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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和前几年死了,人死的时候还在监狱,外界的传言被阻隔,媒体报道也不透露几多风声。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死的时候悄无声息。他的罪没来得及对世人宣判就谢幕,和印集团股票大跌,但风雨飘摇,死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堪堪保留了家底,没落得裁员破产的下场。
蔷薇作为他的贴身律师,按理说应该知道一些内幕,但这件事左然全程一手遮天打点好,不给蔷薇插手的机会。
陆景和死因是心力衰竭,死前没有申请过一次保外就医,左然周周去探望,也没有透露出端倪。陆景和死得仓促,蔷薇一腔怨愤无处可发,就怪在左然身上,她质问左然为什么不让自己插手,又为什么自己拿不到和印的任何资料。左然沉默,威严,自上而下睥睨蔷薇,让蔷薇管好自己的事,不要深陷过往失去律师素养。
蔷薇揪住左然的衣领,泪膜碎了,整张脸都是湿的。她咬牙切齿,咒骂左然是一等一的冷血,一等一的不近人情。说一个跟你关系匪浅的人死了,几年下来,你守口如瓶,你带着秘密烂在坟墓里,一块儿烂掉的还有你的良心,你算什么律师……
言闭,蔷薇忽然踉跄几步,喃喃道,对,正因为你是个律师……你做得好律师,便要变成一等一的绝情……左然律师,老师,你可真是,天生好律师的苗子……
左然表情碎了又碎,上前几步,蔷薇却不退让,僵持一会儿,左然的面具又回来了,嘴抿得紧,到底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晚蔷薇醉酒,出了车祸,再一睁眼,背后有人叫自己,声音熟悉,回头后似是故人来,真的是陆景和。陆景和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尾音拖长叫自己姐姐。蔷薇心一疼,没来得及观察好周遭情境,就上前去抱陆景和,眼泪委屈咬在肩膀上,几欲哽死。男人被吓了一大跳,搂住蔷薇的手紧了紧,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急切的声音传过来,问,你怎么了?
蔷薇以为是梦,在耳鸣中认出是左然的声音,赶忙回身护住陆景和,顺便给急急走来的左然一耳光。左然愣了,陆景和也愣了,蔷薇也一愣,因为手心火辣辣,原来一切看似似真似幻,却不是梦,是真的上天玩笑,人生重来。
在这次轮回里,蔷薇决心调查陆景和因何而死,要知道陆景和断然不会犯下亲手抢劫杀人这样愚蠢的重罪,突破点只能是和印。蔷薇为了阻止陆景和的死,去跟左然道歉——他们耳光事件后就再没说过话。蔷薇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左然却轻描淡写把事情掀过去了。她对左然说自己想调查和印,左然问为什么,蔷薇说,为了阻止一场事先到来的谋杀案。
通过对和印的调查,蔷薇惊讶发现,和印虽然表面光鲜,但背地里为了跟政府疏通关系、抢夺市场、打压竞争对手,做了不少脏事,更令她失语的是,其中多个款项的批复,后面赫然签着陆景和的大名。这些罪状倘若捅出去,陆景和虽然罪不至死,但也要和印伤筋动骨才捞得出来,捞出来后和印必然大不如前,哪怕东山再起,也不复昨日。
蔷薇金子做的心,容不下沙子,但更容不下陆景和的死,她看着秘密朝自己摊开,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能被发现,不然陆景和入狱,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没了意义。在她意识到自己对失去陆景和的惊惧后,蔷薇认命闭上了眼,她胸前的律师徽章被月光照亮,啪,一声,因为线头脆弱,坠落倒地。
但不久后,某场车祸被较真的警察深入调查,查出了一些端倪,这些端倪被亚宁买通媒体大肆宣扬,矛头直指和印,最后竟然将陆景和作为嫌疑人扣押,罪名:买凶杀人。
陆景和被带走前,和蔷薇并肩躺在公寓的地板上,在漆黑的夜晚,呼吸连绵,忽然没头没尾说一句,可能就是今天了。蔷薇在之前亚宁针对陆景和的控诉中努力挣扎,但只能算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她知道陆景和此次一去,若左然再接手,恐怕还是难逃一死,便抱着陆景和的脖子哭,说,让我替你辩护,让我替你翻身。
陆景和僵住,没同意。
蔷薇心一横,把自己调查陆景和做过如是这般全盘托出,说自己都知道了,现在两人没有秘密了,我不在乎你做过什么,我只想你不要死。
再一抬头,陆景和神情伤痛,仿佛死了千次万次,他说知道了这些,就不要再下沉了,事已至此,我的心赤裸,被你看穿,只能求你,不要再沉下去了,你前程大好,我死不足惜。
可是,陆景和在被暴力砸门的前一刻说,可是请你相信,这次我没有杀人。
很快,陆景和的委托被交给左然,蔷薇试探口风,出乎意料,左然同意第一次探视带上蔷薇一起。到了羁押处,陆景和刘海柔顺,穿的衣服宽松,显得他极为清瘦,仿佛要随风而去,蔷薇心酸,拿起电话,听着陆景和的呼吸,险些泣不成声。
陆景和一反常态,对左然说,蔷薇在,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为了谈话的顺利进行,蔷薇被请走,蔷薇已经不是穿越前的蔷薇,这次她学聪明,留了心眼,把隐形的窃听器通过拉扯放在左然口袋里。
现在,她蹲在门外,心跳如擂鼓,深呼吸几次后,做好了窥探真相的准备。
左然公事公办,上前先问陆景和,这次是你动的手吗?陆景和见蔷薇身影消失,向后一靠,神情松懈,阳光镀在侧脸,许久后,说,这次不是,但之前,我的确经手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所有资料我早已打点好,交给康伯,我有一个口令,等会面快结束会写给你,你拿到后,跟康伯他们商量一下,自然知道怎么做。
左然摁动原子笔,表示自己是律师,不是陆景和的家仆。
陆景和没有接话,淡淡讲道:
从我第一次从父亲手中接手这个公司开始,我意识到从前的日子再也无法回头,身为幼子的我,与身为小少爷的我,自我决定接替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开始,就死得烟消云散。我拿到公司的账单,集团和家族像一条寄生虫钻进了我的体内,从此我不再是作为我活着,而是作为陆家的一份子活着。不仅是陆家,和印在全球养活了成千上万人,成千上万人在名为和印的巨兽中生活着。现在,这头巨兽的秘密被交给了我,许多事我别无选择,也不曾后悔,我受了折磨,良心的,得到了回报,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变。
我唯一憎恨自己的是,把她牵扯进来。我让不属于地狱的人窥见了地狱的角落,但我的命运从哥哥失踪那一刻已然决定。甚至更早,在我出生时,当我们攥紧了世上紧密的财富时,我的使命是既定的道路。
后事我早已安排,你不必劝我,走到这一步,亚宁和我们满打满算,旗鼓相当。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能避免倾巢覆灭,那就是我的死,我有几份巨额保险,董事会狼子野心,自然会有人为了和印的以后而继位,拿到那笔钱,和印才有继续苟活的机会……
等等,左然说。
随后耳机传来嘶哑的电流声,蔷薇手脚冰凉,在灿烂的日光下颤抖,直到耳边一片寂静,天朗气清。
陆景和看到窃听器面色很难看,左然却神色不变。他盯着窃听器一会儿,打开了提前买好的信号干扰器,监控被暂停,左然缓缓说:我需要向你坦白。
原来左然也并非此世的左然,在蔷薇出车祸的那一瞬间,不放心她的左然跟在身后,朝她扑过来。两个人获得了命运暂时的赦免,因此不仅是蔷薇,左然也在尽力避免陆景和陷入牢狱。他脏了自己的手,替陆景和隐约掩盖过两次快要暴露的时刻。法律或许会有疏忽的时刻,但因果一定存在,你做了错事,在未来的生命中,一定会被大旱降临在头上。当这次诡异的车祸被做了文章,左然如大梦初醒,意识到无论做什么,陆景和难逃牢狱,牢狱之后,为了大义为了千人万人活着,陆景和一定会死。他学艺术的时候看不起电车难题,可商场如战场,经济学的天平倾斜下来,他手握利刃,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及时止损。
上一世也是这样,陆景和指名左然替自己辩护,到了之后,却坦然朝左然宣布自己被预告的死讯,希望左然能避免蔷薇得知整个计划。
因为蔷薇太聪明,太敏锐,太正直。
而且,陆景和自嘲一笑,我为了私欲,和她相爱,爱是自私的,我希望她能活下去,得知这一切只会摧毁她,留下疑问,谜团,憎恨,她才能被这些东西饲养。
有些东西算得到,感情却算不到。
左然彼时天真反驳过,他在律师界是精英中的精英,天才中的天才,公义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天平横亘在他的心头。但现在,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一个小他许多岁的年轻人,在一场溃败中,坦然宣布自己的死讯,左然无法接受,于情于理,他以为自己可以阻止这种荒谬的悲剧。
但陆景和还是死了,他死如鲸落,因为收押原因和亚宁方的干涉,渐渐除了自己的律师左然,谁也别不能见,陆景和于是骗左然自己有隐性病,托左然每周带来自己家里配好的药物,慢慢吃一点。于是死的时候便没有多少痛苦,自然、宁静、脆弱、落叶如风。
我知道蔷薇安了窃听,上一世,蔷薇在你走后以为是我默许了你的死,我们之间彻底陷入僵持。我生不如死,也不愿意看她为了你痛苦继续加深。我保守了你的秘密,让你光风霁月,干干净净。但最后她还是死了,车朝我们撞来时,我说,我愿意下千次万次地狱,被千刀万剐,我只想让蔷薇活过来。
我是个无神论者,神却听到了我的愿望。我珍惜这一切,但我……
左然惨然一笑:我只是个卑鄙,想要她活下去的小人,当命运被如此儿戏,我能掌握的东西早已失控,我只想她能活下去,再奢求一点,求她不要和我形同陌路,不要那么恨我。让她听到这些足够了,你欠了我一些东西,现在,我只想拿回来另一些。
陆景和面色惨白,许久之后言:那既然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那想必这次我不能用同样的理由来欺骗你。
我还是会帮你。
左然却说。
我不给你药,你自然有办法制造自己的死,只要是意外,你绝顶聪明,只是死的时候痛苦一些,但你心如磐石。你要是死状惨烈,蔷薇更是心如刀割,不如我来当恶人,我来做刽子手。
陆景和闭了闭眼。
谢谢你。
以及,拜托你,照顾好蔷薇。
左然走出大门,蔷薇窝在角落,很小一团。他们几个业已成年,此刻终于默契拥有了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左然戴上面具,说,我发现了你的窃听器,你放心,我会全力阻止他的死。
蔷薇喃喃道,他不会再见我了,对吗?
左然哑然,许久后,默许蔷薇朝自己的怀抱钻过来。
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已经遭遇了世界和命运的凌迟。在法律只能触及边界的伦理世界中,卡涅阿德斯曾言,当一块木板漂泊海上,两个即将冻僵的人遇见了木板,一个人爬上木板后,另一人若是为了活下去,将那人推去海的中心,是无法构成谋杀的。
生命崇高也低微脆弱,但爱与恨的木板却千古不朽。左然闭上眼,日光穿透了他胸前的徽章,他熊熊燃烧的心脏,他在命运的海洋里漂泊,陆景和亦然,现在,救世主、神、爱构筑的痛苦和结局来到了他们面前,左然做过君子,也做过小人,他抱蔷薇抱得那样紧,在濒临崩塌的时空里,呐喊:
唯独你,只有你,请不要再离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