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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临近，琴宁岛下了几场雪，不是陆上踩起来嘎吱响的干雪，是被海风裹得湿漉漉的那种，用手抓一团，能拧出冻骨头的咸水。偌大的校园少了游荡的学生，只有主干道零星的几串脚印，平添了些“雪泥鸿爪”的意趣。
司岚品不出这种趣味，他六边形的人生最缺的就是艺术鉴赏能力。学生会长蹚着雪水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呵了口白雾，心想今天的体感温度果然不出预料，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虽然他出现在这儿，本身就是计划偏差的结果。
正常情况，员工看在年终奖的份上也会待到三月份再跳槽。偏偏今年他实习的律所里有人赶在这关头离了职，还不止一个。补缺口的任务就落到了司岚身上。
万幸法院年前不接案子，他加班的几天全在写年终总结，得了空还要去隔壁非诉项目团队帮忙处理资料，连轴转得无暇去宠物店接回寄养的猫——每晚回家，迎面就是空无一猫的独居空间，半个社畜很难不沮丧。
今天的计划有些开放性。采购归来的司岚放下袋子，在【圣塞西尔互助群】发了一条：“有人来吃火锅吗？”
放假期间的互助群颇为安静，再上一页是三天前的【18-美术小y】“出闲置kindle”，【19 音乐划水鱼】“明早上午九点半，下渡轮拼车去黎城南站的同学有没有哇？”
司岚挂好外套和围巾，把食材拎上灶台，再去看群消息，竟然多了几条回复：
【19律政DeanDean】：火锅！！什么火锅！！
【19律政SeanSean】：呕
【19律政SeanSean】：不好意思会长，不是回你
【19律政SeanSean】：你不要学我群名片，烦！！
司岚无语了一会儿，耐着性子打字。
【19-律政-代号C】：如果我没记错，洪鼎鼎同学你已于三周前离校，返校单填写时间在两周后。
【19律政DeanDean】：馋一下不可以嘛！现在琴宁岛餐厅都关了吧，是会长你要做火锅吗
【19-律政-Tobin】：我还在公寓 会长做什么味的？牛油麻辣还是番茄锅？
【19.天文 Cola】：番茄的话带我一个！
司岚看着这堆格式乱七八糟但勉强合规的群名片，强忍住逐个修改的冲动。互助群也加了些周边餐饮店老板，驿站快递员什么的，司岚担心信息安全问题，特别叮嘱过禁用真名。
【19-律政-代号C】：都不是。我打算做奶酪火锅，Fondue。
群内陷入寂静。
这种瑞士传统食物曾出现在圣塞西尔美食节，被洪鼎鼎的榴莲火锅夺走了风头。但还是有不少同学记住了那种奶香混合的苦味，被酒精与蒜末衬托得格外诡异。
彼时司岚徘徊在奶酪火锅附近，人人都以为他是去监督安全用火。而童年时代在瑞士格林瓦尔镇度过的司岚表示：……………
总的来说，他有点惆怅。
司岚等了三分钟，群里仍然没有回音，他早有预料地回到灶台边，闷头处理食材。质量绝佳的埃曼塔奶酪要先切成小片，才能磨成最易融化的碎屑，司岚称了230g的量。去皮的大蒜在红底白里的锅边结结实实抹一圈，这道程序有点仪式感，因为擦完锅，蒜末也得切碎了加进去。小时候江演总指派他做这个，年幼的司岚被蒜味呛得眼泪汪汪，下意识用手一擦——沾了蒜汁，哭得更厉害了。
司岚摇摇头，把不靠谱的亲姐姐暂时打包塞进大脑的黑名单，着手调制佐料，心算结果显示230g奶酪应该搭配86.25g白葡萄酒。
就在这时候，灶台一侧的手机又有了动静。
勤勤恳恳的学生会长清洗双手去读消息，并不是律所又给了新任务，互助群也还冷着场。他的私聊页面，备注为【圣塞西尔校董-罗夏】的小框闪烁着四个未读的红点。
【圣塞西尔校董-罗夏】：！！！！小会长你要做奶酪锅！！！！
【圣塞西尔校董-罗夏】：ψ(｀∇´)ψ
【圣塞西尔校董-罗夏】：我在琴宁岛出差，带我一个可以吗？
【圣塞西尔校董-罗夏】：ψ(｀∇´)ψ
完全不熟悉且过度热情的食客就这么冒出来，好似已经高举餐叉吹着号角，朝他的公寓进军。
“……”司岚困惑地复制对方的账号，拿进互助群搜索：【19-编外-小金主🌹】
自己说过什么来着，警惕外来人员冒充同校同学……虽然这位也不算纯粹的外人。
“校董先生，我们的私交似乎还没到这个程度。”司岚对着这行字踌躇两秒，不常用的情商勉强上线，默默划拉屏幕删除了。
“校董先生，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口味，恐怕很难招待。”
这对外倾人格恐怕难以构成阻止的理由。
“罗斯切尔德校董，公寓忽然停电，计划需要变更。”
……按照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合作经验来看，罗夏肯定会顺势邀请他一起出门。
司岚用冰凉的手机屏捂了捂额头，叹了口气，启动最后方案——
“我准备的面包，是做tapas用剩的法棍，你介意吗？”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一串“？？？？？？”伴随一个大哭的猫头表情包发送过来。
“介意😢”罗夏说，“但我买了两人份的硬面包，你可以吃我的——”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预备的奶酪变成了460g，填了小半口锅，慢炖煮开之后，苦杏仁味儿里逐渐滚出鲜浓的香，长柄勺搅动间就有稠密厚重的拉丝。
自带融冰属性的校董完全没觉得去后辈家蹭饭有哪里不对，一脸期待地趴在沙发靠背上，往灶台方向看：“好香哦，埃曼塔奶酪吗？我最喜欢这个！”
“嗯。”司岚淡淡地应声，没轮到他考虑是否要继续接话的问题，这位社交磁场强烈的先生是从来不会让气氛冷下去的。“我的祖母也喜欢奶酪火锅。我会做，不过没你这么细致。切片太麻烦啦，交给微波炉解决怎么样？”
“不行。”司岚礼貌周全的待客表情出现裂缝，就算是学校的投资方也不行，“这是亵渎。”
罗夏噗嗤一声笑起来，翘起的额发摇摇晃晃。“你真的和安理事长说的一样。”他感慨道，“她不喜欢，但我觉得超投缘超好玩。”
他低头嘟囔了一句德语，“Hübsch”。司岚调佐料的手停了一下，这行为让他有些拿捏不准，奶酪锅是自带地域标签的食物，以瑞士和德国为主，罗夏大概能猜到他听得懂德语。可爱，这句略微过界的称赞披了一层欲盖弥彰的壳子，是试探吗？
但无论如何，司岚也不想把私交做得太亲近，明明白白的社会权力不对等禁忌——在校学生和校董涉及的利益因素，足够让他谨慎地处理人际关系。
不过，眼下只是蹭一顿饭罢了，他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玉米淀粉在白葡萄酒里搅拌均匀，“两茶匙”的食谱指示让司岚纠结了好一会儿，换了三四把小勺。下一步是加烈酒，他在商店没买到樱桃白兰地，本来打算用别的替代，倒是罗夏自备了带上门，口味相当默契。
佐料尽数融进奶酪，司岚牵着勺子旋了几圈，撒上豆蔻粉，宣布准备工作完成。罗夏小跑过来接过面包盘，说着“切得好整齐，你是不是很会玩Minecraft？”的玩笑话，顺手捞走大理石面上被遗弃的弧形小面包。
质地均一的奶酪冒出高热量的香气，“芝士就是力量”说得没错，它浓郁地沸着，醇咸地裹上面包，就是一口精神升华的美味。
对于他们这样吃惯的爱好者而言，蒜末和烈酒的味道并不冲，原理正像荤菜里添一些冰糖，或者布丁里掺几粒椒盐，互借了鲜香。
罗夏用口不能言的实际行为来展示满意程度，偶尔吃得太快腻上一瞬，就倒半杯白葡萄酒冲一冲嗓子。那些自称的“稳重成年人自律的好品格”散了一半，剩下一半拿来和司岚搭话，聊圣塞西尔，聊即将到来的新年，分享几则安惜涵的趣事。
司岚摘下被热雾模糊的眼镜，不知不觉，屋子里不再寒冷。
运作的空调提供的只是体感层面，是他所能感知的客观存在，更多的那些无法用逻辑锚定的空白，则由他不请自来的食客先生填补。
他摸出手机，把名为【圣塞西尔校董-罗夏】的备注更改为【🧀️限定饭友-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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