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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接住他的泪水
天色擦黑时,金博洋终于接到羽生结弦的电话。
距离他在微信上问羽生结弦脚踝怎么样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距离他们在Green Room里面分别已经过去五个小时。金博洋等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等了太久,以至于按下接听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结弦?”他用日语小心翼翼地喊他名字。
对面大概在室外,有隐约的风声透过扩音器落进金博洋的耳朵,除此之外只剩羽生结弦的沉默。金博洋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结弦,”他轻声问他,“你怎么样?”
“还好。”羽生结弦模糊地吐出一个单词。
“嗯……你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晚饭好吗?还有……你……”
“天天,”羽生结弦打断了他,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的道歉与检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明天天才是最辛苦的人吧,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是在自己的祖国参加奥运会,压力一定很大。可这样的天天还要为了我而烦恼,看到信息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差劲的恋人。”
说到这里,羽生结弦停顿了几秒钟才又接着开口:“其实我没什么事,右脚的话吃过药之后也没那么痛了,天天不用太着急。”
金博洋这些年日语水平见长,勉强跟得上他意思,却觉得还不如不要听懂才好。为什么要这样检讨自己苛责自己?他有种被人掐住脖颈或按进水中的窒息感,大喘了两口气才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现在在哪里?”
“天天……”
“我们可以见面吗?”
羽生结弦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金博洋已经套上外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他才开口:“我有个问题——天天,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跳4A?”
“我很担心你的脚伤,”金博洋慢吞吞却很坦诚地回复,“但你不跳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天天,会不会觉得我应该放弃4A呢,如果我早点放弃,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果?”
金博洋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羽生结弦在问什么,光是思考这一点就已经让他感到十分痛苦。他看羽生结弦比赛超过十年,升上成年组认识他也已经七个赛季。然后他们心动、表白、一起度过了北京周期里很艰难的时光。金博洋见过他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爬起,带着无穷的野心和勇气起跳。有几次他成功落冰,即使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那是个很漂亮的、很震撼的、超越想象极限的跳跃。跟在训练视频下面的是羽生结弦的问题,这个跳跃怎么样?
——太棒了!金博洋每次都给他发一连串的欢呼表情包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然后羽生结弦给他拨过来一个通话请求,金博洋接起就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天天,我好像,也许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了。”羽生结弦向着心目中已经仰望了足够久的那颗星星又走近一步。那种纯粹到金光闪闪的快乐让金博洋禁不住期待他们的下一次见面。
羽生结弦十一岁的时候说自己要拿到奥运金牌,要挑战四周半或者五周之类的跳跃。他那时候学普鲁申科留蘑菇头。穿一件土气的运动外套,说起未来时脸上带点羞赧,却仍旧坚定地让自己遥远到不可思议的梦想被镜头记录下来。然后他前行又前行,艰难而坚定地成长为一个足够耀眼到吸引世界目光的羽生结弦。十九岁拿到第一个奥运冠军完成单赛季大满贯,二十三岁拿到第二个奥运冠军,二十五岁达成全满贯成就,然后二十七岁他参加自己的第三届奥运会,在自由滑开始的第二十秒挑战了四周半。
是这样的羽生结弦在说话吗,金博洋想,是这样一路跨越风雨、跨越伤病、跨越千千万万个阻碍走到北京的羽生结弦在说话吗。
金博洋从来没设想过他放弃4A的可能性。这时回过头去思考,不做4A的话——他很悲哀地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羽生结弦放弃这个过于困难到成功率很低的跳跃,节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用来将Lutz和Loop放进编排中。他在一九年的大奖赛上完成了包含五个四周跳的自由滑,如果放弃4A的话,他当然也能够在北京完成相同编排的节目,比当时更游刃有余,不会出现因为脱力而跳空的情况。金博洋已经看过小分表,他的4A最后只得到五分,如果那是一个完美的4lz的话,分数再加十分,已经足够他站上领奖台。
更不用说如果他不练4A,受伤的几率也会大大减小,自由滑的那个S跳也可以稳稳站住。Clean的节目能够得到更高的节目内容分,现在站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时间点回过头去思考,似乎他选择挑战4A真的是个过于理想化又过分不理智的决定。
所以他的仰望、他的追逐、他的付出,一切的一切难道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金博洋在蔓延到每一条神经的如有实感的剧烈疼痛中勉强思考,怎么会呢,怎么可能。他握紧手机,觉得房间里和电话中的安静都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你只是因为短节目那个冰洞不开心就好了,金博洋恨恨地咬牙,至少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这个对你太过残忍的戏剧化的世界。我们一起痛痛快快地骂上两句,你就不用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难过。
“不是这样的,”他最终声音嘶哑地开口,“我认识的羽生结弦,一直是一个摔倒了也会很快爬起来,继续前进在花滑道路上的运动员。”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投下萤火一样的光。金博洋额头抵在窗户上,看着楼下北风吹得树枝晃动。
“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金博洋尽量平稳地说,偶尔蹦出来一些英文来代替自己不会描述的词语,“人是不可能放弃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的,所以他永远无法放弃自己心目中理想的花滑。他就是注定要去挑战自己的那个人,很勇敢、很努力,所以我最喜欢他了。”
“可是他失败了。”
“他会成功的。”
金博洋盯住玻璃上因为呼吸而漫起的白雾。他想花样滑冰到底是什么,能把人的天分、骄傲、热爱都打散了重组,能把人的快乐悲伤、勇气怯懦都揉碎了混合。这项运动磅礴优雅,却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有这个决心,他一定会做到的。”金博洋一字一顿地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他听到羽生结弦不连贯的呼吸声。他似乎哭了,又好像只是在忍耐情绪。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金博洋在起了雾的窗户上写一个4A又擦去。
羽生结弦带着一点哭腔开口:“天天,我其实是个很胆小又很贪心的人。我很怕失败,我很怕自己变得不再那么好了,我总是想赢,但这件事又是那么困难。你说——”
“你永远是最好的,”金博洋打断他,“我不是在安慰你,我就是,真的这样想。”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天天。我已经用尽全力了,如果要更多努力才能继续滑冰的话,我真的做不到了。”
金博洋再次陷入沉默。这一通电话里他们安静的时间太长,仿佛痛苦会稀释在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长之中。他想是不是羽生结弦也该顺应其他运动员的规律,拿到奥运会冠军之后就风光退役。他可以金身不坏,可以永远传奇,可以说我参加过的每次奥运会都拿了金牌,可以骄傲地回忆自己的奥林匹克之旅。
可羽生结弦永远不会那样做。
金博洋按住自己胸口怦怦跳动的心,因为无法直面羽生结弦的不得其解而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你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呢?”
“还有一些采访。”
羽生结弦说一些,那就是很多。金博洋一直知道有多少镜头追逐他,黑洞洞的摄像头总是跟着他的身影来回摆动,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记录下他的一言一行。
“天天也知道的吧,采访提问大概都差不多。”
脚踝的伤势如何?你如何评价你在本届冬奥会上的表现?挑战4A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未来你有什么期待和计划?诸如此类要把人内心拎出来审视的问题。金博洋低低地“嗯”一声。两个人都从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聊中获得一些喘息的时间,羽生结弦也问:“天天最近也会很忙吧。”
“这次比赛成绩还可以,”金博洋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会有一些直播,也是推广冬季运动。”
“同时参加团体赛和个人赛,很辛苦呢。”
“好像有点累,”金博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玻璃,“不过我也没有队友——”
他突然想到决定奥运会参赛名额的斯德哥尔摩世锦赛。这次他用了更长时间来找回自己的声音,羽生结弦就在另一边静静地等他。
“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我也会这么觉得,”金博洋组织好语言,又重新回到刚才两个人跳过的问题,“好像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坚持下去也看不到方向。但是,结弦,还记得上次世锦赛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上次世锦赛,很重要的世锦赛,因为食物中毒而比得一塌糊涂的世锦赛。结束媒体采访和队里会议之后,哭泣的金博洋落入羽生结弦的怀抱。他的恋人状态也很糟糕,复发的哮喘让他自由滑发挥失常最后只得到一枚铜牌,坐在后台休息很久脸上才恢复一点血色。他们两个人贴紧对方,手握着手,然后羽生结弦问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状态不好呢,不是生病了吗。”
“其实还好……”金博洋摇摇头,马上就被羽生结弦捏住手心以示反对。
“天天,有时候也是可以不好的。”
一年之后,在二月十号的北京,在不停歇的北风里,金博洋慢慢地把这句话又一次说出来:“有时候也是可以不好的,承认这一点并不是一件坏事。不管我们做什么,总会遇到各种问题和困难,但那时候,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所以现在,让我去找你好不好?”
羽生结弦吸吸鼻子,说出一个离餐厅不远的地点。“其实我也很想见天天的,只是好像很难面对……”他袒露自己给金博洋听,“或者说还是不能面对自己。”
他转过身去擦眼泪的镜头在金博洋眼前重播。他下午就在微博看到视频。伴随着一些网友对他为什么总上热搜的疑惑,羽生结弦头抵在背景板上喘息,肩膀颤动像风中的一片蝴蝶。
“等我一下。”金博洋说。
他很快下楼,站在门口分辨了下方向就朝着羽生结弦跑去。北京的风干燥凛冽,吹动他额前的短发,吹散他呼出的白气,吹啊吹,仿佛可以带走人的泪水。在这样的风里,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跑起来,跑得再快一点。金博洋对自己说。他大口喘气,似乎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跑起来啊,金博洋,跑起来。把流言、痛苦、遗憾都留在身后,把这四年一千多天都留在身后,把蓝色红色的考斯滕、金色的徽章、白色的冰都留在身后,一身轻地跑起来啊。
他在等你,所以快一点见到他,快一点拥抱他。
只要拥抱在一起就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只要拥抱在一起就可以流泪可以脆弱,只要拥抱在一起,冷的风都吹不进来。
金博洋转过弯,看到羽生结弦在路灯下薄薄一张的身影。他的大腿发软,喉咙烧得厉害,可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奔向他的英雄。一步、两步,金博洋张开双手,用力地把羽生结弦包进自己的羽绒服里。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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