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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挤在人堆里走了出来,而喻文州一眼就看到了他。
黄少天依然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拖着相当大一个行李箱,双肩背着背包右手拎着手提袋,脖子上还斜跨了一个相机包。
用“走”这个字形容他的步伐不够准确,那双户外长靴明明安分地踏在地上,可脚步却似乎轻到飘起来。
黄少天一直是这么神采飞扬又充满活力的,喻文州望到对方朝自己挥手行来时想着,从十六岁两人在训练营初遇到半年前在B市转机时与他匆匆相聚,好像多少年的时光都无法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一样。
伴随着黄少天的人一起扑到喻文州身边的还有他的唠叨,从飞机餐的鸡肉饭没放盐到取行李晚了将近半小时到座位隔壁的小婴儿有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边讲边很不客气地将手里的帆布袋塞到他手上,然后一把卸下相机包右手按住他侧肩,双眼黑到发亮地望过来。
“喻文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黄少天低声补充,“是关系我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对方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喻文州只觉在这瞬间机场接机层的含氧量实在有些不足,让人呼吸都漏了一拍。
“什么事啊?”但他还是不着痕迹地笑着问。
“晚上吃啥?”黄少天的眼睛一转,笑出一排牙勾上了他的肩膀。
如果没有对方开口前的停顿或是出声后飘开的目光,喻文州不会注意到黄少天搂着他肩膀的手有微不可感的颤动。可他太习惯于观察黄少天,从十七岁决定要共同担起蓝雨开始,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到了如今已经说不上究竟是当年为了配合的穷尽细节或是打着工作幌子的监守自盗。
于是刚漏的那拍呼吸又回来了,夹在本来平稳的一呼一吸间就显得急促。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啊。”
黄少天闻声毫不客气地将整个人和背上的包的重量一起压在喻文州肩头,唱歌一样:
“我啊,我要吃叉烧包奶黄包蒸排骨蒸凤爪白灼虾白斩鸡……”
“你知道你降落的地方是B市吧?”喻文州打断他道。
“哈?一国首都宇宙中心还能没个你看得上眼的粤菜店么?快把你私人珍藏的餐厅列表分享出来给你最好的哥们儿接风洗尘啊。”
最好的哥们儿。喻文州的思绪停在黄少天那个不知哪里学来的生硬儿化音上。
呵呵。他心里说。
黄少天刚从斯堪的纳维亚的极北端回来,似乎还带着满身凌冽的寒意,但他的笑容和语气都是暖的,让喻文州总是很自然就能回想起G市夏日的烈阳。
“我很好奇你在北欧的室外也讲话不停么?”喻文州被他指挥着将行李堆上后备箱,黄少天像是事不关己一样撑着车尾和他说话。
“那必须不行啊,零下三十多度说话还要不要嗓子?所以你看我这都快憋死了……哎那个袋子你放后座吧,都是给你买的东西,吃的玩的你喜欢就都留下,要不然拿去联盟搞搞同事关系也行。”
喻文州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也不和他客气,拉开后车门往里一扔,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往驾驶座边走边道:
“上车吧,餐厅早都订好了。”
黄少天在退役后搞起了自由摄影,不得不说这是挺让众人意外的一件事。不过喻文州不能算在这个“众人”之列。
黄少天是个下决定很果断的人,但这绝不代表他不谨慎。十三赛季结束时的荣耀竞技从游戏本身的设定到联盟运营,都处于变革前夜最后的平静。虽然黄少天的技术水准并没有出现明显滑坡,但蓝雨剑圣在赛季结束后还是选择了退役。
“……游戏设定要跟上时代和科技的步伐,岂不是还要我从头练起,不行不行,老了禁不住折腾,新鲜事物就留给新鲜的蓝雨去挑战吧。”黄少天双臂枕在脑后躺在喻文州的床上和他说,“但你可不能走啊,总要把队伍带上正轨的。反正你慢半拍我们也都很习惯了,相信你还是能一如既往发光发热的……”
“你自己呢?之后想做什么?”喻文州问他。
“不知道……”黄少天喃喃,但很快又道,“去旅旅游拍拍照吧。”
喻文州笑了笑,他知道黄少天的不知道并不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黄少天这个人吧,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周末晚上的B市行车缓慢,黄少天一只耳朵上还挂着防雾霾的3M厚口罩。他侧着头和喻文州讲自己这次旅程的见闻,喻文州瞥着后视镜,能看到他偏着的半张脸。黄少天不知何时打了单边的耳洞,耳垂微红着,宝剑样的银饰被一路霓虹照得色彩交替变幻。
“……照片我都寄给组委会了,可惜赶着要回来,展览就看不上了。想想还是很神奇,当年说要业余搞摄影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天可以在国外参展吧。”黄少天噼里啪啦。
“不会啊,我一直相信你会的。”喻文州目视前方接话。
“哇,你真的假的?不要太夸我我会膨胀哦!还有你能不能别边说露出那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中的笑容,让人心里发毛。”黄少天笑道。
“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喻文州打哑谜。他当然预料不到这么具体的事,但对黄少天本人的信任也确实从始至终,“毕竟当了你多年模特贡献了无数颜表情,你不弄出点名堂怎么好意思面对我?”
“喻文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即使是十年前的事,喻文州依然清晰记得那日话题的开头,巧合地相似却像是绕到原点的轮回。
荣耀第五赛季夏休漫长的铁路旅行中,黄少天将脑袋从火车卧铺的中铺探出来,一头短发乱糟糟的望向正坐在下铺的人。
彼时软卧包厢里就他们两个,喻文州正靠在窗边挤着结成块的油包,听到这话跟着火车摇晃手就是一抖。还好那刚挤出来的条状物在被掀开到一半的碗面盖上挡了一下,没掉出来。
“你干什么?没有关系生死存亡的大事,不要叫我全名。”
喻文州扭头,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只看到黄少天垂下来的两条卫衣帽绳。
“哦,”黄少天用冷漠的语气词表示了接受,而后噼里啪啦道,“你说我们除了荣耀之外是不是应该培养点业余爱好?毕竟职业这碗饭吃不了几年,以后人生还长。话说正常人工作之余会干什么?”
“打游戏。”喻文州语气平平,开始给方便面注水,鲜虾鱼板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那……既然我们已经把别人的业余爱好变成工作了?那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把别人的工作变成业余爱好?”黄少天一句话说得和顺口溜一样。
“你想学什么?法律设计编程会计?”喻文州的回答完全不走心。
“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成为我的爱好!”黄少天喊,但他很快沉默了两秒,再开口就有点认真的意思了:
“要不……学摄影吧?”
“哦?”喻文州问,“怎么选这个?”
“我看粉丝写我同人的时候总设定我干这行,我猜我可能会有天赋?”黄少天又扒出来半截身子,“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粉丝们还觉得我俩应该演遍竹马天降同生共死海枯石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戏码呢?你看他们眼睛亮么?”喻文州长长一句一口气都不换,与黄少天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说完之后就掀开泡得软硬合适的碗面道:“你少看点同人吧,下来吃面了。”
黄少天闻声双手一撑就从中铺荡了下来,还在嘟囔什么喻文州就没听进去了。此时列车窗外高原草甸一片开阔,极目处雪山巍峨,喻文州的目光在最高的山尖上停留着,耳边黄少天吃面的声音传来,接着又有含含糊糊的一声“文州”。
他回过头,正就对上黄少天举起的手机镜头。
“你还真说干就干啊?”喻文州笑了笑,一边叉起自己的面一边凑过去看黄少天的屏幕。
然后就看到自己糊成一片的颜艺表情和背后晃成蓝绿一片的风景。
喻文州在黄少天的抱怨和大爆手速删照片的动作里,将到了嘴边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咽了回去,轻声安慰道:“稳住不慌,万事开头难。”
泡面这东西实在不顶什么饱,尤其是对于还不到二十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一碗连面带汤倒进胃里,好像也只刚刚开了个头一样,喻文州从一旁拎来他们装零食的袋子,取了包苏打饼干。黄少天也凑过来和他分,一边说自己不喜欢海苔味一边嚼个不停。喻文州正相当嫌弃地拍着落到他外套上的饼干屑时,黄少天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俱乐部经理的电话。黄少天半片饼干还叼在嘴里,扬起下巴就示意喻文州去接。
高原信号实在很差,听筒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喻文州掩着话筒来来回回“听得到么”问了好几轮,才听清对面问了句是不是喻队然后问他和黄少天在哪里。
“快到拉萨了。”喻文州望着窗外答道。
回应他的是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经理良久的沉默。
这趟出行没和俱乐部报备。刚结束的赛季蓝雨第一次闯入季后赛四强,半决赛失利的阴影也消退地很快。可夏休期的G市丝毫不给想要宣传造势的蓝雨面子,台风声势浩大的接连登陆,暴雨大雨中雨一场又一场。新晋成为G市无数年轻人偶像的蓝雨战队正副队长,在某个狂风怒号的下午于电话粥中突发奇想,战术大师迅速拟定攻略,风华无双的剑客利落地购置好装备,挑了个难得雨小的日子说走就走。
目的地是黄少天订的,相当无畏。喻文州问他要是高反了怎么办,得到那人大不了就原地折返的回答。喻文州再问为什么挑这地方去,黄少天撇嘴说听说可以净化灵魂。
两人的车厢里,黄少天手机功放着不知哪里下载的藏传佛教唱经的调子,低沉高昂各不相同,随着火车摇摇晃晃,真有点要让人脱胎换骨的氛围。
结果音乐伴着海拔升高的途中,灵魂净没净化不知道,黄少天的高反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喻文州渐渐也有些不舒服,但比较轻微。他估计黄少天属于那种因为活泼好动肺活量大所以易高反的人群,头疼气短浑身乏力,连症状都十分标准。好在青藏线的随车医生来看了眼,表示是很普通范围内的反应,在问过他们是G市来的之后,藏族大叔还露出了就你们G市人最不能打的表情,示意两人不要过于慌张。
黄少天一点都不慌张,和喻文州换了铺位躺到了下铺时还要说一句降低一米高度也是降了之类的玩笑话。可喻文州是有点慌的,看着黄少天微皱的眉心,揣在裤兜里的手不由抓紧了口袋里的布料。
“多休息,少说话。”医生用很不标准的汉语嘱咐完就走了。
黄少天的脸闻言瞬间白了,喻文州还担心着却也笑出了声,刚在隔壁没人的铺位坐下,就看到他们蓝雨的剑客虚弱地比划示意他坐过来,而后一脸绝望地望着他。
我该怎么办,黄少天用眼神传递信息。
“手机打字吧。”战术大师总是有办法的。
最后两个小时的火车着实难熬,黄少天头疼地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喻文州按照方才医生的嘱咐让他隔一小段时间吸一会儿氧,然后为了分散点注意力就坐在他身边和他讲话。黄少天平日相当灵活有力的左手摸索着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右手还要坚持打字给他看。
喻文州自认不是话少的那类人,但不知是因为在战队和黄少天同进同出太多,边边角角的话题早就聊了个遍,还是因为他自己讲话太多也缺氧,好像能说的东西越来越少的同时心还跳的越来越快。
“……其实我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很不喜欢你……”喻文州道。
我知道,你讲过很多次了。黄少天举起手机让他看。
“但原因不完全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些,吊车尾对天才本能的回避,更受前辈重视什么的,其实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喻文州低头望着黄少天抓在他手腕上的手。
还有什么?文州我现在很脆弱你谨言慎行否则蓝雨会失去当家王牌选手的。黄少天打字。
“和多数人一样吧,就是嫌你太吵了。”喻文州淡道。
靠!!!!!!!!!!!!!!!!!黄少天按了很长的叹号。
“但我后来也习惯了,你看。”喻文州瞥了眼双少天比平时虚弱很多的脸色,“我一直觉得我能当队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可以对你的废话充耳不闻。甚至现在就我一个能说话的时候,还觉得寂寞起来了。”
黄少天抓他的手劲儿重了几分,张口像是要讲话。
“你赶紧好起来吧,”喻文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匆忙道,但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是说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要不明天预约的布达拉宫就去不了了。”
黄少天闻言像是霜打的茄子,在狭窄的卧铺上又瘫软了几分的样子,在手机上默默输入了几个字举起来给喻文州看。
不行!!来都来了!!!!
他说。
到达拉萨的第二天早上,喻文州醒来时黄少天已经起了床,嘴里叼着牙刷坐在窗边翻民宿提供的旅游地图册,清晨的阳光把他向阳的发丝照出了一圈棕色。
高原的朝阳清透强烈,喻文州刚睁眼时有点被刺痛,盯着角落里看了会儿才把目光放回黄少天身上。
前一晚他睡得不好,并不仅仅因为民宿剩给他们的是一张双人床。黄少天也睡得不好,高原反应产生的失眠使他辗转反侧,虽然他翻身的动作相当轻微,但喻文州还是清晰地感受着旁边半张床的动静和两人合盖的被子中央轻微的拉扯感。但喻文州失眠不是因为黄少天要翻腾,毕竟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睡,黄少天睡着了翻腾的动静更大,直接一脚踢醒他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喻文州裹着被子背朝黄少天一动不动,在黑夜里脑袋里晕乎着琢磨,让他失眠的不过是黄少天在失眠这件事而已。
黄少天看起来好了不少,脸颊上挂着刚洗过脸的水珠,长袖卫衣上还有水渍,头发翘着,一口牙膏沫看向喻文州。
你醒了啊?那双黑色瞳仁无声地说着话,然后弯起了眼角。
身体状态的转好让黄少天讲话的冲动再也无法被压抑,喻文州好笑地听他稍微放慢了语速,一副在缺氧边缘试探的样子。
“喂不至于吧,走平路拿着拐棍感觉像八十岁的老头子。”黄少天在民宿大厅里看到喻文州向店主买了两根劣质登山杖时说着。
“以防万一吧。”喻文州坚持,“要不要带瓶氧气?”
“……”黄少天瞪着眼睛无语,尽量慢道,“你不要一副随时准备抢救我的样子啊,虽然昨天是有点吓人但现在真的好多了,你看你看……”
黄少天边说边转了个圈,双肩包上满满一串蓝雨周边挂件哗啦啦响。
黄少天和喻文州出了民宿大门,缓慢步行前往他们的目的地。暑期的旅游城市到处是年轻人,在年轻人群体里有了不小名声的两个人各自挂了副墨镜,拄着登山杖走过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店和一步一拜磕着长头朝大昭寺去的信徒。到了这里,已经很难分辨这些信徒究竟从何处而来,行过多远的路,历经多少个日夜。他们看起来都是满面灰尘的,而那平和的神情也大多相似。这种氛围之下,即使是黄少天和喻文州这样的观光客,也难免多出点朝圣的心情。
巍峨的红色建筑看着不远,真要走起来还是要费不少时间。等到了宫殿底下望着长长地犹如没有尽头的台阶,喻文州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平日里足不出户的电竞宅男。
“少天,下次我们选个难度低一点的地方度假好么。“喻文州在鼓起勇气踏上第一阶台阶时说。
“可上高原很有意义啊。”刚走了长路,黄少天也有点喘,他高原反应还没完全消失,头和颈椎都不舒服,背上没装什么的双肩包此时显得相当沉重,可他抬头笑道,“你要把征服脚下的台阶想象成攀爬荣耀的顶峰,拿出从吊车尾逆袭的信念吧,队长!”
喻文州觉得黄少天简直是强行鸡汤,但他还是握了握手里的登山杖,转头一声不吭地爬起了台阶。
一口气到顶是没可能的,喻文州特别有自知之明,高原带来的缺氧使体力活动变得比平时困难太多,爬了几节台阶就开始觉得累,等行至中途时,只觉得太阳穴都跟着心脏一跳一跳。黄少天相比之下更是艰难,汗水很快顺着脸颊就往下滴。喻文州在休息时给他递水,看到他们蓝雨王牌的手都在抖,瞬间有种愧对俱乐部的感觉。
“你没事吧?”他担忧。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啊。”黄少天挥手,抬头望着已过半的长阶。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办法和俱乐部交代的。”喻文州道。
“哇我要是有三长两短你就只担心和俱乐部无法交代么?太绝情了吧!”黄少天笑。
等他们一步一拖着终于到了顶,喻文州摘了墨镜扶着殿外的半墙向远方眺望,刚缓过劲儿来就听耳边一声轻响,转头却看到是黄少天在拍自己。
喻文州感觉自己刘海都被汗粘在额头上,估计相当不上相,但他这会儿没工夫吐槽黄少天又留他黑历史。黄少天倒是抓来了他们后面的一个中年大叔,递上手机后就朝喻文州小跑过来,气还没喘顺就勾上他脖子比了个剪刀手。那照相的大叔相当敷衍,喻文州只觉得他刚来得及也竖起两根手指,大叔就已经示意他们照完了。黄少天连忙又跑过去看,然后又是点头鞠着躬感谢之类的。
可能就是“历经千辛”带来了情感加成,喻文州只觉他们在布达拉宫外那张普通的游客照里,自己和黄少天笑得都特别开心,甚至在回到G市后还专门将照片冲印了出来,加了相框放在两人的宿舍里。即使后来他们又一起去过许多地方,即使后来俱乐部飞速发展壮大,他和黄少天都有了各自单独的房间,这张合影都一直被他放在书桌或者书架上。
黄少天对此相当不以为然,退役那天蹭在喻文州床上还拿着照片说他那时候身体状态那么不好,看着一点都不帅云云。显旧的照片被黄少天从相框里抽了出来,照片背后有喻文州手写的日期,黄少天恍惚说着怎么七八年前还是好像昨天一样,然后又翻回正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又插回去连着相框放在了喻文州的床头柜上。
年轻真好啊,他说。
喻文州没接话。走出电竞这个圈子,二十六七岁的年龄放哪里都还算是个年轻人。但他们这些职业选手的生命像是突然断了层,过往休戚相关的一切都要被丢在身后,需要另谋出路重新开始。
他还记得他和黄少天照完那张合影后,望着布达拉宫外磕长头的信徒,笑着感慨有信仰的人就是不一样。结果当时还没成为剑圣的大男孩明明正因为多跑了两步正挂在他身上顺气儿,还是哈笑了声说,我也有信仰啊,我要登上荣耀的顶点。和你一起,黄少天喘了两口气后补充着。
真是中二的年纪,喻文州想,虽然自己也不遑多让。黄少天离开之后,被他随手放到床头柜上的相框就一直呆在了那里。甚至在喻文州打包北上后,也依然在他现在公寓的床边占据了一个相当显眼的位置。
成年人的生活里需要点年轻时的信仰当做调剂和疲惫后的慰藉,这是喻文州给自己的理由。当然还有个重要理由是睹物思人,他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所以,这次怎么样?”喻文州开着车问,“你驻扎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特罗姆瑟。”黄少天答道,跟着抱怨,“室外太冷了,除了出去照相外我哪里都不想去。你知道我外语是什么水平,同行的几个朋友晚上跟着欧洲来的摄影师出去喝酒,我跟着去听不太懂也喝不了酒,肯定就没兴趣了呗。就只好猫在我们住的地方倒腾照片看视频之类的,快闷死了。”
“你下次选个难度低一点的地方去嘛。”喻文州笑,黄少天声音里都满是不堪回首了,但讲起自己的行程明明嘴上说着无聊语气却依然兴奋。
“但真的很美很值得去啊,而且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我这身老骨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到那种地方去折腾了,要趁着年轻赶紧去。对了你手机呢?我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用我的作品当屏保……”黄少天叨叨。
“您的指示我哪里敢不听,何止手机,连公司电脑桌面和办公的qq头像都用的是您的作品,随便检查。”喻文州道。
黄少天消了音,喻文州望着前方已经变红的路灯松了油门,车子慢慢溜到等灯的队尾停了下来,偏头却见黄少天正盯着自己在看。
“文州……”黄少天磨蹭了一下后开口叫了声他的名字,正要说什么时二人之间突然响起铃声,他们都吓了一跳,黄少天连忙从车前座的储物格摸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是个骚扰电话,挂断后扔了回去,抬头正要接着讲刚才说完的话,却见喻文州注意力已经移向了他亮着的手机屏。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侧脸,年轻清秀而轮廓分明,脸颊微红嘴角带笑,汗迹弄乱了耳侧的黑发,但那微微仰头眺望着远方的神情意气风发、温和也锋利。
喻文州一怔,那是十九岁夏天的他自己。
黄少天显然发现他看到了,咳了声后把手机放回自己口袋,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喊他已经绿灯了赶紧走之类的。
喻文州笑了笑,从善如流的略过了这个插曲。
其实黄少天和他之间是个什么情况,两人心底应该是各自清楚的。喻文州在这点上很有自信,如果蓝雨的战术大师和第一机会主义者对彼此的这点小心思都摸不透,这么多年两人如何修炼地心有灵犀又配合默契。说白了,在感情问题上打太极,他和黄少天也是相互帮衬着,也不知到底这太极打出来是要糊弄谁。
喻文州自己在退役后继续推动电子竞技发展,那个时候黄少天已经天南地北的跟着一群驴友到处拍照。他们的关系从朝夕相处到一年匆匆几面。黄少天一同出游的人层次越来越专业,喻文州在荣耀联盟甚至整个体育总局的位子越爬越高,喻文州手机里黄少天的作品也跟着越来越多。而他觉得自己依然像是蓝雨团队赛的那个术士,在阵地中虚实周旋,等待着不知跑去哪里的剑客回来,而后分享同一份荣光。
喻文州从不私会单身男女,黄少天的镜头里甚至没有人像,这种诡异的“守身如玉”像是对彼此的一个交代一样,磨磨蹭蹭就是好几年。用叶修的话说是他俩的cp粉都出坑了,正主还没给个完结剧情。
不急,喻文州一点都不急。他控制着二人之间的边界与局势,相信黄少天能把握最好的时机,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而既然黄少天一直没开口,那他就滴水不漏地等着。
晚餐的茶餐厅是喻文州新发现的一家店,店面不大但很地道,距离他住的地方稍微有些远。这家的流沙包特别好吃,第一次入口就让喻文州精神一振并迅速脑补出要是黄少天在场该露出怎样幸福的表情,并自己与自己约定要找机会带他来吃。
二人进入包厢后立刻就上了菜,蒸笼碗碟摆了一桌,黄少天瞪眼说喻文州这是要喂猪,却得到后者说包厢有最低消费吃不完拿回去的回答。
“好——吃——!”黄少天陶醉在流沙包里,“这水平比G市好多店都好吃了,唉不论走到哪里我最爱的还是这口流沙包,天知道这几年吃了多少黑暗料理,自己都可怜自己……“
黄少天边吃边叨叨,喻文州在一旁心满意足啃着鸡爪,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问道:
“这次回来呆多久?”
黄少天腮帮子里还塞着包子,抬头看了喻文州一眼,没说话就只是笑。喻文州有些怀念他这种笑容,有趣的是这笑容他通常都只是在电视转播一类的媒体上看到,少有面对面的相逢。因为这往往是蓝雨团队赛的残局中,剑客捉到机会时胜券在握的笑意。
“不知道,没想好。先让我在有白天也人气兴旺的城市里躺一周吧。”黄少天终于咽下了甜包,”我现在看见人群就兴奋。”
“哈,不至于吧。”喻文州笑他,“那你什么时候回G市?”
“也没想好,你过年回去么?”黄少天问,漫不经心地夹起一根鸡爪。
“不回,这边线上有活动要做,而且老两口扔下我出国浪了,回去也是一个人。”喻文州淡道。
“那我也不回了,就留在这里……你床分我一半?”黄少天语气随意得很,仿佛全然不知道喻文州在B市购置的房子三室两厅有的是他住的地方。
喻文州一双眼在黄少天身上来回扫描,最后将“多大两个男人挤一张床好意思么”吞了回去,换成了堪称温顺的一个好字。
他总是会对黄少天说“好”的。在他们搭档的那几年里,外界总传他喻文州在蓝雨说一不二,连队中王牌都人前人后做出一副什么都听队长话的样子。但喻文州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极少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不过是捏了个虚无的发言权罢了。而在二人的相处之中,大多数决定都是黄少天来做,而他的作用只是在那些让人熨帖的长篇大论中见缝插针地说声好。不论是五赛季甚至之后的每个夏休期去度假,还是黄少天说自己要退役要全世界跑着寻找新生活,他都说好。
喻文州将崭新的一套床品换在自己的床上,又掏出衣柜里一直存着的一个枕头,他在B市学会了和大爷大妈一起在艳阳天在阳台晒被子,也常将这个没人用的枕头拿出来一起晾晒,而后再妥帖收好,等着使用它的人。
黄少天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说文州我不行了感觉胃要炸了,今天晚上可能躺不下去怕是要坐着睡觉了。喻文州没吱声,换完被套之后盯着自己床头柜上他和黄少天的合影,十几年前自己年轻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兴奋和满足感却依旧隔着遥远岁月传来,挂在正用同一个弧度微笑的嘴角上。
他买下这间公寓的时候,黄少天专门从开罗飞了回来帮他搬家,搬家公司走了之后还拉着他去了IKEA,添置了不少小桌小柜,而后挥汗如雨叮叮哐哐地动手装了两天,才让这个套间充实了起来。
黄少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是人已经爬起来了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喻文州默默听了一会儿,心想他一人住时总觉得空旷,大约并不是因为家具不够或只有自己,而只是少了这种独特的热闹吧。
”文州,快来看我新拍的这些照片。哎呀那边基地没网我都还没来得及发给你,最后那几天我们跟着挪威的一个摄影师去拍极光,我真的冻到骨头疼。我们G市长起来的热带动物怎么受得了这种变态的冷……”
等到黄少天成功将自己的东西摊开铺满了喻文州的客厅,两人压着生物钟各自洗漱后,喻文州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黄少天丝毫不见外地盘腿坐在他的床中央,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间,头发还滴着水,落在领口解了两颗扣子的睡衣上。
“好啊,我看看。”喻文州抬腿上床,一步就跨过了心底那点别扭。坐在黄少天身边探头去看那些光澜璀璨的夜空时,他才意识到他们真的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
二人在都在蓝雨时,常会有睡一张床的机会,出门玩订了个大床房,或者干脆就是标间的一张床放满了东西懒得收拾,就干脆挤在单人床上凑合一夜。少年睡相都不规矩,醒来时甚至能发现对方的大腿压在自己的腰上,或胳膊搂在胸前,但总之一把将人推开便是,也不因此就有什么别的想法。
可成年人不会,不论是不是真的好兄弟肝胆相照,同他人睡在一起前都要在心底掂量几分,而后安安稳稳畏畏缩缩躺着,断然不会再有手脚都绞到一起去的情况。
极光真的很美。当然喻文州不是没见过极光的照片,也不是黄少天的技术真就超过了各路大咖,但他带回来的图像总给喻文州一种感觉,好像他正在透过黄少天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轻快明亮,又有真正走遍天涯海角才会有的通透和笃定。
“这张好看,这张也不错。”喻文州给每一张以肯定,然后挑了几张打开电脑自动登录的QQ,十分自然地拖进自己和他的对话框里,并且没有对他是惟一置顶这件事发表评论。
“新一波的背景又安排上了。”喻文州笑,“但我还是喜欢之前伊斯坦布尔大集市的那张,比较热闹,这些看起来像是我自己从什么桌面壁纸网站下下来的。”
黄少天没反驳他,反而叽叽喳喳评论说自己也觉得不满意,好看是好看的但是也太没有辨识度。
“要不删了?别存了别存了。开春有一组朋友说去南美,我再给你照好玩的。”黄少天说着,居然拉开喻文州刚关上的对话框,手指连点就撤回了个干净。
喻文州看他操作鼠标哈哈笑了起来说你在摄影师里肯定是修图的时候手速最快的。
两人天南地北聊天聊到了很晚,黄少天看起来是真的很久没人和他说话了,滔滔不绝恨不得将自己近期每一天吃的黑面包是什么味道都像喻文州描述一遍,最后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喻文州才极难得的用命令的语气要求他曾经的下级闭嘴睡觉。
“明天再说。”喻文州关了灯,自己先躺下去不再吭声。B市燥热的地暖烘烤着整间卧室,他听到黄少天用说得都有些哑的嗓子最后抱怨了几句天干物燥,又越过他拿起床边的杯子猛灌了好几口水,才抖开被子睡下。
他们没有也不能再盖一床被子了,喻文州想。黄少天的身体越过他拿水的时候,黑暗的房间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侧压上来,不再是他印象最深的、时常在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比赛席拥抱的那种皮包骨头的瘦,而是这么多年风吹日晒练出的一身肌肉,明明没有接触却似乎挤占了他能够呼吸的氧气,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就快了起来。
这晚的黑夜好像已经不足以掩盖埋藏太久的秘密。
喻文州数着自己的呼吸揣摩黄少天突然跑回来这件事,而后又想起十几年前他和黄少天在世界屋脊的第一晚。氧含量低的温暖空气在肺里循环而过,他趴着一动不动数身边人沉重的呼吸,直到那人慢慢平复下来,他才像有了真正闭眼的资格一样睡去。
而今夜和那一晚何其相似,喻文州拢着自己的被子毫无睡意,心思都在黄少天的动静上,他永远热热闹闹的死党安静起来可以不发一言的沉默,一如捕猎之前的潜伏。但他虽然故意面向着卧室门的方向侧躺,但却知道黄少天是面对着他的,甚至他能觉察到那双晶亮敏锐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合上,只是静静地将暗夜中的目光投在他的后脑上。如果卧室有老派的时钟,此时秒针走动的声响同他二人的静默相比一定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多小时,又或者是十几年,喻文州终于承认真比一下耐性,他或许要输给曾经风光大江南北的联盟第一机会主义者了。
于是他笑了声,而后又叹气,说:“少天,你是不是没睡着?”
“哈……我这么安安静静的,你怎么知道的?”黄少天开口,果然毫无睡意,聒噪了一晚上的嗓子沉了几分,褪去了明快反而更摄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个称呼,“……队长?”
这声遥远而熟悉,喻文州鼻息微动,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说:“因为你睡着了要踢人的好么?”
黄少天也笑了,床垫动了动,喻文州想他应该是又靠近了些。
“队长。”黄少天念道,“队长……”
别叫了,喻文州想。
“我没跟完这次的拍摄。”黄少天说着,语气是少见的平稳缓慢,“看到极光的第二天我就自己回了特罗姆瑟。给你发了消息说我要回国,然后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票。”
“是因为太冷了么?”喻文州笑问,而后翻了身改成了平躺,盯着天花板出神。
黄少天没有来回试探,短促地哈哈了两声,说:“大概是因为那么壮观的景色,让我觉得不能自己再这样独享了。”
“已经太久了,文州。”他接着说,“我们俩真能熬的。”
是很久了,喻文州点头。大约就是因为他们在对方身上已经获得了足够多,这样的相处已经足够好了,才会从懵懂中情窦初开一路到岁月沉浮,他们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拿冠军的时候、退役的时候、一次次在机场接送机厅拥抱的时候,那些激烈的感情撞击在胸膛里,都只差一点就可以跨出下一步了——对无话不谈的对方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得到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每去一个地方,见到有趣的人和事,看到震撼的景色时,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文州。“黄少天说。
他在旅途中常常想起和喻文州第一次出去玩,年轻冲动说走就走,拿着丰厚的奖金也不知道怎么花,就只是住了最普通的旅店,去了最常规的景点,拍最傻的游客照。但那太快乐了,每一个瞬间都能被拿出来回忆许久,晾晒在脑海里,比哪里的阳光都要闪耀。
“我会想……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如果早早的……”黄少天继续喃喃说着,“但我已经莫名其妙的等了很久,错过了很多可以和你分享的美景,我就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挑个特别的时间地点才能问你。”
喻文州听着他说话,心笑道,这真有趣,黄少天多么敢说敢作敢当的一个人,没想到告白也只敢关了灯说。
可他没想到下一秒身边床垫一陷,人影在黑夜中一闪,而后啪一声,卧室的主灯被拍亮了。
逆着突然刺眼的暖光,黄少天撑在他身上低着头,亮着一双眼叫了他的全名,说:“喻文州,我跑回来,是因为这次真的有个关系生死存亡的问题要问你了。”
喻文州躺着,笑着望向他,说你说。
“我们别等了,在一起吧,好不好?”黄少天问,然后很快自嘲地继续道,“哎呀说出来也没多难嘛,为什么我要耗这么多年?早知道我退役的时候,不,和你第一次去玩的时候,就应该问你了。啊文州你为什么不回答?快说好快说好!”
喻文州笑了,他还能怎么回答呢,他只能说好。
但他不确定自己的那个单字有没有发音清晰,因为黄少天已经低头吻了下来。和他一模一样的牙膏味夹杂着愈显干燥的空气包裹,却让喻文州回忆起那一个个潮湿的、狂风暴雨与艳阳高照随机播放的夏天。
但其实即使能回到那些日子里,喻文州和黄少天也都不会早早对对方说什么爱或喜欢。他们依然有很多更重要的话要讲,比如喻文州更想告诉黄少天,他根本不需要到处跑着净化灵魂,因为他本就足够纯净炽烈。
而黄少天想告诉喻文州,净化个屁的灵魂,他只是想和喻文州一起去到世界最高最远的地方,就如同他们终将并肩到达蓝雨、荣耀、乃至漫长人生的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