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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界正自上而下地迈向腐朽——救世主哈利·波特在入职魔法法律执行司的第二年就明白了这一事实。同时接触越界和公正的部门,每一项工作都能目睹人性中称不上光彩的阴翳。哈利站在电梯口,觉得自己正面对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冥河,一端是布满生者期冀的苦难之地,另一端则充斥了虚伪和残酷,是不折不扣的不洁之地。
正义感强烈的人不应该来此工作,他面无表情地和同僚进行晚间问候,尽量不让自己加入到他们愚蠢的话题中。今日被用作谈资的是魔法部新出台的税收政策,简明扼要地说就是新增类似“什一税”的财政法度,纯血家族每月需缴纳本人收入的十分之一供魔法事业之用。
什么啊,只有百分之十,对于那些自诩贵族的老顽固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吧,一位年过四十的傲罗满脸不屑。哈利知道这是个空有嘴上功夫的草包,不,或许连说出的话都是可笑至极的——他对麻瓜世界的税收政策高谈阔论,却将什一税的源起归为《新约》,甚至将无关紧要的穆斯林教徒也牵扯其中。
好在听他说话的人根本不懂税法,他的重点在于“什一税可以作物、牲畜等物缴纳”。纯血家族中经济条件一般的占比不少,战争过后这项数字的比例正肉眼可见地提高,“零收入”已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常态趋势了。既然可以以物相抵,说不定还会出现人肉买卖……傲罗摸了摸下巴,言语中的轻蔑快要撑满整间电梯。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在黑市看到纯血了。
可不是嘛,黑市可不管这些人的出生——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一定是要想马尔福家的那位吧!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哈利不着痕迹地微微挑眉,暗自记下他们的名字。
马尔福尚未沦落至此,甚至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好。除了在政治层面尚且感到束手束脚外,归功于纳西莎·马尔福在大战最后的助力,哈利出面为他们说了不少好话,以至于最后判决书下来后连罗恩都大呼惩罚太轻了,至少也得稍微去阿兹卡班转上两圈才能表示诚意。
毋宁说,善于把握机会的马尔福第一时间就缴纳了足额的赔偿,甚至还为霍格沃兹捐赠了一大笔用作修缮的资金,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在战争后得以保全。这是个用金加隆说话的时代——预言家日报给这场目的性十足的慈善大会下了定义。
不过,哈利知道马尔福并不甘心就此在魔法界的政治舞台上谢幕。他一言不发地踏出电梯,身后的傲罗们还在夸夸其谈,而救世主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的面谈。自己今日的着装是否还算得体,对方会如何评价新出台的税法,庄园的晚宴会准备什么食物,以及——
几天没见,德拉科过得怎么样了?
他们保持规律联络已经有段时间了,难以想象马尔福和波特也能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和平时刻,卢修斯和纳西莎在完成家主交接后就去了国外疗养,留下独子一人在英国打点家事。这原本不是这对夫妇的初衷,但现实击垮了他们,让尚有余力的前家主明白世界的掌控权已经落到了次世代手上。代表马尔福的人不能是罪行累累的食死徒卢修斯·马尔福,他那年轻无知的儿子才是魔法部最希望看到的纯血典范。
纯血典范……哈利琢磨这个单词,脑海里浮现出穿着丝绸衬衫和长尾外套的男性,袖口被两条刺绣缎带系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看着就提不起什么重物。
这是大多数人对于马尔福的印象,因为是非常时期,德拉科也就这么忍了,哈利知道他根本不是外界谣传的那样草包,反而比大多数傲罗都要勤于锻炼,魔咒和魔药水平尚佳,是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志。两人都具有一副强健且富有爆发力的躯体,魁地奇运动使那些隐藏在衣物下的肌肉充斥活力,每逢挥舞魔杖催动血液中的魔力,就当场迸发出能撕裂一切的狠劲,仿若猎豹一般迅捷如风。
战争后的傲罗都疏于训练了,比起腰腹疲软、脑袋空空的同僚,哈利当然更喜欢观赏德拉科,他那如同希腊少年雕塑的精瘦身材,顺滑服帖的金发堪比矜贵的绸缎,挺直的腰板呈现出强烈的执拗和坚韧,浑身都散发出不可侵犯的素洁光芒。
然而,每当他和信赖的人四目相对,就又立刻转换成了飞扬跋扈的嚣张模样,抬起下巴轻哼出的气音和少年人无异,即使事态紧急到要火烧眉毛,也要对哈利·波特差劲的品位评头论足一番。
比如现在,哈利刚一出壁炉就被劈头盖脸的嘲讽洗礼一通。他讪笑着挠了挠脖子,将带有烟草味的外套脱下搭在胳膊上。德拉科嫌弃他的工作着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的时尚和马尔福的审美截然不同,麻瓜元素成为主流,哈利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这完全符合政治正确。
“别拿着你的脏外套在那里傻笑了!”德拉科揉了揉额角,手指一动就让那件碍眼的衣物飞至几米外的衣帽架上,马尔福家主身着定制修身的丝质衬衫,领口处系了个精巧的结扣,上头别着银色的蛇形胸针。
哈利无辜地耸动肩膀,默默卸下腰间的魔杖套和其他武装,随手将冬青木塞进裤子口袋。德拉科抱着胳膊在一旁看他,对那些繁重的金属嗤之以鼻。这些匕首和袖箭样的小玩意是傲罗的新宠,他似乎迷上了魔法以外的防御手段,因为大多数巫师都不具备任何近战抵抗能力,无机质的器物握在手中反而能让哈利感到安全。
德拉科注意到他的装备中多了一柄长刀。
“哪儿来的?”他抬起下巴,目光直至深色的刀鞘。
“翻倒巷。”哈利老实回答:“灌注魔力后能挥砍出刀气,让人流血不止。”
“多此一举……”金发男子摇了摇头,没能理解巫师装备刀具的意义。“鞋子脱了,一股马粪味。”
“魔法部可没养马。”
“可它们闻上去很臭。”
“噢,那大概是司长来我们这儿转悠过吧……他从不喷香水。”哈利矮下身子解开鞋带,将皮鞋整齐地放在壁炉旁,穿上一旁的拖鞋。
他们一前一后前往餐厅,在庄园明亮到近乎炫目的灯光下,哈利觉得德拉科的背影愈发圣洁,像是行星外侧的星环,纱一样衬得马尔福家主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哈利打量这副光景,觉得方才在魔法部听到污言秽语的心都被这光泽洗刷干净。他最近烦闷的时间增加了,精神也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不顺心的粗鄙言论都会让救世主感到大脑和肢体发热,出现类似高烧才会有的头晕目眩。这种症状不会持续很久,他非常明白这是由于心理上出现了类似矫枉过正的疾病。
德拉科管这叫精神洁癖,觉得斤斤计较的哈利·波特该去麻瓜界看看心理医生,而不是三天两头到马尔福庄园叨扰,说一些孩子才会有的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
晚餐一如既往的丰盛,哈利端坐在桌边,每样都浅尝辄止,完全符合屋主人的用餐礼仪。他现在完全和学校时不一样了,过去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大快朵颐固然爽快,可这会被马尔福家主嫌弃,为了他们的友谊,哈利不得不小口吃肉,将每一根菠菜都嚼上至少十次。
饮下半杯红酒,对面的金发男子忽然停下了刀叉动作,他意识到德拉科有话要说。
“你听说新税法了吧。”
“当然,纯血家族每月需缴纳本人收入的十分之一……”
“真是荒谬,制定法规的人恐怕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办公室吧。”德拉科召来一份名单,上面是战后现存的纯血巫师,有三分之二都被红笔进行标注。“你以为他们能自食其力?大量的赔偿金之后,这些所谓的纯血和一般麻瓜也没什么不同,或许还要更糟。”
哈利的眼前马上浮现出电梯里的那一幕,觉得黑市人口交易绝不会局限于空想。
“现在是十分之一,以后呢?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索求更多……因为这一切不会有人反对,是完全符合民意的善举,说不定有大把的追随者高呼混血主义万岁、麻种万岁!”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魔法部。事实上就算我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不再坚持那一套血统论也没有用,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前食死徒和他的儿子,可能救世主打个喷嚏都比马尔福说的话要重要吧——”
“德拉科,我从没这么想过。”哈利不悦地皱眉,他向来不喜欢对方这样贬低自己。“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吵架,而是为了我们心中的一致目的。”
德拉科垂眸思考,哈利很清楚刚才那些话直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不如说对方还有心思埋怨自己反而是一件好事。在以往的会谈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马尔福家主肆意对着波特喷洒毒液,穷尽一切不雅的、浅层次的词汇形容周围的世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他人就此隔绝开来再不见面似的。
但恰好是这样看似强烈的抗拒,却证明德拉科·马尔福对融入魔法界还抱有未尽的渴望——因为真正的厌恶乃是漠不关心,但凡还能说三道四几句的都并非绝对无可救药。两人后来接连不断的会面也证实了这一点——德拉科想往上爬,他对复兴马尔福的愿望无可动摇。
哈利所说的目标一致,并非是有关权势地位的那个部分。在德拉科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他又借着餐桌上的烛火仔细审视了一番初心。起初只是一般的不满,应该说有志青年一旦踏入程式化的行政机器中都会产生这样的异常。
哈利担任傲罗,却也只是挂了傲罗的头衔。和平时代不需要再与黑魔王殊死搏斗,救世主每日朝九晚五打卡报道,看上几张报纸和文件,偶然出门例行公事开展巡逻,一天下来往往汗都出不了几滴。在工作量的层面上,魔法法律执行司还比不上神奇动物保护司,年轻的波特有时候想,驯服动物一定比驯服文件要更有意思,至少体内的螺丝不会生锈,肌肉亦能得到最基本的锻炼机会,不至于迅速横向生长。
部长告诉他这就是和平,是所有人都期望的当下。
有一天,他照例外出巡逻,在翻倒巷遇到了久违的黑巫师。按照傲罗手册的要求,哈利第一时间制服了对方,没收了魔杖,将人用速速禁锢捆绑在原地。做这些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和战时一样的敏捷然周遭人始料未及。噢,看那个波特,他简直像是特技演员——他们为哈利·波特鼓掌,一位前辈将魔杖随手插进西裤口袋,在执法的过程中就地抽起了雪茄。
这只是很基础的操作,他们难道都不会吗?
还有一次,哈利受命押送阿兹卡班的囚犯,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快要抵达监狱的时候犯人忽然攻击了傲罗——用的是格斗术,他的魔杖早就被折断了。他们乘坐的马车在天空中上下起伏,穷途末路的囚犯击晕了不通近战的前辈,哈利当时在驾驶座上与那人费力周旋,一边牵着飞马缰绳,一边企图用魔力将对方逼退,却发现这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雨点蛮不讲理地拍打他的镜片,隔着模糊的水幕,傲罗抛下魔杖,松开绳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站立在狭小的座椅上。他的身下是万丈高空,稍有不慎就立刻粉身碎骨,愤怒和闪电产生共鸣,急剧震撼的疯狂颤动,应和着挥出的拳和亮起的尖牙一起颤动,一直颤动到对手的心脏,再整颗爆裂开来。
在皮肉相撞的过程中,哈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的对峙。他透过玻璃窗看到早已昏迷的年长傲罗,长大的口中露出泛黄的牙齿,吐出愚笨的舌头,像是木头一样随波逐流。于是他明白,即便是自己看来基础的操作,对于停滞不前的魔法部来说也堪比高难度的体操。
这或多或少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都是同样经历过战争的,有些人的弓弦却只是一次性地张开,随着射出的箭矢一道成了毫无弹力的软绳——这才是他们的原型,哈利心想。
也许只有他自己还没能从亢奋中走出来。那个囚犯后来因为伤重去世,哈利的牙齿撕裂了他的胸口,胸腔内的心肺严重受损,马车落地的五分钟内就丢了性命。没人想要追究救世主的过错,他只是正当防卫,还拯救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傲罗,魔法部甚至还写了表扬信贴在告示栏里。哈利看着照片上那个满嘴鲜血,齿缝中说不定还有皮肉碎屑的黑发男子,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他紧张不是因为被这狼狈的模样吓到,而是头一回发现困扰许久的问题有了得到解答的迹象。德拉科对那张照片表现出肉眼可见的嫌弃——仅针对糟糕的仪容,哈利·波特本人的重拳出击不在此列。
看来你的心中还烧着一把烈火,马尔福家主如是评价,救世主的太阳什么时候才会落下?
每次被这么问起时,傲罗都会轻不自觉地轻抚腰间的长刀。这是与魔杖地位相当的战友,尽管在战斗中不曾被拔出过一次,但每每握住刀柄、拇指和食指大力抵住坚固的表面时,都能让人产生长久的、庄严的悸动。
哈利不觉得自己是个激进的好战者,相反,他对暴力和流血发自内心地抵触,这让他联想到被伏地魔魂片折磨的闪电伤疤,总是猝不及防地用疼痛抽打脑内的神经,哪怕是黑魔王陨落的数年后依旧会时不时地产生幻痛。
战争引发情绪总是很难消磨,伏地魔死去的当天,众人高呼万岁、大喊“黑魔王死了”的时候,哈利只觉得灵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退。完全胜利后他的内心满是感动,但不消片刻就充斥了难以名状的空虚——使命完成了,他身为救世主哈利·波特的任务今天结束了,而往后的日子实在难以想象,他此前也几乎不曾耐着性子思考过。
我的世界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呢?
头一回,哈利对今后的人生走向产生了迷惘,他觉得自己尚未做好迎接胜利的准备。
被和平麻痹的人缺乏这样的智慧,他们甘愿成为碌碌无为的工蜂,充分享受成为系统中某个芯片、某个字节指令的一部分。哈利不去责怪他们,因为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在年少时就失去了众多亲人,又猝不及防地得到一堆无关紧要的名声。倘使他父母健在,教父和他的朋友们都不是死气沉沉的画像,那么哈利·波特一定也很乐于享受闲散的富贵生活。
这是幸福的人和幸运的人才配拥有的纯粹,习惯失去的救世主显然不具备先天条件。
他之所以能和德拉科谈得来,也是因为他们都共同失去了生命最重要的一些东西。马尔福失去的总量看上去要比波特多,财富、地位、名声都是肉眼可见的,具有世俗公认的计量单位。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一旦踏入失去的领域,就再也不能用普世意义的眼光看待自身。
卢修斯还没有到变成画像的地步,却也已经一只脚踏入冥河,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和他的老朋友们一起相约做伴。哈利将这视为自己和德拉科最为心灵相通的部分——他们同样深爱双亲,也即将拥有相同的遗憾,同一性对于逆境中的少数派来说太重要了。
哈利对德拉科诉说迷惘,他说魔法界理应在战后走向积极的理性,可如今所见之物却仿佛丢了半条魂魄,只是勉强维持了体面的样貌,揭开表皮下的内里尽是不堪入目的蠕虫。
虫、虫、虫……他反复念叨,年长傲罗的丑态不断摩擦救世主脆弱的记忆体,使他对本应敌视的斯莱特林发出疑问,太不可思了,这就是战后的世界吗?那栋统治全英国巫师的建筑屹立不倒,我看到的魔法部,与你眼中的魔法部是同等的糟糕吗?
自然不一样,德拉科冷静地回答,但我们可以拥有阶段性一致的目标。
哈利·波特不想挑起战争,这是二人达成的共识。德拉科认为救世主只想让魔法部变得更有活力,或者说借此让自己找到战后奋斗的目标,是天真的圣人才会产生的想法。但哪怕是遥不可及的空想对于马尔福来说也弥足珍贵,因此,尽管他对于这个机构不抱希望,但倘若哈利·波特能在某个关键的职位上站稳脚跟,而后寄予自己一些便利,那么他也乐于和曾经的死对头多说上几句话、出几个颇具建设性的点子。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德拉科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哈利。“可制度已经形成……想要改变实在是太难了。”
“那就从某处击垮。”哈利的眼里没有一点畏惧。“你不敢吗。”
他保持了一如既往的纯粹,并且依旧乐观。
“不是不敢,而是你根本就没有搞清楚我们的区别。”德拉科睁大眼睛,异常认真地说道:“你只是想找点刺激,像个不愿意退伍的士兵一样紧抓着枪炮不放,巴不得一辈子睡在战壕里。要不然你为什么没有按照我说得暂时虚与委蛇,去魔法法律执行司里坐上个有用的职位呢?我对你寄予厚望,波特……事实上我们彼此拥有的盟友都不多,你应该抓住珍贵的机会。”
“你看似稳健的手段最后只换来了更加严酷的税法。”哈利指出:“他们就是抓住了你的弱点,知道马尔福不能明目张胆地公开反抗。总有一天你会被这些人逼到无路可退,到那时你要缴纳点什么呢?你自己吗?”
“闭嘴。”德拉科面色不善。
“抱歉,我只是实话实说。”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他们固执己见的姿态像是进行魁地奇比赛,两名找球手为了争夺唯一的金色飞贼将不惜一切代价。
“你不能擅自行动。”德拉科首先打破沉默,他撇了撇嘴,很不情愿地选择休战。“无论要做什么都得和我商量,愚蠢的格兰芬多总是会在计谋上落于下风。”
哈利露出了略微松懈的表情,他抿了一口酒,缓缓答道:“你不能拖太久,时间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