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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张家人脑子有病,不是一年两年了。据我目前手里掌握的资料推测,他们张家的保皇派,要不是得了七八十年脑瘫,都不可能这么封建。
自从雷城折腾那一圈回来以后,我现在是身体倍儿棒,腰也不酸、腿也不痛,甚至连咳嗽都好了。跟我关系亲近的一帮人,也只在一开始天天找借口串门,后来看我过得不错,就直接连电话也懒得大了。
即便是我的头号债主小花,上我这里抄检两回以后,也就明白了:与其等我死乞白赖倒腾点钱出来还利息,倒不如他自己把吴家的产业拿去打理,这样还有点可能性,能赶在我寿终正寝之前,把那老鼻子钱还出个一二三来。
铁三角中,胖子虽然三不五时要回一趟北京理事,但我和闷油瓶可算是直接在雨村扎下根来了,每日闲云野鹤、吴妻鹤子,悠然自得,连年都懒得回杭州过了。
照这么个生活节奏过下去,我怀疑,我甚至可能得道成仙,再也不用操心什么寿命的问题。
但张家人却有自己的算盘。
一开始,他们是忙着给闷油瓶张罗个女老婆,甚至做了个PPT,自带投影仪不远万里跑到雨村来跟我们介绍,说族长要干的活,就是授精的过程。一朝事成,他们马上原地消失。后面的诸多麻烦,譬如妊娠期、生产、伺候月子、小孩学习成长,全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说老实话,那PPT还做得挺好,一看就知道绝不是网上随便下一个模板现套的。我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回张家人的美工水平,闷油瓶就坐在旁边抬头跟天花板交流感情。
跑来当说客的小张自己一个人嘚吧嘚讲半天,一点回应都没收到,估计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他先颤颤地问:“族长,您觉得呢?”
见张起灵没有反应,小张又心虚道:“实·实在不喜欢做那个事也行,用科学手段人工授精本身也是后备计划。”
我觉得这就扯淡,所以一直盯着他笑,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傻逼到把那句:“劳烦跟我去香港打个手铳。”给说出来。
但闷油瓶此时略动了动,眼神也从天花板游到那小张脸上。我坐在他旁边,从这个角度无法清晰观察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可那小张看起来就像被人扎了一刀。
他赶忙点了点头,抬手就关了投影仪,留下一句:“好,我这就滚。”两分钟之内就把带来的讲解投放仪器极速打包,一波带走了。
等人走了,闷油瓶这才站起来。平淡得好似刚才无事发生过,拿了把扫帚规整一遍院子,对我道:“中午吃莲藕。”然后就去库房拿了水裤和竹背篓,转身出门挖藕去了。
这种气定神闲丝毫不拿给老张家皇位留后大业当回事的态度,估计要被张海客撞见,保管他此后一个月,只要一看镜子,就会忍不住想给自己几耳光,就当打我出气了。
当然,张家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后来他们还为这事奋斗过几次,但都未遂。逐渐地,他们也就回过味来了,开始意识到尽管张家人均强到不正常,传承多年,隐藏了不知道多少秘密,但有些事,他们还是做不到的。
比如他们没办法让我吴邪长批,也就做不到让闷油瓶亲自下场留种。
注意这两句,在他们眼里,这算是某种递进关系。
那既然留种这条路行不通,他们就开始琢磨别的,一连消停了好几个月。别说,人确实还是贱,以前他们老来烦我们的时候,我简直不堪其扰,但这么久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天天在这深山里住着,少了这个余兴节目,也确实感到生活缺点料。
一直到身上的衣服穿薄又穿厚,他们张家才又翻山越岭地来了个人。
在过去,这种活一般是张海客在做,但估计是真的担心自己回家忍不住拿鞋拔子夯自己的脸,被撵回去几次以后,就都变成了张家小辈来送人头。那个阵仗搞得就像新时代张家,想要考核达标,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张家人,那除了放野之外,还有一个必刷的副本,就是雨村送信。
而他们过去要找闷油瓶谈事,还故意避讳我。但后来也明白了,他们不管跟闷油瓶说什么,转脸我也就都知道了,索性干脆就省得再让他们老大费一遍口舌,直接当着我的面就说了。
新来刷副本的小张是第一次见闷油瓶,拘谨得快要不知道这么说话,用词又绕又委婉,好像生怕得罪了谁一样。
宝贵的十多分钟过去,话才终于挑开。
张家这回的意思倒是非常简单:既然留后不行,那过继一个也成。反正就是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否则张起灵后继无人,到时候又要闹内讧,那就是人心彻底散了,队伍没法带。
小张把话说完,还特意看了看我,非常罕见地表示,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意见也很重要,希望我能有容人之量,放他们张家一条生路吧。
我当时只感觉我给老吴家长脸了。前后八辈子加在一起,估计都没人能把张家给逼到这份上过。
当晚,我问了闷油瓶的想法。我本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人家都求到这份上了,所托之事也不是非常过分,毕竟就算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以后要不要买学区房也断轮不到我们操心。如果闷油瓶同意,那帮这个忙,也就算举手之劳。
况且,在这件事上,我还带有一点私心。
闷油瓶小时候是什么样,过的什么日子,我只知道零碎的信息。但只这一点,也不难推测出他那时候日子并不好过。而按照一般心理学来讲,人如果家庭幸福,可以弥补许多幼年创伤。
以张家的尿性,我估计就算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那大多数时间小孩也不会和我们呆在一起,顶多过个寒暑假。但这些时间也够了,我费心安排点亲子活动,刚好能让闷油瓶也体会一把正常家庭的生活不说,等到我百年之后,也能给他和这个世界找到一丝别的联系。
我的算盘打得特别好,想到这里,就基本已经认可此事。而这两年,我和闷油瓶愈发默契,我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知道我同意了。于是便传信给张家。张家获悉此事,很快着手选人。整个局面算是皆大欢喜。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过继的主意是张海杏出的。来送信的小张对我说的那几句话也是她教的。她在这个计划的一开始,就已经猜到绝对会进展顺利。
并且还跟张海客说:“打蛇打七寸,拿人也要拿命门。你仔细想想吴邪这个人,对族长是什么态度?我这辈子活了多少年,就没见过比他还会三从四德的人。他要敢是个女人,我看《烈女传》都能写出第八卷来。”
“只要别太过分,张起灵答应了,吴邪就不可能不同意。”
其实这事有问题。但我当时正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育儿计划里,对各种细节不太关心,也就没琢磨出哪里不对劲。只在年底时,又有小张来回事,才听了一耳朵,说过继来的那人属马。
我琢磨一番,小孩的年纪,按照今年倒推过去,属马的应该是2014年生人。
要是我当时大学毕业,安分守己找姑娘结婚,而不是跟闷油瓶在我三叔楼下擦肩而过,那我再晚两年要小孩,我自己的小孩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属马。
这一下,我就对这个小孩感到亲切了些。整整一个月,我的手机淘宝和网页历史记录,浏览的全是跟小孩相关的东西。并且买了一大堆零碎儿童玩具、中英文绘本,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我和闷油瓶带着小孩露营、滚铁环讲故事之类的事。
甚至按照网上的育儿经做好了可能要陪小孩看Baby Shark动画片的心理建设。
总之,在张家把小孩弄来举行过继仪式之前,我收了好几箱子快递,里面甚至还有我托人从德国买回来的德语儿童故事读本,还跟我家里人,并胖子小花把这事说了。
可能大家已经习惯了我这么多年的操作,反应并不很大。但小花倒是难掩土豪本色,第二天就告诉我,他给买了个三万多的儿童床,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我觉得很好,生活最终还是走上了正轨。从此以后我在雨村,就是真正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那些快递我一个都没拆,全都放起来,只等小朋友来了,让他亲手拆礼物,感到自己在家庭中是受欢迎的。
正日子那天,我有些坐立不安。胖子还在手机里一直发微信催我给他拍点小孩的视频。
但闷油瓶却很淡然,仿佛从天而降一个小孩到家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催他换了一件上面印着《马达加斯加》动画片狮子的毛衣,跟我的驴凑成一对。亲和力不敢说,但好歹软化一点气场,别让孩子一下车就吓一跳。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但我很坚持,所以他还是去把衣服换了。
可等人到了以后,我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张海客仍然不在,可来进院子的却是五个张家的成年人。我左右看了三圈,没看着任何一个身高在免票线一下的。
我感觉自己被骗,被偷袭了。面子上就不再软和,质问道:“搞什么鬼?小孩呢?”
那五个人一愣,站中间的年轻人咽了咽口水,咚地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对我喊道:“契父。”
我人傻了,不知该作何反应。闷油瓶这时走进院中,那年轻人又转过去给他磕了个头,喊了一声父亲,闷油瓶看他一眼,表现得很平淡,就像个见惯大场面的皇帝老子一样抬抬手叫他起来。
我想到那一堆儿童玩具和绘本花了我不少钱,当即有点想吐血。没来得及过脑子,就问道:“你属马?”
那年轻人也很有给人当儿的自觉,立刻面向我,回话道:“是。”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脸,虽然张家人普遍看不出年纪,但那是指他们从面相上能看出真实岁数的。
可我这个便宜老儿子身量虽然比我还高,估计得有185,看来小花准备的一米二儿童床是彻底白瞎了。但他看起来显得嫩气一些,也就十八九的模样。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其实2002年的小孩也属马。今年合该十八岁。而他们张家活得久,规矩和普通人不一样,估计这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孩。而我当年要是一毕业就奉子成婚,虽然是着急了点,但也却是能养出个这么大的小子。
我暗叹一口气,正准备接受这个设定,没想到他下一句话便是:“契父,我是1966年生人。确实属马。”
我他妈耳朵里平地一声惊雷。上下打量一番他的个子,再转过去看看老张,只觉得完了,这个事被胖子他们知道,能笑到下辈子去。
我满心的不可置信,眼里就写着一行字:“这东西我们不能要。”
但便宜儿子会错了意。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以为我是难以接受突然蹦出来个儿子居然还这么高。
他面露赧色,对我道:“我出生那会儿,都建国后了。可能营养比较好。”
我两眼一黑,跳着脚往外赶人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也不知道我把那床退了,能不能从解雨臣那里抵我三万的债。
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晚我没能把那几个张家人赶走,而解雨臣也拒绝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