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ut he on his part secretly gave her sweet pomegranate seed to eat, taking care for himself that she might not remain continually with gave, dark-robed Demeter.”
“Homeric Hymn to Demeter”, 370ff
顏色在他眼眸裡化開,宛如飄搖於黑夜喧浪的浮光泡沫。暗和色疊融幾近無邊無角,流動和靜止的兩道時間在隙內閃閃發亮。不論是小孩追逐中晃動的鮮艷帽子、閒逛淑女們別在披肩上的野薔薇,抑或蒼白青年手握的水果,一一都脫開形狀的凝殼,變成他所見顆顆秘麗甜美的妖精糖果。
鬼祟徘徊窺視的青年朝他遞出石榴,從妖精市集買來的紅寶石果實,彷似詭笑和利齒陰影投下的鮮艷血色,他搖著頭退回南瓜燈的朦朧圈內(1),衣袋裡握住鐵幣和一撮薫衣草(2)。即使魅紅果香令人垂涎欲滴,籮拉的悲劇有一次就夠了(3)。何況,亞瑟想,石榴是死亡之果(4),約束之果。
吸血鬼沒趣地走了,死亡的黑絲絨在生命的棉麻之間拂袖而過,像是蒼芎雲際的風吹落凡間市集,與樹林地上的風錯掠,兩道風僅僅輕觸彼此的幽渺指尖和傾散路旁的葉片,搖曳光色相異的兩種空氣,凝結出夏末年終的餘薰燼香(5)。那是從他的童年就洗浸其中,時間燃燒在繩末繩頭之際的爍亮氣味。
細脂蠟燭的白煙附落他的斗蓬,市集傳來沾滴蜜糖的覆盆莓甜香,隨時吻駐舌上,而唇邊摻著接骨木莓酒和草息的引惑(6)。小時候的他穿梭於甜菜燈鬼臉的影子和蘋果攤的光下,聖人祭前夕的夜晚市集眩目奪艷,妖精拍翼人們談笑鬼魂嘆息,祖母牽著小手教他辨認每一種聲音和顏色,她指出魔女販賣的魔藥和幽靈施咒的蛋糕給他看,叮囑他絕對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收下任何東西。你可以看,祖母說,走近那些木車和架子看個仔細都沒關係,但千萬不要小看它,妄想掌控它。
別當撲火的飛蛾,亞瑟。他望見對面木匠檔的那個人,吐焰人的熾熱呼息中那身禮服照成靛紫,在燒成橙紅的晚夜有如黎明將至的霧湖,那個人穿過浮著燭光的玻璃盆逐步走近,深藍晃開渺煙越漸晰明,露出煉金術士夢想從火中提取的金色,亞瑟眨眼,然後目不轉睛,踏著樹枝和砂石的靴子刻了一瓣紫荊葉,真奇怪,亞瑟閱讀半面面具上的花藤紋理,卻認不出那細緻圖騰的意義。
外來者,他輕聲地想。當然,這裡是萬聖節時分的史卡博羅市集(7),肩目交錯的誰不是陌生人呢?
但他們不止視線交替一刻。那個人的目光和步伐筆直未停,彷彿碎石路上繪畫了朝引力前進的航線,而擅自轉身是很沒禮貌的,亞瑟告訴自己。於是他站住靜候,風呼出雲端的氣息撲面而來,染著令人迷昏的星屑幻光,他摸索穩住重心的指南儀。手心翻動鐵幣,發出若隱若現的灰銀鈴鐺聲,那個人悠然跨入南瓜燈的暈圈,遮蓋眼睛的面具令嘴角微笑盈瀉秘密。
接著將有一個時刻,那個人會變成對方,然後對方變成他,他再變成一個名字和淺笑,直至層層濛暗剝散剩落靈魂般的大小,像珍珠磨成的浮亮粉末,撒在他的髮梢鼻尖領帶大衣,讓他的身影完全清澈呈現。
貓頭鷹在山楂樹間溫柔鳴叫,梣木下的白裙摩伊拉(8)齊齊舉起面具,從她們的紡紗車輪窺瞰一二,由火焰映照人們最終去向的晃動剪影布上,有誰在橡樹枝蔭脫下藏滿未說密秘的臉具(9)。
§ § §
亞瑟別過頭,斗蓬兜帽遮蓋他被晨風吹擦的潤紅臉龐,暗影下的抿密嘴唇藏著陀螺飛轉的思緒,數百種香草和傳說羽毛般的飄過舌緣,只要吻合夢醒的解咒便將拍翼躍起,他安靜許久,終究沒有離地:「若果我的母親還在世的話,想必她會非常介意。」
「我們可以拜訪她,然後我會向她解釋一切並道歉,她不會責怪你的。」那個人立刻回答,有如只要走到路末端的柏樹就能敲碰她的家門(10)。
或許對他來說確實那麼容易,那是烙刻了魔法葉片的靴子哪,說不定可以劃破界線隨時跨入另一個世界,他會召來馬車把自己拖進比昨夜更深邃的黑暗嗎,亞瑟想,蹌踉後退一步,錯踏前院種植鼠尾草的泥圃時不小心仰見對方的臉(11):「我的哥哥們會對您的……歲數有微言。」(12)
那個人微笑搖頭:「相信我,我並不如外表那般年輕,至少有三百歲了。」日光透過曳移的金色髮梢刺穿他的腹胃,幾近熾痛的烈熱在體內翻騰激盪。
「而我只有二十三歲。」噢冷靜,亞瑟.柯克蘭。他艱難地吞嚥,頭顱像雨天松果閉縮起來時的繃緊,還有些眩暈,昨晚的鬼臉果燈仍在眼前飄搖未離。他從起床開始祈求一杯香蜂草和洋甘菊的熱茶(13),卻遇見黎明前誘惑他的神祕外來者。
「嗯,那可真老。」那個人露開讓暖陽駐留的笑容,伸前戴著黑皮革手套的手,彷彿邀請亞瑟再跳一曲,然而這裡唯有靜止屏息的花楸樹(14),亞瑟知道他希望自己推開釘上馬蹄鐵的木門(15),他想得到邀請才進門。鏡片後澈藍眼眸閃爍火焰般的金光,就像他昨晚垂頭吻亞瑟時一樣魅幻難敵。
§ § §
「你們不能背對他說話。」
亞瑟靜靜說,一如長年摻進牆壁的各種香草薫料,那句話亦融入窸窣輕響的房間,化為灰白空氣裡的旋律一部分。柯克蘭家的工作室從不靜止歇息,陶碗木匙在桌面游移、薫衣草幽香換成薔薇花甜、從玻璃門滲入的藍白金日光到由屋內散開的柔濛燭光、貓的凝視和妖精的笑聲,聲音氣味光線生命都猶若時鐘般無間轉動。
哼?安德烈叼著菸草,只管拿下矢車菊玻璃瓶,想必用來加入舒緩宿醉的酪乳。我們正在聽啊,格瑞斯的眼鏡貼到厚重的百科全書,翻閱時揚起桌上的麵粉屑末。整個村子又不是只有你的客人生病,不滿意的話好走不送,帕特利克專注攪拌蒸氣溢滿的湯鍋,隨手加入榛樹芽和酢漿草,旁邊放著繁縷和蒲公英。他正在煮治療感冒的燕麥片,材料按照祖母留下來的食譜,但他錯了。
「這位是黑桃國的國王陛下。」
工作室的音樂悄悄掠過一刻空白。
「喔。」
「所以他來要宿醉的解藥嗎?」
「要嚇我們下次再試吧,笨弟弟。」
柯克蘭家的么子閉上眼按住額頭,請讓我代他們道歉,國王陛下。儘管他的語氣不似希望兄長們被原諒,說不定還掩藏把他們變成布朗尼的渴念(16),正在興致勃勃閱讀架上各種瓶罐的國王回頭,淺笑回應了亞瑟沒說出口的那一半願望。
「你有不能再用的杯子嗎?」國王問他。
他找來一個崩裂的水杯,黑桃國的國王脫下手套,亞瑟看著昨晚撫碰過他的手,骨節分明潔白無痕,那時他已猜想那雙手不曾摻入泥土或推轉石磨,但是他並不知道它們的寛厚,以及被捧握在掌心裡宛如融化的觸感。直到現在他依然無法相信。因此接下來的事沒人預想得到(而他本該曉得的):國王的手指輕柔落在邊緣,杯子立刻崩解化成烏黑土燼。這一次,柯克蘭家的人都看見了。
安德烈把煙卷捲進舌裡沾熄,肅默無聲,一絲電光於霧藍眸目瞬閃即逝。
「黑桃國的國王……」格瑞斯從坐椅站起,眼鏡拿下擱於書隙,手指關節陷入昏黃的紙頁。
「死者之國……」帕特利克望著杯子餘灰,滿臉陰沉。
「死之王。」
亞瑟低喃,猶如吐出染附山楂花瓣的禁忌之詞(17),光線閉氣呼吸,視線來回交換,柯克蘭家四兄弟在無言傾訴最多的話語。最後格瑞斯轉過來,他現在看見那雙天藍眼睛的深處,燦爛燃燒的金火照亮著來臨他們家的陌生人。失禮了,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效勞,國王陛下。
國王咧嘴笑說:「我來請求得到你們的祝福,為我和亞瑟的婚禮。」他把雙手收後,深藍大衣微起皺浪又歸於平靜,金鏈帶在腰間若隱若現,某種規律砂響落入工作室的奏曲,黑亮靴子側邊雕印的紫荊葉露出銀廓──應該是黑桃葉才對,亞瑟糾正自己。黑桃國王悠然自在站佇柯克蘭四兄弟的家,對他們凝固奶油似的沉默視而不見。他是死亡國度的主宰,口袋與指間承載了數以量計的寂默,以及永恆的時間。
§ § §
湖水女士。亞瑟伏身水邊叫喚,隱密的神聖古湖綣泛層層褶紋,清澈微風穿過森林枝隙,像絲絨衣袖溫柔拂掠水面,花朵由指間吹散飄落,粉瓣下的流光映景朦朧四散,緩緩融形止停。尊敬的女士。風平息後他謙卑地低頭呼喃。
天竺葵在靜得不可思議的湖水漂蕩,被修長白晢的手輕輕撈捧。她從湖中央的岩石優雅地站起身來,如同身旁倏然萌芽長成的燦爛銀木,爍石般的露珠沿著綠裙茵茂的葉藤淌滴,沾濕裙擺上透出亮暈的銀葉。亞瑟。伊莉莎白澄淨悠遠的聲音透著笑意,於染渲白金光影的林間迴響。我聽見好消息了,真替你高興。
亞瑟不用問笑靨瞭然秘迷的綠衣女士怎樣知曉,交耳接語的樹木與花株最藏不住秘密,尤其是大氣醉溢果酒香氣的魔幻之夜。我敬愛的女士。他的語氣平穩誠摯,正如聖地裡的虔誠沉祈。請求您教我解除咒語的方法。
湖水女士饒有興味的打量他,翡翠眼眸像鑲了未凝的黃金。我在你身上看到兩種魔法。一種比三色堇更強大(18),即使是敲碎的阿月渾子也沒法除去的愛情魔法(19),至於另一種,從來沒人成功過。
但您是生之后啊。亞瑟懇切地說。
而阿爾弗雷德,是死之王啊。伊莉莎白幽幽回應,將天竺葵裝飾到權杖上生氣勃放的繽紛花冠。他為你打破了規矩,三天後才迎接你到黑桃國不是嗎?
亞瑟沉默半晌,精琢充塞胸口的繁亂情緒與話句,才獻予一笑令萬物盛生的高雅王后。他的做法儼如預先準備我的棺材,還會為它上釘,從一開始我便無從反抗。
哎,亞瑟。綠裙王后吐出嘆息。有誰能夠阻擋死亡呢?即使是作為神祇的我們也終有乘船航行至遠方蘋果島的一天(20)。然而,令死亡本人無從抵抗地墮入愛河的少之又少。
那他就不應該一聲不響的吻我。亞瑟喊道,彷彿只要倔辯到底就能倒流妖精市集中的死亡之吻。恕我直言,高貴的女士,他身為死之國的主宰,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觸碰帶來的後果嗎,我永遠無法再回到工作桌、種植香草、幫助人們……只會變成跟他一樣,手指碰到的一切只會變成灰燼。
伊莉莎白目光寧和溫暖,她的話聲化成撫摸麥穗的熙風,送去熏灰繁垢。我從未見過阿爾弗雷德破例,亞瑟,跟他說說話,認識他,你會發現你將得到的,會比你放下的還多。
況且,小時候的你不是施過一個魔法嗎?湖水女士把長杖探入湖水微晃,將意味深長的恬笑留給支破碎離的無人倒影,以及空寂岩石上枯零光裸的銀木。
§ § §
森林小徑盡頭後放眼闊開,正午市集披上一層喧熱流金。亞瑟眨眨眼,希望揮去眼睫毛邊沾來的古湖爍粉,只是面前依然是滿片濃郁的光暖。布料商人在宛如豌豆公主入睡的厚疊花匹上張開一幅黃水仙織帛,戴著殷紅頭巾的香料商女兒把摘好的蕃紅花蕊放入紗袋,學者把鼻子貼到精巧的黃銅儀器細細研究,陽光穿透架上的圓形玻璃瓶把他黑袍燒出焦洞,賣花少女擱在腳畔的紫堇花隨著她擺裙轉圈而微搖輕曳,黃髮男孩拉著山羊走到空地,想像的銀幣在他掌上彷似火藝人拋火球的把玩。亞瑟從沒發覺自己活在這般明亮的顏色當中,最美的事物永遠在最近,而最珍惜的事物永遠在最後。他幾近悔懊地呼了口氣,國王陛下靜止的身影悄悄掠入眼簾。
他是喧鬧活躍的市集上唯獨一抹的凝止,就像沙沙作響的禾田裡藏著一顆冰結的藍寶石。亞瑟不禁疑惑他被太陽照曬的衣服和手指會否冷涼依舊,昨夜包覆於昏焰酒香的溫度有多少是真實的,黑桃國王脫下精緻面具後還有多少是深藏未說的。
而他不自覺踏著依循某種運行律規的步伐往前,有如祖母告訴他那些繞著星星旋轉的月光冰屑,牽引他走向璀燦眩目的世界中心。望見他的國王陛下露出由衷喜悅的笑容,引力倏然加重,他來到寶藍色大衣之前,垂頭鎖視泛露發亮細塵的領帶,久久不語。
「為什麼是我?」亞瑟輕聲問,市集的叫賣吵嚷猶雨而下,他提高聲線再問一次。穿梭夏終夜市的笑臉與裙服斑斕多姿,為什麼偏偏選中穿著舊斗蓬的他。
「你偷去我的心,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每位國王的心都無比珍貴,即使方塊國王所擁有的黃金森林和寶石之泉亦無法量度換取,但我樂意把它交托予你,黑桃國王如是說:「只求你願意讓我將你的靈魂捧於掌心。」
「你要求的是我的死亡,我的終結。」他匆匆反駁。
死之國的國王搖頭,那是張年少率真的臉,卻說出比外表悠遠古老的話語,他顯然亦知道它們在秤上的重量:「死亡不是終末,是兩道門之間的走廊。是通往完滿靈魂的第一道階梯。沒有死亡就沒有復生,普塞克喝下的神酒亦是令心臟停頓的毒酒(21),這樣她才能脫離凡軀成為女神。」
非常漂亮,亞瑟想,奧維爾琴般沉靜的嗓音裹著流麗字句(22),讓它們化成神秘果將酸澀轉甜,這不公平,他得等三百年才可以使文字優美起舞。
「但我們昨晚才遇上。」而他的話聽來多麼薄弱可笑。
「亞瑟,」黑桃國王喚他的名字,槐花蜜般的滑過舌尖,他溫柔地執起亞瑟的手,盈滿藍眼眸的笑意澈亮真摯:「在一秒運轉完畢之前,你就對我施了魔法。給予我三天時間,或許足夠我對你撒出金塵並唸完咒語。」
他輕輕推離黑桃國王的握碰,一時難以釐清手指所觸及的鳴動是滴答轉律的金懷錶抑或國王膚上的灼烈電流,像舞曲結束一段的退履低頭後,再次仰目的柯克蘭家么子露出神秘微笑,妖精鍾愛的祖母綠瞳噙住獨特光線:「當心喔,國王陛下,我擅長解除魔法,也能看穿幻法把戲,單慿墨角蘭、洋茴香和乾橙皮的愛情魔咒對我沒用(23),您必須完成我的要求,才能贏得我真正的愛。」
國王隨著亞瑟脫開引力的腳步挪移,語調雀躍起揚:「叫我的名字,亞瑟,叫我阿爾弗雷德。然後告訴我你的要求,不過務必小心,我的愛,世間有些魔法一旦開口就無法逆轉。」
亞瑟繼續倒後數步,市集的繁鬧喧息終於湧流耳廓,他跳離了僅屬二人的仙子圈,一雙凝視卻未曾脫斷,那對藍眼睛就是沒法解咒的魔法了,他想道:「那麼請仔細聽了,黑桃國王,去尋找一棵常綠木,用您的雙手摘下一個永不枯萎的果實給我。」
但他才不會告訴阿爾弗雷德這件事,亞瑟笑得一臉狡魅,優雅的步伐又離阿爾弗雷德更遠:「三天。祝您好運,國王陛下,我會等待著您,不用多久就是我們的婚禮了(24)。」他梳撫山羊的白毛,越過堆著木箱木椅的馬車,再回頭朝黑桃國王瞭然一笑,然後轉身走進橙紅市集的中心,融入繁麗暖鬧的金黃色裡。
§ § §
「上一輪滿月時飛進屋內的白鳥,果然是預告惡兆的信使。」帕特利克說,小刀劃開檸檬一分為二。
「或是當木匠家的女孩把一朵櫻草花帶進來的時候。」格瑞斯說,彎身伸手捉住對角的圓形玻璃瓶。
「還有那把剪刀刀尖著地的時候。(25)」安德烈口中嚼著榛果,漫不經心搓揉流出珍珠白酪乳的金穗軟塊。
給他留個訊息,吃了妖精惡作劇果實的牧羊童。牛油膩香與沸甜花蜜的纏密貼息中透出聲音呼氣的空間。說在他們到了月光泉的那頁。
「祖母說不定早已知道這個結局。」格瑞斯說,埋首把掙扎不已的蜘蛛推進空心的榛殼。
「手把手教他聆聽香草和跟妖精對話的祖母。」安德烈說,執起刀旁的半邊檸檬撒下月長珠石的滴汁。
「願黑桃國的守護靈保佑她。」帕特利克拍掉安德烈往玻璃瓶摸索的手,掏出最後幾片酢漿草迅速扔入鍋中。
放置肉桂的瓶蓋被咔地掀開,木匙輕緩攪轉平復激騰的熱酒,繩子淺嘆般地滑過榛果梗上的窄縫,我們應該送他什麼嗎,看不見的問題被召問現出。
「迷迭香?」安德烈問,取出浸於清水的銀幣投進牛油金塊(26)。
「歐蓍花?」帕特利克問,由指隙紛落的多香果和玉果穿過綣著蜜花靈魂的蒸縷。
「蘋果?(27)」格瑞斯放低密封蜘蛛的榛殼墜子(28),提起沾染薫衣草和香子蘭耳語的羽毛筆草草寫下訊息(29)。
§ § §
阿爾弗雷德俯身細看那張被他隨手扔在桌緣的紙條,那是什麼,他問。亞瑟抬起空茫的霧湖綠眸,小茴香和先前八種香草的磨粉在眼簾下匯聚閃耀,把他帶離灰白色的工作室,到達一個輕逸遙遠的地方,而他垂眼時可以看見撒碎月光的夜藍泉水……
阿爾弗雷德指的是紙張、文字,抑或墨水?亞瑟緩慢思索。黑桃國沒有書寫檯嗎?還是黑桃國王只要舉手揮劃,陽光就會化成黃金的文字?
「我指上面的訊息,『當他們到達月光泉』。這是代表什麼意思?」聽起來像詩句或故事。阿爾弗雷德的微笑別具深意,彷彿聽見亞瑟雲端上的奇想幻夢。
他說不定真的可以,亞瑟臉頰微燃,低著頭把小茴香粉末倒進八種香草,石碗清脆碰擊:「百科全書某一段的開頭,寫了一道解毒咒文。」
「你們的百科全書是個故事?」國王陛下揚起眉毛,聲音盈著忘懷已久的驚喜和興趣。
「冒險故事。英雄打倒惡魔和拯救公主的過程中總會遇上各種傷況或魔法。」亞瑟呢喃密話似的低語,在碗裡加入蘋果汁:「所有香草或果樹藏著的秘密都來自故事。蛇之王巴西利斯克的注視能夠殺人,只要吃下羅勒就能受到保護(30)。聖女休息時把藍色長袍鋪在灌木上,迷迭香因而被染成藍色並擁有淨化能力(31)。當阿芙羅黛蒂奔向垂死愛人(32),荊棘刺破了她的腳,流出的血令薔薇變紅,從此薔薇花成為愛情的證記。」
阿爾弗雷德點頭。所以你是個不斷訴說故事的人,他說,注視著亞瑟猶如妖精翅膀在肥皂木盒和乾花粉末間靈巧舞動的手指,嘴邊不禁摻著笑意,黑桃國充滿著十座圖書館也收藏不完的故事。
亞瑟靜靜的看他一眼,隨即回到攪動花草磨末和肥皂香塊的湯匙中。是嗎,國王陛下,而您知道所有黑桃國居民的故事嗎。傳說他們越過雕著藍寶石薔薇和水晶時鐘的銀色閘門,您就坐在王座上審視他們的靈魂,沒有一絲污垢或雪白能逃過您的雙眼。
我不做那樣的事,也沒這麼強大的視力,黑桃國王笑著回答,不過銀色閘門的事情你說對了。哼哼,亞瑟轉身往熱水投進一把煙灰,仔細切好的蕁麻擱在一旁。祖母曾帶他去見徘徊於妖精市集的鬼魂,幫助那些已逝之人向活著之人傳遞口信、交換思念,亞瑟坐在矮石吃著從人類商販買來的蘋果,傾聽的風景就和映入眼裡的色彩一樣魅惑如幻。
他聽到阿爾弗雷德走近,腳步小心輕細。我想看看那本百科全書,國王暖金色的氣息吹過他的髮梢和頸領,懷錶或是心跳的聲音若有似無地流過他顫抖的背脊,他倆的衣服曖昧相貼,阿爾弗雷德只有觸摸他時才不必顧慮沾著枯燼的手。
「國王陛下,我們只有這一本,它還得繼續在家族裡傳下去。」亞瑟撥弄散發刺鼻煙薰味的灰色沸水,今早農婦拿來的新鮮雞蛋握在手中:「如果您不小心碰到某頁一角,我的兄長今天就會把我送到黑桃國去。」
聽起來很不錯的主意,黑桃國王咧嘴笑開,他握上亞瑟怔住的手,來,我得借你的手。等等,亞瑟叫嚷道,劃破工作室的沉靜韻律,木匙稍失平衡便連同矮鍋一起呯地翻倒,雞蛋在他滲汗的掌心中驚惶難定,阿爾弗雷德牽著他走過木桌,幫我翻到月光泉那一頁,國王的語氣就像個奔去野餐遊玩的小孩,我想讀讀你正在製作的藥。
亞瑟奮力掙扎(不捏碎雞蛋的情況下),臉上熱紅和胸口抽緊忽略到底:「國王陛下,有位可憐的牧羊童正在等我的解毒藥,您就不可以再等一下嗎?」
「他的症狀到晚上才發作,而我只會花你一點時間。」阿爾弗雷德朝他眨眨眼,彷如拍去微塵一般輕易。因為死神永不等待。愚蠢的神和他的愚蠢時間感,亞瑟在喉間咕噥抱怨,終究翻開沉重陳舊的包木封面。他聽到背後因寶石顏料繪製的花飾圖騰而起的嘆息,唇角隱約暗揚。
阿爾弗雷德順隨他的右手攀附覆住幾近交纏,兩人的手指在古頁上挪遊,所落之處他輕聲朗讀。
「『當他們到達月光泉的時候,英雄貝奧他已經不醒人事。快,樹精靈乘著婆娑葉聲說,去採摘艾蒿,到東邊採摘車前草,以及七種神聖的香草。偉大的沃登曾經用九條嫩枝擊殺毒蛇(33),把它分成九份。從此這九種香草就能夠驅逐九位惡靈和九種毒藥。』」(34)
九種香草。阿爾弗雷德唸道,言語染著一抹葉蔭光影的亮暈。最古老的艾蒿、香草之母的車前草、生於石上的碎米薺、驅除惡意的蕁麻、駕馭各毒的歐水蘇、阻擋病疫的洋甘菊、睥睨魔咒的野蘋果、扶助不幸之人的百里香和小茴香。
九種香草。亞瑟的指尖承接滑落,砂麻書頁透映的不再是藍夜中窸窣訴說的泉水,是掩著銀白光芒的樹林木枝,而他即將撥開野薔薇花藤望向光處。它們對抗紅的毒藥、壞的毒藥、黃的毒藥、綠的毒藥、黑的毒藥、藍的毒藥。從東方飛越而來的、來自北方的或南方的、或在潛藏西方街巷之間的,都當心了噢。草葉將會再生,花朵將會歌吟,當我把毒從你的身體吹去。
光在消逝的聲音裡飄散,剩下猶似圓舞曲的眩迷。你看,亞瑟,阿爾弗雷德溫熱的呼氣背後拂來,夾帶某種被遺忘的清澄草息,他動了動他倆交疊的手指,黑桃國王的指頭垂低點過凝乾的墨水。當我們碰觸彼此,我就能從你的感官撫摸世界。
因為我們的靈魂繫結一起。微風般的耳語悄悄掠來,或許搖動了什麼東西,亞瑟舉起他倆的手,雞蛋躺在他掌中,阿爾弗雷德輕撫一下,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著迷地凝視著宛如奇蹟的一幕,風鈴柔柔地曳響,塵屑在半空閃閃發亮,他令死亡緩緩停下。
他的心仍然跳動,他可以讓死神觸摸生命而不枯零,他能夠讓死之王的指尖止於他的肌膚。直到兩天之後。
「我會想念這一切。」亞瑟呢喃,活著的激盪感受充斥身軀,他感覺到阿爾弗雷德輕輕伏在他的肩上。
§ § §
男孩坐在亞瑟指給他的舊椅子上,他有一頭柔軟微亂的金髮,和一雙盯著阿爾弗雷德不放的懷疑綠眼睛:「市集的大人說你是死神。」
「嗯嗯。」
「他們說這是你變出來的外表,真正的你只是一副骷髏骨頭。」
阿爾弗雷德輕笑出聲,寵溺又無奈地搖搖頭。他望著男孩,男孩毫無所懼地回看他,孩子們都一樣,他想起黑桃國廣場上玩耍的孩子,像鳥兒拍翼般的輕盈歡悅,他們也會跑到他身邊問著笑著。他們不怕死亡,或許亦最明白死亡。
「為什麼你要帶走亞瑟?」
「因為他對我施了魔法。」阿爾弗雷德往工作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話語變成陽光般的透明。
「噢。」男孩的圓臉露出非常理解的大人神色,碰不到地的雙腿來回搖晃:「亞瑟很會魔法,他說過如果我們當乖孩子,他也會教我們。」
「他會教你們哪種魔法?」
「他對你用的那種呀,他小時候就做過了。」男孩說得理所當然,朝他投以一個倔傲的側目眼神,阿爾弗雷德覺得莫名熟悉溫暖。
他們默默對望一會。
「黑桃國是長什麼樣子的?」提出新問題後的男孩故意抿著嘴唇成一線,尖細話音卻露出好奇的擺盪尾巴,彷彿他一邊的心探問森林裡的怪獸模樣,另一邊的心不願承認它吸引又可畏。
阿爾弗雷德蹲在他面前,笑容和眼鏡以後藏著秘密,並故意讓男孩看見:「你覺得呢?」
男孩回答:「我媽媽說那裡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不聽話的小孩子會迷失方向,然後被怪物吃掉。所以我拼命練習在夜晚看得見周遭,那麼到黑桃國也不怕了。」
「你真勇敢。」是的,他看到路德維希賦予男孩的紅色圈帶,隱約透出輕輕變幻的光暈。
男孩不為所動,似是早就知道一般,他抬起瘦小的肩膀,猶如和阿爾弗雷德同等高度般瞪著他:「那你呢?你有這麼勇敢去保護亞瑟嗎?」
「當然。」阿爾弗雷德笑著起身,他聽到亞瑟捧著陶碗推開木門的移音,於是壓低了聲線:「我會緊握他的手,這樣他就不會在黑暗裡迷路。」
§ § §
阿爾弗雷德倏然捉住他的手,亞瑟以為他又想吻自己的手指,但是黑桃國王牽著他撫落嫣紫花瓣的細緻紋理,指頭爾後覆上。冷涼風中綻發一點灼烈的火花。
「鳶尾花。」亞瑟說,在黑桃國王鋪在草地的大衣上稍微挪前,他習慣了這種二人藉著手指傾訴的方法,亦熟悉了阿爾弗雷德足以包裹他的寛大手掌:「可以祈求智慧。」
嗯,這也是法蘭西斯喜愛的花,他把鳶尾花、風信子和鈴蘭栽種在宮殿的玻璃窗前,看來就似隨風搖動的玻璃畫。阿爾弗雷德瞇著眼露出孩童的笑容,對躺於手心彷如新生的觸感樂此不疲。兩人時時十指緊扣,他會央求亞瑟把香草和乾花逐片逐把的解說,讓他摸索粗暖麻布和流水絲綢的分別,用杯餵他農民所釀製的歐石南花酒。你使我嚐到跳動的生命,他一一親吻亞瑟的手指時柔聲呢喃,阿爾弗雷德的唇熾熱美妙,不像墓園閘門的死之王雕像的冷硬嚴峻,而石像亦沒有那對深情凝視自己的金藍眼眸,火紅如葉藤般攀蔓他的頸和臉,指節上薄印的酒息幾近令他昏眩。
他的指尖亦沾附著他們的字句音韻,亞瑟喚著金銀花和琉璃苣的魔力,讓所碰之物從聲音尋得它們的沉睡之力,而黑桃國王傾說佇立生命樹頂端的梅花國、方塊國的祖母綠蜻蜓和在月夜發光的蝴蝶,還有紅心國穿著變色衣服的宮廷藝人。
那麼黑桃國呢?亞瑟問,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地方。我們有藍薔薇,阿爾弗雷德告訴他,它們沿著白色石柱和石牆盛開,當風搖曳花藤,花瓣便像藍寶石的雨般飄散。海邊城堡最高的塔樓由玻璃所造,像一盞透明的六角提燈,白天可以眺望海另一方的蘋果島,晚上則是燈火四散的黑桃國。
蘋果島是個怎樣的地方?黑桃國王笑而不答,就像那個伸展出枝梢紅果的名字早已包含一切秘密。蘋果島在黑桃國之外嗎?亞瑟繼續問。你的職責又是什麼?
阿爾弗雷德支著頭,側躺在他身邊,歡躍的臉容緩緩沉寂,落入淵藍色的思索。我看顧黑桃國的人民,讓他們歇息和放下包袱,偶爾化解一些他們帶到黑桃國的紛爭。最後他回答,聲線掀起一抹浪變,亞瑟聽見世界正在輕細耳語。有些人會留下來生活,因為他們捨不得離開這片土地,有些人想要繼續旅程,希望穿過走廊跨到下一道門後,而我會為他們在航行前一夜舉辦宴會。
有時我的客人會包括國王和王后,他若有所思地說。亞瑟想起綠裙女士漂蕩於湖水的話,我們終有乘船至遠方蘋果島的一天。祖母把他抱在膝上指著四個圖騰說,現在統治黑桃國的是位年輕的國王。
所以他擁有如此清澈的眼睛,他在心房深處低喃,所以渴望觸碰黑桃國以外的大地,就像第一次逛妖精市集的孩子。一陣柔軟無比的風飛過心膚,亞瑟記起那是他們邂逅的地方,在夏季最後一片枯葉和冬天第一場霧霜空隙的斑斕色彩中,在火焰和果酒交融的喜悅語言中,在凡人和精靈的渴求和給予中,在生與死之間。他掠起淺笑,拂動眼簾。
「而你擁有那麼年輕的眼睛,卻又知曉這麼多世界的古老秘密。」阿爾弗雷德撫著他的臉,目光澄遠迷醉,抱捧世間最珍貴的事物:「妖精市集上,你不畏懼妖精的誘惑或吸血鬼的靠近,因為你熟知他們的無邊魔力,正如清楚編織世界的那些細小絲線,即使如此你依然毫不休倦。我從遠處看著你,目光從吐火人的舉動跳到鬼魂披戴的面紗,再躍到任何在你面前跑過走過的身影,你的注視飛快得就似流星,生怕錯過每一道色彩,或一個你將要遇上的人。」
所以告訴我,我的愛。他的指頭劃過亞瑟的嘴唇。那晚的你在等待誰?
亞瑟露出神秘的笑,像是阿爾弗雷德用撫觸為自己畫上幸福,他聽過的故事總是這樣開始,一抹深笑,一個兒時回憶:「六歲的時候,我施過一個魔法。」
仲夏前夜的微風滲著金橙色的暖溫,因為日落餘暉不久前還照落屋頂的風向計,伏在石梯上的男孩終於等到遠方塔樓的十二下鐘聲,他光著腳倒著步踏入銀白色的花園,藉由月亮摘下最艷紅的薔薇。男孩把那朵薔薇用珍藏的白紙細心包住,藏在沒人知道的秘密之處。
然後時間到了冬至。亞瑟說,吐出的氣息從月光化成霧息。男孩在日出之時來到秘密地方,他發抖的手指拆開白紙,薔薇花露了出來,跟他把它封藏時一樣盛放艷麗,並且變成另一種顏色。男孩太過吃驚,不小心跌了一跤,薔薇被霜冷色的風吹走遠去,花瓣宛如某種寶石的雪。
「我一直以為那個魔法失敗了。」他告訴阿爾弗雷德。傳說把花捧在胸前入睡,夢中前來奪走那朵紅薔薇的就是命中愛人。他從來沒有夢見任何人。
那朵薔薇花變了哪種顏色呢?黑桃國王問他,亞瑟沒有回答,僅僅拂開飄佇阿爾弗雷德背心上的一片黃葉,形狀和薔薇瓣何其相似。他不禁猜想那些瓣花最後飛落哪裡,在海邊城堡的藍薔薇花園中,抑或在城堡主人的肩上,而那位國王許久以來都未曾知情。
就跟自己一樣,亞瑟想,直至剛剛他傾說那個故事為止,薔薇花瓣再度落在國王的肩膀和領帶,以及他的掌心,那寶石般的顏色跟黑桃國王多麼合襯。但施魔法的藥草師還是比城堡主人早一步知道了,他抬起狡黠的妖精綠瞳,看見國王明亮的藍眼睛追逐而來。
「當心,國王陛下。」亞瑟用手指禁住想要覆來的嘴唇,氣音淺顫綣著輕柔的戲笑:「別忘了還有永不枯萎的果實,直到獻上一刻你才能得到我的愛。也別忘了上一次你吻我的時候,帶來了多少麻煩。」
黑桃國王執起他的手細吻,熾熱美妙就在無名指上點燃綻放:「不會很久了,我的愛,我們的婚禮很快便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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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足酒館的說書人在舌尖留著一個故事。他會等待貓伯爵和吞下指南儀的鱷魚的哄笑如塵屑飄落地板,酒館的人開始放緩腳步和碟碗,握著酒杯的客人漸漸喃喃細語,像他們的聲音上披過一塊薄紗,這時說書人便能聽見塔樓的十二下鐘響,解開包住白紙的繩帶。因為這個故事擁有魔法,他跟傾身俯前的觀眾說,被故事的主人嚴密保護。
說書人語調柔和輕渺,彷是難以握撫的風,他不想被故事的主人太快逮到。那位穿著深藍大衣的國王會走進市集窄巷,帶著只有他的同行人才聽到的金懷錶,他的碰觸能把一切化為灰燼,當你回頭尋覓叫喚聲已經太遲,就似故事裡的藥草師。
是的,那位綠眼睛的藥草師。來自遙遠王國的國王愛上了他,他們相遇於搖盪水波的火焰前、凡人和妖精走在一起的林路、時間既是流動亦是靜止的一刻。有人說,國王情不自禁吻了他,也有人認為國王一心要得到藥草師,不管如何,國王從懷錶掏出三天給藥草師,三天溫暖柔軟的日子,三天將難以相信轉為愛的時間。
藥草師在第一天給予國王一個要求,第二天借予國王觸摸生命的手,第三天為國王講了一個故事。藉著那個故事,藥草師向國王宣稱自己比他走前一步,因為他小時候埋在柳樹下的薔薇花早已預告將來命運(35)。有人說藥草師只是太過驕傲,不願意向國王承認自己迷失於那雙藍眼眸之中。但是藥草師並不知道,自己也被國王在他身邊織散的絲線網住。國王的計謀成功了,他得到藥草師的心。
那麼藥草師後來怎樣了?不知何時坐在說書人面前的小孩問道,手上捧著鮮艷甜美的蘋果。
說書人故意停頓一會,直至幾乎聽到溢出的期待呼吟。第三天晚上,國王把藥草師接走了。他們踏上路途前受到國王的同伴祝福,第一位國王送藥草師一頂用藍寶石線段做成的小圓帽,第二位國王送他們一對用真愛打造的戒指,第三位國王和他的王后送他們一棵永不枯竭的石榴木(36)。國王從樹枝摘下果實,他餵藥草師吃下十三顆石榴種籽(37),每一顆象徵一個月,如此一來藥草師永遠屬於他,永遠在他身邊。
除了某個時候,說書人彎身低頭對女孩輕聲說,妖精市集點燃燭光的時候。因為這是一年終焉與初始的空隙時分,世界與世界之間會變薄,時間以不規律的方式運行或不運行。在盈滿接骨木莓酒和南瓜燈的香氣光暈中,從前的藥草師可以回到他的出生地,看看千年來未曾變幻的的閃爍色彩。
說書人注視著小孩純真好奇的青翠雙眼,這確實會是他們鍾愛的眼睛。他稍後得叮囑女孩把蘋果拿回去,記住妖精的東西絕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收下,也許她途中會遇見那位一樣喜愛妖精市集的新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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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閉上眼,顫動的眼睫毛承載了飄曳的金銀星屑,以及他撥開野薔薇花藤時的記憶。他看見頭戴花冠的少女拉著月光織成的紗裙起舞,紅色禮服的棕髮青年逗弄肩上的琥珀妖精,伊莉莎白拿下珍珠面具朝他俏皮眨眼的微笑。光,到處都是可以嘗到香甜的光塵,滑入他的舌留駐他的唇,在他口中閃耀飛翔,最後紛落凝成顆顆石榴琉珠。他的思緒化身華焰,無邊無角地伸展延亮,火的挪動如同呼吸,如同輕闔又開的眼簾,亞瑟迷濛若醉的目光倏然發現,那是阿爾夫雷德的吻。
阿爾弗雷德。他的手按著寛闊的胸口,夜藍色衣袖貼合深藍何其相襯,阿爾弗雷德握著他的手,懷錶在綁繫兩腕的鏈帶垂下搖擺,那核桃降地般的沉靜律響亦將會屬於他,他們共生於同一聲心跳,同一份愛情。
同一個果實。亞瑟微微張嘴,讓阿爾弗雷德含下種籽覆唇餵他,朱暖舌頭和潤艷石榴難離難分,但他細心數著,第八顆象徵冬青、第九顆屬於榛樹、第十顆是蔓藤(38)。灼燙與交纏將紅寶石融醸甘美醇酒,緩緩流入他的喉嚨。
第十一顆反映常春藤。黑桃國王吻予的石榴汁液像火滲染他的血,燒去逐漸寂默的舊殼,烈風捲起烙記回憶的層層白紙。紅心國王打造的戒指滑過藍絲帶叮鈴相碰。阿爾弗雷德在花楸樹下接過他的手。最後一次朗讀英雄貝奧故事的聲音。生病男孩注視他的撲紅圓臉。祖母和兄長們在木桌遊移的身影。他埋下薔薇花的河邊柳樹。妖精市集燭光之後的幽暗森林。亞瑟捉住阿爾弗雷德的衣領,露出孩童般的凝視。小時候,我曾以為黑桃國是個永夜國度。他說,和花的呼吸一樣輕渺。所以我不斷練習在漆黑裡頭行走,希望可以看穿黑暗。
阿爾弗雷德溫柔貼上亞瑟的額,將金色光焰吻入他越靜越寂的心。別怕,我不會放開你。黑桃國王舔吮他的唇,果籽的魅紅甘甜蔓溢盈瀉。第十二顆代表蘆葦。我們分享永恆的愛與生命,正如我們分享同一個石榴果,我親愛的王后。
第十三顆,接骨木。亞瑟喝下最後一口,吐息輕輕放開靈魂,讓他飛往一個遙遠國度。在海邊城堡的明亮走廊上,有誰的呼喚聲從前方流淌而來,他轉過頭,推開藍薔薇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