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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02
Completed:
2022-07-13
Words:
30,863
Chapters:
6/6
Comments:
2
Kudos:
91
Bookmarks:
3
Hits:
3,614

【凯源】The long good bye

Summary:

*有些相遇一开始稀松平常,却在奔流的时光中残忍地成为了传奇。

Notes:

*现实向
*都是假的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他们再遇到,是在某个颁奖典礼后的酒会上。
灯光酽酽,觥筹交错。侍者的餐盘上摆着精致的甜点,有人递过酒杯,给了他一杯度数不高的香槟。那时他已二十六七岁,却还是不习惯穿着礼服的人群,被玫瑰花铺满的餐桌,喝了一口香槟,面上笑着,心里只想逃离这里然后去那家常去的小店吃烧烤。
递给他酒的是一个熟悉的前辈,他们简短地拥抱,寒暄了几句。而后他不经意地抬头,就看到王俊凯正直直地朝他走过来。
那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条纹的西装,胸口缀着的一小片钻石,像一座星河在那里流淌。
前辈笑着说:“小凯来了啊,那你们聊。”
说完还搭了搭他俩的肩膀。
“好久不见。”王俊凯顺手拿了一杯香槟,低声开口。
于是他碰了碰王俊凯手里的香槟,也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后来人们说起2020年,总是会想到灾难,想到战争,想到瘟疫,想到巨星的陨落。这个看起来无比圆满的数字并没有带来多少真正的圆满,很多人这么说,王源也这么觉得。
到波士顿那天他下了飞机打车,波士顿没有下雪,但还是冷得要命。车窗外高楼在不停地后退,天空阴暗沉郁,有点像上飞机前的北京。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过了很久才拿出来看。
他给王妈妈发了一条平安达到的信息,拜托助理往家里寄点口罩,紧接着又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再往上拉,看到置顶的对话框头像右上角有一个醒目的1字。
王俊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到了没有?
王源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掉,狭小漆黑的手机里只能看到笑得很难看的那个自己。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光标闪烁,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走走停停,最开始输入的是“以后别问了”,然后删除,后来又输入“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分手了”,再删除。
删删改改十分钟,最后他干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车窗外模糊的风景拍了一张失焦的照片,然后发给了王俊凯。
即使是自己提的分手,可整整一年了,王源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个事实有些模糊不清,就好像他们像从前一样只是吵架了,只是吵了一个比较长的架。
伯克利开学早,他因为国内的工作耽误了几周才到的学校。隔日上课的时候时差还没倒过来,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朋友问他周末有个Party要不要一起参加的时候他还在神游天外,反应过来时已经点了头。Robin正大笑着搭着他的肩膀,说我还以为你会拒绝。他微微缩了缩肩膀,和Robin拉开了些距离,然后打开日历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工作。
Robin算是王源来这里以后交到的第一个外国朋友,英国人,头发却是姜红色的,听说是祖上有俄罗斯的血统。他们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对门,认识的那天Robin帮他把沙发从门口抬了进去。当时纪录片的跟拍还在,Robin看到的时候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好酷啊哥们。我叫Robin,住在你对门,你们在拍什么?”王源摘了口罩和他问好,含糊道只是在做些记录。后来导演问他要不要把这段给加到纪录片里,因为遇到新的人、新的朋友也非常有纪念意义,王源摇了摇头。
当时他没想过自己还能交到朋友,好几年以前开始,他就意识到广义上朋友这个词语对自己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小学时候的朋友在初中的时候还联系密切,初中时候的朋友一开始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走红而待他有所不同。那时候他十三四岁,天真而热烈,以为人生是春天的花园,永远生机勃勃,永远花团锦簇,并不明白在人生的四季里,冬季才是常态。后来他回重庆,张罗着吃饭却凑不齐三四个人,才意识到失去一个朋友并不是非得要吵架,原来光是时空就足以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剪断,干脆利落得几乎没有一点回声。他在娱乐圈当然也有很多朋友 ,只是很难交心,大家笑脸迎人,面具套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利益链,没有谁敢拿真心赌博。
熟悉了以后他和Robin打球,组乐队,做了很多普通人都在做的事情。Robin并不关心他是谁,Google了他的名字以后也只是高兴地说了一声wow。打完球后他们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喝汽水,王源看着波士顿傍晚紫红色的天空,恍惚间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没有如影随形的镜头,没有像海绵一样被无限压缩时间与空间。
没有王俊凯的新生活。

Party就开在Robin的公寓,出了门就是。助理知道这事儿以后劝他别去,人多的场合总保不准被别有用心的人拍照,况且又是特殊时期。王源说答应了又拒绝不好,最后还是去了。那天很多人在喝酒,有乐队在客厅里演奏,震耳欲聋,他跟着玩了一会儿,心绪又突然变得低落。在角落里喝酒的时候有不怎么熟悉的人过来搭讪,那人是华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用中文问来这么多人的地方王源你不怕被人拍啊。王源笑了笑说,怎么你们每个人都问我一样的问题。于是他拍了张照,镜头里是喧闹的人群,昏暗的灯光,不同的面孔在笑在叫在拥抱,鼓手扔着棒槌,弹贝斯的人后仰着头。然后他发了一条没有文字的朋友圈。
后半夜他去阳台上喝酒,外面零星的灯火连成稀疏的河。Robin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他开了罐啤酒问他:“Roy,你开心吗?”
王源愣了愣,风很冷,吹得他脸僵,他艰难地笑了笑。
想起去年九月的时候,王俊凯也在电话里问他:“你开心吗?”
“算了你也不用回答。”Robin抬头看明亮的夜空,“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王源没有回答Robin,但他生硬地回答了王俊凯,他说我没有不开心。电话那头的王俊凯很轻地笑了一声,有点像嘲讽,也有点像觉得好笑,后来他先挂掉了电话,那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王俊凯先挂掉了他的电话。
“我也不知道。”
他打开朋友圈,提醒消息往下拉的时候他看到王俊凯名字,夹杂在很多人的中间,普通得就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他按掉手机,又喝了一口酒,眼角爬上一点红。
Robin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和王源撞了撞酒杯。他们在外面喝到三四点多,Party散场,公寓里一片狼藉。王源一块儿和他收拾了半天,俩人拎着垃圾下楼的时候已是凌晨五点。
街上没有人,他们提着大袋的垃圾去回收点。风吹得人东倒西歪,嘴唇都冻得发紫。
他想到2018年的冬天,他和王俊凯分手的那一天,北京一样吹着冷得要命的风。凌晨的灯光很暗,家门口的路灯明明灭灭,一直都没有人修。王俊凯手握着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冷冰冰的风呼啸着吹进车里。王源盯着窗外的路灯重复:“我们还是分开吧。”
“不要。”
王俊凯想都没有想就开口拒绝,在意识到王源似乎是在认真地谈分手后他甚至还带着一点愤怒:“开什么玩笑?就因为你要出国?”
一开始王源还在解释。
“也不是全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
“你太累了,我也太累了。”
“现代人谁活着不累?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王源看着他紧皱的眉,伸了伸手,想去抚平,却又被王俊凯拍开。
王俊凯气到极点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知道个屁啊。可脑海里又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回答,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好像一直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的感情多多少少会有问题。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这个可能性,这个念头一出现,自己就兵荒马乱地逃走,和王源分开这件事情,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可这两年他们走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几乎像是在奔跑,快得都要抓不住彼此的手。有时候看着屏幕上那个有点陌生的王源和自己,王俊凯都会有一种精神分裂般错觉,就好像那个人不是王源,也不是他,只是两个披着同样的皮的陌生人。
“你这周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王源平静地问他。
“原本你今天不用过来的。你不过来的话,今天就可以早点睡觉。小马哥说明天的通告中午开始,你至少可以有八个小时的正常睡眠。”
“你太累了。”
“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王俊凯抓住他的手,拽着人往前,他们一瞬间靠得很近,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到底累不累,你又怎么知道?”
他咬牙切齿,语气恶狠狠的。
王源看着他笑了。
“是啊。我又怎么会知道?”
“王俊凯,你看,人与人之间是没有办法心意相通的。”
“就算是我们也一样。”
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一起走过籍籍无名,走过荆棘山峰,从广场公园到最大舞台,可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心意相通。
“我不需要你来看我。不需要你来找我。我不需要你那么拼命了。”
“王俊凯。我长大了。”
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周围挂着,想要落下来,却没能落下来。
他凑过去吻了吻王俊凯,而后又挣脱开他的手,拉开车门说了一声简短的再见。

和Robin告别后他回到公寓又开了罐啤酒,站在落地窗前看天光乍破,太阳升起。他刷了会微博,看到的全都是糟糕的消息。这个世界好像坏了,哪里都不对,什么都不对。有人在崩溃地求救,有人在平静地陈述死亡,互联网像是一张蜘蛛网,网住了无数人的绝望与痛苦。他按掉屏幕,一瞬间觉得很多事情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孤独,痛苦,爱,恨,同生与死比起来它们都无足轻重。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他笑了笑想,虽然他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与惋惜,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躺在地板上时王源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手机震动,他挣扎了半天才从地上坐起来,也没看来电是谁,就按下了接听键。头很重,动作开始不听大脑指挥。
“王源儿。”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个半球的傍晚传递而来。
手碰到了面孔,他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流泪。
“你是不是没睡?”王俊凯问。
王源笑了一声,声音很低,用重庆话问他:“你啷个晓得哦?”
王俊凯却没有笑。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王源本来可以说很多来堵住这句话,比如你管我干什么,又比如我们分手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了,可这一次他却没有。
他揉着眼睛,想到无数个梦里面那个向着他伸出手的男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有点想你了。”
后来的几十个小时里他们没说话,只有对话框里还残留着两个人对话的痕迹。
不看新闻也有朋友陆陆续续告诉他,国内很多工作都停了,大多数学校也推迟开学了。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嘱咐了几句,最后也给王俊凯发了几条信息,然后把手机塞到了口袋里。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他裹着羽绒服走回公寓。手机没有动静,对话框里还是他发出去的那几条信息。
【注意安全。最近不要出门了。】
【也好好休息一下。】
他有些神经质地刷新着微信,内心不安而烦躁。
王俊凯很少不回复他的信息。
分手一年的前男友不回自己的信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谁都觉得正常。可这些人之常情,这些规律法则,在他们的关系里好像一直都不大适用,以至于他们在分手之后还一直藕断丝连,不像情人,更不像朋友,说过很多过分的话,还是吵架,可争吵过后又会开始一段平凡无奇的疏离对话,像两个认识很久的陌生人。他也问过好友,分手以后还三天两头的联系的情侣是不是不大正常。好友挑眉看他,像是嗅出了什么。
“你还爱他吗?”
王源没有回答。
焦虑在电梯里到达顶峰,他拉扯着羽绒服的帽子,将自己隐匿在黑暗里,只留下一条狭长的缝隙。电梯门打开,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个拎着行李箱的模糊身影。
王俊凯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他公寓门口,身边是一个很小的行李箱。
“开门。”
“我冷死了。”
他面容疲倦,看起来很久没睡。

王源在那天凌晨收到了王俊凯助理的消息,问王俊凯是不是在他那儿。那时候他才知道王俊凯在他们通话的那天就从北京出发,先飞的纽约,然后坐车到的波士顿。他谁也没有告诉。甚至连助理都是在王俊凯他妈妈找不到儿子急着来找他的时候才意识到王俊凯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
【算了。在你那儿就在你那儿吧。】
【就当休假,反正所有工作都停了,这段时间也不用让他回来了。】
王源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王俊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源哥你记得他醒了以后让他回复阿姨的消息。】
怎么睡觉还皱着眉呢。
王源蹲在自己的床头,就着那盏台灯昏黄的光去摸王俊凯的眉心,他试图抚平那几道褶皱,他想要他做个轻松愉快的梦,可手按下去再松开,那几道褶皱又会固执地升起,再按下去,再升起。
后来他们背对背睡在一张床上,他听到王俊凯平稳的呼吸声在很近的地方,快要睡着的时候,王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后悔了。
第二天他们一齐被闹钟闹醒,王源醒来时习惯性地往王俊凯的怀里钻了钻,十几秒后才清醒过来。
搞什么啊。
他有点抓狂,想不通怎么两床被子两个人也能滚到一块儿。
尴尬地爬起来,却又被王俊凯拽回去。
“我八点有课。”
王俊凯凑过来吻他,他侧过脸躲开,于是吻落在他脖颈上,又一点点往下。
身体的记忆似乎永远比思维迅速,才几个吻,他就被烫得浑身酥麻,手脚都有些发软。
“王俊凯——”
他声音颤抖,略有怒意。王俊凯才放他起来,自己也起身坐着,嘴角挂着一点冷淡的笑。
王源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拉开公寓门后一把抱住自己的那个王俊凯。王源问他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跑到波士顿来干什么。王俊凯用冰凉的下巴去蹭他的脖颈,那温度冷得发烫,他说:“因为你说你想我了。”
那个王俊凯有点像十五六岁的王俊凯,而这个王俊凯,是二十一岁的王俊凯。

王俊凯留了下来,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王源也没有赶他走。他们分手一年,又重新住在一起,甚至还是一张床,睡的时候背对着背,早上又搂在一块儿。
王源有课的时候王俊凯很少出门,只偶尔下楼倒个垃圾。往往是等王源下课回来,两个人才会一起去超市。Robin撞见过他们几次,王源介绍他们认识,Robin看起来对王俊凯很好奇,王俊凯只是冷淡地点头。后来他问王源他们认识多久了,王源说刚来就认识了。王俊凯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Robin和王源说你们关系真好,他是过来看你的吗。王源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他只是过来度假。
“你别骗我了。哪有度假是一天到晚窝在公寓里的。你们怎么也不出去。”
“他太久没有休息了。”
“你们当明星是不是真的很累?”Robin问。
“有时候是的吧。”王源笑了笑,“很多时候没什么自由,说什么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要被人议论。”
Robin笑了笑说:“所以你们才不出去玩吗?因为会被议论?你们也会被议论吗?”
王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会做明星吗?”
“你是在给我做采访吗?”
他苦笑,这个问题他听到过太多次,也回答过太多次了。
“会吧。”他的答案一直都没有变过。

小时候他没想过当明星,那时候他连偶像的概念都没什么,去公司也只当是参加了兴趣班,可以做喜欢的事情,认识了喜欢的人,那是他快乐的童年时代,他没有想太多。
真正意识到自己可以当明星这件事情的契机是因为王俊凯,想当明星也是王俊凯。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十一二岁,五官都没有张开,都缩在一张圆圆的脸上,生活的重心还只有好吃的和好玩的,认识王俊凯以后又变成了好吃和好玩的和王俊凯。
什么是未来,什么是梦想,什么是明星,要不要唱歌,十几岁的他毫无概念。
是王俊凯告诉他:我想做明星,你也可以。
那时候他那么相信王俊凯,以至于他说什么自己都觉得是对的。
后来很多人说起他们的那段时光,都理所当然地用一些负面的词语,黑色的,暗无天日的,籍籍无名的。
可王源却不觉得。
他不觉得那些日子有多黑暗,不觉得籍籍无名有多可怕,也不觉得那些日子有多难熬,因为一开始的时候,他对未来所有的设想都是和王俊凯在一起。
和王俊凯在一起做什么事,做明星也好,当网红也好,或者最后什么也成不了,就做普通的人也好。
那些日子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黑暗的日子,虽然他也哭过,也有过难过,有过痛苦,但永远有一样东西能像消除笔一样把这些记忆都消除,那样东西叫做和王俊凯在一起。
对他来说,那些日子只是和王俊凯在一起的日子罢了。除此之外的不需要任何前缀。
好笑的事情是,真正难过的日子,是从阳光拔开云雾,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以后才真正地开始。
王俊凯在料理台切着土豆的时候,王源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放在王俊凯的身上。他过长的额发, 下巴上稍稍长出来的胡茬,修长期且指节分明的手指。
王俊凯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开始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了呢?
波士顿傍晚六七点,他们在餐桌前吃饭。桌上是几个家常小炒,都是王源喜欢吃的。
他会做饭,但水平不怎么稳定,综艺里学的手艺终究会因为不常实践而生疏,以至于前几天煎个牛排都有点儿黑暗料理的味道。但王俊凯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会很认真,唱歌是这样,跳舞是这样,做饭也是这样。
王源扒着饭,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昏黄的灯光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自私地希望他能够永远地留下来。
“别吃那么快。”王俊凯皱着眉说他,又夹了点蔬菜给他,“也吃点菜。”
王源吞下嘴巴里的饭,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以前吃饭比我夸张多了,你还管我那么多。”
王俊凯没像小时候那样回怼过去,只是笑了笑说:“那是以前。”
那是以前。
王源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以前。从前。过去。
有段时间他反复咀嚼这些词语,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十三四岁时候的回忆。王俊凯那时比他高一点儿,总是要更像大人一点,他把他当作哥哥,叫他小凯,习惯性地依赖他,接受他的好意,享受他的保护,并把这种特权当作某种专属的东西,悉心珍藏。
王俊凯是哥哥。
十一岁,他第一次在公司见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就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岁,又早些进入公司,自己应该要叫他师哥。这个事实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地被所有人反复地描摹强调,仿佛成为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王俊凯是哥哥,王源是弟弟。
——而哥哥就应该保护弟弟。

王俊凯洗完碗,发现王源在沙发上睡着了。那天他起得很早,下午又和人在排练室搞小组作业,中午还记得发信息给自己让自己记得吃饭,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皮就耷拉着,只在吃饭的时候稍有了些精神。
可他又总是吃不胖,露出来脚踝洁白细瘦,突出来的踝关节像是一块顽石。王俊凯从房间里翻出一条浅色的羊绒毯盖到他身上,又在地板上坐下,转头就能看到男孩乖巧的睡容。
王源的头发终于长了点,能遮住点眉毛了,他忍不住去摸他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又轻轻扯了扯。然后嘴角就蹦出一点笑来,像是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们都还没有成年,还没有分开,行程也总在一起,王源醒着的时候也还很乖巧,笑起来天真好看,还在叫他小凯,还会听自己的话,还没有长大。
长大挺痛的,王俊凯比王源更早地知道这一点。他是队长,是最大的哥哥,是组合的门面,他身上的重量总是那么多,因此就要分担更多的痛。最难过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扔掉那些枷锁,任性一点,像小孩一点,可每一次他都失败了,他扔不掉,走不开,因为他背后还有一个王源。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为他筑起高墙,但他不可能为了自己去放弃保护他。
在他预设的版图里,他未来的无数个十年里都会有王源。所以他必须要走得快一点,走得远一点,去远处点灯,哪怕他和王源的路在未来分岔成了两条,他也要让那灯的光芒辐射到王源在的地方。
只是他没想到后来他们的路真的岔成了两条,他还来不及点灯,王源就已经在阵痛中长大了。

王源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看到了王俊凯,那时候他还不是很清醒,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但总之不是什么好梦,他有几年没有做过好梦了。以至于王俊凯凑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偏头,然后被王俊凯拽着下巴掰回来。王俊凯的唇撞上来,舌头撬开自己的嘴唇,于是他下意地打开口腔,去迎接他的唇舌。
他们很久没接吻了,可肌肉却还替他们记得。
就像很多次在镜头面前差点就要碰到的掌心。
分开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王源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掉到地上,被王俊凯接住。

第一次接吻是十四岁的时候,重庆没有人的江边。那是凌晨,他们偷偷跑出来骑车,两个人从南滨路的这头骑到那一头,最后把车扔在江边的草坪上,毫无顾忌地躺着,也不管白色的衣服会不会弄脏。那是他们那时候做过比较疯狂的事情,比成为偶像,变成明星,在很多人面前唱歌还要疯狂。
他们谈论着以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做梦,说以后要开几千个人的演唱会,说要唱更多的歌。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些梦会不会实现,那个年纪的他们还不知道想象的边际应该落在哪里。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很开心,两个人一起做梦,不管那些梦是大是小,或真或假,都是一件让十四五岁的他们无比快乐的事情。
后来他们开始打闹,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王俊凯抓着王源的手腕,腿死死地卡住他的下半身,在笑着宣布胜利的时刻,忽然间就在王源弯弯的眼睛里迷失了方向。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牵手是很自然的事情,合唱时候对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后来他喜欢闹腾王源,摸他的头发,抓他的后颈,揽他的肩膀,拥抱他,从前面或者后面,在人群中将他和其他人分离开来,这些好像也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人因此起哄,工作人员有时也爱暗示些什么,王俊凯懵懵懂懂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敢仔细去想。直到某一天,他在梦里面看到王源朝他笑,凑过来拥抱他,肌肤和肌肤贴在一起,热乎乎的,又有点粘稠,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梦遗了。
他低头吻了王源。第一次是蜻蜓点水般的,只是碰了碰。而后他察觉到王源停止了挣扎,一双好看的杏仁眼缓慢地撑大,瞳孔也因此变得更黑,在凌晨黯淡的天光下闪闪烁烁。于是他又吻了第二次,莽莽撞撞的,用嘴唇去撕扯,还没有被矫正的虎牙甚至刮到王源的嘴唇,让男孩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推着车,王俊凯送王源到家楼下。
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次开口都又吞回去,他好像一直都很难准确地表达自己。
王源一声不吭,低着头,快走进楼道的时候都没有转身看他。
王俊凯忍不住叫他:“王源儿。”
十四岁的男孩才转过头来,双眼通红:“你干嘛啊?”
十五岁的男孩扔掉车,三两步跑到他面前, 红着脸:“我想和你耍朋友。”

那天晚上,王俊凯在夜半醒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回房间的时候发现王源也醒了,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他拧开啤酒喝了一口,因为喝得太快有些液体从嘴角流了出来,随意摸了一把嘴角,他走到床边,忽然问他:“做吗?”
王源只是看着他,好像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王俊凯更喜欢他这样的样子,眼神没那么清楚,嘴角也没带着笑,看上去懵懵懂懂,像他十几岁的样子,他过去吻他,比他小一岁的男孩也迟顿地回吻,在波士顿不知道几点的凌晨。
做到一半的时候王源已经差不多清醒了,他浅浅地呻吟,被王俊凯刺激得浑身发软,他搞不懂两个人怎么又滚到一块儿,想开口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报复般去撕咬王俊凯的唇,指骨用力,指甲陷进他宽厚的肩膀,一场性【】爱像是厮杀。
上一次是2019年的五月末。北京的天空像铺了一层灰,王俊凯通宵拍完戏,风尘仆仆地站在他家门口,他打开门,看到王俊凯就那么看着他,想说话,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后来他仿佛报复一样和他做【】爱,在公寓的沙发上,没怎么润滑就插入,王俊凯在他哭的时候吻去了他的眼泪。那天他们做了很多次,假装他们还没有分手,手机一直在响,王源也没有去管,只是像快要溺水一样交媾,脑海里走马灯般扫过从前,想到一起唱过的歌,去过的舞台,十六岁时候的玫瑰,争吵时挥向对方的拳头,深夜不停掉下来的眼泪,还有回不去的从前。

他们在最该吵架的时候反倒没有吵架,却又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闹得不可开交。

知道王俊凯报了北影的那天,王源只是哦了一声。在片场发了几次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没生气,只是觉得难过,也没想和王俊凯吵架,因为他明白王俊凯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他们比同龄人更早地离开乌托邦,被投射进巨大的名利场,只有在山城狭小的房间里唱歌的时候,才天真地以为这是一条可以两个人一起走的路,没几年,他们就在岁月的奔流中意识到两个人终究是要分开走的,因为时间,因为利益,因为突出的喉结,还有拔长的身高。
可为什么王俊凯要走在自己的前面,他也不过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
一岁,十二个月,一轮四季,后来在波士顿眨眼就过去的时光。
王源恨透了他身上的责任感,也恨透了王俊凯的保护,他想要站在王俊凯身边,不需要他撑伞,不需要他牵手,他也想要做他的底气。
没几天他们终于吵架了,吵架的契机是因为王源在凌晨吃了太多冰激淋,胃疼得要命,助理买来药,王俊凯皱着眉看他把白色的药品吞下去,忍不住去说他。
“你就不能少吃点儿冷的。”
王源疼得眼睛发红,视野都有些模糊,还要听王俊凯数落,顿时委屈地要命。他抓起旁边的枕头就狠狠地扔向他:“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怎么,还要我夸你啊?活该你痛成这样。”
王源让他滚出自己房间,又让他不要再管自己了。
王俊凯站在床边看着他,冷笑了一声,然后真的就离开了。
在互相伤害这件事情上,他们依然有着同样的默契。

2017年,组合名存实亡,三人各自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们开始习惯一个人天南地北地飞,每年一起在北京的日子寥寥无几,公开一起露面的日子也只有那么几个。外界对他们的猜测甚嚣尘上,像是千万把刀指着他们,要他们改变。看向彼此的时候不能含笑,手伸出去的方向不可以倾斜,就连提到熟悉的名字都要学会三缄其口,不得不表现出疏离与善忘。
王源觉得好笑,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荒唐的事情。他和王俊凯一起贩卖了自己的青春,一起扔掉了幼稚和天真,生命的一半都是彼此的影子,人们却想要费尽心思想要证明他们毫不相干,想要撕扯开两株从小一起生长的植物,也不管他们早就生长在一起的根系是否会因为断裂而一击毙命。
是不是快点变得成熟,快点长大,快点成为无坚不摧的大人,就可以不去遵守这些荒唐的规则。
于是他急于长大,也不得不快速地长大。谁都没有给他慢慢长大的时间,粉丝没有,工作没有,生活没有,日新月异的娱乐圈没有,感情也没有。

王俊凯抱王源去浴室,觉得他又瘦了。
本来就没多少肉,还要固执地往外跑,跑到另一个半球,和他过相反的清晨和夜晚。
“我们这算什么?”温热的浴缸里,王源蹲坐着,细瘦洁白的手臂环着膝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上半张脸却没什么温度,“炮友吗?”
王俊凯有点暴躁, 恨不得去捂住他的嘴巴。
“闭嘴。”
然后王源又笑了起来。
“别笑了。”
王俊凯说。

Robin终于在某一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他问王源是不是在和王俊凯谈恋爱。
王源笑他想象力丰富,Robin却很认真,他在公寓门前朝王源比划:“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就很像在谈恋爱。”
“你去找个中国记者。”王源笑着开玩笑,“这能上娱乐版头条。”
Robin疑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没有在恋爱。”
他盯着公寓地面上没有意义的复杂纹路,低声说:“我们分手了。”
Robin不怎么理解他们的关系,说你们看上去明明还相爱。王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表现出一种平常不怎么会表现出来的情绪,像是懊恼,还有无奈。
“这就很难解释了。”
——我们还相爱,只是我们不再在一起了。
像一部总归要结局的青春电影,再盛大也要留下遗憾。
Robin叹着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咔嚓”的声音响起,有人推开了公寓的门。
于是王源和Robin告别,后者识趣地离开。王源转过头看到王俊凯戴着围巾和口罩,一幅要出门的样子。
“去哪里?”王源问他。
“随便走走。”王俊凯回答的时候蹙着眉,毫不吝啬地散发着低气压。
“你等我放下东西。”
“不用。”
“啊?”
“我一个人去。”
“你又不熟。”王源看向他,“走丢了还得我找你。”
王俊凯却好像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只是看着他,那双被粉丝夸上天的桃花眼没什么温度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王源有点烦躁:“有什么话你说。”
然后他看到王俊凯转身,把背影和一句“算了”留给了自己。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狠狠踢了一脚墙,脚趾尖传来锥心的疼痛,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合上后,他用了两分钟等待脚趾上的疼痛慢慢散去。

公寓里的一间小书房被他改作了工作室,王俊凯走了以后他去里面待了一会儿。写了一小段歌,然后又删掉。
打开播放器,音响里传来自己的声音。他去年写了不少歌,自己一直有在听,有些听得多些,有些听得少些。
“谁能陪谁走好远/荒唐的答案”
好像从刘志宏走的那一年起,他才开始频繁地意识到告别才是人生的常态。没几年后他演了一部很长的电影,故事里他是一个被当作替代品的孩子,孤独而痛苦地摸索着存在的意义,却不知道自己养父母的一生也在重复着这个过程。后来他在专栏里写,也许父母的一生,都在和孩子告别。
第一声啼哭就像离别的号角,相遇时说的那一句“你好”后面一定会跟着“再见”。
从咿呀学语到鬓间斑白,从还不懂爱的小朋友到懂得互相伤害的成年人,这些告别的跨度都太漫长了,以至于他们把最初相遇误会成了永恒。

王俊凯回来的时候波士顿下起了雨,他大概一个人去了超市,回来的时候提了不少东西,王源听到声响出来时,他正在费力地把东西往公寓里挪。
“晚上吃火锅。”他拆开一个电煮锅说。
2020年2月,他和王俊凯在波士顿吃火锅。回到人生坐标上任何一个时间节点,这件事都好像有点不可思议,时间,人物,地点,总有一个在某个节点看来是荒唐的。
能买到的食材有限,但好在还有足够多的火锅底料。
王俊凯只花了一天就摸清楚了他公寓的构造,知道每个柜子里都放了什么东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用剩的火锅底料,用热水把油脂化开。
水蒸气漂浮起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帷幕。
“你应该回家的。 ”王源搅了搅料碟里的油,“那么长的假期。”
“你想我走?”王俊凯隔着烟雾看他。
王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到王俊凯说:“知道了。”

13
那天晚上,他坐在工作室里听经纪人转来的几十首歌,有的有词,有的没有。他选歌全凭喜好, 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也不管作曲的人在邮件里强调多少次是为他写的歌。
工作室有一盏落地灯,去年在宜家买的,打开时是暖黄色的,很像北京家里的那一盏。只不过这时他却没有打开,只是光脚盘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在黑暗里怔怔盯着门缝里露出来的那点惨白灯光。音响的声音开得不大,依稀还能听到外头碗碟碰撞的声音,那是王俊凯在收拾。
歌换了好几首,没有几首他觉得好的。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适合选歌的日子。
后来水流的声音停了,他听到王俊凯走到了房间里。没几秒后,行李箱拖拽的声音响了起来。

凌晨,他从工作室出来。开了瓶红酒,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高脚杯。
房间里王俊凯的行李箱开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王俊凯坐在床头,低头在看手机,听到他进来,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
他把杯子递给他,倒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公寓外面是波士顿明亮的夜景,不像北京,也不像重庆,只有那轮未满的月,倒是在哪里都看得到。
“我后天晚上回去。”王俊凯看着手里的酒,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转过头,摇晃了一下酒杯说。
王源怔愣了片刻,握着酒杯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
隔天是周六,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也没有再提王俊凯要回去的事情。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没有工作的周末,在同一床被子里依偎着醒过来,然后在床上无聊地耗费了大半个上午。王源睁眼以后难得没有挣脱开王俊凯的手臂,也没有动,在察觉到王俊凯醒来后又闭上了眼。王俊凯将他往自己怀里扯了扯,下巴搁在他的脖颈上,像一只大猫,亲昵地蹭了蹭。于是王源就这样被他抱着,脖颈被旧情人的呼吸浇得滚烫,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吃过饭后他们在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和王俊凯双排的时候王源一般就不打辅助了,两个人在下路大杀特杀,消磨了一整个下午。
下午他把没有听完的歌听完了,最终选了一首。王俊凯进来工作室,于是他把那首歌又放了一遍。
“好不好听?”他笑着问他。
王俊凯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傍晚,他们出门去超市。波士顿的冷同北京的冷不是同一种,同重庆的更不一样,他瑟缩在羽绒服里,即使出门前脖子上被王俊凯裹了好几层围巾,但走在街上还是被风吹得哆嗦。王俊凯沉默地抓过他的手,塞到自己的口袋里。王源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敌不过那双比自己更加强硬的手掌。
王俊凯的手明明也不热,只是固执像是火把,从王源的手心烧到了他的心脏。
他们牵着手沿着Muddy River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两个人觉得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他们还没有长大,还没有懂得爱的时候,嘉陵江的水声在他们重复着无聊幼稚的对话时哗啦哗啦地响着,那时他们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那座雾气蒙蒙的山城,成为天南地北两只再也回不去的风筝。

王俊凯走的时候没有让他送,只是穿走了他的一条外套。上车前他拨弄了一下王源额前已将长长了的额发,让白净的额头和眉毛露出来。
“照顾好自己。”他轻声说。
王源看着他点了点头。
于是王俊凯转身,直到车子启动,他都没有回头。

14

后来他过了很放纵的一段日子。没有课就睡到中午,不愿意吃饭就不吃,有时心血来潮,会用外卖叫两份披萨,混着冰可乐吃完,然后在工作室里坐一整个下午,想写歌的时候就像按下开关的机器人,敲着键盘琢磨着调子,其它什么也不去想,写不出来也不强求,反正也没有人管他。
有一次Robin来他公寓,见到他时大呼小叫,说你几天没有挂胡子啦。
王源对着镜子,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摸了摸,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那时国内的状况倒好了不少,朋友圈里已经陆续有人开始开工,他也对接了几个工作。反倒是这里开始变得荒唐,家人同工作室都连番地轰炸他,要他不要出门,又问他要不要考虑回来。
王源把自己倒饬干净才打开视频,笑着和满脸忧色的妈妈说没事,自己有好好吃饭,口罩够用,也不怎么出门。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幸好王俊凯在能回去的时候已经回去了。
当地的新闻开始不间断地漂浮着数字,身边的华人都在讨论要怎样回去。他没有加那些群,都是同学将航班的信息转发给他,他看着买了几班,没几天又收到航班被cancel的信息。
他并不是全无感觉,深夜一个人在公寓的时候也会觉得恐惧,秩序被颠倒,规则被打破,眼泪和仇恨都像是忘记了既定的周期,蔓延充斥着每一个人的时空,更多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宇宙茫茫,像是这个世间有一双没有慈悲的手,在做着人与人的实验。在某个时刻,不论是因为过早被投入名利场带来的割裂与痛苦,还是一直以来盘根错节的情感与责任,都仿佛渐渐没入了这条名为时代的动荡不安的长河中,变成了微小的一粒尘。而他站在河流的中央,看着不远处王俊凯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即使跑得再快,变得再强大,也不再可能像从前那样,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只做两个无知而天真的小孩,一起做最盛大也最绚烂的梦了。他们所处的世界太大了,工作,同事,同学,家人,粉丝,其他人和其他人,无数的人与事被连接在一起,他和王俊凯之间的那根线不过是无数根线之间的一根,就算嵌入骨血,深刻得要印在灵魂,也不过只是一根线而已。河流往前走,无法再倒退,或许世界上有某个自己停留在了过去,也有某个王俊凯停留在了一样的地方,但那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大抵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踏入同一块地方。

那段时间,王俊凯每天都神经质地刷新着网页,看到马萨诸塞州的确诊人数皱眉。回来的那天,他在夜里起飞,舷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陆地越来越远,像一个缥缈轻薄的梦境,载着他长大了的小朋友,变成了一粒再也没有办法轻易握住的红豆。
他也想过,在刚刚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分开确实会让他们变得更好。可念头才生出来,又被压下去,王俊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可偏偏在感情上,他固执得像块顽石,不愿意承认王源可以不需要他,也不愿意承认他也可以没有王源。即使王源再次残忍地提醒了他,他也仍然不愿让他得逞。他会生气,可总是很快后悔,离开波士顿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口罩下摆着一张不知道在给谁看的阴郁的脸,在北京落地的时候他在机场站了很久,想到几十个小时前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却又发疯似地想要回头,想要重新飞回去,把人用力地按在怀里,告诉他去你妈的你在哪我就要在哪,只是最后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回到家,洗了个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世界又回到了几周前,直到老天玩笑似地把地图倒转。

后来他刷到航班就皱着眉把信息转给王源。有时候王源会回,说买了,有时候也会说哪几班又售罄了,再告诉日夜颠倒的王俊凯不用那么担心,自己知道利害,有和朋友在关注回来的事情。
“那你还半夜打这么久游戏?”王俊凯没好气地发了条语音过来。
“那我又能啷个嘛,”王源回复他,“不打游戏就回得来啦?”
王俊凯往往倒这种时候就不说话了,把手机扔给助理,怒气冲冲地继续拍摄,又再三五秒钟后压下情绪,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刚刚好的笑。

公寓偶尔会有管理员来询问近况,是不是出过门,生活有没有保障。他简单回答,关上门听到耳机里一块儿排位的朋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我倒是想回来,这不是回不去嘛。”
朋友哦了一声,不知道感慨了一句什么。
想回去的心情确实强烈了很多,有因为害怕,但更多的是不希望别人担心,这个别人里包括家人,包括朋友,包括喜欢自己的人,也包括王俊凯。
他想,至少回去以后,王俊凯大概可以睡得更安心一点。

 

15

真的能回去那天,他把航班号发给了王妈妈。那时候国内已经很晚了,王妈妈还是立马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千嘱咐万叮咛,要他做好防护,说在新闻上看到在航班上被感染的人有很多。他乖巧应好,说你不要担心噻,我都那么大了。王妈妈听了反倒是哽咽,颤抖道你大什么大,你才二十岁,早知道那时候该听你经纪人的,带个助理一起过去。他因此安慰了许久,做了许多保证,笑说一定安全地把儿子给她送过去,到最后越说越不像话,王妈妈都笑了起来,他才挂了电话。
其实王妈妈也多少知道,王源异于常人的经历让时间在他身上的流逝的速度与普通人千差万别,可她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回过头来,她依然不愿意王源去经历这样的千差万别。
可命运就是强词夺理,像甜蜜的陷阱,坠进去得到似锦前程,也得到万丈深渊。

离开那天,Robin来送他,说几个月后再见,又说Roy你要开心点,
王源笑:“我哪里不开心了?”
Robin也笑:“除了你在笑,你之前看上去哪里都不开心。Karry走了之后就更加不开心了。”
王源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没回他。
Robin叹了一口气,说:“虽然它很奢侈,但你应该去抓住它,毕竟世界这么操蛋,什么时候灭亡也不一定。”·
“世界看起来倒是真的一副要毁灭的样子。”
“所以嘛,来世上一趟,至少要赚到点什么。”
“比如开心?”
“比如开心。”

机舱里鲜有人说话,恐惧长在每一个人被口罩包裹的面部,被防护服包裹的身体,因为死亡也或许会长在机舱里的某个角落,又或者是在飞行某个瞬间。他昏昏沉沉地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无数想法不自控地在脑海里盘旋,譬如死亡与新生,每一秒世间上都有人死去,有人降生,死亡的方式有千万种,新生的方式却只有一种。他难免会想到如果不幸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会怎样,毕竟他多少算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得到了太多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如果人气运的守恒真的存在的话,就算不是今天,哪天他也可能遭遇某种意想不到的灾难。他问自己是不是能够坦然地去接受这样的灾难或者死亡,这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被命运推着走到今天,随他而言连不幸都可能成为一种武器或者工具,落在他头上后并不会停下,还会落在无数人与他有着或近或远的纽带的人的生命里,不断地产生庞大的余震。他又想到王俊凯,想到如果自己遭遇不幸,他肯定会难过,要是飞机坠落,他是不是会一辈子都忘不掉自己。可那样对王俊凯太残忍了,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想,如果他们没有认识就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发生了什么,也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飞机落地到厦门,辗转了一整天他才在隔离的酒店安顿下来。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一直跳得很快的心终于变得平稳了些,脑海那些古怪的想法终于停歇,他脱下防护服,手心里的汗也终于可以被擦干。
微信里是密密麻麻的消息,王俊凯的,家人的,朋友的,工作室的,还有一些要想一会儿才记得起来的人。
他打开置顶的消息框,是王俊凯问他有没有到。
他发信息好像从来都很简单,分手前还会用点表情包,有时候是自己的,有时候是他的,只是分手后就没有怎么发过了。
这次他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很快回复说已经在酒店了。
回复完又切出画面,打了个视频电话到家里,围着酒店的房间转了圈,说什么都有,路上也没有什么意外,自己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交代完才挂了电话。
之后他拉开房间的窗帘,发现不远处还能够看到海,有些苦中作乐地想,这还是间海景房。
手机又震起来,他按下通话键,听到对面声音嘈杂,猜到对方大概是在工作。
“做检测了吗?”王俊凯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王源在地毯上坐下,看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海浪。
“恩。”他应道。
“酒店怎么样,缺什么东西吗?地址发给我一个。”
“挺好的,不缺什么。”
“要好好休息。”
“知道。”
“……”
“我们以前来过厦门。”
“……恩。”
“其实也没有很久,但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我记得。”
“……”
“他们叫我过去了。”
“你去忙吧。”
“王源。”王俊凯突然叫他的名字,很轻地问,“你害怕吗?”
他站在窗口,闭上了眼睛,抓着手机的指骨苍白,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丧失了血色。
“王俊凯。”
他叫他的名字,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在求救:“我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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