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冬天的黄昏很短,落日余晖仅仅匆忙地沿着他的轮廓投下一圈光晕,转眼之间就向黑暗缴械了。
所幸,广告牌就这样适时地在他身后,恰如其分亮了起来。牛奶一样温润的光泽,很像他心里那个孩子的肤色。
说起来总归是亚洲人,那孩子却有那样不可思议的令人惊叹的肤色。可是多年之后,令人犯难的也是这一点啊,无论如何无法模拟,尽管看不出毛孔这一点倒是可以一模一样。但是那恣意飞扬和害羞浅笑时会迅速蔓延的红晕,AI却永远无法重现了。
最近怎么了,太容易想起一些过往。不是刻意回避那些记忆,只是无论人类也好,AI也罢,甚至是他……也会在耽于温暖的快乐之后无法忍受抽离的落寞……他,也不例外。
门口的邮包覆了很薄的一层雪末,大约早早就送来,静静地一整天都等在门口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from China,柳吗?他又有新收获,真的,太好了。
非常漂亮的笔体和尽量简洁的词汇,玥玥一定帮他斟酌过如何落笔。你看,他们两个还是非常喜欢照顾人的性格,甚至在他们的记忆中,这还是那个外语储备非常有限,却总是努力倾听尽量表达的那个“他”。
最后的漆封盒子里,一枚象牙色的徽章。非常小的一枚,托在手里仿佛比羽毛还要轻。温润的光晕,一点也不耀目,可他看了许久,却觉得眼睛有些被刺痛了。
有些倔强地把头昂起来那个瞬间,仿佛有什么璀璨的东西从脸上冰冷地划过又滴落……不是星辉。
在卧室的台灯一侧,开启按钮。无线技术已经非常方便,不贴近也可以的。除了一点,存储的时间还是无法超过36小时。这的确是个很大的困扰——或者增加重量提升续航,或者总是在36小时岌岌可危的死亡时限内轻盈的舞蹈——人生总会两难,不是么?
就像当初,为了跳出成功率更高的4A,也曾经试过增加肌肉来确保力量,却发现比较起轻盈感和速度同时丧失,力量的增加真是得不偿失,于是很快就作罢。
何况,那个孩子不是从来也都是纤瘦的吗?然后越来越瘦,最多的时候……应该是备战家乡那场五轮盛会之前,仅仅是2年不见,他又瘦了那么多。
可那个孩子的力量感,那个孩子卓越的跳跃天赋可是不输给任何人的啊。从第一次见到那与表象完全不同的能量时,就从心底涌跃出想要穷此一生来探究的热望,甚至说出“我想好好的对他研究,请翻译务必将我这句话告知”这种当时震惊了世界的言语。
可是,对不起,终于还是食言了呢。
少年人总是如此轻狂,以至于当时在疆域之巅的他并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拥有一个由自己支配的“此生”。而彼时他也并没有认真想过,漫长的一生,究竟可以有多长。
将徽章小心地嵌在墙壁预留的位置,还有那么多位置是空的,1,2,3……那么多,好在他确实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总会求得一个圆满,不是吗?只要别再逞能,36小时的循环,就会继续……会吧。
而且,那些已经被他小心翼翼擦试过无数次的徽章,每一枚,都会给他力量。
然而,这次有些慢,比上一次又慢了一些,所以过程比以往又增加了一些新的痛苦——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葡萄糖和蛋白质。年少时,或者说他们的年少时,比起那种肌肉撕开骨头断裂的痛,这种因为机能老化带来的痛苦其实并不算什么。之所以觉得难过,是因为它的存在,提醒着就算没有明确的保质期,但是随着痛苦的加剧那一天一定会越来越近,不可逆转的到来。
“还是要再快一些呢。时间啊,小时候说最害怕的就是时间,居然成了谶语吗?”温柔地抚摸着墙上的徽章,喃喃自语:“可能真的会来不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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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去中国?”不可置信,不会有任何理由比生命和延续他所钟爱的事业的使命更重要吧?可现在他说他要去中国,是他疯了还是我听错了?这是执掌这个行业这么多年,他听到最不可思议的话了。
然而,忽然又想,或许,他只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又或者,想要用这样不经意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生命的话。
“我看起来很糟糕吗?是的,我要去。当然我会拜托朋友做好万全的准备,乘坐特定机型那么发生共振的可能性会比较小,落地也会马上进行检查。必要的设备我会申请由随行一起带过去,当然这触及到精密仪器出口条例……我觉得中国的续航设备不一定就差,说不定可以兼容……”
“你为什么要去?”还是打断了他的话,总要问一问的不是吗?“即便冒这种风险你也还是要去?”
“是到了一定要去的时候了。”风卷着细碎的冰凌雪花,打在窗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像京张那个永远的情人节窝在一起泡面和打电动的那一天。怎么能不去呢?如果真的到了最后的时刻,希望也可以拥有一座代表终结的坟墓。
可是,那个孩子却没有坟墓。
所有人都有的坟墓,那个孩子却没有。那个死去了两次的,他的男孩。
他至今记得面前脸色苍白如雪的那个孩子,支离破碎的身躯,却说着最坚定的话。
“如果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其实我也没有很贪心,我从没想过……幸福也好快乐也好荣耀也好,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什么理由可以永存。
可是我想像你一样,像我整个少年时期,不,是至此时此刻我整个人生慕艾的羽生一样,有一些能够永存的东西,唤起人们的力量和坚强。
每个人都是微尘,可是微不足道的生命或许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一道光。如果这种方式能够延续那些AI无法计算或者录入的数据和技术,那么哪怕仅仅作为一只器皿,boyangjin,不也有其存在的意义了吗?不会被取代和忘掉的,意义。”
他要如何拒绝呢?无论对着这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身躯,还是那比最干净的雪花还要纯净的眼神,他都不能拒绝。
可是,还不曾认真地准备一次正式的告白啊;还没有去过京都那据说牵着手走过最后一步就可以一生在一起的神社啊;二月的早樱六月的扶子,还有睡前最后一颗星子和晨起的第一缕光曦,还不曾一起看过啊……
还不曾对着绮丽的月色,隐晦地说出“喜欢”啊。
但在此刻,仅凭借这个孩子眼底的依赖和坚强,那么不论以何种身份和立场,他都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下去,即便,这个允诺好像摘掉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那是一个骗局,他更清楚,他的男孩难道不知道这也是一场骗局吗?一场仅仅为了榨取最后价值的,说起来好像非常万不得已却策划已久的骗局。否则为何发生意外的第一时间,这个看似别无选择的唯一方案就那么适时地被提及了呢?
可是,他的男孩还是义无反顾地同意了,甚至还想把骗局中最动人心魄的部分当作真实的与他分享——你看,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永久的和你在一起,会保留记忆不就好了吗?
没有翻身的筹码,所以甚至不是孤注一掷,是别无选择——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最坏的结局,也许不过就是意外发生那一刻他所恐惧的那样吧。
可惜他的想法还是太单纯了。
就算统治这疆域十几年,可他也不过就只有二十几岁啊,这是普通人还青葱蒙昧的年纪不是吗?当扳着手指无比煎熬的日子数过去之后,他看着那与他的男孩别无二致的脸庞,毫无差别的身形,又一次重生在冰场之上的时候,他的一整颗心都在胸腔中疯狂地激荡。无法抑制的疯狂喜悦支持着他目不转睛看着那熟悉的滑行和小心翼翼寻找感觉的跳跃的身影,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他的男孩的身边。他甚至想,哪怕脸上保留那么一点点破相也没关系的,他的男孩本来已经够完美了。只要留下的那些部分能够适应和掌握这副身躯,已经足够他感谢神明了。
可惜神明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男孩并没有能够认出他,无论样貌声音还是他哽咽着说出彼此的名字……那些和这个男孩好像都毫无关系。
柔软的初生小羊一样的头发,雪白的琉璃一样的皮肤,纤细舒展的四肢,总像是有些诧异神情的微微扬起的眉眼——可是他所有的系统已经和那个孩子毫无关系了。也许除了保留对诸如动作和发力点之类技术的“记忆”,其他关于那个孩子以及那个孩子和他的一切,灰飞烟灭。
黑暗中他看到那个别无二致自己心心念念的脸庞再也不会羞赧低头的茫然的神情,和再也不会因对视就移开视线只剩一片空洞的眼神。他还是忍不住叫出那个名字,却连睫毛一丝微小的颤动都没有换来。
一个完美承袭了那个孩子跳跃感觉和技术技巧的花滑机器,尽管这部包裹着部分脑组织的机器,还保留了那个名字——
博洋啊。
记忆中,那是那个孩子第一次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