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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夏秋之交,我遇见杨博尧。说遇见未免暧昧,应该说是迎接。码头没有高楼,四处都是阳光,视野尽头波光粼粼一片蓝色,杨博尧什么防晒措施都没有做,朝我走过来。自然光底下,他的皮肤显得无瑕,手揣在毛呢大衣口袋里,只背一个双肩包,眼角潋滟一些细纹,对我微笑。
我说:“你好,是杨先生吗?”
他说:“对,是我。我们可以用英语,叫我Brett就行,我国语不太好。”
我替他拉开车门,请他进车,然后我一边坐上驾驶座,一边介绍我自己。接下来几天由我做你的司机,现在我们先去酒店,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来接你,行程是……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偶尔点头。开了半小时车,他还在看风景,我觉得太安静,就把电台打开,顺口问他有没有想听的。他报了一个频率,多少多少兆赫,我调过去,里面在播交响曲。他说:是马勒三。
我知道他是小提琴手。我调了一下后视镜:“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度假吗?”
他先是不说话,脸面向窗户,手托着下颚,食指在自己面颊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从后视镜里看我,可亲地微笑。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我看着杨博尧的嘴唇在玻璃里翕动。他的眼睛受到两层镜片的反射,落在我眼里时,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灵动。
“五年前,在这里,”他说,“我遇见过人鱼。”
我遇见她是在一列高铁上,窗户里全是亮得伤眼的海,蓝得腻味,偶尔进站,才有混凝土与自动贩售机出现在窗外,有了一点在陆地上的实感。我边上的男人抱着电脑包站起来下车,她在车外走过来,侧影在一只又一只窗子组成的走廊里时隐时现,最后走进车厢,坐在我边上的座位上。
我那时候在低头看手机。她穿了一件白裙,吊带的,布料不透,褶皱很多。她白色的裙子待在我余光里,本来不应该有什么交集。高铁朝前开动,窗外又变成了海,在锡箔纸似的反光背景里,她的手突然朝我伸过来,指尖碰了我的肩。
我转过脸去看她。她往我的视野里入侵进来,我看到她戴了一顶沙滩帽,金色的头发压在底下,长长地垂下去。然后我看到她收回去一点的手,再沿着她的手看见她的手臂,沿着手臂看见全身。我完整地看见她之后,我们就遇见了。
“你是拉小提琴吗?”我听见她问我。以我后来对她的印象,她不该是问的那个,可她就是问了。
我的小提琴盒就放在我左手边上,她看得见。至于我回答了她什么,又或者我回答了她没有,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生过一场病,很严重的那种,二零二零年之前的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小时候的事情还好,初中开始是重灾区,从那时候起到二零年为止的记忆,都像一盘被胡乱剪开拼起来、四处发霉受潮烧毁的胶卷。我们怎样下高铁,如何谈笑,喝过几杯咖啡,吃过几顿午餐,已经一概消失在回忆的破洞里。
下一个有她的场景,是我们并肩坐在过山车上,停在往下俯冲前的最高点。她的手紧抓着把手,用力得指节发白。是她第一次坐过山车,我并不是。所以我问她:“怕吗?”
她张了嘴,想要说话,这个时候车厢咔的一声往前挪动,然后掉了下去。
我听到后排的人大声尖叫,她的头发朝空中飞起来,安全杆死死地抵在我的胃上,感觉不太美妙。第一个俯冲很快结束,接上两个幅度较小的陡坡,在好像要把我脑子都晃出去的失重超重往复中,我再次疑惑起为什么有人会从这种活动里获取快感。车厢又开始往上爬升,她的头发现在成了一团滑稽的毛线。
“怎么样?”我又问她。
她不说话,依旧将把手抓得死紧。
我继续盯着她,并在车厢在最高点卡住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过山车的时候她颤颤巍巍的,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再也不坐过山车了。”
我说:“我没听你怎么叫啊。”
“张嘴就想吐。”
我从储物柜里把她那个米奇头饰取出来,马马虎虎抓顺她的头发,戴到她头上。
“下个去鬼屋?”我问。
“认真的吗?”她说,“不如旋转木马。”
我记得我在音乐厅里看她跳舞。
聚光灯打在她的演出服上,从细密的黑色亮片上散射出漂亮的光辉,她肌肉的形状包在丝袜与长袖里,手臂往外延展,腿朝后踢起来,胸腰顶成饱满的弓形,她从头到脚,变成一条条美丽的流线。
我知道她有点紧张,有几个圈转了没有留头,侧踢腿太快太狠,力道没有控制住,笑容也有点僵硬。可是不妨碍她很漂亮。
我懂不懂舞蹈好像没有什么所谓,因为这时候我看的是她手指独有的形状,不是标准手位,是她做出的动作,不是芭蕾。
观众席里都在看舞,只有我看她。
我想,她跳起舞来很像音乐。
她走到我身边来,我们在水晶灯下相聚了,我的手搭上她的腰,她的手搭上我的肩。
“你会跳舞吗?”她在我耳边问。
“会一点。”我说。
“探戈、狐步舞还是华尔兹?”
“都会一点,”我说,“不过真的只有一点。”
“别踩着我的脚了。”
“这不好说。”我给她做心理建设。
她叹了口气,带着我走进舞池里。
钢琴手在弹一首圆舞曲,她的右手伸过来,与我十指相扣。然后她迈出华尔兹的第一个舞步,我就跟上她,一二三、二二三。我听到她的心跳从另一边传过来。
“放松点。”我说。
“啊?”她的手在我肩上收紧了一下,紧接着一脚踩在了我的鞋上。我倒抽一口冷气,小声叫唤起来。
她的脚匆匆忙忙地躲开,“啊抱歉,”她很快地说,“……噗。”
“别踩着我的脚了。”我干巴巴地模仿她的语调。
“对不起,”她一头栽在我肩上,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对不起啦!”
然后我也憋不住了,我们笑得躬身驼背前仰后合,把圆形跳成一个八字,她这会儿挂在我身上,过会儿又成了她拖着我跳舞,我们彼此又踩了好几脚,毫无章法地转着圈,两个人在游轮里跳舞,倒像是晕了船。
“你跳的什么玩意!”她喘着气说。
我觉得她明知故问,松开一只手,把她推出去,试图像转一只陀螺那样让她转起来。她咯咯笑着转了一圈,然后撞回到我身上。我往后踉跄好几步,直接从舞池里绊了出来。
我看着她发红的脸色,看着她的嘴唇,发现她正要对我说什么。可是她最终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她站在沙滩里,海水在她脚底下往上漫。
“要死的话想在海上死掉。”她对我说。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你不要不相信。”
“好。”
“我是条人鱼来的。”
我看着她。
“你不要不相信。”她重复道。
“你有腿啊,”我对她说。“那你怎么会说话呢。”
她笑了。
“你再想想。”她对我说。
我看着她的嘴唇,发觉我想不起来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我突然惶恐起来,往前追了一步,她就往后退了一步,脚踝陷进沙子里。这时候,我发现我并不知道她有多高了。她的白裙摇曳了两下,我发现那裙子一时间也不像裙子了。
“你去哪?”我问她。
她站在那里。我怎么样也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追过去,她不断后退,退到海水漫到她大腿的地方,我去捉她的手腕,她要躲开,一个海浪打过来,把我们两个一起拍倒了,我们就一起摔倒在海水里。
我看见游轮的残骸在不远处不断地下沉。衣服吸饱了水,沉得挣不开,怎么游都游不上去。水温刺骨,肺里的氧气被压出去,变成一串微弱的气泡。我觉得很困,眼皮肿而沉,宁愿就这样睡过去。
她冰冷的手这时捏住了我的下巴,我看向她,而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渡过来一口又一口的氧气。我呆滞地接受下来。她金色的鱼尾在视野尽头,在阳光里闪耀一些令人窒息的光芒。
她的嘴唇离开我,我看着她那双我依旧无法看清的眼睛。她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我意识到她已将声音交给了我。她在炫目的阳光下笑起来,显得近乎透明,泡沫似的形象成为我对她最后的记忆。
我看着杨博尧。杨博尧站在水族馆玻璃前,他的话几秒前刚刚说完。
“你当我是疯子好了,”杨博尧对我说,“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不,我……”我欲言又止了。
“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该头痛了吧,给你添麻烦了。”
他望着水里游动的许多热带鱼。
“哪里的事。”我说。
然后我们再没说话。杨博尧只是久久地站在那面玻璃面前,眼神空旷。我心情十分复杂,无论是心理咨询师还是家人,都没有听到过杨博尧这样完整的陈述,却让我在这几天里轻易地听完了。不过如果他已经可以平静地把这些说出来,那想必已经没事了。
我想出声带他去下一个展区,抬眼时,突然在玻璃后面看见一只很漂亮的金色的鱼,尾巴很大,扇形,正停留在玻璃面前。
我把视线转向杨博尧。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凌厉,瞳仁紧缩着,嘴巴微张。他与那条鱼相面对,他不太清晰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金色的鱼尾并列。
我于是觉得——或者说我知道——杨博尧已经想起来了。想起白色床单,想起不治之症,想起船舱里的热带鱼缸,想起一个蒙住眼睛的无声的吻,想起三年前的陈韦丞。想起二零二零生了病的不是他,而是陈韦丞,他们摔进海里时,溺死的只有一个人。
他家人拜托我观察他是不是真的完全忘了陈,现在看来是完全相反了,不过我反而觉得解脱。只是我不由得很想问杨博尧:是那个把声音交出去换一对人腿的男孩先化成过泡沫,还是他先亲吻了白裙的金发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