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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摁掉第三次响起的来电铃声,崔瀚率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周围很安静。
是录完音的夜晚,先前有成员在群里招人聚餐。崔瀚率本来就不太想出门,握着手机出房间转悠一圈,凭香味抓到在厨房煮火锅的野生文俊辉。是倒春寒的天气,大家都有点犯懒,结果不仅他们留守,本要离开的李硕珉和李灿也停住脚步,四个人热热闹闹围坐着涮肉。
另外三个吃完两轮,崔瀚率还在细嚼慢咽。想着明早没有行程,哥哥弟弟全都端着酒杯陪他。第一个电话,差不多是在李灿给文俊辉续杯时打来的。正皱着眉头分开粘黏的冷冻肉片,崔瀚率分神瞥向手机,显示姓名是他的同龄亲故。
“哎一古,”匆忙加快撕扯肌肉组织的速度,好不容易全扔进锅里,又注意到手指沾着的血水,立体的五官嫌弃地皱起来,双手只能僵硬地举在空中。对面李硕珉伸长胳膊替他去够纸巾,可铃声已经播到后半段。崔瀚率弯曲小指,指节叩向接通键。大概是接触面不够大,初次尝试并没有成功,等他加大力度敲过去的那瞬间,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他伸着疼痛的手指龇牙咧嘴。
其他三人目睹全程,表情尴尬中透着同情。纸巾终于送到,然而已经错过电话,崔瀚率干脆起身洗手——反正等会儿打回去也是一样的。还在数着秒搓泡泡,背后传来文俊辉的声音:“哦,Vernon呐,胜宽在群聊里找你呢。”
“嗯,什么?”没关的水流有些吵,除开两个名字,他都没听清,干脆转头去看叫他名字的哥哥。
“胜宽问你在干嘛,”没戴眼镜的文俊辉拔高嗓门,手机快怼在鼻尖,一字一句地念,“‘怎么不接我电话啊这小子’,‘不来喝一杯吗崔瀚率?’”
“哎噫,他们聚餐那边喝了多少啊。”李灿皱眉,“胜宽哥喝醉酒真的很难办。”
“没错没错,”李硕珉大笑着附和,“上次打电话过来,’道谦尼哥~‘,’道谦尼哥~‘地叫,还一直在说什么‘我爱你哟~’”
“对对对,”李灿也跟着模仿起来,“‘灿呐~哥真的很爱你~’。干嘛这样啊真是的...这次打电话来也是想对Vernon哥那么说吧?Vernon哥和胜宽哥是亲故,平时肯定更辛苦一点吧?”
沾着泡沫的双手还举在半空,认真回忆片刻的崔瀚率摇摇头:“没有,他不对我这样。”
“啊?胜宽哥平时那么喜欢你,我还以为他喝醉会变本加厉呢。”忙内微微眯起眼睛,属实很困惑的样子:“那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可能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吃饭无聊吧。”像是收到千里之外的感应,崔瀚率耳朵有点痒,苦于无法直接上手,只能侧头蹭蹭衣袖。
闻言,责任心爆棚的弟弟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起字:“那我和他们说Vernon哥和我们在一起,让他们别担心。”
安静地点点头,崔瀚率继续专注地洗手。先是手指交错着清理指缝,手心再来回摸过手背,最后清澈的水流冲开泡沫。就那么慢悠悠地,他取过支架挂着的毛巾擦手,然后又是熟悉的铃声。
这次确实接到了。他站在桌子边,手机冰凉的屏幕贴着脸颊,注意到刚煮好的肉,他边拉开椅子,边在吱吱呀呀的尖锐摩擦声中开口问候:“啊,胜宽呐。”
“Vernon呐,出来一起喝酒吧,”通过话筒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加上平时口齿清晰的MC酒量本就不好,粘连的韩语发音含糊不清,配着过分执著的耍赖要求和撒娇态度,尤其像综艺里的婴儿语,“就喝一杯,是可以的吧?”
“我们吃过饭了,”这半句有点像在说谎,因为他刚夹起一大筷子的食物到碗里放凉。文俊辉依旧盯着手机,李灿是转着眼珠在看眼色的样子,只有李硕珉,崔瀚率的218兄弟,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陪他吃起第三轮。
“可我们不是98亲故吗?”那边委屈起来,“是真的、真的、很简单地,想和Vernon喝酒。”很有节奏感的短句,可以想象夫胜宽正双手合十,随着连续的副词卡点拜托着,
向忙内投来的关切视线摇摇头,崔瀚率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是有什么事吗?”
“见面吧,想和瀚率一起喝杯啤酒。”喝醉的人仍然固执地重复着要求。比起念崔瀚率英文名时的清脆,他唤韩文名的发音黏稠,音调向下,最后吞进尾音,或许是醉意渲染出的缱绻。
“我们宿舍都在一起呢,”抬眼扫过四周,崔瀚率轻声拒绝,“下次吧。”
“哦,”安静几秒,夫胜宽又不放心地唠叨起来,“那如果我再给你打电话,就不要接了知道吧,反正说的都会是一样的事。”
“你确定吗?”不太喜欢他话里透着的自轻态度,崔瀚率纠正:“我不介意接你的电话。”
“什么啊,也没那么木讷嘛...”夫胜宽嘟囔着,就是叮嘱的语调明显地有所上扬,“反正Vernon就好好和硕珉哥他们吃饭,不用管我的电话啦。明天还有一起的行程呢。”
“知道了,那明天下午见。”没有再和喝醉的人做无谓争论,崔瀚率挂掉电话,手机重新被安置在桌角。食物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他也不介意,夹住就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是什么事?”李硕珉关切地看过来。
顾及到形象与卫生,被问的人没有立刻回答,继续细嚼慢咽地吃着。从手机里抬起头的文俊辉再次握住餐具,替人回答的时候,漏勺正在锅里捞着存货:“净汉哥说胜宽想和瀚率喝酒。”
简洁扼要,崔瀚率冲哥哥竖起大拇指,接着指指文俊辉大勺里的鱼丸:“俊哥,我能吃这个吗?”
“啊,上次胜宽哥和我直播也说过这件事,”在整理桌面空酒瓶的李灿突然拉高声音,“记得的吧Vernon哥,就是我们在车里,然后你边看边发评论的那次。”
“嗯,”收获满满一碗丸子的崔瀚率思考几秒,“其实他提过蛮多次。”
“你都没有去吗?”李硕珉惊呼一声感叹:“呀,胜宽可不是会放弃的性格呀。”
像是在附和他,熟悉的音乐伴着震动响起,来电署名又一次是夫胜宽。记得对方的叮嘱,崔瀚率左手食指干脆利落地按住静音键。随着铃声戛然而止,全场肃穆几秒,连空气都飘着谴责的味道。混血男孩延迟地接收到信号,瞪大眼睛摇头澄清:“不是啊,是胜宽叫我别接的。”
“是吗?”架起肩膀的文俊辉眨眨眼,语速很快,仿佛故意叫他理不清话里曲折逻辑似的,“我觉得他不是真心让你不接的意思啊。”
完全蹙起眉头,崔瀚率不太赞同地澄清:“他是那么说的。”因为没有充分表达出思考过程,他又继续补充背景:“我和他在这之前聊过很多别的事——也许对别人不一样,但胜宽对直白地向我说出真心话应该没有什么障碍。”
“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李硕珉点着头肯定他的自信,充满耐心地继续用问题引导,“可是现在胜宽喝醉了,对吧?”
“我不觉得这和喝醉有什么关系,”碗里那堆丸子表面滑溜溜的,崔瀚率夹不起来,干脆放下筷子,双手交握着,挺直脊椎专心地阐述观点,“包括他想和我喝酒这件事,也不是非今天不可,不是吗?”
“唉,就去吧,Vernon哥啊,” 已经站起来的李灿向后梳过头发,停顿几秒才开口,“胜宽哥在vlive那种情况里都公开问了,是真的很想让你去吧。”
“是啊Vernon尼,哥也陪你去怎么样?”很用力地点过头,李硕珉身体前倾着,询问他的意见。
“不是,说过不需要去了啊。”不知道哪里没讲清楚,崔瀚率很是困惑:“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而且留俊哥一个人在家多不好。”
“我?”被点名的文俊辉不再打字,仰起脑袋消化几秒,快速摆起手:“阿尼啊,我是要去的那派啊。”
没想到是三对一,崔瀚率有点破音:“哥?”
平时总宅在家里的人双手缩在袖口里,肩膀上下摇摆着,很得意的样子:“不然我做完饭还得洗碗吗?当然不会留下来收拾啊。”
“哇哦,”同样讨厌收拾的崔瀚率感叹一声,双手抱在胸口,重新靠向椅背。
“对啊,”李灿双手一拍,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定我们能骗个哥回来收拾诶。”
于是就变成这样,他们四个坐在保姆车里,由经纪人载着赶去不远的聚餐地。是没有云朵的夜晚,远处大桥闪着刺眼的橘黄灯光,车速将路灯从圆形拉成不断延伸的线条。
充当车内DJ的李硕珉转头问:“Vernon呐,前几天在ins分享的歌是什么?”
“啊,我刚也在想那个,”坐直身体,崔瀚率取过李硕珉的手机,在搜索栏里敲打着字母,“Fake Love don‘t Last,虚假的爱不会长久。”
歌曲开头是人声,配着简单却极具动感的吉他拨音,崔瀚率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激烈的鼓点加入后,车内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律动起来。
“不过竟然是摇滚吗?”半首歌曲过去,沉醉其中的李灿扬起声音:“我都不记得上次和Vernon哥听摇滚是什么时候了。”
“最近又听起来了,而且这首歌歌词…”眼神扫过窗外,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其实不算多惊艳,只是有句会让我想到胜宽。”
“哦?哪句?”李硕珉调出歌词的界面,捏着下巴试图定位到那句话,几番下来干脆把手机递给真正的英语能力者。
“真的要说的话,也没有多像,”拇指指尖点着那句只在A段短暂出现过的歌词,崔瀚率摇摇头,“胜宽其实没怎么在喝醉后给我打过电话,反而清醒的时候打过很多。”
“啊——我知道那个,”李灿同情地感慨,“凌晨三点打的对吧?”
“莫?”唯一没听过这个故事的文俊辉好奇地加入对话。
“胜宽有次在凌晨三点左右给我打了个电话,在我们早上七点要起来赶行程的时候,可是最后什么都没说。”整理着回忆,崔瀚率简要地复述过场景,如期收获中国哥哥晃着头表达不解的反应。
再听也觉得是好笑的生活插曲,李硕珉挑高眉毛调侃:“其实那么说来,这才像人喝醉会做的事吧?”
“是这么说,但感觉不太一样。”崔瀚率揉揉后颈,试图理清脑内与此相关的千头万绪:“醉酒后的话不都很虚假吗?那次通话其实挺真实的。”
“Vernon哥会觉得虚假吗?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嘛。”话音刚落,李氏兄弟会意地对视一眼,同时热唱起金东律的酒中真言。
“啊不行,”从喉咙里挤出感慨的声音,李硕珉笑着调整歌单,“这得听一次才行啊。”
摇滚过后,感性的抒情充满车内空间。崔瀚率安静地听着歌词,突然听见文俊辉的声音:“所以是觉得酒后的话不能相信,才不去和胜宽喝酒吗?”
“啊,好过分,说不定胜宽要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呢!”完全沉浸在歌曲里的李硕珉抬手遮住嘴,演音乐剧般充满戏剧性地控诉。
“阿尼,也有凑不出时间的原因啊,”感到负担的崔瀚率大力指向地面,“直到今天之前大家行程都完全没有空吧。”
“也是,”李硕珉总是很容易被说服,点点头就再次站在他的218兄弟这边。
在场年龄最大的文俊辉则转转眼珠,拉伸着肩膀嘀咕:“那除开行程原因呢?”
“对,”离文俊辉最近的李灿大声重复着,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哥哥的问题,“除开太忙,Vernon哥还有别的顾虑吧?”
交流是整理思绪的最好途径,在场又都是值得信任的人。食指点着太阳穴思考,崔瀚率缓慢窝进座椅里:“大概因为我本来就不喜欢酒的味道,所以喝酒没有那种很累也要去做的优先级别。更何况,我也不理解有什么必要性。”
“必要性?”忙内及时替大家提出疑问。
“如果有私下想和我一对一聊的事情,那工作间隙就可以去聊。不是没有创造过这样的机会,但胜宽往往不会说什么,”慢悠悠地阐述着,崔瀚率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所以可以感觉到不是什么紧急的话题。”
似懂非懂地,李硕珉转起手机:“那胜宽为什么要执着地和你喝酒呢。”
“或许可能是对于和我一起喝酒这件事本身的好奇?”崔瀚率耸耸肩膀,“如果真的是要说什么,我不理解有什么事不能清醒着说——胜宽也不该是这样的个性才对。”
出于同样的困惑,没有人再说什么。直到长达五分钟的歌曲播放完毕,李灿才摇着头继续推理:“不是啊,我觉得他不是想跟Vernon哥说什么啊——Vernon哥刚不是也说胜宽哥不会打电话给他说喜欢吗?”
“Ouch。” 崔瀚率无声地做出嘴型。感谢车厢昏暗的环境,他的室友们多半没有捕捉到这微妙的反应。无可否认地,有根刺猛地扎在心里,仿佛小时候下国际象棋,他试图预判对手后几步的策略,最后发现都是可怜的自作多情。没错,他是不想接受酒精发酵出的爱意,却始终没有接收到想象中的告白——如果连喝醉都无法表达出口,或许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意思。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旁边的文俊辉点着头,仿佛神奇宝贝中果然翁那样附和:“没错,是这样的。”
心情复杂的崔瀚率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哥哥什么没错,对方已经冲他勾起嘴角,脸上映着手机的荧光。“到啦,”文俊辉提醒他,眨眼的动作意味深长。
等找到其他成员在的那桌,还得请店员过来帮忙加几把椅子。“我以为你们不会来呢,”刚起身帮忙又搬来一张桌子,金珉奎又招呼起众人给桌尾的他们传递餐具,“就先那么坐可以吧?”
“胜宽哥来和瀚率哥一起坐吧!”冲着夫胜宽的方向,李灿大幅度挥起手。
被点名的济州夫氏难以置信地望过来,视线和崔瀚率的相撞,很快又弹开。他不太会喝酒,现在的状况显然比打之前电话时还醉得多,整张脸已经红扑扑的,最机灵的眼睛都透着迷茫。见文俊辉已经端着套餐具在身后等待,难得迟钝的夫胜宽匆忙“哦”一声,端着杯子让出座位,环视一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认真注视着亲故的举动,崔瀚率无意识地接过向他递来的玻璃杯。满到杯口的冰啤酒很重,没用劲的手腕端不住重量,冒着气泡的液体越过杯壁,争先恐后地随重力势能奔赴自由。
“哎一古,”他堪堪稳住倾斜的杯壁,保住衣服幸免遇难。也算是他反应及时,桌面只有块小小的水渍,就是手指淋到的酒液滴滴答答。吵闹的环境里,甚至没几个人注意到这场意外。他垮着嘴角找纸巾,顺带好奇地吮吸手背的酒液尝尝味道,抬眼正好捕捉到夫胜宽的目光。
这次倒是没有回避对视,夫胜宽就那么怔怔地盯着他,耳尖几乎要烧透了。崔瀚率想叫叫他,示意他自己身边的位子还空着,可很突然地,夫胜宽一口气干完手里残余的大半啤酒,“砰”地放下空杯,扭头就往外走。“我去下...”他含糊地说,崔瀚率只听到他离自己距离最近时的那几个字。
不假思索地,崔瀚率也站起来。不是说他想遵循什么偶像剧定律去追夫胜宽,更多是他觉得对方刚才的状态很新奇。是相处十多年来,夫胜宽都不曾表现过的混沌状态,或者说,不曾在崔瀚率面前表现过的混沌状态。
人类的天敌是不确定性。因此,崔瀚率需要确定夫胜宽醉酒后,究竟是否会对他表现不同。
“哦哦哦,”回过头来的崔胜澈注意到他,“Vernon也要去洗手间吗?”
“胜宽是去洗手间了吗?”没受到酒精影响的大脑非常清醒,崔瀚率很快反应过来夫胜宽离场前在说什么。
“嗯?”同样醉醺醺的权顺荣脸皱在一起,“瀚率不放心胜宽一个人去洗手间吗?他都多大人了…”
“我去洗手。”澄清式地举高双手,崔瀚率眼神坦然,计划不过是顺便找到胜宽而已——这是没必要坦诚的细节。
“那正好,你去看看胜宽。”崔胜澈指指夫胜宽离开的方向,“他需要什么的话跟我们说。”
今天选聚餐地址的人很有品味,整间餐厅都布置得温馨淡雅。随着服务员的指示,崔瀚率穿过特意做成韩式建筑的走廊,撞见夫胜宽正背着手靠在墙上发呆,对面是印有洗手间标识的木门。
“要排队吗?”他走近问。
整个人都跳起来,瞪大眼睛的夫胜宽稳住身形,惊慌地打量过他一眼:“不是——Vernon尼——那我,那我先进去。”
等夫胜宽猛冲过去,门果然没有反锁。崔瀚率替个子略小的那个撑住门,手臂在夫胜宽下巴的高度,恰好拦住想继续逃跑的人:“一起进去吧,我只是洗手。”
“不是,”来回转着头,夫胜宽指出现场显而易见到尴尬的事实:“这是单间这种啊。”
“胜宽会介意吗?”崔瀚率垂下眼睑,是困扰的神态,视线扫过不远处殷红湿润的嘴唇,同时手里渐渐松开力气,让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同时“咔哒”落住锁扣。
是很宽敞的洗手间,洗手台装饰得很漂亮,空气中有股清新的柚子味。崔瀚率背部靠着门,夫胜宽面对着他,依旧是想出去的样子:“我其实不想用洗手间。”
“我也只是洗手。”崔瀚率重申,摊开手作为佐证。酒液已经干得差不多,不过手指间还有啤酒独特的麦香,随着他的动作在二人之间散开,盖过香薰的味道。
“Vernon,算是喝醉了吗?”察觉到这点,夫胜宽眼睛突然亮晶晶的。
“没有,”完全揪起眉毛,崔瀚率提问,“为什么一定要喝醉才行呢?”
“你为什么没有喝醉呢?”思路泡在酒精里的人很不讲道理,只会埋头绕着同一个点转圈。
很有耐心的崔瀚率陪他绕着那个点:“为什么我也要喝醉?清醒地说不好吗?”
“不是,不是要说什么才——” 瞬间抬起头反驳,夫胜宽很快合上嘴,两片唇向里抿得很紧,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或许李灿是对的,夫胜宽从来都不是想说什么。用干净的那只手替他理过凌乱的刘海,崔瀚率提出大胆假设:“那如果我喝醉了呢,会怎么样?”
显然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夫胜宽语气倏然非常开朗:“哇,真的喝醉了吗Vernon尼?”
“真的。”他说。首先,每个人对喝醉的定义不同;其次,皮肤确实会吸收酒精,所以这不算说谎。
微微张着嘴,夫胜宽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都鼓起来。吐气的时候,他双手已经交叉着搂过崔瀚率的脖子,手肘贴着崔瀚率的肩膀。因为混血男孩的身高,他不得不踮着脚尖维持这样的拥抱,又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姿势,闭着眼用微潮的嘴唇去贴眼前人的嘴角。
崔瀚率急促地呼吸起来,眼前只剩亲故白皙的鼻梁,还有绒绒的睫毛。感官在此刻无限放大,夫胜宽含住他下唇时柔软的嘴唇内壁,吮吸时轻缓收缩的吸力,还有舌尖探到齿缝间,又很快弹开时过电般的触感。
原来不是想说些什么,而是想做些什么。
自觉反应很快的崔瀚率想去揽住他的腰——这样夫胜宽可以更紧地贴进他怀里,不会再为艰难维持着的平衡发抖——可还没抬起手臂,视野就重新打开。他又能看见洗手台边摇曳的烛光,嘴唇再次干燥得发痒,因为夫胜宽已经完全退开,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低着头。
“对不起,”很自然的道歉,却让崔瀚率嫉妒起花纹繁复的地砖,因为显然现在的夫胜宽觉得它们比崔瀚率更值得注意。
“喝醉后要对我说的话只有道歉吗?”扣着夫胜宽的手腕,他将人整个拉来,照原计划揽住他的腰,转身抵着对方背部靠上门板,确保受困的亲故无路可逃。“那还不如继续接吻。”崔瀚率说。
平时的夫胜宽大概会奋力抵抗逃避,可现在的他只是呆呆和崔瀚率对视着,垂在身边的双手缓慢举起来,手指不断蜷起又张开,直到重新环住崔瀚率的脖子,都是随时等待他叫停的谨慎表情。
现在的距离比先前更近,是练习生时期后就很久没有温习过的亲昵。满意地揉揉夫胜宽的侧颈,崔瀚率低头覆住他的唇,期间大拇指抬着对方颌骨,确保怀里人会仰着头迎接这个吻。舌尖顶开齿关的那刻,他闻到啤酒花的清香,又在夫胜宽嘴里尝到酒精的苦涩,这让他分神想起自己是来洗手的。明明没有喝醉,却在清醒的状态下完全将之抛在脑后。
是多年以来的默契,如果崔瀚率停止进攻,夫胜宽就会接过主动权。他的舌头舔过崔瀚率的,又轻轻含住对方的舌尖,最后几乎没有力气地咬了一下,提醒他要专心。
喝醉的夫胜宽行动很直白。崔瀚率勾起嘴角,如他所愿地专注于加深这个吻。如果知道和夫胜宽相约喝酒会是这样的展开,或许这件事的优先级别从开始就会是标红加粗的最高等级。
早在和夫胜宽对话时,崔瀚率就意识到,他之前与室友们阐述的不过都是表层原因。不断推迟二人约酒这件事,本质大概就是崔瀚率面对薛定谔盒子的心情。除非打开那个盒子,他不会知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状态的猫咪——而他最喜欢猫咪。
可这依旧不是happy ending。因为过度煽情的气氛,感到缺氧的夫胜宽申请暂停,现在额头正靠着崔瀚率的肩窝小声喘气。手指梳过夫胜宽的头发,崔瀚率不免好奇,摆脱酒精控制的夫胜宽会对今晚做出什么反应。
首先得确保他不会逃跑。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崔瀚率取出手机,左右划过几次无果,不得不去App Store重新下载那个他从未点开过的软件。
“我和胜宽先回宿舍了。”拉着亲故的手,崔瀚率和大家汇报。反应慢半拍的夫胜宽跟在他身后,整个人还是懵懵的,倒是很乖地保持和他十指相扣的状态。
“啊?”因为不喝酒,在现场显得格外清醒的李知勋皱起眉,“那让经纪人送你们?”
“不用,难得聚餐,经纪人哥接着喝吧,”崔瀚率晃晃亮着的手机屏幕,“我叫了Uber。”
“那还好,差点以为你要带醉成这样的胜宽去坐公车。”尹净汉向他身后的方向探过身子确认夫胜宽的状态,幅度有点太大,仿佛要从椅子里跌出来。
不做声地打量过他们,洪知秀只是嘱咐:“总之小心点。”
会小心的。崔瀚率站在门口,替同样在寒风里的夫胜宽戴口罩。济州岛男孩全程都很安静,没有说什么话,完全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真情流露地表白或是掉眼泪。车还没来,所以夫胜宽好像有点可惜不能继续接吻,整个人埋进崔瀚率的怀抱里,气场低迷。崔瀚率搂着他,隔着口罩在他头顶印下一个吻,软件恰好在这个时候“叮”地提醒,帮助他们躲进温暖的车里。
这个时间应该有很多奇怪的人打车,所以司机并没有搭话的意思,这给他们的身份很多便利。不确定反光镜的视野有多宽广,夫胜宽隔着外套袖子去摸崔瀚率的手,后者很快会意,也学着把手缩进袖口。宽大衣袖的遮掩里,两个人正不为人知地牵着手。
到宿舍的时候,夫胜宽侧脸即将沾到身边人的肩膀。司机的刹车暂时替他赶走了瞌睡虫,可仍然是困意叠加醉酒的状态,直到进门闻到火锅残留的香气,才察觉到他回的不是自己宿舍。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身边的人值得信任。直接倒进崔瀚率的床铺里,夫胜宽挣扎再三才又爬起来,全靠最后一点点理智去完成崔瀚率带他刷牙和换睡衣的善举——明早的夫胜宽绝对会感谢现在的他们的。
终于钻进被窝,夫胜宽吸吸鼻子,往里侧挪了一点,好给崔瀚率让出位子。等被窝里不止他一个人的温度,夫胜宽撑起沉重的眼皮,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离他实在太近,和酒精同样使他晕头转向。忍不住又贴近去啄一口对方的鼻尖,似乎听见男孩轻笑一声,接着唇边又是柔软的吻。没等亲吻结束,夫胜宽已经沉入梦乡,这个吻得以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成为永恒。
比闹钟更早响起的,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崔瀚率眼睛微微睁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捉住正想跨过他身体逃跑的犯人手腕。“去哪里?”他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
“喝水,”夫胜宽头发乱蓬蓬的,不过显然已经恢复清醒状态,很真诚地解释,“我的身体好像在传递什么信号…类似再不补充水分就会死掉的那种…”
早有准备,崔瀚率指指床头准备好的水:“这里有。”
“哇,我们Vernon尼都会照顾人啦。”得救般地扑过去,终于满足本能需求的夫胜宽这才感受到尴尬。为延长缓冲,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不断往崔瀚率的方向瞟。后者已经坐起身,正在低头确认手机里的信息,不服帖的几簇头发高高立着着,依旧帅气得像天神下凡,雕塑在逃。
注意到过于明显的视线,崔瀚率按灭手机屏幕,微笑着望向夫胜宽:“早安。”
“早安。”夫胜宽咳嗽几声,变得红扑扑的脸因为宿醉有点浮肿,不过人已经足够瘦,反而格外像年少时的婴儿肥。属于上午的阳光洒进来,他随手将已经见底的水杯放回原处,伸手替混血帅哥整理起头发。
任对方靠得越来越近,崔瀚率侧头嗅嗅夫胜宽的颈窝:“好像在胜宽身上闻不到酒味了。”
“什么呀,”上半身飞快地弹开,夫胜宽捂着脖子瞪他,“不是不喜欢酒的味道吗?”
“明明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和我喝酒?”终于有机会得到解答,崔瀚率干脆接连抛出所有的疑问,“所以喝酒就是为了和我接吻吗?还是胜宽要装作忘记这件事?”
微微张着嘴反应片刻,夫胜宽连忙摇头否认:“不会装作忘记的啊,只是需要一点点勇气而已。”
忍不住盘腿好坐得更直些,崔瀚率扬起眉毛:“所以我们现在是接过吻的关系。”
“嗯,对。”夫胜宽缓慢地点头,耳朵都红起来,视线四处飘散,最后还是落向崔瀚率的眼睛。因为已经迈出最难的第一步,所以连他似乎都能大胆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有漏掉什么?”崔瀚率的笑容幅度加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昨晚什么都没有说,也从来没有在醉酒后跟我说过喜欢。”
或许应该用更消极的语气问,才符合提出这些问题的一般情境,可就像班级里提前交卷的那些优等生,崔瀚率已经对答案很有信心,不过在等待拥有答案的人打钩作为确认。
“因为在平时对哥哥们还有灿说不出这种话嘛,”得知自己酒后习惯被公开于众,夫胜宽有些烦躁地鼓起脸,倒是不假思索地漏出真心话,“可是如果是对Vernon,好像还是要清醒地说才行。”
“说什么?”精准地抓住那根线头,崔瀚率已经准备好拆开人生二十四年来最大份的礼物。
“明明知道不是吗?”夫胜宽垮着脸,握起拳头忿忿不平地砸向崔瀚率的肩膀。当然是收着力气的,所以只能得到对方“呼呼”的闷笑。
“喜欢,”认真地收起笑容,崔瀚率并不介意做先表白的那个,“我喜欢胜宽。”
差点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理解错位产生误会。他一度以为夫胜宽想用酒精创造台阶,而现实是两人的爱情理论完全吻合,他们都拥有直白坦诚勇敢的灵魂。幸好没有错过。
呼吸都停滞住几秒,夫胜宽狠狠揪住床单。“我也是。”他说。
正是因为清醒的时候没有勇气,所以要借醉酒的混沌直接行动,再以此为契机去清醒地告白。这是一个漂亮的计划,只要崔韩率同意和他喝一杯啤酒就好。就像昨天那样。
“净汉哥曾经对我说,”很符合四次元的形象,崔瀚率突然提起另一位哥哥,“听到别人说‘喜欢’的话,不能简单回应‘我也是’,不然对方会伤心——他本来应该是在说他自己,可我此刻好像也能理解这种心情了。”
“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夫胜宽揉起崔瀚率的耳朵,眼里满载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我也喜欢瀚率,很喜欢。”
手指从耳垂落到肩膀,夫胜宽凑过去,和他的亲故交换了第一个处于清醒状态的吻。
温存过后,觉得有点冷的夫胜宽躺回被窝,又觉得独自在里面很寂寞,就去拉崔瀚率的手:“还有什么我要做的吗?”
手指交错着,崔瀚率拇指摩挲着夫胜宽的指节,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点了点:“能帮我们把外面的火锅收拾掉吗?”
“呀!崔瀚率!”夫胜宽大力收回手喊他。
“夫胜宽!”顺势倒在他身边,崔瀚率提高声音喊回去。
两个人都笑起来,房间里充满阳光的味道。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