他惊讶地发现树木还绿着，潺潺的溪水还在在流动，林中甚至还有鸟儿在歌唱。
他们远远看到那两个人躺在石头上，樱跳下去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他站在山崖上，低下头，看到脚下有一朵小花被泥土压弯了腰，伸手移开了那块土。
这朵花会活下去，他也可以。
这时他看到樱在向他招手，佐助和鸣人还活着。她的手亮起了绿色的查克拉为他们治疗。
他看到某种新的希望升起，另外一些刚刚产生的希望随之破灭。
他伸手放下护额，同时感到充满期待和万念俱灰。
有时，一瞬间相拥的温暖可以成为两个人决定终身相伴的理由。
可惜这一生剩下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她一直牵着他的手走到了院子里。
那天晚上，她不许他喝酒，他们伴着很淡的茶聊着天。
樱突然问。
“卡卡西老师，还记得那时候你问我愿意和你死在一起吗？”
卡卡西低低应了一声。
“我告诉你，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卡卡西习惯性地伸手摸着后脑勺。
然后他们一起笑起来，直到流出了泪水。
那天晚上大雪封山。参加葬礼的人全都离开了，木叶的忍者也已先行下山等待。
他们终于再次成为世界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
到了一定年纪，卡卡西晚上睡得不好。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站在回廊上望着院子，感到自己的一生也如同眼前纷飞的大雪。
樱轻轻走到他身边。他转过脸看她。她的动作举止不复年轻时的轻盈，但纤细的身形和永远不老的容颜令卡卡西感到震颤。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却意识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肤松弛枯槁如腐朽的松木，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手。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他先是试探，然后有些贪婪地感受着指尖温暖的皮肤。
“卡卡西老师，我可以永远留下来。”
在他想出一些理由拒绝之前，她继续说了下去。
“外面的世界里为我剩下的东西也不多了。我的时间将尽，和你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他想到了佐良娜，也许在未来她会有自己的儿女、樱的孙辈。还有她在孤儿院养大的那些视她如母的孩子。她真实地生活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不像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而且，他会死在她前面。他很庆幸自己能送走凯、而不是抛下他先走一步。但是要让她承受送走自己的痛苦吗？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卡卡西老师，你知道吗？你也可以自私一次。”
他闭上眼睛，感受雪片飘到他的眼上，融化成细碎的水珠。
然后他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
“那么，樱，留下来吧。”
好在这一生剩下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