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风轻轻吹来,卷起一张薄纸,纸张顺着气流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刚好落在刘青春的手心里。
纸张有些泛黄,却仍像新的一样,他犹豫了一会,打开笔记本,又把它夹了回去。
刘青春今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盯着从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发了会呆,收拾完资料才大梦初醒般想起今天请了假,他一边把资料放回原位,一边有些赌气地想,昨晚又没有做梦。
在王勇离开后的几年中,刘青春很少有没有做梦的夜晚。
梦中有各种各样的记忆,警校的青涩、刚入队的莽撞、出外勤的惊险……刘青春起初以为是自己在怀念过去,但等他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之后,才发现他在怀念的是一个人。
他的爱人、兄弟和知己——王勇。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一年当中,几乎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做梦,可偏偏在那一天,他不会梦到他,就像是周公也拿黑笔在日历上圈出了那一天,像他自己一样。
刘青春想,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得放下王勇。
2.
这个念头在刘青春脑海中盘旋了好几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拉出来让他考虑一番,但当他看到自行车把上挂着的牡丹烟,后座还放着一大束带着水珠的白菊,认命似的把问题又丢给了明年。
刘青春第一年去扫墓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买些纸钱,让王勇在下面不至于连烟都抽不起,可他想了想,觉得让王勇没钱也好,烟这东西,抽多了伤身。
实在想抽,来找他要也行。
墓园的老大爷老远就看见了刘青春,乐呵呵地坐在门口向他招手,“小伙子来了啊。”
刘青春笑了笑,问道:“大爷今年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好得很,你今年还是带的烟?”
“嗯。”
老大爷表示理解,拍拍他的肩,看了眼天空,“赶紧去吧,待会天就阴了。”
刘青春说了声谢谢,拎着东西进了墓园,大爷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每年风雨无阻……哎……”
他摇摇头,打开了收音机。
京郊的墓园不算便宜,但胜在环境好,那条路刘青春说不上熟悉,毕竟每年只来那么一次,可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位置,他把这归功于警察必需的方位感。
墓碑一块接着一块,远处的收音机传来熟悉的曲调,“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跟着童声轻轻哼唱着,唱完“今宵别梦寒”,也就到了地方。
3.
刘青春把东西放在一旁,半蹲下来,拿了块布擦墓碑上的灰,轮到照片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换了块白布,仔细又珍重地把黑白照片擦干净了,才慢慢地把额头贴了上去,喊了一声:“王勇。”
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不想给谁听到一样。
风儿却会了他的意,吹落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在刘青春的肩膀上。
刘青春并不觉得悲伤,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叶子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了地上,刚好接住了眼泪。
他跟王勇讲自己准备去把头发剪了,讲谜底最近不吃胡萝卜改吃包菜了,讲他今天买到了最后一包牡丹烟,讲他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讲他很想他。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最终归于沉默,刘青春站起身,把香烟和白菊放在了王勇墓前,又摸了摸照片,低声道:“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小小的一座墓碑,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在既定的事实面前,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大爷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他见过太多生死,甚至自己也半只脚踏进了坟里,但他看到刘青春通红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小伙子,别太伤心了。”
他不知道那里躺着的是谁,只知道那是刘青春极重要的人。
“那句怎么唱的来着……”大爷的声音缓慢又沙哑,他学着收音机的唱腔,“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歌声有些跑调,但刘青春听得很认真,“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大爷还是乐呵呵的样子,见刘青春似有所感,说:“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说是死去的人会在忌日当天回来。”
他说到一半,想到眼前的小伙似乎是当警察的,多半不信这些说法,但看到他澄澈的目光,还是把话说完了:“只不过没有实体,也不能说话,但可以碰到跟自己有关的人或者东西。”
刘青春问道:“那可以听到和看到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爷补充道,“只是可以当个念想。”
刘青春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我知道了,谢谢您,您多保重身体。”
4.
回程的路上刘青春骑得很慢,沿途的树木抽出了新枝,花苞盈盈停在枝头,他才突然发现,春天到了。
他绕路买了点臭豆腐,刚准备再去买点腌菜,猛然想到早上忘了喂谜底,连忙先蹬回了家。
只是打开门,发现谜底正在啃包菜,刘青春蹲在笼子面前,觉得自己的记忆应该没有出错,他戳了戳谜底:“谜底,你的包菜是我喂的吗?”
谜底睁着黑豆大的眼睛,嘴里嚼个不停,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他。
刘青春失笑,把灰兔子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才打开柜子拿出了一支钢笔和一顶棒球帽。
虽然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刻,他想要唯心一回。
刘青春抱着谜底等了一会,钢笔和帽子在桌上一动不动,毫无反应,他摸着谜底的手停了下来, 倒没觉得失望,只是有点失落。
他把谜底放下来,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谜底继续啃它的包菜,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个身影。
只是刘青春看不到罢了。
5.
王勇有意识的时候是15号的晚上,彼时他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脱离出来,隔壁坟墓的老婆婆脾气不好,见他仍恍惚不知所措,飘过来打了他一下,声如洪钟:“快到忌日了,还不快去找人!”
王勇揉了揉额角,不解道:“我不是死了吗?”
他伸出手左看看右看看,肢体跟他生前没有区别,只是更趋向于透明,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又要伸手打他:“哎呀小年轻,看什么呢,快去啊!”
“记得别靠活人太近,会影响他们的阳气!”
王勇被她用力往前一推,还没来得及说话,转眼间来到了另一个场景。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兔子和熟悉的人。
王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定刘青春看不到他之后,便熄了告诉他自己在的心思。
那太残忍了。
看不见摸不着,一年也只有一天清醒的日子,不如让刘青春以为他彻底死了,免得有什么多余的念想,念想存在的基础是能接受残酷的现实。
王勇以为他死了,感情也会随之消失,但此刻他还是难以抑制的哀伤起来。
他坐在刘青春不远处,看他像往常一样分析案子,整理资料,只是身旁再无自己的影子。
王勇想,虽然他提前离了场,但刘青春的未来还很长,他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还会有第二个王勇,成为他生死相依的战友、成为他心有灵犀的知己、亦或是成为他心意相通的爱人。
刘青春的人生,不能因为王勇的离开而暂停。
6.
王勇时刻谨记老婆婆的告诫,不敢离刘青春太近,直到他睡前都是在屋子的另一边呆着,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
但当刘青春睡熟后,看到他放松的睡颜,还是忍不住凑上去用手摸了摸刘青春的脸颊。
谜底好像发现了王勇的存在,向前跳了一下,差点撞到笼子。
王勇嘘了一声:“谜底乖,别动。”
谜底的耳朵竖了起来,小脑袋晃了一下,像是听懂了王勇的话。
王勇习惯性的想替刘青春掖好被子,手刚一碰上,直直穿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谜底的头,又坐回了窗边。
天还没完全亮,王勇听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微光透过缝隙落在床上,也对上了刘青春还泛着雾气的眼瞳。
王勇几乎要以为刘青春看到了他,下一秒就发现他不过是在发呆。
王勇啊王勇,保持冷静。
王勇闭上了眼,再一睁开,刘青春已经起了床,正像往常一样收拾资料,准备去警局上班。
材料被整齐地放着,一张薄纸漏了出来,刘青春没注意到,王勇悄悄凑过来看,发现那是1991年4月16日当天的日历,轻薄泛黄的纸张,上面还带着水痕。
王勇心头一震,下意识就想让风把那张纸吹跑,风吹是吹了,可纸打了几个转,又回到了刘青春的手上。
王勇有些丧气地放下手,看着刘青春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夹回笔记本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7.
刘青春出了门,王勇准备跟在后面,突然想起谜底还没喂,笼子下面倒是有包菜,可他碰不到它,他想到昨天晚上碰到了谜底,便把谜底抱了出来,让它咬着包菜,又送回了笼子里。
王勇猜测,多半是因为动物有灵性,能察觉到灵体的存在。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穿墙而出,刚飘出去就看到刘青春手上拿了盒牡丹烟,怀里还抱着一束白菊花。
王勇知道刘青春要去哪儿了。
他虚坐在自行车后座,跟着刘青春向公墓那边骑去。
视角很陌生,这么一想,他好像还从未坐过后面,之前一直是他在前面骑,刘青春坐在后座。
有时候刘青春会故意挠他的痒痒,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环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行车就叮叮当当地跑过北京的大街小巷。
车停了下来,王勇的思绪骤然回笼,他跳下车,出于职业习惯,打量着墓园的全貌。
心中初步有了个大概的印象,刘青春已经和大爷聊完了天,迈步向里面走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王勇不远不近地飘在他后面,耳旁送别的音乐逐渐与刘青春的哼唱重叠。
收音机还不算特别普及的年代,王勇家有一台,闲暇时他就拿过来和刘青春一起听,经常能听到这首曲子。
他唱歌五音不全,刘青春略懂皮毛,手头没啥事时便会哼歌,王勇也跟着一起哼,结果哼着哼着刘青春也会被他带跑,成了个歪七竖八的调子。
8.
小调落地,王勇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墓碑,一时哑了声,死亡的痛苦和悲伤在这时翻涌而上,让他不禁红了眼眶。
他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小声抱怨道:“也不给我找张微笑的照片,我平常看起来有这么严肃吗。”
王勇看着刘青春贴着冰冷的墓碑,很想给他一个拥抱。
他在墓碑周围转来转去,还没等他想好,刘青春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王勇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出现在刘青春的脸上,揉杂了痛苦、疲惫、自责的情绪,偏长的碎发在他眼前遮下一片阴影,泪珠流淌过脸颊,王勇想伸手去接,却只挥动了一片树叶。
王勇这才意识到,他的死,对刘青春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与邪恶对抗的后果,花开花落,生死有时,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死,只为了他活。
9.
刘青春说一句,王勇就在旁边应一句,等刘青春说累了,王勇就坐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
“对不起……”刘青春止住了眼泪,但话语中的悲痛让人根本无法忽视,“我很想你。”
王勇虚虚抱着他,道:“我也很想你。”
只抱了一下,王勇立马飘了起来,他看不得刘青春那哀伤至极的表情,心脏分明已经不再跳动,但还是会觉得刺痛。
“老刘……青春……你别哭。”
王勇轻声说道。
10.
死亡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总要做些什么弥补遗憾。
老大爷的意思很明确,王勇知道刘青春在期待什么,但他不能那么做。
给了他念想,再无情地打破,那太自私了。
他狠下心不去看刘青春失落的神情,等刘青春走后,才试着摸出笔记本里的那张日历纸。
钢笔还有墨,他借着太阳下山前最后的阳光,给刘青春写了一封信。
等刘青春看到那封信时,自己应该也已经走了。
11.
在墓地的时候,王勇抽空去见了一下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老婆婆。
老婆婆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你情况比较特殊,正常灵体在第一个忌日以后就应该消散,你过了几年才清醒。”
“不过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但过了忌日,便会彻底消散在这世上。”
王勇刚想说话,老婆婆阻止了他,她望着刘青春的背影,像是想到了谁,“别以为跟老婆子我这样逗留在世上是什么好事……”
“忌日给我们一天的时间就是为了了结遗憾……”她混浊的眼珠在这时突然明亮了起来,“有什么想说的趁早说了,然后安安心心去投胎。”
“过了今天,可再也没机会咯。”
12.
王勇刚放下笔,门锁声就响了起来,他结实抱了一下刘青春,在他额头上落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他最后一次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刘青春,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消散在了天地间。
刘青春感觉自己被重重抱了一下,他摸摸额头,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温柔的触感。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薄纸,慢慢流下泪来。
只是这次,多了几分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