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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天敌
「跑。」
那只狼的体型超乎寻常,深灰色的巨型瞳仁望过来,叫人感受铺天盖地的死气沉沉。
此刻鲜活的只有雷声雨声,灰狼湿润的皮毛在劈下闪电的明灭里失真,它伫立不动,侧影成一道灰白幕布、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灰狼看着身后那团杂色绒毛,太小一个,眼鼻嘴都像是人为缝上去的纽扣;在雨夜环境里又显得太干净白亮,虽说能轻易地看出它尚未受伤,但潜伏在此的怪物说不定已经锁定好了这个新目标。
它们短暂地对视。
兔子原地呆了一会,转动视角仰头去看,灰狼的脖颈上印着显眼的抓痕,还滴着血,同雨水一处汇流。
这只狼受伤了,和兔子预想的没差。
它站在灰狼身后,是以为这头庞然巨物会自动扑上来——雨夜、血伤、五米范围内,这三点加在一块,灰狼理应扑过来撕咬兔子。
但兔子抬起前腿又竖起耳朵,只张望见天空飘来一个字,“跑”。
「在跟我说话?」兔子问。「你的对话框放太高了。」
重伤状态下,站在雨里也会持续失血的。
兔子本想再提醒这句,但鼠标移到灰狼身上,对方级别比自己还高些,不至于不知道吧。
「……」
灰狼先是打了一串圆点,意识到对话框被设定放在头顶上,于是听话地挪到了自己的大尾巴旁边。
这下灰狼打出来的字全罩在兔子脸上了,对话框穿模,直捅进兔子圆圆的脑袋。
「快跑吧。一会就要刷新boss了。」
灰狼觉得它的重伤状态应该还蛮有说服力的,进这个黑漆漆的特殊副本不到五分钟,它就稀里糊涂地被一堆隐身小怪打成这样了。这还没有遇见boss呢。
但眼前这个小东西,只朝它发了个兔子流汗表情包,还是原地不动,显示正在整理装备。
还没等灰狼再劝退,斜上方的天空撕裂开星云状的口子,那是高级怪物的传送门。
现在跑也跑不掉了。
副本出口自动封锁,灰狼和兔子强制性组上了队。它们能看见对方的血条了。
两个Q版小头像旁,兔子的血条明显要比灰狼的还长很多,而灰狼就快要掉血掉到去世,Q版狼头闪着警示的红光。
「我打得过。」
兔子蹦到前头去,没换出什么金光闪闪的外观来,只给自己戴了副墨镜。
灰狼也移鼠标查看兔子的属性,发现那墨镜压根没有加成,应该是在纯纯耍酷。
「你就待在这吧。」
兔子说着,给灰狼上了个回血阵。重伤的标记即刻淡了。
兔子顺便扔了个闪光球小道具过去,那一团亮黄色的光,会飘浮在灰狼身旁自动打打小怪。
这时,一个比灰狼还要大更多的怪物从黑夜里现身,看上去是个用成千上万的废铁零件拼凑成的狮身人面像,黑黄尘土扬在快要散架的人脸五官上,怪诡异的。
混着这雨,仰头似乎就能闻见铁锈味。
系统响起战斗倒计时的提示音,屏幕上还显示着,兔子由于和它的天敌组了队,被上了五六个减攻击减治疗的debuff——
但这丝毫不影响战况。
因为这boss刚加载出流畅的全身出场动画,自带的沙漠之风与倒悬金字塔如海市蜃楼隐隐现形,就被兔子一招秒了。
“……好厉害。”
崔连准自言自语感慨了句,趁着副本结算的缓冲时间,拿起桌边放到凉掉的燕麦拿铁灌了几口。
他现在已经有点玩不下去,主要原因是被自己菜到无话可说。
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人和一款游戏之间也讲究有缘无缘。玩不顺手的,即使是用着别人全服榜上有名的强者号,也一样能玩得不如撒把米给鸡啄,鸡都能比他输出高。
结算完毕之后,狮身人面像的机械体化作一场汽油血雨,爆开的黑心脏里掉落黄金宝箱,自动分成好几份。
被绿色回血阵环罩着的灰狼呆站着,血和雨都与它无关,傻傻的尾巴摇晃一阵,冒出蘑菇一样的对话框。
「这样看得清楚一点?」
兔子那边,队伍频道里提示“您的队友购买了‘蘑菇森林背景’限定典藏对话框,魅力值增加了”。
兔子发了三个问号过去。
「???挺有钱啊。」
兔子一边蹦蹦跳跳地捡着宝箱,一边多瞄了几眼灰狼紫光闪烁的对话框,除了长得像蘑菇,背景里还有几个小人牵手跳舞。
它想,设计师或许是借此告诉大家:吃多了毒蘑菇看到的幻觉就长这样。
「(^_^)」崔连准发了灰狼高兴表情包过去,说:「你可以全拿,我不要宝物。」
其实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的装备仓库都是满的,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游戏钱包里还有好多余额。
一个大学毕业后快三年没动过的陈年旧号,历史成就也停在几年前的“PVP竞技场第三期全服第九”。再用它上线,不仅是以前虚幻的光辉荡然无存,连玩它的人都换了。
「打这个雨夜副本要用光系攻击,其他都无效。」
兔子还是决定教教灰狼,在它身边转悠一圈,扔出几个稀有闪光球,落在地上自动变成用礼物盒装着的小包裹。
灰狼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弯腰去捡。兔子又说:「下了,我要写作业了。」
崔连准输入框里的“谢谢大哥”四个字还没发出去,被他迅速删掉后两个字。
「不用谢,加个好友吧?」兔子直率地向他发出好友申请,「下次上线进副本,你见到我先砍我几下。」
「?」灰狼的蘑菇框里冒出疑惑的狼头表情。
「新版本的隐藏任务呀。」
没再有多余解释,说完这句,兔子立刻下线了,头像变成离线状态的灰色。
正好这时,电脑自带的健康程序弹出来提醒他该休息了。崔连准摘下眼镜放空了会,发觉被这个不太玩得来的游戏偷走珍贵的下班后三小时——并且前两小时崔连准都在里头钓鱼种菜。
右上角系统提示里迟一步滚动到“用户「。。。」成为你的好友”时,卧室墙上挂着的时钟走到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的高三生忙碌得很。
崔范奎下线关上游戏,轻车熟路地在浏览器上调出几个标题叫做“高中数学看这个就够了”的网课视频,顺便在手机上的聊天列表里飞速准确地找到崔秀彬,给他这个同班同学发语音。
“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玩兔子号。”崔范奎幽幽怨怨地说,“你的名称是三个句号这点我都懒得吐槽了……角色选个狼族不更帅吗?”
崔范奎瞎抱怨着,其实在他心里也没多大事,主要目的是趁此机会呛崔秀彬几句,在翻开模拟题之前找点乐子。他又叨叨几句一股脑发过去:
“选北极熊浣熊什么的也行啊,BNA里的兔子真是小得离谱!而且我今天跟一个玩灰狼的打本,调的第一视角,它站我面前我就只能看到狼尾巴一直扫我。”
瞎抱怨完毕,崔范奎没想到这个点上崔秀彬秒回他了。
崔秀彬打字说:那你就别跟灰狼玩(ー ー;)。
——看上去是在崔范奎整片刷屏的语音条里,很有选择性地只听了他发的最后一句。真是精通糊弄学。
不一会儿,崔秀彬兴许是突然良心发现,又不那么糊弄地跟他解释:
“傻子呀崔范奎,体型大了去竞技场不是找打吗?你想当移动的靶子吗?我们要赢就得用兔子啊精灵啊,越小越好,这样你的对手一恍神都找不着你在哪。”
“……真的假的?”
崔范奎刚拿起笔打草稿,边琢磨着几何体边虚无地遥想竞技场赛况,轻易地觉得崔秀彬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就在今早的数学课上,崔范奎和崔秀彬达成友好协议:在即将到来的二月春假里,要一起在最近风头正旺的大型游戏BNA里共玩一个号,新赛季齐心协力打到竞技场排行榜上去。
虽然两个人短暂的BNA游玩经历——从两个月前新版本上线开始——加在一块也不超过二十小时。
但是男高中生最擅长的,就是上号十分钟宣称自己完全了解了这个游戏,并且凭白无故地觉得自己操作水平天下第一。
当然,他们能达成协议,也因为崔秀彬有他姐给开BNA的成年权限。
而崔范奎这个同年不同命的高中生没有。
“不问问你哥哥?说不定他很支持你假期放松几天呢。”
数学课上崔秀彬问起这话时,也不算是凭空而造。
早在高二晚自习大家窝一块刷试卷的时候,他就见到过崔范奎堪称古董文物级别的错题集,五六本不同科目的从课桌抽屉里掏出来,还郑重地包着透明书皮,封面写的名字都是——“崔连准”。
“崔连准是谁?”崔秀彬当初问他。
有邻桌的热心同学抢答了这个问题:“范奎他哥呀,还来开过上上上回的家长会。”
由于高一的崔秀彬跟崔范奎还不在一个班,这种事他自然没听说过。
“哇哦,真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直到崔秀彬感慨完,崔范奎都没停下笔来接他的话。
所以也就是从看见封面名字那天开始,崔秀彬才知道崔范奎原来有个大他七岁的亲哥哥。而崔范奎从来都不提,往后的上学日子里也没怎么说起过崔连准。
后来崔范奎颇为笼统地跟崔秀彬讲,他哥在隔壁市忙着打工,一年见不了几回,没有多亲,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崔秀彬听完“哦”了几声,想起那些他看过的,有被好好保存过的错题集。他只单纯地想,崔范奎还真是有个好哥哥啊,大概是个习惯于默默付出的类型吧?
结果今早崔范奎皱着眉,诧异地撇了眼崔秀彬,说:
“我才不问他呢。跟他不熟。”
“……”
好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亲的兄弟姐妹也难免吵架。
崔秀彬拍拍崔范奎的肩膀安慰他:“没事,就玩我的号嘛,你哥也派不上用场了。”
“行,兔子就兔子。”
崔范奎妥协着给崔秀彬发完最后一句,把手机扔床上,翻出几张重点真题东学一点西学一点。
十分钟后,和他一贯算得没差,大门的开锁声伴随着网课老师讲公式的背景音一同传来,他妈回家了。
去年入冬以来,每一周都有这么一天,崔范奎的爸爸要去老远的车间值晚班,妈妈就会坐着公交送夜宵去。她回来得比刚下晚自习的崔范奎还晚一小时,足够他洗完澡后自由自在地上网冲浪一会儿。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妈妈摘着围巾手套探头问他:“饿不饿?厨房里还有南瓜粥。”
“妈~”崔范奎挤出笑容来打招呼,摇了摇头,打哈欠说:“我还是看完这段就睡觉吧,明天又有考试。”
“前几天不是才月考?”
“是啊。模拟考联考都排队等着呢。”
“……那你好好休息吧。”她盯着崔范奎停顿了片刻。“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你说……送饭送得我给忘了。”
“妈想起来再跟我说。”崔范奎顺势关了电脑,送走了还没认真看清过人脸的网课老师,抬头乖乖道晚安。
“晚安。”
如上所见,崔范奎是看上去比谁都乖的小孩。
不让父母操心,也不常让老师发愁,更不会让上着班的哥哥为他多烦恼一秒。
就算有些幸福的表象是深思熟虑后装出来的,崔范奎也不再觉得有什么痛苦,他乐意做个乖小孩,乖得省事又省心,你好我好大家好。
崔范奎关了灯,躺倒在床,在黑暗中摸回手机点开他的“猫猫世界”。
这是一个做成猫咪小屋模样的时间管理APP,记录使用者一天到晚专心学习了多久,再根据不碰手机的时长,睡前登录时发放小鱼干和猫玩具,满满当当地送到自家猫屋门前的邮箱里。
偶尔也会有新的小猫循着鱼干的香味走到门前求收养,但这是一天刷新一次的完全随机事件,全凭运气。
崔范奎在“猫猫世界”的运气有些不值一提,因为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没见着新猫咪出现了,今晚一看,果然又没有。
新的不来,旧的也照样可爱。
崔范奎心里嘀咕着,把收到的小鱼干填满几个空掉的碗,看着三只小猫头上冒着爱心气泡缓慢挪过来,满足地戳了戳被他养得最肥的一只。
“扔掉吧,喵呜。”
“我靠。”崔范奎惊讶地在被窝里出了声,戳着屏幕里那只肥嘟嘟的三花猫,听它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扔掉吧。
“原来你真的会说话啊??”
这只养得最久、进化得最快的三花猫猫,因为崔范奎跳过了APP的新手教程而没取名字,默认叫“三花”,在他的手机里活了有小半年。
没想到小半年之后,现在三花可以用猫爪指着小屋旁堆成小山的鱼骨头们,告诉崔范奎该扔掉这些垃圾了。
“扔掉吧,喵呜。”
“……”
崔范奎下意识地想,崔连准没骗他。
当初崔连准坐在麦当劳,随着耳边盘旋不止的童声合唱版生日快乐歌,自作主张地给崔范奎下这个云养猫的戒网软件时,就告诉他这些猫会说话。
崔连准告诉过他,只要不看手机的时间长了,猫猫们会有朝一日进化出语音功能。
那么,电子猫会想当仿生人吗?仿生猫会梦见电子鱼吗?
——崔范奎为了少想一些他哥,扯着被窝一角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条形蚕虫,开始在手机里搜稀奇古怪的问题转移注意力。
“范奎啊……”
这时他妈喊他的声音和转门把手声同时响起,崔范奎差点哆嗦着把手机扔出去。
“妈?!你吓我一跳。”
“我刚刚记起来了嘛。”妈妈没往崔范奎那儿看,低头滑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连准找你,你明天回哥哥一个电话哦。他跟我说你没接呀。”
第二天天刚亮,姜泰现接到他亲爱的同事的连环电话call,直接把他从深度睡眠中惊醒。
被吓到从床上直坐起来也要怪姜泰现自己,因为他完全忘记在哪个酒局上曾喝多了没事干,把崔连准的来电铃声设成了警笛声。
警笛声响彻云霄,姜泰现环视一周确认没有警察破门而入之后,才冷静下来按了接听键:
“崔连准,除非你刚被抓进牢里去了,你的其他事都没必要早上六点告诉我。”
“小姜!”电话另一端的崔连准听起来精神满满,“来枫叶街帮我搬点东西吧?想念你的迈巴赫了。”
“你自己拦个出租。”姜泰现头痛。
崔连准又不紧不慢地说:“我翻出来了大学那会拍的一堆拍立得相片,我猜你会挺想要的。”
“我要你那些拍立得干什么?”
“有很多休……”
“行,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应该能到。”
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崔连准的话,姜泰现头更痛了。
崔连准和姜泰现的江湖友谊,还要从他们公司的第一次团建讲起。
那阵子崔连准作为刚跳槽进这个大公司的小辈,打工时都随大流地把自己的脾气性格收敛了,一并重塑为“会在餐桌上活跃气氛的开朗新人”。
聚餐进行到快结束的后半段,送离了大半桌的经理部长同事,崔连准短暂地靠着包厢外发黄的壁画墙发呆。
由着社交面具自动脱落,他冷着一张脸回神时扭头一看,隔壁部门里和他同级别的小姜也靠在墙角那滑手机,一样逃出来喘口气。
姜泰现同样注意到崔连准,冷冷地说,出去喝一杯?崔连准点点头。
——虽然当晚说出这句话成为了姜泰现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之一。
两张疲惫不堪的冷脸彼此留意时,崔连准以为遇到同类,结果随着姜泰现出了餐厅门,一辆加长型迈巴赫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还有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车为他开门。
“?……。等一下。”
崔连准从兜里掏出他的工牌翻来覆去地看,确认公司名不是叫什么姜氏集团,才调侃着问:“你不会是我们公司哪位高管老总的儿子吧?”
姜泰现诚实地回应道:“嗯,这是我爸的公司,之一。”
“……”
原来姜泰现跟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那晚崔连准坐在豪车上,几瓶蓝牌威士忌和叫不出名字的香槟就摆在车里自带的小酒吧上,他盯着自己两百块的运动鞋和折后价九十九块的无牌牛仔裤,明白过来这个道理,于是破罐子破摔着喝多了。
“小姜,你说你为什么要出来工作呢。”崔连准问。
“要继承家业的话,就必须从底层一步步做上去,不然我就竞争不过我的哥哥姐姐们。”姜泰现回答得相当认真,“没有人活得很容易。”
崔连准半眯着眼听人讲,也就听了个大概,脑髓液和酒精一块在车上摇晃。但他非常真情实意地抒发了一通自己的感想:
“切……我有你一半的钱……我就容易一些。”
姜泰现说:“谁知道呢。”
姜泰现愿意出来和崔连准一起喝酒,只是因为上班时见人提过崔连准的大学,和他认识的某位朋友是同一个。
那朋友叫休宁凯。
姜泰现就想问问崔连准认不认识休宁凯,他们理应是同届,能说出些大学时和休宁凯有关的逸闻趣事就更好了。
谁知酒量太差的崔连准,不仅什么都没回答上来,还一边醉得东倒西歪一边半梦半醒地和姜泰现详细介绍了崔范奎这个人,也没考虑过姜泰现想不想听。
“崔——范奎!我弟弟。”
崔连准晃着他见底的香槟酒杯,在冰块碰撞的清脆声中醉醺醺地乱讲。
“崔范奎……他说,他说我是他的……天敌。”
崔连准不住在枫叶街。
枫叶街上的某套两室一厅,离市中心有些偏远,是崔连准大学最后一年和别人合租的地方,毕业后不久他就换地方租单身公寓了。
但崔连准还是在这两室一厅中租了个卧室,他大学时常用的那些东西就堆在这,也没见他收拾搬走。
用姜泰现的话来说,就是崔连准每个月交房租跟拜佛上供似的,不仅要出自己住的那份,还非得再为一个空房间散钱财。
姜泰现为此经常问他:“你把你那几个箱子搬走是会少胳膊少腿?”
姜泰现知道崔连准以前和前任住在枫叶街上,这个前任还出了些意外——除开这些就所知甚少了,人家自己在大学经历的那些破事也跟他无关。
他只是偶尔感到困惑,崔连准真就这么恋旧人呢?
但崔连准每天在公司都嘻嘻哈哈的,实在看不出来是个困在那段关系里的苦命人,喝醉了也只知道瞎喊他弟。
这回姜泰现停好他的另一辆上班专用的、稍微朴实无华一丢丢的迈巴赫,降下车窗,头一次能在枫叶街上对崔连准问出别的话:
“……你终于全扔了?”
“嗯。”崔连准推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走近了,递给姜泰现好几本拍立得相册,在街边目送了一会身后的几个大箱子被垃圾车统统铲走。
“过得挺快,都过去两年多了。”崔连准说着,从容地笑了笑。
但其实最让崔连准犯难的,并不是动动手就能清空的几个纸箱、几叠衣服,而是无形之中占据了他人生中庞大空间的虚拟物们:
存在云盘里仿佛会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昔日照片、大学那会说过要一起玩到关服的好几个游戏账号、各种社交平台上的发言、锁在旧平板上的私密相册里的过往影像……
好像都没法同他割断联系,总是会在最不需要的时刻跳出来引人回忆。
——那么问题来了,要陆续删除的话,私密相册的密码是什么呢?
昨天崔连准试图解码时,发现谁的生日都不是。
他甚至试过自己的大学开学日、崔范奎的预计高考日期、崔范奎的周岁宴举办日期。当然都不对。
由着这些无厘头的年月数字发散记忆,崔连准隐约想起来,他的相册密码是有被自家弟弟改过的。
多久以前的事了?
崔连准喝着凉凉的燕麦咖啡艰难回忆着,以为咖啡因能让他脑子变灵敏些。他记得崔范奎为什么改他的密码,但是除此之外一概忘了。
试错太多次,密码框下冒出个用来提示的关键词问题,崔连准一看,写的是:
「第一次表白的年月日?」
“……?”
崔连准看着这些分开来都认识、合在一块却不知其深意的黑体字,心情郁闷,想到这个提示问题还是崔范奎设置上去的,又觉得冷汗直冒。
一旦明白这事和崔范奎摊上关系,崔连准就打心底里认栽了,甚至相信自己是命中注定会忘掉这个密码的。
就像大冬天的日子里崔连准也老被不知道哪来的蚊子咬包、和同事朋友吃火锅和烤肉时冒热气的烟只往崔连准身上飘,很多看似没有逻辑的事,一旦接二连三地摊在某一个人身上,那就都是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
崔连准会在他的弟弟崔范奎那接二连三地认栽,就是件没有什么既定的逻辑,也挺命中注定的事。
除了“拿崔范奎没半点办法”,崔连准还有几个譬如“容易在聚会上遭遇坎坷”、“但凡一心二用就会把两件事都搞砸”、“睡觉做起梦来就是无穷无尽的连环梦”这样的,老天爷赏赐给他的又命中注定又无从破解的小诅咒。
崔连准想想,他平日里要反抗其中任何一条都挺困难的。
以至于当下,崔连准已经把“根本不会再想起这个相册密码”当成事实了。
哪怕系统自动生成的年终回忆录告诉他,“你在那年今日的夜晚时分,把你最爱的‘私密相册’点开查看了59次,这些相片一定带给你难忘的快乐”。
难忘吗?
他想了想,那天肯定是喝多了才点了这么多次。
崔连准对他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有着还算明晰的认知,至少知道自己大学的时候,肯定干过喝醉酒把每个相册都胡乱点几遍,再头脑混乱地点评这图里是哪个傻缺——其实是他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醉后烂事。
今天崔连准早早起身,准备去把枫叶街的屋子给收拾干净退租时,他找手机上存的电子版租房合同都找了半个小时。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难忘,有的只是越上班越健忘而已。
如今在散发着金钱香气的迈巴赫上坐定,崔连准又拿出旧平板来,准备跟他的私密相册再死磕最后一次,实在没辙就真的认命吧。
姜泰现在驾驶座上疑惑地瞄他一眼,问:“忘密码了?”
“被我弟弟改过了来着,试一天了都不对。”
“那你问你弟呀。”
崔连准沉默一会,试图用几个字简单概括他的家庭矛盾:
“联系过了,他不理我……他青春期小孩。”
“怎么,你告诉过你弟弟蜘蛛侠不是真实存在的了?”
“蜘蛛侠是真的好吗,呵呵。”崔连准干笑两声,继续说,“我告诉过他,我挺喜欢他。”
“这么温情……”
“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
还没等姜泰现夸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被崔连准左手一挥挡了两秒视线,还好这迈巴赫有开自动驾驶。
崔连准惊讶得像是看见头版头条写着有彗星要稳撞地球,盯着手机仔仔细细地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新闻,最后直起身子正坐,一本正经又沉重地通知身边的姜泰现:
“我弟打电话给我了。”
01 只有你不在的街道
“你好呀,我是主人的手机智能管家007,我监测到你在昨日20点11分拨打过主人的电话,请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传递给他呢?”
“……啊,没别的,我就问问他……呃,记不记得我私密相册的密码。“
“好的,我已收到,正在为你开启传话功能,请不要挂断电话哦。”
崔连准:“……”
姜泰现:“……”
迈巴赫仍在鲜有人烟的住宅区街道上缓缓开动着,智能管家不说话时,车内车外净是祥和安静。
崔连准跟姜泰现相看无言了片刻,彼此都认为沉默是最好的保护色。
就在不到一分钟前,崔连准还在傻乐呵着自己点开免提,托着他的手机说,要给姜泰现听听青春期小孩平时都是怎么跟哥哥讲话的。
现在崔连准除了面上有点挂不住,只希望姜泰现不会误以为他弟弟其实是个机器人。
“已为你传递,主人的回复为:有给你设提示问题,想不起来拉倒。……。请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传递给他呢?”
“……范奎,出来跟我说话。”
“已为你传递,主人的回复为:没事就挂了。……。请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传递给他呢?”
这位007先生毫无感情还非得佯装俏皮的AI声线,成功让崔连准听得火大,耐性全无。他心想,行啊崔范奎,自暴自弃不管不顾这种招数谁不会?
于是崔连准举着手机,面带微笑地慢慢说:
“崔范奎,不愿说密码就算了啊,那你讲一下我跟你表白的地点我回忆一下?是在我们实验中学的诚信二栋楼吗?你忙期中考的时候?校服穿的是短袖还是……”
他问到这,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洪亮的:“你有病啊!”
好了,本尊出现了。
虽然崔连准说完这几个问句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欠揍,但问题不大,崔范奎这个高中生目前还打不过他。
崔连准装严肃说着:“别咒你哥哦。”
“哥那天还把大衣外套借给我了,这也能全忘了是吧?”
“嗯……没有没有,外套这个真的没忘,你放了块碎饼干在大衣口袋里对不对?我也没发现,后来搅洗衣机里了。”
“不是碎饼干啊,是小熊饼干。”崔范奎听上去对他记错饼干的事还蛮生气的。
“好吧好吧……”
姜泰现在一旁听他俩的回忆听得略微震惊:“……你跟你弟弟表白过?”
崔连准倒是一脸无所谓地答:“嗯哪。”
“你以前喜欢过你亲弟弟?”震惊半天,姜泰现好不容易想出一句不太冒犯人的话送给崔连准:“行吧,我尊重祝福。”
“没话说可以不说。”崔连准向姜泰现那边抛下这句,又靠近听筒继续说:“哥不是在说你哦,范奎。”
崔范奎这边刚走在上学路上喊完一声“你有病啊”,引来在街角排队买早餐的众路人纷纷侧目,其中说不定也有他认识的同学。
还好冷天里穿得严实,风刮得也大声,崔范奎把套在校服外的棉服帽子一戴,就没人看得出来他正被他哥气得耳朵脖子通通泛红色。
对话间短暂的沉默过后,崔范奎低低的声音才再度从电话里传来:
“……哥身边有人那刚刚还问一堆什么破问题啊。”
“没事,那人只是公司的班车司机。”
崔连准瞎说着,引得姜泰现对着大马路翻了个白眼。
“范奎,等你二月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去扫墓?”
“……”
“我们一起去看看邱雨。”
崔连准说着,听不出来语调有什么起伏。
“……总之他就是这么说了,说过几天会回趟家接我出门。”
今天崔范奎考完试提早放学,考得手酸背痛踏入家门就被拎去切菜,于是边切菜边痛苦地跟妈妈汇报总结他哥为什么打他电话。
他妈比起哥哥要接弟弟出门,更关心在崔范奎手里稍显可怜的菜,悠悠说着:“南瓜又不是你的仇人,你慢点切嘛,不用剁那么响。”
但崔范奎生气着呢,如果生气冒的烟可以具像化,那崔范奎头上可以滋滋着煎鸡蛋。
他一想起今天崔连准那通电话就气,别的高中生放宝贵的、少得可怜的春假,不都是无拘无束地开心去玩?去游乐园去商场里吹恒温的空调,或者赶在最后一场雪融化之前再堆个小雪人,又或者宅在电脑前刷新BNA竞技场的排名……
而他呢?他哥要带他去扫墓。
过几天还会再次降温的冬末里,崔连准要和崔范奎在墓地里成为唯二的热源,僵立在凛冽寒风下温暖安息的地下魂。还能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正咚咚咚地剁着南瓜,崔范奎分神细想一番,还真有比“他哥要带他去扫墓”更离谱的事,那就是崔连准要带他去扫的是前男友的墓。
邱雨是崔连准大学时的前男友。
崔范奎不仅知道,还见过几回,甚至回到从前能算得上是熟人。
和哥哥的男朋友相识的过程没什么特别之处。当年他被迫去火车站帮崔连准提行李,看见邱雨在站台跟崔连准牵手的时候,崔范奎反倒是先松了一口气。
崔范奎那时候想:看吧,我就知道崔连准还能喜欢上别人的。他还算有救。
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邱雨,是在他哥从毕业旅行回到家那会。
几个崔连准的大学同学来家里串门玩,其中当然也有邱雨,只是父母在场,没人在他们家明说邱雨跟他哥的关系,气氛就微妙地有点奇怪。
崔范奎还记得自己阴阳怪气地在吃饭时问了句,干吗这么收敛呀,你们两个都不互相夹菜的吗?差点没把正坐在他对面大口吃肉的崔连准噎死。
那天崔连准被打发去洗碗的十几分钟内,邱雨还饶有兴致地举着可疑网站上的测试题问崔范奎:“哎,弟弟,你觉得世界末日会在什么时候来临?早上还是晚上?”
崔范奎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看手机,答非所问地说:“谁是你弟弟?”
邱雨逗他:“都一家人啦,快回答我。”
“…………末日的话,在黎明吧。”
“为什么呢?”
“因为希望越大失望才会越大,你以为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会好了,其实根本不会。”崔范奎不情不愿地解释着,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满怀希望却被毁灭,这种才叫末日呗。”
“哦哦。”
“哦什么哦。”
“只有我一个人选的是夜晚!”邱雨伸出手来敲他脑袋,“你跟你哥说得一模一样呢,不愧是亲兄弟。”
无论在什么时候想起邱雨这句话来,崔范奎都觉得是有在嘲讽他。
他还一直隐隐约约地觉得,即使邱雨跟他哥在大三的末尾才开始处对象,邱雨应该知道崔连准不久之前的那些不堪往事,包括发生在实验中学诚信二栋教学楼下的一厢情愿的告白,还有后来紧接而至的几次坦白。
崔连准曾经对崔范奎说,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不止是做我的弟弟。
记忆中崔范奎站在教学楼几级低矮的台阶上,迎面照耀的血红色夕阳晃得他迷了眼,既看不清台阶下崔连准的神情又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恍惚着问了崔连准:你上两年大学就上疯了?
“妈。”崔范奎突然停下了刀,抬头观看他妈在水槽前洗菜叶。
“嗯?”
“我不要崔连准当我哥哥。”
混着水龙头没有停歇的流水声,崔范奎莫名其妙地说着。
他看自己剁出来的那一盘南瓜,就像是亲手切碎了多年以前的血红色夕阳。若是真可以回到过去,崔范奎想把那一整天都生吃了。
“儿子,你把刀放下再说话。”
“……”崔范奎握着刀,怔怔地盯着嫩绿的菜叶子长叹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没办法哦,连准呀他永远都是你哥哥。”妈妈说着。
“我知道。”
“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嘛,上次见面不是还好好的吗?”
准确来说,崔范奎和崔连准之间这几年来就没怎么好过。
上次他们俩见面时,崔范奎还没迈入高三。
但高二的暑假本来就名存实亡没有几天,再加上崔连准去到新公司还不方便请假,本以为自哥哥离开家上大学以来,每年他们家的传统保留节目“兄弟俩其乐融融一块过次生日”可以就此取消了。
但家族传统有时候就是会大过天。
在妈妈的极力催促之下,他俩最终还是定在某个夏日傍晚一起吃顿饭,一起过个简易的生日;并且吃完这顿崔连准还得连夜打车回隔壁市加班,崔范奎还得猛肝三张卷子应付班主任。
——于是回到那一天,没有任何人有所期待的家庭聚餐开始了。
那天崔连准穿着灰蓝色的宽大衬衫,倚在校门口的告示栏边上等崔范奎下课,跟崔范奎发着简讯问他想去哪个餐馆吃什么,爸妈说过都听弟弟的。
放学之后,崔范奎从教学楼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挪出来,离得老远就认出他哥不知为何就是很拽的身影。
他也看见走在他前头的一伙同年级女生,装作去看告示,其实在趁机偷偷多瞟几眼崔连准的鬼鬼祟祟的样子。
“那是你哥?”崔秀彬跟崔范奎同走一段路,问着,“还挺帅的,给我姐来个联系方式吧。”
崔范奎低着头跟崔连准打字说“去麦当劳整点薯条”,心不在焉地拒绝道:
“我哥丧偶中,暂时不相亲。”
崔秀彬听得有几分迷惑:“你哥八十大寿了?”
崔范奎不久前还拒绝了爸妈要给他俩定个生日蛋糕的提议,借口是吃多了甜食他就做不出几何题,脑子里只能想起奶油蛋糕被分成扇形图的形状。
真实的理由是,他想到要和崔连准一块吹蜡烛就有点想死。
小时候他们对着同一个蛋糕,咬相对称的同一口,崔范奎非要把崔连准的生日也过成自己的,非要争着吹哥哥的蜡烛,以为每年过两遍生日,就能快点赶上相差的年数。
现在他们因为难得见面,被逼无奈地选了个两人都得空的时日,在盛夏的同一天全家聚在一起庆祝,明明一个生在初秋一个生在早春。
总而言之,没有一件值得吹蜡烛庆祝的事。
到了麦当劳,崔连准在崔范奎的汉堡上挖出一个洞来插薯条,跟他说生日快乐,崔范奎摆个笑脸摆得比哭还纠结,没话要讲,回他哥一个五味杂陈的表情之后就光沉默。
崔连准坐他身旁搅着满杯冰块的可乐,笑眯眯地跟全桌人抱怨,怎么有的人长大了就不祝哥哥生日快乐了?
还好没去什么高级西餐厅,崔范奎想,麦当劳的环保木制餐具可能救他一命,要不然崔连准已经边作笑边拿刀叉对准他的大腿了。
如果他真有一天被崔连准捅死了,那他俩的骨灰盒最终还是会放一块,墓碑挨着墓碑,奈何桥上的孟婆说不定会给崔范奎递两碗汤,要他等着他哥下地狱的时候一起喝。
所以崔连准和崔范奎这两个人,无论谁恨谁都挺没意思的。
崔范奎知道,他这样铜墙铁壁防着他哥也挺没意思的。
这回他俩也和好多年前一样,没有争抢就没有赢家吹到生日蜡烛的片刻。不过这一回,他们之间燃烧着的蜡烛都不复存在了,剩一根孤零零的薯条。
屋外突降的夏季骤雨细密地坠落,爸妈说着祝你们这对兄弟都有美好的未来,说完雷声轰隆隆了一阵,他俩本能地挨着坐近了一点。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为了不让这次简易生日宴的氛围冻到冰点,妈妈特地给他俩找话:
“你们俩半年多没见了,范奎,没什么要跟哥哥说的?”
崔范奎咬着薯条闻声抬眼,盯了一秒崔连准的右耳耳钉,立即收回视线说:“……哥的错题笔记写得也太乱了,一半我都看不懂。”
听崔范奎叨念完,崔连准倒是从容地揉他的脑袋,笑着道歉:
“不好意思啊,你哥我高中也就这个水平。”
“函数公式还抄错几个,真的像上课梦游做的笔记。”
“真的?哈哈哈,抱歉抱歉。”崔连准含糊应着,两句话道歉三回,却更像是在为什么别的事反思。
“……还是谢谢哥哥。”
“不用谢,弟弟。”崔连准掐他后颈一块肉,在崔范奎有所反抗之前收回手说:“我们都做这么多年兄弟了,还客气呢。”
“………………”
崔范奎险些被他俩这段诡异的对话恶心到反胃,即便他知道崔连准每一个字都是故意说给爸妈听的。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崔连准在大学时跟他表白这件事好像都发生在上辈子。
虽然崔连准他擅自表白、擅自抽身离开又擅自从容不迫地回归常态,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就像再小一些的时候,每回坐上一趟市郊游乐园里的游行列车,他俩都爱学前排的恋人那样亲亲密密拥抱全程,结束时还是会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回到原点,彼此隔一点距离等候妈妈来接。
他们天生就知道如何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望乐园同一处烟火,天生就明白如何默契地对外人上演一出不越界的兄友弟恭。
崔范奎以为他和崔连准的“恋人游戏”,会在曾经的伤口愈合之后消失得不留痕迹,从此他俩从黑暗里的怪物成长进化为正常人,可是结果呢?
崔连准跟他表白的那天,崔范奎觉得天都塌了。
该消失的没消失,那他俩都有些完蛋,或许他们要永远地被困在童年,困在只有彼此互相取暖的游戏里了。
好在后来崔连准还有救,他还有邱雨,这让崔范奎明白他还能正常地爱着别人。甚至邱雨在的那段日子里,崔范奎和崔连准之间的关系要和缓很多。
那现在又如何?
因为失去了别的人,难道又会可怜兮兮地回来找弟弟?
谁也不会理解,因为哥哥的前男友不在了,这几年来,崔范奎都是带着怎样烦乱的心思一味回避着崔连准。他对崔连准的复杂情感,不太可能会有人感同身受。
同样,他也并不会知道他的这些外露的抗拒,都被崔连准归因成几个大字——“青春期小孩”。
顶着被崔连准揉乱的头毛,崔范奎不再吱声,搬出书包来声称本高中生要开始学习了。
他装作低头猛赶复习题,实际铺开着麦当劳的餐巾纸在那写写画画。
趁崔连准在他左边和爸妈谈天说地聊工作近况,崔范奎偷偷写崔连准坏话,写完就攥成一团给扔了。
那天崔范奎对着汉堡薯条偷偷许的生日愿望是:
谁都好,外星人也可以,来个会说话的有机生命体当他哥哥就行,不要是崔连准。
这晚崔连准纯靠他弟的施舍解开私密相册的时候,点的三明治加拿铁外卖已经在楼下放凉三十分钟了。
——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崔连准最近确实在戒他的咖啡瘾。
活到现在,冰美式喝太多,晚上睡不好时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扰得愈发厉害。
咖啡因一下子都断掉也不太可能做到,为了每天还能够正常上班工作,崔连准先退而求其次地改喝拿铁。
他本以为在等待外卖派送的时间里,整理好从枫叶街带回来的两个行李箱的旧东西是绰绰有余的事。结果光是拿出个从几件连帽卫衣里掉出来的塔罗牌套装,就让崔连准似懂非懂地看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
这应该是邱雨的东西。
邱雨留下来的物件不多,基本都被他家里人匆匆带走,恐怕早就全烧了。
崔连准今天从枫叶街收回来的旧东西里,也许只有这些塔罗牌是属于邱雨的遗漏之物。
他还记得大四的某个赶小组作业的下午,眼看着离提交上传的死线还有两小时,邱雨从隔壁房间敲门进来,给他看新买的听说很灵验的塔罗牌。
崔连准的笔记本屏幕上放着大大的倒计时牌子,精确到秒,驱使他讲话也飞快。
崔连准说:“这个点别跟我讲虚的好吗除非你的牌能做魔法PPT。”
“你这个人,不看星座星盘又不听塔罗,很无聊哎。”
邱雨知道即使没有作业,崔连准也多半是这个态度。
崔连准这个人,对虚无缥缈摸不着边际的东西一贯没多大兴趣,对人类起源最多好奇三分钟,但是会花半辈子考虑每天吃什么穿什么。
邱雨把塔罗牌散在桌上,在一旁自己玩自己的,偶尔跟崔连准搭话:
“要我说,你弟弟肯定很吃这一套。”
崔连准听见,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说:“你又比我还更懂我弟弟了。”
“崔连准,你弟弟比你好懂多了。你吧,你简直像在迷雾之中,迷雾知道吗。雾散了以后——来看我帮你抽了张逆位恶魔牌。”
“有吗?”崔连准正按着手机跟组员聊有的没的,就是没聊到作业上,头也不抬地反击道:“你有花过心思来了解我吗,邱雨同学。”
“逆位恶魔……我看看,它说你‘深陷爱恨交加的恋情’哦,崔连准,听见没。”
那天他跟邱雨各说各的,谁也没用心听谁说话。
但不知是否又是命中注定的小小诅咒,这样支离破碎的无用对话却反而记得真切,让崔连准在今晚回想起一个面庞清晰一些的邱雨,伸出右手来给他看那张恶魔牌。
“……你怎么还在拍视频呢?”
邱雨一面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崔连准,一面尝试着把恶魔牌举到能对焦的位置。
“我当然要记录我的塔罗占卜成果啊,不然怎么出去做更多生意。你快说准不准,不许撒谎。”
“这一张牌?有测出什么来吗?”崔连准简直一头雾水。
“就说你的恋情爱恨交加那部分……”
影像到此结束,结尾黑屏的那几秒里只有邱雨非常放肆的笑声和手机被收回口袋里的闷响。崔连准手动打断了这次没头没脑的拍摄。
这是邱雨发给他的第一个视频。
后来邱雨也拍过更多让崔连准倍感无语的东西,每次邱雨都说,这是他作为专业塔罗师神圣的人类观察记录。
崔连准若是删掉也没多大用处,因为邱雨随时能再翻出个新鲜视频赠给他。
邱雨对他挑选出来的人类观察对象还挺满意,于是拍了不少,也涵盖一些未经本人允许摄下来的酒局发言记录——崔连准要是喝醉酒,那就是更好的观察素材。
用邱雨的话来说就是,因他多数时候看不懂崔连准,所以拍崔连准很有趣。
也正是在这不久之后,大四的第一个长假,崔连准就坐在放假回家的列车上开了个私密相册,把邱雨拍的那些全都锁起来了,第一要务是绝对不能让崔范奎看见他都乱说过些什么话。
一块放进私密相册的还有他跟邱雨的合影。
这让这个相册的存在显得合理一些,会让人以为里头的视频都是情侣间的亲密行为,无人料想过是崔连准的“单方面被玄学大师观察记录”合辑。
理所当然地,崔范奎后来瞄见他哥的平板里有个私密相册时,只以为那里面全是邱雨,他才懒得翻着看——但却偏偏要改个密码。
“这样哥每次看邱雨前还得想起我。”崔范奎曾经这么对崔连准说,“我早晚膈应死你。”
“呵呵。”崔连准那时候还在帮崔范奎吃水果拼盘里他不要的小番茄,由着他弟改设置,戳半块哈密瓜塞人嘴里。“快吃吧你,青春期小孩。”
“那我不看,哥跟我讲讲吧。”
“讲什么?”
崔范奎瘫在床沿咽完哈密瓜,左右滑着屏幕看崔连准拍的八百张食物照,从校园食堂吃到市区大街小巷,餐具都有两份,都不是一个人吃的。思索了好一阵,崔范奎擅自追加了话题深度,问道:
“邱雨喜欢你什么呀?”
崔连准耸耸肩说:“不知道,我发短信帮你问问。”
“那算了。”崔范奎放下平板,开始玩崔连准的耳钉,手上嘴上都没闲着,准备在假期头一天就烦死他哥。
“你们一起上大学应该很开心吧,拍那么多照。我也想早点去大学。”
“范奎。”
“叫我干嘛?”
“我跟他在一起,最开心的不是你吗。”崔连准笑着说。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崔连准发现了自己很擅长用笑容隐藏别的情绪。
也许他早该熟用这一招,就不至于在几年前面对崔范奎在诚信教学楼下那句“我们不要再当怪物了”,露出一副受伤得要死的模样。他自己如今每回想起来那一幕,都还怪滑稽可笑的。
“……”崔范奎失语一瞬,很快打起精神,说着:“是啊,我开心着呢,考试都考得比以前好了。”
崔连准勾起嘴角,伸出手理了理崔范奎乱糟糟的刘海。
“那就好。那哥哥也开心。”
“崔连准。”邱雨在他拍的最后一个视频里,对崔连准的背影说:
“不要总是口是心非啊。”
崔连准滑到私密相册的末尾,点开这个视频的时候愣了会神。
他对这视频里自己的一身装束感到些许陌生,因为他在那几天之后就没再穿过这套衣服。
邱雨死在第二天。
“崔连准,”视频继续放着,邱雨又在他背后喊他,恶作剧似的,让崔连准在还未亮起路灯的昏暗街道上三步一回头,拍得他怪可怜的。
“我今天在黑巫师网做到了很准的测试,我发现……”
“说什么啊,大点声。”
“我不爱你——”邱雨故意喊着,让画面中的崔连准看上去更可怜了。
“我知道。”
“崔范奎也不爱你——”
“嘁。”崔连准停下脚步笑了,故作潇洒地单手插兜,转身和邱雨挥挥手,说:“我知道,没人爱我,可以了吗?快走吧你。”
邱雨听他这么回,笑到镜头乱晃,在一片模糊里跟崔连准说了最后一句。
邱雨说:“认真告诉你,我这两句话里有一句是假的哦。”
02 宿醉的浴缸
崔秀彬在昨天夜里遇到了他自打学会上网以来最摸不着头脑的事。
好不容易结束了三天地狱考迎来假期,崔秀彬刚上线领完任务,随意走进一个活动副本,还没开始惬意地清理小怪,就走来一个灰狼玩家问候他:
「三句号同学,作业写完了吗?」
崔秀彬一看对面的用户名,“Hunter”,他压根不认得,以为是崔范奎之前加上的班里同学,于是发了个兔子头顶问号的困惑表情过去,反问道:
「你是?」
谁知他的对话框才刚显示在游戏界面上,灰狼向他原地发了个大招,兔子登时没了半条命。
「?????」
这还没完,灰狼又拿起剑来连砍他,眼看要连击带顺劈把兔子一套带走了,崔秀彬才开始慌慌张张地用闪避,往副本地图的角落里跑。这大灰狼追杀他。
崔秀彬想,这是他的哪个烦人老师学会打BNA了,追他写假期作业能追到这?
“然后你昨晚就把他拉黑了???”崔范奎听崔秀彬打来电话讲到这,猛锤几拳沙发,“我去。是我要他砍我的,你没骂人吧!”
“……”崔秀彬任由着耳机里的电流声嗡嗡了几十秒,终于想明白了:
“崔范奎,你是不是没仔细看游戏攻略?”
“嘿嘿,是。”
“傻笑什么呀你,那个新加的隐藏成就,别人主动攻击无效,要在特定的条件里自动触发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你先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下次开游戏再说吧,先不管这个灰狼了。”
崔秀彬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特效音,听上去是正在什么别的游戏里驰骋,一心多用着继续说:“你还记得我考试前问过你,你前边座位怎么少一个人吧?”
“记得啊。梁影没来,她怕不是要补考一天一夜了。”
崔范奎想到补考都窒息。初中有一回他生病缺考,回校以后被带去仅他一人的考场,那天教室里的摄像头还坏了,有五个老师轮流交叉走位,全面立体环绕式守着他。
“我刚看我们班没老师在的那个群,有人说,她失踪了哎……”
“哈?”
“梁影前几天不还跟你一起打过BNA吗?”崔秀彬问。
准确来说是上上周发生的事。
崔范奎曾经友好地跟班上其他同学交换过BNA的游戏ID,当然也包括前桌的梁影,还信心十足地跟人讲自己玩得很好,他的小弟崔秀彬操作也不赖,下次开新活动打团队副本时,可以带上梁影还有其他人一起。
那阵子崔范奎还没和崔秀彬共号,在拿自己没什么练度的小破号玩。
他选了个玩偶熊的形象,关节上有缝补的布条、嘴巴是个固定的叉、背后还挂着根拉链,怎么看都是人扮的熊,拿个斧头沾点红色液体就能跑出去演恐怖片。
但崔范奎觉得挺可爱的,还觉得自己就是玩偶熊里头的人,可以笑嘻嘻地当个坏蛋。
结果等到爸妈都不在家,他开电脑上游戏里搜同学们的账号ID,搜出梁影的精灵号是上一届竞技场赛的全服第一,是让精灵族在下一个版本里很可能要被削弱的罪魁祸首。
「影姐带带我。」
崔范奎跟全服第一加上好友后,说话顿时变得谦虚起来,毕恭毕敬地跟人套近乎,打字问:「你为什么名称叫‘怪物’呀。」
梁影也问他:「你为什么叫‘熊的名字’?」
「瞎取的!」
梁影给他发精灵大笑的表情。
「因为我们全家都叫我怪物咯,想到这个名字就用了。」
「怎么会?因为你的绿色头发?」
然而梁影不知去哪染的深绿色头发,不在强烈的太阳光底下照着就完全看不出来。
崔范奎知道后还在课间操时好好观察了一番,借着冬日户外的几缕柔弱阳光跟人说,影姐你怎么染了跟没染没区别啊,是不是被理发店耍了讹你钱。随后被崔秀彬拖回来教导:你夸人好看不就是了怎么废话这么多?
梁影满不在乎地跟他打字:
「可能因为我抽烟染头搞乐队,带过四个女朋友回家吧?」
「牛啊影姐。」
「我也感觉我挺牛的。“跟个怪物似的”,对我们地球上的高中生来说是一句很高的评价呀。」
「你不是怪物。」
那时崔范奎可能真的化作玩偶熊里谜一样的人了,看见梁影这么坦诚地对他说自己的事,就想着他也得真心待人才对。
于是崔范奎有点笨拙地跟上梁影跑地图的身影,边跑边说:
「我才是呢,我……我好像可能也许大概貌似喜欢我哥哥。」
「喜欢哥哥有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他跟别人在一块,我就有一点点难过。他试着靠近我,我又会跑掉。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崔范奎看着梁影用的精灵族在那大杀特杀,他这只玩偶熊就光站着桩,噼里啪啦一顿打字,没输出还净烦人。
「跟我说干吗,你把你这些话复制粘贴送给你哥啊,你不会没他联系方式吧。」
「我一说,我们家又会变得好复杂。」
「我看你自己已经变得好复杂了。」
「……」
「勇敢一点,崔范奎同学。」
「说得轻松!」
崔范奎就是这么跟BNA榜一的一姐熟络起来的。
之后他玩的号从玩偶熊变为崔秀彬那个叫做“三个句号”的兔子,也没忘记跟梁影打声招呼。并且为了不伤害珍贵的同学情,还跟她相约在新赛季你不打我我不打你——绝对不是因为崔范奎打不过人家。
“她还有上过BNA吗?”崔范奎问着电话那头的崔秀彬。
“昨天我在线的时候她不在唉。你怎么不自己上号看看?”
崔范奎都不想提这茬:
“我哥加完班马上要来接我去坟墓里了。”
此刻崔范奎正拎着他轻飘飘的斜挎包端坐在客厅,跟崔秀彬通话之前,他还在百无聊赖地寻思衣服是不是带少了。
但转念一想崔连准的衣服他都能穿,既然会去到他哥的公寓,那不穿白不穿,干吗要累着自己扛更重的包?
“哦哦,好吧。虽然听不太懂,但是祝福。”崔秀彬停了一会接着说,“现在班长发话说这事先不要外传,对学校影响不好……就没别的新消息了。”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
“高三生失踪,怎么看都是学业压力太大导致的嘛,大家可能会认为学校的错比较多?”
“呃……”
崔范奎还真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说来也巧,BNA这个游戏的主线故事里,就把玩家设定为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意外地在放学路上被传送到一个叫BNA世界的地方。
在BNA世界,玩家会先掉落到叫做“野狗山庄”的新手村里,同时选择变身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冒险旅途中,会遇上奇形怪状的各族探险家,往世界地图的更远处走,但也会拥有一个提醒着“距离再也无法变回人类还有xxx天”的倒计时牌。
游戏的最开始,野狗山庄新手村的NPC问主人公“怎么会来到这里”,主人公还在迷茫地跟NPC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长得像帝企鹅的NPC意味深长地说:“地球上可没什么‘普通’的高中生。”
随着玩家升级,主线剧情往前推进,无法变回人类的天数也在逐渐减少,不少人都在猜测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由于主角在探险路上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倒计时的速度随之变得缓慢,也有人猜测压根不会有归零的那一天到来。
BNA神秘的主创团队声称对此无可奉告,开玩笑般在回复玩家留言时说,剧情的发展走向要看团队老大的恋爱之路是否崎岖。
在最新版本的活动剧情里,倒是出现了一个再也无法变回人类的角色,是一只漂亮的大角羊。她看起来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在boss即将出现前的过场动画中跟玩家招招手说再见。
她还说,现在可以放下一切远走高飞去非常危险的地方冒险了,祝愿所有探险者都一切顺利。
「如果我有一天远走高飞、直接消失,」
过场动画播完,用户“怪物”这般说道。
「那就是我实在受不了我爸妈了。」
昨日崔连准从BNA下线时,特地发自己的游戏截图给休宁凯看,问候了一下许久未联系的老同学。
崔连准:[图片]
崔连准:你的游戏现在做得不错呀 比大学那会好多了
崔连准:goodgood
他发完这些就洗澡去了,后来回卧室拿手机一看,休宁凯回复了他一大堆。
休宁凯:[开心][开心]\(^o^)/~
休宁凯:哈哈
休宁凯:大学那会求你玩你都不玩呢!
休宁凯:(引用 崔连准:[图片])……(O_O)
休宁凯:怎么翻出邱雨的号来了?
休宁凯:没事吧你?
休宁凯:你弟弟交女朋友了?还是你弟弟离家出走了?Are you OK?
休宁凯:[恐惧][恐惧][恐惧][恐惧]
“……”崔连准擦着往下滴水的头发,一时没想出来要回他什么。
崔连准在大学认识休宁凯的时候,还以为他就是个比较单纯、一年四季都能穿得差不多的理工科宅男。
——完全没想过有朝一日,休宁凯会拿出个自制成品游戏给班里所有人看,更完全没想过休宁凯家其实富得流油,背后有雄厚的财力支撑他飞快地搞游戏开发。
几年前的BNA还没有现在这么红火,也没有太多故事情节和游戏功能,只是个传统的竞技对战游戏。测试bug、测试战斗数值是否合理这种半专业的事,还通通被休宁凯随意地交给了大学同学们来测。
那阵子不同于对此没多大兴趣的崔连准,邱雨就很热衷于帮休宁凯玩测试版本。
邱雨还在之后的某次竞技场PVP赛里,纯靠自己拿了个全服第九——虽然初版BNA全服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千个人,一半还是学校同学们好心支持开的小号和小小号。
赢下全服第九之后,邱雨还催着休宁凯给他连夜写代码,做了个紫水晶球样式的第九名奖牌在装备背包里收藏着。
总结来说,休宁凯也是个很难看透、不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的那层神秘感比崔连准要更胜一筹,更难以冰消瓦解;因他外在拥有金汤匙,内在又自由充实,并不寻求外人的理解关注,自出生起就从未降落到云端以下给人观察。
——这也是邱雨喜欢上休宁凯的原因。
除了休宁凯本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邱雨喜欢休宁凯。
邱雨在大三的一场考试后,和崔连准一块在朋友家宿醉,大清早瘫在别人浴缸里发呆。
邱雨在这多少还人魂分离着的清晨,喊来路过卫生间的崔连准,跟头痛欲裂的崔连准说,休宁凯是他做过的最遥不可及的一场梦,一次星盘塔罗都没法预测的海啸,怎么办呀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崔连准听完,觉得自己宿醉后的不适感发作得更厉害了,每次翻起眼皮都让他犯恶心,痛苦得想让脖子以上立刻和身体分家,同时巴望着来个人把他往瓷砖上摁着砸。
他只能忍着自作自受带来的持久不适,企图从喉咙深处打捞出几句好话来说。
结果他开口只说出来:随便了,都去他妈的吧。
崔连准晃晃脑袋垂下刘海,以防内外翻涌的失落感会不小心从眼窝里呕出来。
彼时的他还记得昨夜凌晨,因为想要在洗手池里倒掉整杯的冰块,倒不下去,自己就没脑子地开了会卫生间的暖光灯,强迫它们在灯光下赶紧融化。
太醉了。天旋地转的、浑身细胞被醉意又追杀又吞噬的世界里,那暖光灯真能被他看成一颗迪斯科彩球。
斑驳的色块旋转着投下来,他仰头注目,天花板波光粼粼,投在他身上的放射状光影像火焰,赋予他灼烧感。
眼前的镜子也有裂缝,崔连准还以为是他在断片时出手毁掉的。镜子里的他比真实的他要小很多,看上去是上高中时头一回偷偷喝醉酒的模样。
他忘了高中回家后有没有给崔范奎也喝点酒。回忆拼不起来,他继续仰望那颗迪斯科彩球。门外有人放着一首年代久远的舞曲。
而到了清晨,崔连准站在白花花的浴缸前,有些绝望地突然发现,这浴缸竟然不会被他看作浸在烈酒里的病床或者游满鱼类的海底世界,迪斯科彩球也不在清晨旋转。
这个新鲜的认知,说明百分之八十的他还在奇迹般正常运作着。
所以激起颅内强烈痛苦的主要原因,其实也不再是宿醉,而是邱雨说的这番话,让他想起崔范奎,让他想起他那些命中注定的诅咒其一:拿崔范奎一点办法也没有。
崔连准想,他可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那个时刻他和邱雨谁也不完全清醒,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谈起休宁凯听众却是崔连准,只知道那些迷幻剂一样的话后来却没人忘掉。
连浴缸也陷害他们,让人无处装作酩酊大醉逃避了事,眼睁睁见证那些话语顺着酒精做的针管推进皮肉里,给他们各自绕出一个成瘾的死结。
过了很久之后,邱雨才偶然提起那次宿醉,在学校食堂的饭桌上说:
“我的没办法是休宁凯心里有其他人……你千万别跟我相提并论啊崔连准。你要是没办法,那也是因为你脑子有点毛病。”
食堂人来人往,邱雨隔着两碗面散发的腾腾热气跟他说话时,特地放大了声量,“脑子有毛病”这句就听得特别清楚。
崔连准觉得迷茫:“怎么突然骂人呢。”
“你弟弟拒绝你一次,你能别扭一辈子。”邱雨放下筷子给他竖大拇指,“这么一看也挺厉害的,我夸夸你。”
崔连准淡然地反驳:“他可不止拒绝我一次……无所谓了,都过去了。”
邱雨每回听崔连准说“无所谓”都能笑出声来。
“你也就骗骗你自己吧。崔范奎就在你家,人又不会溜,能不能给他点成长时间?……哎算了,我干吗管你俩,反正你们无论如何这辈子都永远在一起了,户口本都写一块。”
“你要是想被写在休宁凯家,那应该要现在就开始二十四小时制打工,四十岁前能赶紧先上一个阶层。”
“我毕业后去休宁凯家拖地总行了吧。”
邱雨老喜欢说要去休宁凯家拖地,提得多了,让人分不清他是真放下了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恋情,还是散着烟雾掩盖真心。
从不明朗的也不仅仅是邱雨,休宁凯每回说自己有喜欢的人,这句话之后都没有下文,没有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讲一个人,又有谁能确定他讲的不会是太空人机器人面包超人呢?
所以直到毕业,崔连准和他的大学同学们都未曾知晓过休宁凯的爱慕对象。
唯有邱雨笃定地说,这种事他能占卜出来,休宁凯和那个人,即使处在不同半球也会是天生一对。
思来想去,崔连准决定转个话题回复休宁凯。
崔连准:(引用 休宁凯:没事吧你?)……[擦汗]
崔连准:我们一家都好着呢
崔连准:哦对了 我还在公司认识了你很熟的朋友
休宁凯:姜泰现?
崔连准:?你怎么秒回我
崔连准:你怎么知道的
休宁凯:哈哈哈哈
休宁凯:只有他敢说是我“很熟的朋友”哦\(^o^)/~
休宁凯家和姜泰现家是世交。
“世交”这种词就只配出现在他们那个圈层,如果不是在好几代长辈那会两家就一块沐浴过金钱的河流,就不太会用上这么根深蒂固的词来形容。
正因如此,休宁凯和姜泰现彼此都没有跟对方第一次见面的记忆。
因为若真要按事实来讲的话,姜泰现第一次见到休宁凯时休宁凯还在妈妈的肚子里,而休宁凯第一次见到姜泰现时是在自家的私人飞机上,他们戴着特制耳机睡在各自的摇篮里,两家人正飞去同一个海岛度假。
自然而然地,两人在成长路上成为好朋友,年幼时的很长时间里都有彼此作伴。虽然其中也有“世间绝大多数同龄人没法跟他们做朋友”这个原因在。
毕竟绝大多数孩子能理解朋友们聊起周末时,出现“爸爸带着去露营,妈妈陪我去热闹的游乐园”这类幸福常事;但实在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休宁凯的周末活动是坐着直升机去野外探险,姜泰现一家去游乐园时为什么其他人不准再进。
就算出现其他能无障碍聊天的富家子弟,往往交流了没几天就发现对方家和他们有直接利益冲突,要不就是被对方父母特地派来巴结的。
故而休宁凯和姜泰现的身边人来来去去,从牙牙学语到进入中学,还是只有他俩最懂彼此,早早地成了命定的最佳好友。
同样在很早就显露端倪的,还有他们俩总是不太相同的处事风格。
姜泰现很小的时候就说过:“爸爸,我们家乐园里的商店排布太不合理了,而且排队的地方五百米内为什么没有卖零食饮料的小摊?”
那时候他们家就知道,姜泰现是会考虑继承家族企业的人。
而休宁凯很小的时候也说过:“妈妈,我的玩具太多了,我想把它们全都送掉。每个小朋友都应该有同样的玩具,大家一起玩。”
那时候休宁家也知道,休宁凯很可能是不会再往他家的传媒商业帝国上添砖加瓦了。
所以到了高中,他们最终还是各自有了其他能聊得来的朋友,不再有小时候那么粘乎。
再后来,姜泰现被父母安排着转学去了他家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他走之前问休宁凯要去国外什么大学,休宁凯只说还没想好。
这一想想到高中生涯结束的最后一天,休宁凯还是没有发消息告诉他一个答案,把姜泰现气得当天直接飞去地球另一边,懒得再管休宁凯的任何事。
同样也是在那一天,姜泰现边生气就边感到哪里不太妙——他好像不知何时起,有些过于在意休宁凯了。
崔连准在这周一个加班的夜晚里,听完姜泰现说他跟休宁凯的整个来龙去脉,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和休宁凯半点矛盾都没有……他大学就老说自己有个很懂他的好朋友。”
“你以为有什么用,我还以为休宁凯会和我一块出国读书呢。你看,休宁凯还不是就留在这投资他的游戏,赚了钱就去设些什么游戏奖奖金,只做他想做的事。”
那晚崔连准还知道了,姜泰现原本打算和休宁凯一起熬过这为期五年的管理层培训项目。
他们会一起好好从底层熟悉业务,将来再联手管理公司,去扳倒来分羹的废物兄弟姐妹,去收购吞并竞争对手,直到他们两家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成为真正大不可倒的行业龙头。
姜泰现一整个井然有序的人生计划里,没想过会只少了休宁凯这个人。
结果姜泰现能做到的,只有在当初选择他进行培训项目的分公司时,选了个离休宁凯的大学最近的。
崔连准半躺在座椅上,笔记本屏幕的蓝光罩着他,将他与静谧的写字楼揉成一体。他像个刚从工位上诞生的无情打工机器人那样评价道:
“小姜,你还挺可怜,像在追一只无脚鸟。”
然而姜泰现早就是真正无懈可击的仿生人,并不会为此伤神分毫,面无表情地回说着:“还好还好,没你可怜。”
“……你知道休宁凯喜欢谁吗?”
“不知道。”
“那你还能这么乐观。”
姜泰现端来两杯浓缩咖啡,悠哉地说:“至少我给他打电话,不是什么智能管家007接的。”
“……”
崔连准不打算再提这个了,于是开始邀请姜泰现这周末和他一块去接崔范奎。
至于为什么邀请姜泰现,崔连准的理由是“坐豪车舒服”,听上去还挺有理有据。
谁知姜泰现还真的有刚好顺路的地方要去。
休宁凯开的游戏工作室就刚搬去东郊墓地那边,听说风水特好,自从搬迁,做出来的游戏一天比一天玩的人多,也再没有人骂他们游戏服务器像土豆做的。休宁凯这次是邀请姜泰现前去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吸点赠给姜家的家族企业用。
“那让我也去吸点。”崔连准喝着姜泰现递过来的咖啡说。
“……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厚脸皮呢?”
“我在锻炼我自己勇敢一些。没看出来?”
姜泰现呵呵一笑,说:“只看出来你挺想要个司机。”
但上班族出游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到了周六,姜泰现和崔连准都在当天被拉回去开个重要的会,这一开愣是拖到临近傍晚。
会上和前来到访的另一家公司谈不拢合作事宜,终于拖到姜泰现忍无可忍的时间点上,他直接给他爸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这破公司买了。
姜泰现在电话里分析了五分钟收购利弊后,他爸说好。
于是五分钟后,会议室里另一家公司的人都被姜泰现赶走了,还让人下次见面时记得带好律师,别说废话直接签股权收购合同就行。这一顿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能见到此情此景,崔连准认为这会开得也算值。
好不容易搞定完这场会议,姜泰现又提议说:“我派我们家直升机先去接你弟算了,这一晚上可能还来得及。”
崔连准瞳孔地震:“你想吓死我弟弟啊?”
“说说而已。我想你们家应该也没有停机坪。”
“还用你想?”
拒绝了这个方案,他们的计划就变成了:先去把崔范奎接过来住一晚上,还能一块去姜泰现家的餐馆蹭个饭,休息好了第二天再往东郊跑。
03 三人游
墓地一日游开始得比崔范奎想象中热闹一点,因为崔连准不是一个人来接他的。
瞧见手机上有新消息弹出来,崔连准发他“到了”,崔范奎就慢腾腾背着包下楼一看,倒是没怎么注意到他哥正朝他走过来,只注意到哇塞一辆劳斯莱斯。
惊讶了一会儿,崔范奎意识到他应该对这辆车的来历发出疑问。
下车走来的崔连准拍拍他的肩,简短地做介绍说开车的是我的司机小姜,你先坐到车上去吧。当然是用着姜泰现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的。
时隔五六个月再次见到崔连准,且不提这人穿得一身只有黑灰两色,连黑乎乎的墨镜都戴上了。
崔连准明明和今天的太阳一个点下的班,太阳都落山了还戴个什么劲?这么想着,崔范奎没用的警惕心还是占了上风,他捏着自己的挎包带子问他哥:
“租豪车的钱都付好了吗?不会打算卖掉我抵债吧。”
只是遮遮黑眼圈的崔连准摘下墨镜打量他,把崔范奎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说:“看你表现,不卖也行。”
“……”
简单地威胁完崔范奎,崔连准就越过他走回家和爸妈打招呼去了。
崔范奎乖乖坐上车后座,翻他哥放在旁边的背包,翻出一瓶大概是在便利店买的咖啡来喝,顺带朝车窗外崔连准上楼的背影做鬼脸。
车上很香,崔连准的咖啡竟然比以前他常喝的那款要甜很多,这两件小事让崔范奎心情还算不错。
姜司机趁此机会问他:“你就是传说中的崔范奎啊。”
崔范奎喝着饮料点了头,虽然他也不太听得懂为什么会有个“传说”的前缀。
“听说你连准哥跟你表白了。”
“噗。”
——他硬是没有喷出来。求生欲让崔范奎瞬间想到这是辆劳斯莱斯,往这上面溅咖啡可能需要负债还钱,于是他连忙把咖啡一滴不漏地吞进喉咙,只呛了自己几回。
“看来是真的。”姜泰现问完自己想问的,也不多说,平静地建议着:“那你们俩别在我的车里乱搞留下点什么就行,平时我二姐也偶尔会开走这辆。”
“不会!……咳咳咳咳……完全不会。”
边跟自己的气管作斗争边抗议两声,崔范奎皱眉头想,这误会也太大了,他还不如就这么直接呛死显得清白一些。
不过崔范奎还是聪明地听见了“我的车”这几个字,并因此心安一丢丢——他真的会信崔连准待会要把他卖了。
在等他哥回到车上的时间里,崔范奎打算打开他的猫猫世界看一眼。
之前那只学会说话的三花猫又胖了一圈,却还是没等来新的猫路过小屋门口。
猫屋里的猫猫数量之少,让崔范奎已经光荣地在他的好友榜里排倒数第一了。这个APP里的猫看起来确实是不太喜欢他。
赶上猫猫世界刚优化更新的点,加载的图标转了好几圈,两三分钟后才点进去,崔连准正好也拉开车门坐到他右边。崔范奎把半瓶咖啡还给他哥,点着屏幕收好邮箱里的小鱼干,发现有一只猫睡在门前。
——这次有新的猫了!
但崔范奎没开心多久。
默默地看了这只猫片刻,崔范奎抬起头来问崔连准:“哥,这个‘猫猫世界’怎么赶猫出去?我要送它走。”
崔连准坐车来时寒暄的话想过一堆,没料见崔范奎会先跟他说这个,只好顺着问:“猫招你还是惹你了?”
“……我新来的这只猫长得太像哥了。”崔范奎实话实说。
“怎么会像我?”
崔连准凑过去看,崔范奎手机里那只呼呼大睡的灰猫,长着黑色条纹,旁边冒着一个小气泡介绍品种性格和它最常摆出的表情——其中有一行写了“尽管看上去是冷脸,但是在撒娇哦”——光是读出上面的文字形容都感觉有点欠揍。
崔连准觉得他弟也欠揍:“我说你,刚见面就想让我揍你一顿是不是。”
“……我高中生我压力大着呢,哥最好不要对我动手。”崔范奎垂着眼一副特无辜的样子,摆出活生生的身边例子说:“就这礼拜我们班还有人失踪了。”
“失踪了?”
“嗯,我猜她是离家出走了。她家里人一直对她很不好。”
无聊开车的姜泰现插嘴问:“是你朋友吗?”
“是的。”
“那你能联系上她吗?瞒着她家的那种联系。”
崔范奎摇摇头:“现在还没辙。”
梁影的手机号已经停了,其他寻常的、任何人都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也自然是没用,不然哪会被说成是失踪。
“……我会想办法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联系上她。”
崔范奎说着,又登录进BNA的官网看了看。
竞技场的新赛季今天开始了,但他和梁影都还没开始打,没有排名,这会也都没显示在实时更新的榜单上。
“那就尽你所能救她吧,不要后悔。”崔连准在一旁鼓励他几句,望着窗外徐徐后退的树与云,神色和缓地说:“我可是谁也没救下来呢。”
“…………哥。”
“崔范奎。”崔连准突然看向他。
见他哥唤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好多,崔范奎还以为崔连准要开始打什么感情牌了。再结合一下刚才的话题,崔范奎一时间有点坐立不安神情慌张,怕崔连准要跟他讲一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怎么了……”
崔连准拉他毛衣袖子,说:“我才发现你怎么穿这么少?冻不死你啊。”
其实在崔范奎的童年里,崔连准才是世界上最怕冷的那个人。
从他能记事开始,他的哥哥就老是容易在换季时感冒,还经常一并传染给他。
那时候崔连准在他眼里的形象和一颗洋葱没区别,经常要被包裹地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的才会被妈妈放出门。
而且就跟剥开洋葱一样,他的哥哥还老是在一件件脱下衣服的时候莫名掉眼泪,又莫名发抖。
冬季漫长,人要忘掉一些实在难以减轻的痛苦所需的时间也跟着变长,崔连准关起门来的几分钟里在想什么,可能也只有偷偷倚在门外的崔范奎能明白。
其实崔连准是个太没有安全感的人,从小就是,所以寒冷最容易欺负到他的心里去。崔范奎推开门凑上去抱抱他的时候,他才会止住颤抖好受一点。
他们曾经总是拥抱。
如今位置一变,崔范奎这个高三生倒是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坐上车后,因为崔连准唠叨一路,还认定崔范奎身上这件没什么厚度的针织毛衣非常漏风,结果崔范奎去到隔壁市的第一站就成了他哥的公寓,非要他先找件外套穿着再去吃饭。
本来已经饿得有点前胸贴后背的崔范奎,只好在崔连准的衣柜里胡乱翻了一通,披了件黑色的、看上去还挺厚的短外套就算完事。
崔连准人在客厅喝咖啡,余光瞥了一眼走出卧室的崔范奎,立刻皱眉头说:“扣好扣子,晚上这温度真能冻死人,不信我呢。”
崔连准动手比说话快,走到崔范奎跟前替人扣上一整排,扣到崔范奎的下巴嘴唇全都埋没在竖起来的衣领里,全方位抵御寒冷,只留下鼻子用来进出气。
期间崔范奎瞪他哥两三回,手插在外套兜里已然握成拳头。
“……你%&#……”
现在崔范奎说话像金鱼在鱼缸里吐泡泡,字词泡沫闷在原地,让崔连准只有低下头来把耳朵凑近了,头发蹭过崔范奎通红的鼻尖时问上一句:“听不清,嘀咕什么?”
我就巴不得冻死在你面前。
——崔范奎本来想说这句幼稚的气话,但看着崔连准认真的侧脸,话到嘴边又换了别的。
崔范奎大声说:“哥才是今晚穿的最少的!”
崔连准伸出手去,在崔范奎的口袋兜里找他的拳头,贴上去握了一会。
“你的手比我冷多了,还好意思说。”
崔范奎在这一瞬甚至觉得,他收回狠话是出于本能。
他和崔连准流一样的血,从此他天生就不想真的伤害崔连准。他们给彼此的保护,像被动的应激反应,内里抵抗来抵抗去,表露出的爱恨还是遵循本能。
结果姜泰现才是最伤害人的那个,站在屋子门口说着:“崔连准,你公寓好小,再多来一个人氧气都不够用了。”
“小到你了真是抱歉啊,”崔连准镇定自若地回着,“反正我一个人挺够用的。”
“那你们俩晚上怎么睡?”
“我睡沙发……”崔连准和崔范奎异口同声地说。
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很快错开视线。
“你们两个睡一块得了。”
姜泰现出于人道主义提了一句。
在他眼里,这两兄弟干出一些譬如“为了挣床打得头破血流”的荒唐事也不是不可能,他可不想明天是在市医院的病床上看见这两个人。
崔连准边四处关灯,边回了姜泰现一句模棱两可的“不太好吧”,具体是哪里不好,谁也不知道。
“……才不要呢。”崔范奎从姜泰现身边溜过去,率先穿鞋出了门,在楼道里嘟囔着说:“我们天生就睡在一起了,不差今天。”
由于崔范奎在公寓楼道里说的话太有哲理,等到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姜泰现看见那两只浮在海参汤里的松露蛋白蟹,还在思考这两只大螃蟹有没有天生睡在一起。
姜泰现想着崔范奎这个深藏不露的高中生的无心之言,又看着他和崔连准一块坐在对面,觉得挺神奇。
现在这两人仿佛是以同一个频率在夹菜吃饭,在饭桌上倒是同步出了真实兄弟的感觉。姜泰现观摩一阵,当场作出点评:
“你们两个好像双胞胎啊。”
崔连准和崔范奎又异口同声回他:“别这么说。”
姜泰现本来想说,我现在稍微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能互相喜欢,你们哥俩的大脑结构可能完全一样,也都一样别扭。
但他没说,他觉得崔连准和崔范奎其实都懂,愿不愿意去面对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
比起他俩,姜泰现还更关心他家这个新晋米其林餐厅今年能不能再往上升颗星,每一道菜他都认真吃着。而崔连准更像是来帮他品酒的,每一杯酒他都认真喝着。
放下半杯威士忌,崔连准想起件小事,跟崔范奎说起话来。
“对了。你在我卧室门口有看见一个行李箱吧?”
崔范奎点点头:“有两个一样的。”
“嗯,我买一送一得来的,你以后拿去用吧。”
“什么买一送一,”想不到是姜泰现先回应他:“扯呢崔连准,那行李箱从来没有买一送一过,是我家旅行产品线上的牌子。”
“……我路上捡了个一样的总行了吧。”
其实这是他刚毕业那会,用第一份工资就给崔范奎准备好的高中毕业礼物,实在放得太久,看上去有些旧。
崔连准想着,现在随便找个理由送出去得了,等崔范奎真毕业的时候再买点更新的东西。
“我猜猜,唔……”崔范奎边嚼着肉丸子边开口说话,没什么表情。“前男友不要的送给弟弟用,是吧。”
“………………。”崔连准听得有点原地冒火,“本来就是买来送给你的,瞎猜什么啊。”
“那你直说啊崔连准。”
“别趁机不叫哥。”
“我就不叫……”
“吃吃吃,快吃吧你们俩,我真服了。”
姜泰现直接敲敲桌打断了这场对话。听他俩这样子说话,他只想抬起筷子把两个人都给戳吐血。
“我不管你们是有仇还是怎么的,这顿饭的时间里给我好好说话,谁阴阳怪气谁请客,请不起的去刷盘子。”
于是崔连准和崔范奎立马闭嘴了,只埋头喝酒吃饭,毕竟这一顿少说也得吃掉他们全家大半个月的工资。
现实残酷冰冷,只有姜泰现的顶级富豪光环是温暖的。
这一餐快结束的时候,姜泰现走远去接了几个电话。
趁着姜泰现此刻无暇教训他俩,崔连准憋了挺久的话终于能说出口:
“你怎么还瘦了,范奎。”
崔范奎正吃肉吃得好好的,听来他哥这么一句,疑惑得挠头。
“我哪有。哥关心一下自己吧,上个班一年比一年瘦,每天还是只喝咖啡不吃饭啊?”
“那也没有……你上回见我的时候不就因为这个,在麦当劳骂我一顿,你忘了?我那之后已经开始在戒咖啡了,现在都只喝拿铁没喝过冰美式。”
“谁信你呀?哥没照过镜子是不是,脸看着都小两圈了。哥不如说是每天为邱雨愁成这样,都更有说服力。”
……怎么老提邱雨呢。
崔范奎说完后,自己先反省了起来。在崔连准面前的很多时候,他都老是嘴巴比脑袋先动起来。
但崔连准仿佛已经及时习惯了他提些无关的人,若无其事地绕过去说:
“那还真不是。范奎,你更让人发愁。”
“我才不用哥担心。”
“真的?喔……”崔连准凝视着眼前的酒杯,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杯的边沿,忽然笑了笑,又说:“我们范奎真长大了。长大真是让人一点都不可爱。”
“……”崔范奎懒得理他,给自己倒了点热茶清心静气。
“你知道多依赖我一点也是可以的吧?我可是你哥。真的真的,真的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怎么……怎么让范奎更开心。”
崔连准说到一半,突然从对话转了个第三人称,后面那句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现下醉是没有醉,他只是依赖酒精浑身轻盈了一些,说出口的话也跟着温柔一些。
“哥就只最懂怎么气我。”崔范奎小口喝着杏仁茶说,“哪来的自信啊你。”
崔连准出神想了会,幽幽地说:“……酒里来的,吧。也许是吧。”
“崔连准,你就每天咖啡泡酒一直喝吧,喝不死你。”
就当是回敬坐车上时他哥说的“冻不死你”,崔范奎一面抱怨着,一面把崔连准跟前所有的杯子都给挪开了,再叉两块牛排肉送进他嘴里,直盯着崔连准好好吃完。
“哥,别折磨自己了。”
这句话好像也被崔范奎喂进崔连准的身体里,他咀嚼一回,就仿佛又能活命。
崔连准望向终于肯靠近他一点点的崔范奎,比起上次见面,崔范奎的眉眼又更接近一个即将成年的大男孩了。澄澈,朝气,温暖,眼睛将污浊过滤,明朗又俊秀,如今这些短语都能随意组合在一块来形容崔范奎。
他的弟弟真的有在好好长大,也和大多数生长得飘飘摇摇的少年少女们一样,眼底里带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专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群青色的忧愁。
崔范奎蹙着眉头,皱巴巴地跟他对视,崔连准真想抬手给人把眉心摁回原样。
崔连准又低声笑,一脸轻松的样子说:“哈哈……你最折磨我,怎么办呢。”
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崔连准抬起手,只握来崔范奎的左手背,在上面用食指画了朵小花。
“给你颁个‘最快长大’奖,奖一朵小红花。”崔连准说。
崔范奎看着那朵不存在的小红花,分明像刺青一般浮现,折磨人又渗出血。
崔范奎咬着嘴唇默默看了半晌,转动手腕回他:“好幼稚哦哥。”
在这个不太巧的时间点上,姜泰现刚好打完电话走回餐桌。他完全看不懂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干吗啊你们两个,刚吵完又要喂饭牵手啊。我受不了了我走了。”
走人之前的姜泰现发誓,他再也不会管这两个人死活。
等送走姜泰现和他的劳斯莱斯,崔范奎跟着他哥走回离这不远的公寓。
天气确实如崔连准所说,夜里降温后冷得要死不活,害得崔范奎一直紧绷着神经盯着他哥看,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崔连准会不自觉地发颤,像小时候那般。
还好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路过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时,自动门打开带来一阵室内的暖风,崔连准还在这阵暖流中回头问崔范奎,你老盯着我看干吗呢。
崔范奎已经冻得没脑子再编谎话了,告诉说,想起哥以前很怕冷。
直到呼出去的白气都飘散了,崔范奎也没说出后半句来。
他想说他还想起,按照他和崔连准的“恋人游戏”,这个温度下他们通常会拥抱。
他们曾经的“恋人游戏”里,包括在夜路上手牵手,还有喝同一份养乐多,以及盖一床被子,分享半边枕头。太多太多,数都数不清的回忆里,每一个难捱的、下着漫无止境的雪与雨的日子里,他们靠着这些恋人游戏,躲在他们的小角落里寻找些微被爱着的证据。
他们曾经总是相依。
然而崔连准靠着一点酒精作祟,多少能够缓慢地明白崔范奎的欲言又止。
于是他在半小时之后,对裹着浴巾冒着热气的崔范奎表达了他的“明白”——他摸着崔范奎的湿漉漉的脑袋,说了句谢谢。
崔范奎站在浴室门口对他翻白眼:“现在才醉得上头是吧?”
“没,就是被风吹得脑子转得慢一些。”
“是嘛。”崔范奎完全没信,他倒是要看看崔连准醉着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十足故意地问:“那现在说说,这次为什么要带上我,哥自己去不就是了。”
“你都在我公寓里了才提意见?”
“没意见,就是问问。”
崔连准借着他嗡嗡叫的不太清醒的神经系统,直白了一回:
“想见见你,好久没见了。”
“……是因为我很像邱雨吗?”
崔范奎问完,整个屋子里安静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崔连准反问道:“范奎,你是不是完全忘记我说过什么?”
他一面给崔范奎递干毛巾,摇头说着:“就知道你不记得。我说过的是,邱雨有时候很像你,不是你像邱雨。”
崔范奎拿了毛巾走去卧室,不服气地回头说:“哪有什么区别。”
崔连准侧身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没救了”,言简意骇地总结道:
“傻子一个。”
崔范奎知道自己很自讨没趣。但问都问了,人难免忍不住要多问一嘴:“那他哪里像我?”
这个问题倒是让崔连准一秒回复了他三点:“话很多、喜欢烦人、记不住别人说的话。”
其实在相像这件事上,邱雨本人更有话语权。
邱雨在火车站台和崔范奎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自己和崔连准此生最有共同点的地方在于,他们两个都偏执到永远只会重复爱上同一类人,在这类人身边转圈圈。
不过崔连准的病症显然要重一些,邱雨说他永远只会重复爱上同一个人,这就从属于脑子有毛病的范畴了。
邱雨也自然知道,和他在性格上有那么些相像的崔范奎,在这个年纪肯定还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敏感小孩。
他瞥见崔范奎朝这边走过来,带点恶作剧心思,故意牵起崔连准的手晃悠着,看崔范奎变脸变得挺好玩:
“啊哈,你弟弟不开心了。”
崔连准哭笑不得地说:“他这几年见我都这样,青春期了。”
邱雨使劲掐崔连准手掌心,小声在他耳边说:“崔连准,我说你真的是个傻子吧。你是靠掰花瓣算出来的崔范奎只把你当哥哥是吗?”
到如今,崔连准已然忘掉当时他是怎么回话的了,估计也没什么好话。
“……哥才最烦人,哥才是个傻子呢。”
崔范奎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搬出来的毯子枕头全都朝崔连准脸上扔,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说晚安。在崔范奎洗澡前,他俩已经靠石头剪刀布定了崔连准今晚睡沙发。
崔连准接下从头顶坠落的柔软布料,可能真的是因为累了,没再跟崔范奎闹,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向浴室。
隔着浴室虚掩的门,崔范奎听见崔连准迷迷糊糊地说,晚安哦,好久没有人跟我说晚安了。
这天晚上,崔连准难得一见地只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习惯那些断断续续的梦了,通常一晚要梦个好几回,偶尔会在中途被离谱的情节扰醒,往往醒来后又一概不记得。
但今晚这个梦,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他想他会在很久以后也能记起来。
崔连准梦见自己活在BNA的世界里,灰狼外套不小心掉下来,大家都发现他不是动物,于是要赶他出去。
他从野狗山庄被一路赶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龙洞穴里,这里怪物很多,每走一步都会有东西扑上来,他打掉一个又一个黏糊糊的不明物。
后来又扑上来一个,但触感不同,是毛茸茸的柔软小团子。
崔连准定睛一看,有只兔子扑在他怀里,接着迅速蹦回旁边的空地上。
他看着地上这只眼熟的兔子,在梦里脱口而出:作业写完了吗?
问完后顿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灰狼了,不该再和动物们说话。
谁知下一刻崔范奎从那套兔子服里钻出来,变回人形,握着剑说“我可是专门来拯救连准哥的”,站在他眼前帅气地撩撩头发。
这样的温情兼耍帅时刻没有持续多久,怪物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没完没了堆成小山,眼看对手就要以压倒性的数量击溃他俩,再然后,崔范奎就很爽快地认输了。
崔范奎拉着他,边往洞穴的尽头跑边喊着:真的打不过啦,我们跑吧。
跑去哪里呢?想到了吗?崔连准有些着急地问。
崔范奎忽地转过身来,用手里的剑在崔连准的心口偏上处浅浅地划了道痕,不痛,但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他低头一看,那液体是淡蓝色的药用酒精。他似乎是由喷涌的酒精组成的。
崔连准再一抬头,周遭都变了样,什么洞穴怪物都不见了,他和崔范奎漂浮在蓝色酒精里,能望见裸露的云天。
这里好像是属于他的安全区,总之泡在这里让他心安。
崔范奎挨着他的胳膊,仰躺着像在沙滩和大海中度假,升腾的淡蓝雾气成了天然的游泳圈。
云散了些,流动的月亮光如银鱼游荡,崔范奎戴上崔连准今天戴过的墨镜,惬意地说:不想了,今天先睡吧,有我陪着哥呢。
04 猫喜欢吉良吉影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崔连准可谓是到了怀疑人生的巅峰时刻。
他洗漱完习惯性地打开厨房的咖啡机盖子:空的;以为是忘了备咖啡粉,打开专门放挂耳包的橱柜一看:空的;再顶着满头问号打开冰箱:除了两盒用来做拿铁的鲜牛奶,他的瓶装咖啡和仅存的两罐黑啤全变成了矿泉水。
如果不是瞧见崔范奎还在他卧室床上趴着看手机,崔连准真的会以为自己一觉睡穿越了。
但如果没穿越,还在这个平常的现代都市里头活着的话——这几年的独居生活下,没有咖啡,崔连准的起床气会比较严重。
他清了清嗓子走向卧室,有点烦躁地捋着头发问:“我的咖啡呢崔范奎?”
崔范奎昂起头来,理直气壮地回他:“扔了。”
——其实只是藏起来了。但崔范奎不打算这么说,深知在有些事情上对付他哥就得来点狠的。
“…………那我的酒呢?”
“我喝了。”
“你起得倒是挺早,干这么多事哈。”崔连准人差点被气得笑,感情输出系统跟没灌机油似的,出现了些运行错误。“你有没有想过起床喝不到咖啡你哥可能会死?”
崔范奎翻了个身躺回枕头上,继续刷手机,伸出右脚碰了碰崔连准的大腿以示安慰:“哥没那么容易死啦。”
“……我去叫个外卖。”
“不要点咖啡哦,除非你现在就在这掐死我。”
“至于吗?”
不难看出,崔范奎给他哥安排的戒瘾日程,是严格按照着崔范奎昨晚躺在这上网冲浪时发现的,名为《戒毒之十二个步骤》的国际通用指南来的。
那上面写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有问题,并认识到自己无力解决这个问题。」
崔范奎想都没想就替他哥承认了,直接跳去第二步。
第二步是:「相信一个更高位的权力者,去相信有人可以掌控事态并帮助自己恢复理智。」
崔范奎也没多想,替他哥决定了这个“权力者”由他来当,于是起床时索性清光了那些咖啡和酒。
崔连准自知理亏,也不能因为这就真把崔范奎揍一顿,只能郁闷地走回客厅,想再自个儿睡回去冷静十分钟。
刚迈出去没两步,崔连准陡然清醒了些,转头又回到卧室:
“等等,喝了我的酒是什么意思?”
“呃……喝了就是喝了呀,我酒量可比哥好多了。”
崔范奎依旧在好几个群里跟放假的同学们聊天聊地,听各路人搜刮来的梁影的新动向,她家人那边说她是主动“失踪”着,行李都带得齐全——和崔范奎猜的没差。
不错的消息让他又更有活力了些,甚至还有闲心与胆量嘲笑一下崔连准没他能喝。
“我完全没醉……哇你干吗?!”
话说到一半,崔连准突然走到床边俯下身来,手撑在他弟的脑袋旁,把崔范奎吓个够呛。
然而崔连准只是用另一只手扒拉崔范奎的眼皮,眼科医生那样正儿八经地看他的瞳孔有没有聚焦。
“哥???”
“行,算你厉害。”检查完多少有些无辜的眼珠,崔连准作势要单手掐人脖子,手心拂过崔范奎的喉结。“不许喝了。”
“凭什么,以后你喝我就喝,还是不是亲兄弟了。”
“挺会说啊,崔范奎。”
崔连准听着,稍微收紧了还架在崔范奎脖子上的手,往上抬了那么些位置,触到下巴,让崔范奎只能仰起脸来和他对望。
他就这么冷着一张带起床气的脸,直勾勾地看人,还非要因为崔范奎刚才那句“在这掐死我”而真的赌气上手,低着头离崔范奎的脸颊越来越近。
“……靠太近了!”
崔范奎心虚到吞口水,无谓地挣扎两下,按着崔连准的胸口把他推远些。
“啧。”崔连准恰时收了手,又故意掐了把崔范奎的锁骨。“看把你吓成什么样,还威胁我呢。”
“我不管我不管,哥不听我的我就……”
“就怎么着。”
“我就再也不理哥了!你打电话只有007接!”崔范奎坚决地说着,调出手机通讯录来给崔连准看“拉黑”这个选项。
“……”
崔连准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从穿好衣服开始,崔范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是崔范奎的最新人工智能008,吃的饭喝的水都是崔范奎亲自写好嵌入的程序。
到下午再次和他弟坐上豪车的那刻,崔连准还是有种自己正被送往什么戒咖啡所进行关押的错觉,出门也没让他重获自由感。
“早。崔连准,你怎么像被人榨干了啊。”姜泰现问候他。今天姜泰现开了他最爱的一款迈巴赫商务车来,可见心情上佳。
“下午了,早什么早。”崔连准瘫在座位上控诉他弟:“这位祖宗把我咖啡全扔了。”
一旁的崔范奎倒是无所谓崔连准要怎么唉声叹气,他现在有别的事要期待。
昨天晚饭那会,崔范奎在餐桌上听姜泰现和他哥讨论说要先去个游戏工作室时,他就已经好奇得不行了。
可惜当时有“说错话就要买单”这条命令在,崔范奎都没机会多问上几句,之后还一直在担忧崔连准。
“哥你不能再喝了呀,刚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还在抱怨。”
“好好好。”崔连准头痛。
崔连准以为姜泰现这时候至少会帮他说几句,搬一些“上班真的很辛苦”、“咖啡也没有那么不好”之类的话出来救一救他,单他一个人是说不过崔范奎的。
结果姜泰现听完只回他一句:“笑死。”
这下崔连准体会到什么是孤立无援、是朋友就会插你两刀。
他想起之前他们一家在麦当劳吃饭时,崔范奎也完全没在爸妈面前附和他几句,还在餐巾纸上写他坏话,以为崔连准永远不会知道。
走出麦当劳前,崔连准装着在手机上回复工作的忙碌样,落在后面捡起椅子下的小纸团。
他这样做也不是犯疑心病,而是分明瞟见了崔范奎写了“崔连准”三个大字。
果不其然,崔连准把皱巴巴的纸团摊开来一看,那上面写着:
「崔连准 我的哥哥」。
然而“哥哥”这个字眼已经被狠狠地划掉了,加上旁边的词,变成「崔连准 我的天敌」。
再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小的「崔连准 傻子」,以及歪歪扭扭的「因为我拿他没办法」,这两句话的后面跟着一个生着气、头上冒火焰的豆豆眼火柴小人。
那天的崔连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崔范奎也许真的是天生共享同一套脑回路。
但即便如此,崔范奎平时都不在他身边,大多数时间里他还是无从知晓崔范奎这个青春期小孩在想什么。
就比如今天,他看崔范奎从躺床上到现在都总是端着手机聊天,比跟他这个面对面的活人聊得勤快得多,想不明白他弟到了青春期的哪个阶段。
“你整天跟谁聊天呢?”
车开了快半小时之后,崔连准终于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像当爹。
崔范奎打着字回他:“崔秀彬。”
“……谁啊。”
“同学呗。我跟他关系可——好了。”崔范奎拖着长音说。
他正和崔秀彬商量着怎么打PVP赛,互相甩了几十个网友录的前几届赛事高光集锦视频,让对方好好学着点别拖后腿。
崔连准在后座摸索一圈,抽出个抱枕丢崔范奎身上:“你怎么不跟你半年见一回的哥哥聊天呢?”
崔范奎白他一眼:“我跟你有代沟。”
“我&%^……”崔连准气得直冒烟,比崔范奎画过的火柴小人还能冒。
崔范奎又存心问他:“那你知道BNA是什么吗,叔叔?”
“小看谁,我当然知道啊!”
崔连准急于证明自己,直接上手把崔范奎的头扭向车窗那边让他看,窗外街边上那个颇为显眼的人影怎么看都是休宁凯。
车子开到目的地降下速来,崔连准按着崔范奎的头说着:“这位哥就是做出BNA的人,呵呵你不知道了吧。”也不知道他在跟崔范奎这个高中生比个什么劲。
崔连准也并不知道他的老同学休宁凯,有两三年没见,跟他重聚后的第一句话会和姜泰现如出一辙。
他带着崔范奎下车刚站稳,休宁凯看他两秒,说:
“崔连准,你整个人有点缩水啊。不过活着就行啦。”
崔连准还没苦笑着说出话来,崔范奎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地喊了一连串:“BNA!!!哇,BNA的工作室!哇哇哇我要拍给我同学看哥你让开一点挡着门口的牌子了。”
“……”崔连准默默往右边挪了几步,更说不出话来了。
“好有活力的高中生哦,看上你可惜了。”
休宁凯如今话说得跟翻版姜泰现似的,明明大学时候还不是那样。
不过大学那会休宁凯跟崔连准也没有熟到哪里去,全靠邱雨一张嘴认识的崔连准这个人,休宁凯也没去过他家见上崔范奎。
但明显休宁凯待崔范奎要更友好一些,损完崔连准转身热情地说:“范奎弟弟,来吧~我们进去看。”
休宁凯招呼一声,崔范奎立刻跟在人身边到处转,小狗一样摇着隐形的尾巴。
人也不能白来,休宁凯早在姜泰现那听说这趟要来三个人时,就计划好了逮住所有人帮他测试BNA的下个新版本——正好要更新四人对战的新玩法。
崔连准一听,说这岂不是让他换个公司变相给人加班吗,好不要脸的资本家,谁玩谁傻子。
休宁凯没接他的话,反倒去问崔范奎:“弟弟要不要玩呀?”
崔范奎一连说了八个“好”,崔连准就又闭嘴了。
周日的工作室自然是无人,他们四个在办公区开机敲键盘的动静都带着回音,回音里再参杂几声崔范奎的大呼小叫。
崔范奎现在巴不得社交网络上当即出现个网友问他“在BNA工作室打BNA是什么样的体验”,他一定能回答得比他将来的高考作文还长。
然而意外的喜悦降临之时,总是要伴随一点其他的小坎坷才显得真实。
崔范奎用兔子号登上BNA,跑进休宁凯开的测试专用房间里,顿时发现了一个不太陌生的身影。
“……嗯?”崔范奎扭头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崔连准,发现崔连准也在看他。
“你就是这个灰狼??”
“你拉黑我??”
他跟崔连准几乎同时开口,还都挺大声,把坐对面的另外两个人吓一跳。
休宁凯刚要站起身来看眼什么情况,愣是被姜泰现扯衣角扯得坐回原地。姜泰现跟休宁凯做口型,简洁明了地嘱咐道:别管。
眼下崔范奎只感到无语:“我怎么知道是哥呀!还有这是我同学的号,不是我拉黑你……我把哥从黑名单拉出来总行了吧。”
崔连准的无语程度跟他不相上下:“那随便吧,这也不是我的号。”
“邱雨的?”
“嗯,你知道的吧……我又不太玩这些。”
“喔?我看哥这几天晚上玩得挺久。”崔范奎把崔连准重新加回来,点开自己前几天的好友上线记录翻了一会。偏偏这种时候他脑子转得挺快,翻着翻着,酸溜溜总结一句:“想他了哦。”
“想看看休宁凯把游戏做成什么样了……没想到现在的版本还挺好玩的,怪不得会火。”崔连准坦率地说。虽然他主要是在游戏里玩钓鱼和种菜。
姜泰现看他俩在对面磨磨唧唧你来我往地聊天,还不准备开打,已经在游戏里朝灰狼和兔子扔了八百个鸡蛋。
“你俩开茶话会呢?我都把所有新招学完了,快点让我打一下。”
姜泰现平日里比崔连准还不爱玩,但他的号永远是最好的,休宁凯自己练到满级的号都留给他随意上。至于游戏操作,也是BNA创始人本人手把手教的,所以姜泰现临时再玩起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正信心满满地准备干倒所有人。
“来了来了。”崔连准应着,把灰狼身上所有的外观装备都卸了,再给它戴上一副墨镜,给队伍房间里摆上光秃秃一只狼就按下“准备”。
崔范奎看出端倪,朝灰狼扔两个番茄:“干吗学我?!”
他的兔子也光秃秃的,戴着墨镜在房间里四处乱窜,他哥这算是照搬他的墨镜兔创意打扮了。
崔连准拿出他的毒蘑菇幻影对话框,敲了几个字回他:「气你呗。」
所有人在这专心打本的时候,只有崔范奎脑子里乱糟糟在想别的。
都怪崔连准,让他现在看见灰狼和兔子就不由自主地要想,本来他就不是兔子,他哥也不是灰狼,这两个号说白了还都是别人的。
他和崔连准的关系也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
他们并不只是天敌,靠在一块就会给对方上debuff;或者只是兄弟,只为些琐事吵架的一家人——没那么简单——他和崔连准,既是天敌又是兄弟,是一颗心掰成两份用,名为成长的野兽啃咬分离之处,谁都在雨夜中残缺失血。
而且非要说的话,还真是崔范奎自己促成了他哥和邱雨在一起。
崔连准在大三的春假里,在家这边和同城的大学朋友约出来吃顿饭,顺带捎上了同样窝在家里的崔范奎。
等餐的时候,邱雨打电话过来,跟崔连准严肃地说,你今天的运势走向非常奇怪。崔连准扶着额头回他,老天爷啊你别再算我的命了行吗,我人在外面不好骂你。
邱雨又说,崔连准,你今天可能不太适合出门耶。
朋友听出来电话那端邱雨的声音,跟崔范奎开玩笑,说你哥就快有对象了,天天跟人邱雨煲电话粥呢。
为了告诉他邱雨是谁,朋友还好心翻出邱雨的社交号来,给崔范奎看了看那上面邱雨和崔连准的合照。
于是崔范奎在吃完饭走出快餐店之前说,合照挺配的,我希望你俩真是一对。
崔连准正握着手机打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
其实“希望”这样笼统的话语,很难说得明白。他确实如此希望。
不单单如此,崔范奎还希望崔连准干脆离开但偶尔回头,同时希望自己过得好但偶尔一团糟,因为崔连准只有在他们俩都最糟糕的小时候才看他最温柔,崔范奎承认他偶尔怀念小时候。
更多的日子里他总是要想,如果不是所有人见证的哥哥与弟弟,如果没有牢牢纠缠的血之绳,剥下内外的壳——
还有什么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连结呢?难道真的会孵出一丁点不是“出于本能”、也不是“天生自带”的,没有前提条件的爱吗?
“相信我正被人无条件地爱着”这种事,本身听起来就挺自欺欺人的。
崔范奎只敢去相信,崔连准爱他是亲情使然,至多叠加了一层因为他俩落寞又同病相怜的童年,而稍稍走错路的同情爱。
三局对战的十几分钟没能让崔范奎想清楚任何问题,倒是让他糊里糊涂拿了个全场MVP。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屏幕里系统自动给兔子放的烟花,终于回过神,转眼就恢复了认为自己打BNA天下第一的自信,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哇——哈哈我赢啦——”
“范奎弟弟好厉害啊!”
休宁凯也笑盈盈夸他,手里却不忘在手机备忘录上悄悄记着他的测试成果:下下版本削弱兔子二技能。
“嘿嘿。”崔范奎被夸得飘飘然,凑去崔连准电脑前问:“哥,看吧,我是不是比邱雨厉害?”
“不用问,你一直都比他厉害。”崔连准肯定着答复他,生怕崔范奎又能提邱雨提个没完,先点着鼠标岔开话题。“范奎,你上回不是有什么隐藏任务吗?完成了吗?”
“还没还没。”
“那还要我砍你?”
崔连准已经跃跃欲试了,趁着休宁凯这回开了捡道具对战模式,先给灰狼拿了把颇有万圣气息的死神镰刀站在兔子身边。
“别砍了,你先把设置里的‘还原动物性’开着试试。”
崔范奎说着,他知道他哥一定没开过。
最初他和崔连准网络相遇,在BNA的雨夜副本里打怪时,崔连准那只灰狼就呆呆的,眼神不会动,见到兔子也无动于衷。
等崔连准调好设置,崔范奎看着那只离兔子很近的灰狼随即变了红眼,瞳孔有规律地收缩又放大,狼毛似乎都蓬起来了,看上去特别好摸。
“好嘞,哥你别动,让我摸摸狼尾巴。”
说话时,系统提醒他完成了隐藏成就——「遭遇自然界天敌的本能攻击」,并且闪出红色警示。
根据BNA的设定,小型动物挨上红眼之狼就会掉血,这在竞技场也是惯用招数。
在PVP对战上,灰狼一向天克兔子,靠的就是叠加这些自然界动物性的被动技能,崔范奎没想到崔连准还能耍酷不开,好似非要跟他硬核地比比操作。
但他更想不到,崔连准只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玩意。
于是崔范奎的兔子一边掉血,一边做着“摸摸头”的动作。
兔子站起来要摸摸其他角色的脑袋,就刚好只能够到灰狼的尾巴。
这时对战的场景被休宁凯从白天换成了黑夜,雷和雨一块奏交响曲,兔子的血掉得更快了。崔连准提醒他:“你的血条要掉没了哦。”
和上次的雨夜副本不一样的是,这个还在测试中的新场景已经不是荒郊野岭,而是在城市的街道上。
也许和游戏主人公的高中生身份有什么关系,地面上还有被丢弃的脏书包、散落街头的文具、被雨浸湿的试卷。路灯在黑夜里把它们照得太刺眼,让人没法忽视。
崔范奎还记得他擅自坐出租去找崔连准的那个夜晚,不料跑得太过慌张,他的几张卷子从背包里掉出来,也像这样浸在小区门口的水洼里。那天的雨也下了很久很久。
这个令他生出些似曾相识感的场景,让崔范奎愣了会神,过一阵才说:“没事,让我死在这吧。”
其实两年前的那天晚上我有想过,死的是我就好了。
直到血条旁边兔子的Q版小头像变成一个叉,崔范奎都没能真的说出这句话来。
当完免费测试员之后,休宁凯特地亮起所有区域的灯带他们参观。
这栋三层的BNA工作室专用楼还很新,各类电子设备也都是最新的,逛起来和市区的科技馆有得一拼。
对这些最感兴趣的要数看什么都两眼放光的高中生崔范奎,只一套动捕设备就让他摆弄了好半天。而姜泰现一直在休宁凯旁边不时跟他聊些别的,家族里谁谁谁的婚礼一定要去,分公司里的哪条生产线一定得砍。
——唯有崔连准一个人是在全程寻找咖啡机。
独自搜寻无果后,崔连准质问起老板来:“你们程序员不喝咖啡的吗?不可能吧。”
“大冬天的,最近程序员都喝热水。”休宁凯如实回答着,“茶水间还是有几台咖啡机的,不过不在这一层。”
“在哪?”
“在……”
“凯,”身旁的姜泰现打断他,“少说几句,有人管着他呢。”
“啊。”休宁凯迟一步醒悟过来,看了看还在后头给公司的吉祥物立牌拍照的崔范奎,语重心长地对崔连准说:“那你自己加油吧。”
“至于这样吗,朋友们?”
崔连准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何沦落成和重症患者一个待遇。
姜泰现拍拍他的肩膀聊表同情:“可不能让崔范奎小朋友白费心思。”
“邱雨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弟治得了你,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你现在人比大三大四的时候正常多了,至少没听过谁又跟我说你差点死酒吧里。”休宁凯作为曾经的同级校友,毫不客气地补上几句。
姜泰现听着听着,误会到一些别的方面去,若有所思地跟崔连准说:“没想到你大学玩挺大啊。”
“乱想什么。”崔连准倍感无奈,“……有这么不一样吗?休宁凯,你才见到我没两小时吧。”
“你自己想想你那时候过得像个人吗。”
休宁凯回的不是个问句,就压根没给崔连准辩驳的机会。
“……”崔连准沉默一阵,说点别的:“你有空也去看看邱雨吧,他会很高兴的。”
另外三位在跟前闲聊时,崔范奎正落在后头给崔秀彬发他拍的照片。
对于游戏工作室,崔秀彬跟他一样好奇,巴不得每一张照都细看一番再回复些感想。他俩这一来一回着发了无数消息,屏幕里一半是图片一半是感叹号。
崔范奎又挑了几张拍到工作室里大大的手办柜子的照片,刚准备切回聊天界面发过去,猫猫世界来了新通知。
「☆猫猫世界:你有一条 好友留言 尚未回复。」
“啊!”
崔范奎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给崔秀彬拨了个语音电话。
“崔秀彬崔秀彬崔秀彬崔秀彬——”
“干吗?”
“我好像知道怎么能联系上梁影了。”
崔秀彬好像在忙着吃些什么,嚼半天才含糊地说:“……说来听听?”
“去猫猫世界!就是我给你看过的猫会说话的那个APP,大家每天都要上线一下补充猫粮,不然猫猫会饿死的。”
上周梁影才给他的猫屋留过言,说下赛季加油吧小崔同学。
那个留言就被系统挂在屋内墙角的一块简陋牌子上,崔范奎还曾打算考完试再来回复,结果完全被他哥气忘了。
“她人都失踪了还会上什么猫猫世界?”
“当然啊。”崔范奎莫名地坚定,“我们这种人就只拥有虚幻的猫了,它们很珍贵的。”
崔范奎还记得,梁影在他的猫猫世界好友榜上也是第一名。
这个排名不比上线时长,也跟云养猫的努力程度无关,纯粹是靠运气比谁家来的猫多。
梁影跟崔范奎的建猫屋时间相差无几,但她至少已经有十五只不同种类的猫猫了——反观崔范奎,他到今天为止才有了第四只猫,而这第四只还因为长得太像崔连准被他嫌弃。这么一看,猫猫世界里的猫可太喜欢梁影了。
“好吧,那你发我她的ID,我先去把猫猫世界下载一下。”
“嗯嗯。”崔范奎边打字边回道:“她在这里面叫吉梁吉影。”
“……怎么听起来像个有点耳熟的动漫角色呢。”
“对哦,听起来很二次元。”
崔秀彬吐槽他:“崔范奎,你上个暑假把《你的名字》看第八遍的时候怎么不喊自己二次元?你BNA号还叫‘熊的名字’呢。”
“哎呀总之我要去给梁影的猫屋写留言试试看了,你也去!”
崔范奎说完,立马登上了猫猫世界。
谁知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只崔连准猫,它竟然一直都不会走,蜷成一团呆在猫屋门口,好似崔范奎不点它、不把它邀进屋子里,崔连准猫就能原地睡到世界末日。
可怜兮兮的。
崔范奎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崔连准,他哥今天就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离了咖啡像丢掉半条命,和这只懒懒的猫更像了。
界面上又自动弹出小气泡询问他:「要接受这只猫猫的爱吗?」
崔范奎忍住确实很想摔手机的冲动,心一横,终于还是点了“接受”,在猫猫名字那一栏不带犹豫地打上“崔连准”。
05 夜色温柔
崔范奎刚上高一的那个冬天,发生了好多事。
但掰着手指细数一番,这其中那些稍显重要之事,不知怎地都跟他哥脱不了关系。
就比如他人生中首次和全班一块进了校合唱赛的决赛,连这样的事都能和崔连准有所关联。
年末的时候,学校里组织学生们参加各种竞赛,好让大家在新年之前拿到各种花样的奖状证书。碰上没那么多学业测试的零星几日,能用来练习的场所就总是人满为患。
崔范奎他们班区区一个校合唱赛,比不过音乐室里要去拿国奖的各路乐器人,也打不过操场上要冲刺省高校联赛的各种球队,以至于班长站上讲台说,同学们要不我们周五晚自习后留下来练练?
小小的教室里立刻哀嚎连连,唯独崔范奎举起手说行了行了,然后招呼所有人去了他们这栋教学楼的最顶层。
其他人看着崔范奎把顶楼大门的封条撕开半边,从裤兜里摸出把钥匙来,轻轻松松地就把门开了。
推开那扇门,露天的楼顶带来凉飕飕的风,让堆在门边的残缺桌椅和折断的扫帚扬起灰尘,大家手里的乐谱跳摇摆舞。
班里同学问他,你怎么有教学楼顶层的钥匙?这里都被封好多年了。
崔范奎轻快地晃荡几步,走去天台边缘,半边身子探出围栏往下看。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胡乱遮眼,他却像坐拥巴别塔似的俯瞰一切,得意地转悠着钥匙扣上的圆环说,我哥从这毕业时送我的。
崔连准把钥匙送给他时,还曾郑重其事地嘱咐崔范奎:我的秘密基地就交给你了。害得崔范奎满含好奇心,开学没几天就独自跑上楼探索,倒是什么东西都没发现。
这回和全班的人一起来了,他当时的同桌在合唱练习间隙,给崔范奎递来一张泛黄的纸,指着门边一块灰色石头说是在那下面压着的。
他一看,纸条上写着「崔范奎 傻子」。
他那时候边无语边有些幼稚地想,好啊崔连准,总有一天我也要写一张还给你。
还有校庆那会,崔范奎他们班让每个人都提交一份新校服设计图,要大胆要创新,要让他们班在校庆开幕式队伍里穿得出彩。
崔范奎乐此不疲地为此画了好几天,画完还不够,剪了崔连准留在家里的几件衣服,当场拼了一件新的。
拼完之后崔范奎觉得不能单单自我欣赏,就拍了图发给崔连准看。
崔连准回复一句:[酷][点赞]挺潮 不愧是我弟弟
直到这张图片过期自动被清理,崔连准都没看出来那是剪了他的衣服做的,导致不久后他有事回家,差点套上一件背后划了个叉的露脐装就出了家门。
崔连准的“有事回家”,是过来帮崔范奎开了次家长会。
彼时的崔连准还是个刚毕了业、出去工作没几个月的新社会人,全然还是大学生的青涩模样,看上去和崔范奎最多差个三岁。崔连准说要来开家长会,首先遭到崔范奎的强烈反对。
但崔范奎反对也没什么大用。
崔连准听闻他弟开家长会那天,父母都有抽不开身的工作,他就背了个双肩包,往包里塞了套睡衣,提前一天在傍晚搭车回家了。
所以崔范奎是晚自习放学回家后,站在崔连准跟前反对他的,被崔连准二话不说直接拎走,扔去床上睡觉。
到了开家长会那天,崔范奎在去学校上课之前特地把他哥摇醒,铺几张期中的和月末刚新鲜出炉的数学试卷放到床头。他坐在崔连准的床沿,摇他的手臂,有点委屈地说,哥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再去。
崔连准在被窝里睡眼惺忪地接过那几张卷子,瞄上几眼就笑出声,说,哈哈哈你这考得和我当年一样差。
崔范奎气得隔着被子踹了崔连准两脚。
不过崔连准那阵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察觉到崔范奎需要人安慰了就抱抱他,也不管他自己人还躺在床上,顺手便把崔范奎拖倒在怀抱里,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把崔范奎拍出两声咳嗽。
崔连准说,没事,真没多大事,等家长会结束了请你吃肉去。
崔范奎把脸埋在崔连准的枕头上,带些小脾气,但还是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崔连准的肩窝里。
他对崔连准说,哥,那你要说话算话哦。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他的哥哥那天没能回家。
开家长会提前放了学,爸妈都不在,崔范奎躺在客厅自由地看了会吃播视频,把自己看饿了,打挺起身先切了个苹果吃。后来天色渐晚,他们家还是只有他一人,他饿着肚子发消息问崔连准什么时候结束呀,崔连准也没及时回他。
雨淅淅沥沥地降下来,崔范奎枕着雨声在沙发上睡着了。又过了一小时,他接到崔连准的电话,说在大学旁的市医院里。
邱雨死在那一天。
接完电话,崔范奎先是大脑一片空白,再等他从慌张中回过神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经站在黑漆漆的小区门口。
他这才迟迟地想到要撑起伞。冬夜的雨早已浇透他,把他从里至外变成同类,不久后他将会蒸发掉,而唯一存活的办法是跑向崔连准。
——崔范奎照做了,在出租车上的某一刻认定他的行动是雨之神的旨意,不是他真的有这么担心崔连准,也不是因为他太过害怕他的哥哥会一个人在医院里发抖。
到了医院,他奔过去,双手比意识先一步拥抱崔连准,眼窝里涌上来的热流激得他深吸一口气。
一路上他憋了老半天,直到触到崔连准被淋湿的外衣,那仿佛在今晚后会永远潮湿的外衣,看起来和他一样落魄,他便知道崔连准也很难过。
他默默地抱着崔连准,再低头时还是没出息地掉下眼泪。
在这个或多或少都算是恐怖的夜晚,崔连准靠在他身上,他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听崔连准说邱雨的事,说意外事故让大家都没办法,说邱雨怎么好意思讲自己是专业塔罗师,占卜不出自己今天不应该出门?
问完这个问题,崔连准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崔范奎听得也流泪,但没有人知道他那晚真正难过的是,他和崔连准掉全然不同的泪。
他听着听着,好希望今晚死的是自己,这样崔连准会无条件地记挂他一辈子。
但上帝所爱之人才最不长命,他跟崔连准恐怕都会长命百岁着下地狱,死神都为了理清楚他们过去未来千百回的争吵和缠缚交错的爱恨而焦头烂额。
深夜的雨是止不住的海流,他在暴雨的浪潮声中牢牢地环住崔连准。
他想,崔范奎,你可真是个怪物。
之后到来的高一那年的跨年夜,崔范奎原本准备先睡个整整二十四小时,清醒点再跟家人朋友们道新年快乐——他今晚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要跟崔连准发什么了。
然而放学回家倒床上还没闭眼,崔范奎就被妈妈拍醒,要他来厨房帮忙,告诉他一会七大姑八大姨全要来家里吃饭。
这下是没法直接昏睡逃离跨年了。
崔范奎认命地开始在水槽前剥洋葱切大蒜,眼见着他爸打包了些饭馆菜开门回家,身后跟着一连串记不得谁是谁的亲戚。他妈在厨房探出身去数人头准备碗筷,数到一半转过头来对崔范奎说:
“啊,我忘了告诉你,连准也会回来。”
他听完,当即僵在那,盯着手里的半颗洋葱盯了良久。
他从没想过会在今天见到崔连准。
上次他俩见面还是在医院,邱雨的葬礼他没好意思请假去,跟崔连准的聊天短信也小心翼翼地只有些日常问候。总之,崔范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想想他又明白这一切安排得挺合理的,不该为此大惊小怪;毕竟出事的是崔连准不久前还带回过家里吃饭的朋友,最近爸妈肯定都很关心他哥。
想到这,崔范奎流着不受控制的、真的只是被洋葱刺激出来的两行清泪抬头问:“连准哥什么时候到呀。”
他妈看他眼泪汪汪,明知故问地笑说:“我们范奎这么想哥哥吗?还哭了。”
崔范奎丢下那半颗让它哗哗流眼泪的罪魁祸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哦。”
他听见声音,有些狼狈地揉着眼抬头,谁知崔连准就倚在厨房门边,也明知故问一句:“他真想我想哭了?”
妈妈笑着对崔连准点点头,身后传来崔范奎气愤地一声吼:“没哭!!!”
他身旁的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冒泡的热汤,看上去也和他一样气呼呼。
崔连准拿过纸巾,走到跟前给他擦擦脸,拉过他的双手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了,幼儿园班导似的说着让他别再揉眼睛。
这几十秒之中崔范奎崩溃地发现,崔连准刻意不和他拥抱。
后来的日子里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他俩若是拥抱,那就会冷不防地想起在医院度过的那个暴雨之夜。崔连准大抵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哥哥往后安慰他时,就不再拥抱了。
随后在跨年夜的餐桌上,崔范奎低着头认真开吃,听他爸在旁边对亲戚们夸崔连准这里好那里好,听得挺想笑。他们家在外人前永远是模范家庭。
他想起自己幼儿园时有段时间,梦想和他爸一样当个机械修理工,在机器运转声里叮叮铛铛地做金属梦,现在不了,对工程师的印象只剩下力气很大打人很痛。
原先他也梦想像他哥那般,总是义无反顾地全力以赴,现在也不了,因为崔连准逼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跟他一样可怜,在寒冷长夜里痛苦不安需要人陪。
他们爸爸这时候又说,连准和范奎小时候可是要抱在一起跨年的。
崔范奎又听了想笑,想破坏气氛地问上一句,那你还记得我俩条件反射地抱在一块是害怕单独被你打吗?
也许是内心活动一个不小心流露到了肢体动作上,崔范奎有点不耐烦地用筷子戳戳碗底,崔连准看见了,一声不吭地拍了拍他的膝盖。
他明白崔连准在试图安慰他。
亲戚们齐刷刷的视线朝他和崔连准投过来,纷纷夸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崔连准对所有人露出笑容,然后侧过头来,掐一掐崔范奎的大腿跟他说新年快乐,但他却只能看见两双眼睛相望时彼此的忧愁。
他在这个没有人快乐的时刻,也浮出合时宜的微笑说,哥,新年快乐。
崔范奎能感知到,崔连准的忧愁是深蓝色的。
或许沉在汪洋、隐在冰川的海底怪物睁开眼时,看到的就会是崔连准心里的景色。隐秘,潮湿,温柔,全都是蓝与黑的交融,眼底下着深渊般的大雨。
新年烟火声在窗外响起时,崔范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人即使笑着也在哭。
有些事即使摊开也只有旁观者清,姜泰现前几天下班后翻崔连准拿给他的大学相册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就比如让崔连准在枫叶街缅怀了几年的邱雨——在看相片之前,本来他以为这一对是什么恩爱无比的苦命鸳鸯;看了相片之后,他发现被拍到的崔连准基本上都是形影单只,休宁凯旁边反倒是一直跟着个人。
简单来说,就是他发现他自己才比较苦命。
苦得有点想不通时,姜泰现给休宁凯打了个深夜电话过去,没想到休宁凯还醒着接了。他直接开视频给休宁凯看其中一本,指着照片里休宁凯旁边的人,问:“这谁?”
“哇,你怎么有我的毕业旅行纪念册?”
“哇你个头啊,你先说这是谁。”
休宁凯见姜泰现突然这么严肃,只敢弱弱地回答:“是我大学同学邱雨呀……怎么了吗……”
“……”姜泰现瞬间以为自己听错,“真的?这就是邱雨?”
“对呀。你……”
“先挂了,以后跟你聊。”
“?”
挂了休宁凯的电话,姜泰现又气势汹汹地打给崔连准。
“崔连准,我问你。你跟邱雨之前真在一起过?”
离睡着就差那么一点的崔连准迷迷糊糊地回:“……啊?”
“他难道不是喜欢休宁凯?他喜欢休宁凯吧。”姜泰现已经混乱到自问自答了。他反复看着那些相片,镜头外的谁按下快门的时候,十张有九张里邱雨看着休宁凯。
“嗯啊。”
“啊你个头啊,那你跟人家在一起干吗?”
崔连准困到不想动嘴,飞快地说:“……范奎那时候希望我能和别人在一起。”
“我靠,你有病没病啊?”
“有一点吧。”
“你还好意思回答?!那你枫叶街租的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装着在一块,分开了还要装深情?你这是只有一点病?”
“……”崔连准多少被姜泰现骂清醒了些,开始努力组织语言。
“邱雨说过,那是他人生中头一回彻底远离父母,靠自己当塔罗师赚的钱出来租房子住,说要住他个好多年,过得幸福美好给所有人看看。所以他把后来两年的房租都先转给我了,要我监督他不乱花钱。住在那里是他的愿望。”
“……啊,哦。”这下轮到姜泰现听得一愣一愣的。
本来他已经做好准备,跟崔连准就算是绕出个九曲十八弯也要问到底,他才没那么有空担心崔连准的脆弱心会在哪发作——简言之就是,姜泰现压根没想到能听来这么直接又明了的答案。
“崔连准,”姜泰现正经地说,“你好像真的有点变了。”
“是吗。”
“就是……有点,变得愿意说你自己的事了?放下伪装了?口无遮拦了?”
“你这不还是在骂我吗,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姜泰现又问他:“那,你弟弟知道这些事吗?”
“他会知道的,在对的时间。”崔连准闭着眼继续讲,“还有,邱雨没跟休宁凯表白过,你放心吧……他俩也没别的故事了。”
“我现在比较不放心你,崔连准,要不你还是早日去门诊挂个号吧。”
姜泰现深夜送上的真心建议,换来崔连准一声简短的:“滚。”
所以再回到今天,当崔连准要休宁凯也一块去扫墓的时候,姜泰现一点也没惊讶。他甚至主动提出要让他们家的人送几束花来一会捎过去,同情心泛滥着,因他打心里认为有的人这辈子和大错特错的人相遇,真的是太凄惨。
但崔范奎觉得他自己也挺凄惨的,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他们四个从BNA工作室里出来时,姜泰现家的司机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迈巴赫敞开的后备箱里平放着滴水的鲜花。
那其中花的种类让他们在宽敞的后座里讨论了一路,崔连准不太理解地问为什么会有百合花,休宁凯说只要是白色花都有悼念意义,姜泰现反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在祝你和邱雨百年好合吧?傻不傻啊崔连准。
崔范奎坐在崔连准身边,一路上都没说话,越到导航终点他就越安静。
东郊墓地离这很近,短短的车程里崔范奎想的都是世界毁灭算了,要不就来一道雷,精准地把他和他哥劈死在这,老天爷可千万别劈错人了。
在墓园大门前捧起素色的花束时,崔连准还歪头问他怎么突然垂头丧气的,崔范奎撇撇嘴说自己困了。
崔连准就故意把空着的那只手贴上崔范奎的脖子,冰得他立刻嗷嗷叫,围着迈巴赫追杀了他哥三圈,最后也只结束于隔着崔连准的厚外套捶了他一下。
姜泰现和休宁凯走出去老远才发现那两人完全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他们还在停车的位置上你追我赶。
姜泰现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休宁凯,他俩是不是有一个单独的精神世界?
休宁凯陷入片刻沉思,说,我们以前也经常那样。
说完休宁凯又若无其事地朝走过来的崔范奎和崔连准招招手,留姜泰现在寒风中凌乱地思考起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这时候,今日始终不太显眼的太阳早已染上赤色,缓慢降落。
夕阳之中,崔范奎跟他哥并排走在墓园的小径上,石子路的缝隙里萌生新的草,他路过那零星一点春意,却走得像通往冷冬,走上一条再也没法反悔的单行道。
他迟缓地自我反思着,怎么崔连准让你来陪你就来?你在家里打游戏不是什么破事都没有了?你哥待会要是在这亲吻墓碑,那怎么办?你一头撞死啊?
——然而崔范奎站定在墓碑前,看着邱雨那张黑白相片,话说出来,变成平平淡淡的柔软一句“谢谢你照顾他,谢谢你爱他哦”。
话音落下,他便有种自己瞬时圣光万丈的感觉,好像世间一切事都被他原谅了消弭了,怀里的花束是圣母显灵的神迹。
休宁凯看看崔范奎,又扭头看看他身后的崔连准,不解地跟崔连准做口型说:他还以为你跟邱雨……?不是吧?
两道目光不由分说地刺过来,崔连准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姜泰现在旁边做手势做得起飞,传递过来的中心思想大概是:那你他妈赶紧说句话呀,我和凯接不下去。
“……咳咳。”崔连准无缘无故地清嗓子,整个人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地说:“范奎,我……”
“不要说不要说。”崔连准一开口,崔范奎忽然神速地捂起半边耳朵,“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要记一辈子的,不要跟我乱说话啊啊啊。”
崔范奎想想他以后要是进了精神病院,写着“病发诱因”的那根横线上,就会被他填满“因为x年x月x日我的哥哥崔连准在东郊墓地对我说……,对我的心灵造成巨大创伤,从此以后我失眠厌食又讨厌人类”。
可是崔连准又走到他身侧,不顾阻止地看着崔范奎说:“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你随便听听就好。”
“真的啊?”
崔连准思考片刻,决定先旁敲侧击地暗示一下。于是他低下头来,一字一句极小声地说道:“邱雨,喜欢,休宁凯。”
“………………”崔范奎听着,差点扑通一声给邱雨的墓碑下跪了。
“崔连准!你不要乱讲啊!!”他还捧着束花,现下没有多余的手制止崔连准,想把花直接塞崔连准嘴里。
崔范奎着急又不知所措地对着墓碑说一大堆:“天啊邱雨你不要不高兴哦,我哥哥今天是有点精神不正常,他没有在说你出轨什么的……你很好你是个大好人你在天堂千万不要和我哥这种人计较……”
姜泰现正趁崔连准说悄悄话的时刻,把他和休宁凯的两束花立在碑侧,半蹲在那敏锐地问:“出轨?谁出轨了?”
“……”
场面一度静止。没指望崔范奎能回答上来,崔连准索性回道:“呃,我?”
姜泰现和休宁凯互看一眼,同时说:“那没事了。”
崔范奎又慌里慌张地把崔连准拉去旁边的空地,克制住想在别人坟头前给他哥来一拳的冲动,悄悄说着:“你现在追究这些想干什么呀?哥就绿这一回……”
“停停停,那我问你。”崔连准迫不得已地露出烦恼样子,抓住崔范奎的右手让他别再挥着乱讲一通,随即低声开口问他:
“邱雨喜欢休宁凯,我喜欢你,你说说算谁绿谁呢。”
“哈?邱雨喜……你……我,你……等一下,我想一下。”
崔范奎呆呆地看着崔连准,觉得自己刚从他哥那听来了一串加密电码,脑子为了快速解码负荷太重,一时间让他的语言系统也支离破碎的。
崔连准也单手抱着花,对着无辜的白花瓣们叹息一声,说:“那你自己慢慢想想吧。我也听人说过,要给你成长时间,接下来怎样都随便你了。”
“什么叫‘随便我’?”
“随便你喜不喜欢我,随便你把我当哥哥还是天敌。”
崔连准也看着崔范奎,垂下眼睛,他深蓝色的忧愁就凭空散发出来。
“范奎,我接受你的一切,所以无所谓了。”
“……”崔范奎听得快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烂,左思右想了几回,望着他被崔连准握住的手腕尝试总结道:“哥,你像是在认真表白,又像是看破红尘要去当和尚……你这人怎么这么乱七八糟啊。”
崔连准有些难为情地笑笑:“你知道我做不到只把你当弟弟就行。”
这句话一说完,他俩无言地对视了半晌,就好似但凡他们二人中有谁在此挪开眼神、转身离开,对方都会像神话故事里的欧律狄刻那样永远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静地互看了有整一分钟之久,那些慢半拍发作的羞怯心酥麻感才一齐上涌。
两束鲜花不经意间相靠着,露水交错滴落,那恬淡花香也沸腾发甜,两个人都忽然在升温的气氛中脸红,发烫的脸颊与耳廓像刚去蹭过天边的夕阳。
崔范奎结结巴巴地回应着:“哦,啊,我……我知道了。我……先去把花,我们的花要放过去。”
等他俩通红着脸一前一后走回来,明眼人不用问就知道大致发生什么了。姜泰现瞥一眼崔连准:“呵呵,非要到现在才说,这就是你选的‘对的时间’啊。”
“……有这么多人在这看着,我总不能说谎。”崔连准环视一周,把睡在地下飘在空中的那些人也全算上了。
崔范奎在后头偷偷拽住崔连准的袖子口,要他哥别讲这么恐怖,崔连准就又恢复常态,嘻嘻哈哈地跟他连声说抱歉。
姜泰现看着,无奈地摇头:“搞不懂你。”
休宁凯默默想起邱雨曾经说的,不要看崔连准平时好像很拽,其实经常在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勇气呢。
也许有的爱意就是更加沉甸甸,没那么轻易说出口,向前迈进的每一步都像斗恶龙似的,伤痕累累时才让人懂。
毕竟有的人相爱时,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而有的小怪物们,在暴风雨之夜互舔伤口,血和雨浇灌出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久以后才会明白过来,那是一颗野蛮跳动的恋心。
之后他们又各自和邱雨说了些话,姜泰现说辛苦你做这伙人的朋友了,真不容易啊;休宁凯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大衣里变出几个BNA的吉祥物手办摆在花的旁边。最后轮到崔连准。
“今年来晚了,抱歉……前段日子真的太忙了,我好像每天都在加班。”崔连准说着,停顿了一小会,长长地舒了口气。
“再见,邱雨。我们要向前走了。”
崔范奎是在这个时候收到梁影的回复的。
休宁凯和姜泰现先回停车场了,他哥还在墓前边摆好花束边和邱雨说话,崔范奎就特意离得远了点。他退到十米开外的柏树底下,还得把崔连准对他说的那乱七八糟的一堆话再想明白些。
这时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振动一回,他掏出来看,发现是猫猫世界的通知。
登录上去一刷新,梁影在留言板回他:「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要跑路一段时间,让他们打不着我:D」。
“……”崔范奎看着那些字,瞬间有些百感交集。
他先想到的是,梁影在班上已经是成绩数一数二好的学生了,原来这也不够让父母真的爱她啊。他人的爱终究是有条件的。
接着他便想起小学时候,他爸发脾气时把他在放学路上拖着胳膊走了一路,有停在路旁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他,你认识这个男的吗?
十岁的崔范奎,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好笑,他和他爸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人当作疑似拐卖。但他没敢笑出来,扯了扯歪去一边的校服领子说认识。
他哥的遭遇更不用多说,这世上还没有崔范奎这个人时,崔连准就已经算是身经百战了。
起初崔连准也不还手,后来弟弟在了,他才会在保护崔范奎时顶一句:你凭什么喝多了就砸东西打人,你怎么不往自己脑袋上砸?结局免不了就是他俩一块挨打。
小时候他还傻傻地问他妈,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我考得不好,让爸爸失望了?他的妈妈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崔连准抱抱他,捏他的脸颊肉,手动牵扯起他半边嘴角的笑容,跟他说,你没有错。
于是他也这么回复了梁影,发出去的好友留言写的「知道啦,影姐照顾好自己!你没有错哦」。
回完之后他也给崔秀彬发了消息,问崔秀彬能不能帮忙做点别的事。跟崔秀彬聊了没三分钟,崔范奎意识到他哥还在人墓碑前没走,又莫名有些烦躁。
“崔连准!”
“干吗?又不好好叫哥。”崔连准朝崔范奎那望了一眼,插着兜向他走过去,扬起的风把崔连准和那棵柏树都冻得哆嗦一阵。
“有虫子飞你那了吗?还是冷了?哦对了我有多带一件外套出来……”
“哥,”崔范奎不管他哥的絮絮叨叨,很突然地伸出双手来,“你抱抱我吧。”
看见崔范奎朝这边张开的手臂,崔连准的步伐僵了一瞬。
难得不是他自己主动的这个瞬间,崔连准反而显得局促,眼神也不知该落去哪。今日咖啡因不足带给他的致命一击不是别的,正是让他在此刻头脑发热差点想哭,于是他只能假装看树,笨手笨脚地抱住崔范奎,抱着人摇摇晃晃了片刻,一半的心思都在憋眼泪。
拥抱这种东西会轻易地让全人类都漂浮,崔连准感受到他乱作一团的心跳,有点晕晕的,他想崔范奎也许是他的酒精。
好不容易平缓情绪,崔连准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看会手机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崔范奎反问着:“我开心你就不能抱我吗?”
崔范奎在人怀抱里莫名又觉得气,心想崔连准这个人本身无论做什么都让他很气。
他冒出点坏心思,双手挂在崔连准的肩上,迫使崔连准弯下腰来低了点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在这墓地里勒死他哥。
崔范奎贴近崔连准靠过来的左耳,耳骨上的黑色耳钉触碰到他,带着难以忽略的寒意。他对着那耳钉大喊一声:
“傻子!”
崔连准趴在他肩头,任着崔范奎喊完,没来由地笑了半天,让崔范奎多少觉得他这一吼把他哥吼弱智了。
崔连准笑出来的温热气息拂在他的毛衣领口,狡猾地比风还先一步钻进他的身体里,让崔范奎心里痒痒的。
或许有一朵小熊饼干之花正在生根发芽,快要冲破他的半边心脏,急匆匆地要在这个时隔两年才复苏的拥抱中汲取光热。
在更小的时候,崔范奎的小熊饼干只送给他喜欢的人。他没给过爸爸,没给过妈妈,只在崔连准的口袋和书包中塞过几个,后来还有一个搅在洗衣机里。
直到远远地听见回荡在空中的车喇叭声,崔连准才笑够了,从崔范奎身上离开时有意无意地亲了亲他裸露着的颈侧,那小块肌肤不争气地烧起来。
崔连准揉揉崔范奎的后脑勺,也轻声喊他:“傻子。”
这一整天奔波下来,崔范奎困得昏昏沉沉,上车后就立刻歪倒在崔连准的肩膀上。隔着他的毛衣和一层薄薄的梦,崔连准闻起来像燕麦牛奶和泛露水的花叶,还有一些苦咖啡味。
全然合上眼睑时,他的哥哥又变成一首过去的,忧郁的慢速流行歌,在他的梦境里重复播放着。
梦里他又回到小时候,家里熟悉的天蓝色窗帘后,能容下二人依偎坐着、双脚荡向自由窗外的低矮阳台,是崔范奎和崔连准的一方小天地。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看鸟飞过,云烧成焦糊的橙红,直至夜幕降临。身后帘布的蓝将他们包裹,脆弱的、易逝的任何都与他们无关。
父母的争吵也与他们无关。
暴力的碎酒瓶、撕烂的书页、倾倒的桌柜……任何血与泪,都被温柔的蓝色隔成另一个世界,都会与他们无关。
崔范奎曾经写过的随笔日记里,有一篇短短的,叫做《今天心情不好》。
那是他小学时某个小长假里的最后一篇语文作业,因为找不到家长签字写评语,最后也没能交上去,被他塞进床头柜的抽屉角落里蒙上灰尘。
那时候崔连准还在医院里打退烧针,两天之后崔范奎才知道他哥在医院里还挨一顿揍,原因是他爸知道了崔连准偷偷学会喝酒。
虽然崔连准喝酒的缘由就是为了减轻一些拳头下的痛苦,但适得其反,且貌似不太成功,酒精只麻痹掉了崔连准用来学习的大脑,而没有阻挡住传递痛感的神经信号。
崔范奎的小学著作《今天心情不好》只有两句话:
「哭也好,笑也好,吵架打架无所谓。怎样都要爱我哦。」
这两句话重见天日时,崔范奎已经在初中过着暂且无大忧无远虑的青春日子,哪能料到崔连准从大学回趟家还会翻箱倒柜找个钥匙,结果找出来的还有崔范奎的小日记本。
崔连准趴床头柜上,翻出铅笔头在崔范奎空空的评语栏里一顿乱写,模仿小学老师的语气写了“在我心目中崔范奎是个坚强的小朋友……”,还模仿他们妈妈以前会写的“范奎做得不错继续努力”,又觉得看上去傻兮兮的,有够幼稚,全都被他擦掉重写。
风吹进来,小日记本哗啦啦地翻页,关合上一个秘密。
那天崔连准写的是,「我来爱你」。
06 奔跑
崔连准这两天感觉到自己在被“偏爱”着。
偏爱这个概念有够陌生,定义起来也暧昧模糊,崔连准只是在周一下午走到工位的时候,看见包装得五颜六色的小礼盒在电脑桌上堆成山,“好像得到了特殊待遇”这个疑问就霍然浮现在脑海里。
再上三天班社畜也能放春假的时间点上,崔连准凝视着他满桌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礼盒,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打工人,崔连准想,待会不会又有谁让我帮忙加班吧。同样作为一个在上学那会就有过诸多相似收礼经历的过来人,他又想到,难道公司里有谁要大张旗鼓地追我?
这两种可能性都是麻烦事,崔连准想得心凉半截。他在巧克力山的空隙中放下打卡工牌,伸手拍了拍隔壁桌的同事,话还没问出口,被人道了两声恭喜恭喜。
崔连准更疑惑了,问恭喜我什么?同事回他,恭喜你脱单啊,小崔,你是不是忙着谈恋爱没看过公司大群。
这句话说对一半,他确实没看过任何聊天群。上周末他可干了太多事了,送崔范奎回家之后还累得干脆就睡在老家,临时请了半天假刚刚才回公司。
回到爸妈家的时候还被问,连准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明天不用上班啊?崔连准想理由想了半天,最后瞎说着,范奎坐上车就爱睡觉,我是怕他回家路上睡到被人抢劫。
崔范奎一米八的个子站在他旁边,听完没能接上话来。
还好妈妈比较接受这个理由,微笑着说,也就你这个哥哥还把范奎当小学生。
其实他就是想在崔范奎旁边多待一会。花要太阳,人要充电,他这整天没有咖啡因又没有酒精的,只能抱一抱崔范奎续命。
而且崔范奎在回程的车上也没能睡多久,差点在往返于梦乡与家乡、将醒未醒之间被崔连准这个人憋死。
濒临呼吸不上来的时候,崔范奎乏乏地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裹在崔连准脱下来的外套里,像个粽子。崔连准就抱着这个粽子,心满意足地用脸颊蹭蹭崔范奎的头发。
崔范奎从这个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问他,哥,你是在撒娇吗?
崔连准边摇头边说,充电,充电。
他和崔范奎一块到家时刚过晚餐饭点,早料见过会有人没饭吃,上楼前在小区路口边的面包店里买了点牛奶吐司和纸杯蛋糕。
后来他俩孤零零地在餐厅吃蛋糕时,崔连准起身去厨房,在橱柜里翻了一阵,还真给他翻出两根数字蜡烛来。那两根都是数字1,也许是留给崔范奎过他所剩无几的十代生日的。
崔连准拿来插在小小的纸杯蛋糕上,一杯一个,转身又去找打火机。
餐厅的顶灯暗下来,崔范奎在朦胧的火焰光里成心捣乱,问他,谁今天十一岁啊?崔连准解释说,你就当这里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崔范奎半信半疑地望着蜡烛,那两个“1”纷纷滴下蜡,凝在奶油上,只像两个爱哭鬼。崔范奎又问,哥想把我俩一块烧了?
崔连准越过蛋糕掐人肩膀,说我求求你想点积极的。
崔范奎被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打败,叹着气笑出来,说好吧好吧,哥生日快乐,我也生日快乐,虽然今天没人生……
话没说完崔范奎就故意去吹蜡烛,这种把戏从小到大玩太多次,被崔连准早早猜到按回原位。崔连准问着,吹什么吹,许愿了没?你闭眼许个愿。
两团小小的火花不停摇曳,崔范奎乖乖地闭眼半秒,也早早猜到崔连准要在这时吹掉蜡烛——
下一瞬他俩同时将蜡烛吹灭了,又同时拌嘴怪对方怎么乱来。
在接近黑暗的这一时刻,他和崔范奎的笑声混在一块,很多个曾经与此相同的瞬间,重重叠叠地覆盖他。
崔连准伸出手去,在可能是蜡烛的方位上虚无地握了握,抓一点烟的余热。其实他没想要抓住什么,只是在灰蒙蒙的环境里下意识地感受热源。
但崔范奎也下意识地抓住他,把他的手握着抬高了些,说没事吧?还有点烫呀。
崔连准摇摇头说没事,就没了下言,不知为何他今天老是说不出像样的话来。他能做的只有回握住那只手,无言地来回摩挲崔范奎的掌心。
过了一小会,崔范奎说,哥又在充电哦,我要开始收小费了。说完他俩又傻傻地笑。
客厅里一盏小灯的橘色光远远地亮着,崔连准看向他俩相握的手。
他想,他也许是为此而生的。
到全家人关灯入睡的点,崔连准理所当然踏进自己的卧室,结果被妈妈阻止,说还没来得及换洗你的床单,别跟一屋子灰尘躺了,今晚你跟你弟睡一块去。
崔连准正翻着他的衣柜,愣神一会,心想他答应或者拒绝都很奇怪,赶紧说自己睡客厅。
崔范奎从浴室吹完头发出来,无端瞪他一回,说哥你昨天也是睡客厅呀,沙发还能睡上瘾?随即上前拿走他翻出来的睡衣去了自己房间,也没管他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崔连准心虚得要死,怂怂地跟到房间里问,范奎,你真要和我睡觉?
崔范奎摆好两个枕头,又抱起来往他身上丢一个,反问道,我们睡得还少了?
他接住枕头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地望着崔范奎。
他知道他的弟弟很热衷于试探他的底线在哪,这仿佛是崔范奎的天性使然,崔连准又在很多时候都拿他没办法。就比如此时此刻,他知道崔范奎一定很明白他说的睡觉是哪种睡觉。
潦草地想通之后,崔连准笑着说,行,崔范奎,你可别后悔。
——可惜崔范奎当晚真的没有哪里需要后悔,因为崔连准沾上床,倒头就睡着了。
他甚至没有做梦。
从陌生又熟悉的、他弟弟的床上清醒时,崔连准先是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频率是如此清晰可探。他将目光落在崔范奎轻缓起伏的胸口处,对上焦,迟缓地发现他的左手就搭在那。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真的睡得很沉。
周一早起的生物钟只唤醒一半的他,另一半依然恍惚着,让他本能地顺手抱住崔范奎。
他靠近一些,头挨着头,两人完全一样的洗发露的味道依附在呼吸之间,他自私地迎着柑橘香精的指引,在发间落下一个吻。
这个自私的拥抱没能持续太久,崔连准明白自己得起身走人了,不然可能真就永远赖在这。
出门前崔范奎似醒非醒地问他,哥,你没有偷偷亲我吧?我梦见你偷偷亲我了。
崔连准听得暗自发笑,回到床边低头看一眼崔范奎,亲切说着,还梦见什么了,哥哥现在都帮你实现一下。崔范奎晕晕乎乎叫着说啊啊没了没了没了,连打带踹把他请出卧室门。
崔连准坐回他的巧克力山办公桌前,点开公司群聊翻着看。
往前翻了没几页,他注意到那个置顶在旁边的群公告。里面的贴文大致写着,由于今年的情人节公司会放假,提前来做活动,在评论里晒出你的恋爱时长和甜蜜经历,公司会给点赞高的朋友们送上一年份的巧克力。
一路下滑到公告评论区,留言里祥和地出现着一对对的情侣名,恋爱几个月到结婚几周年孩子多少岁都应有尽有。
只有一个画风不太相同的,留了一句「崔连准昨天脱单也能算上吧?」——姜泰现发的。
结果人缘太好,被同部门的一众小年轻们点赞点到前三。
公司群聊的盛况也可想而知了,基本上就是大家对所有人祝福来祝福去,对他则是说“没想到小崔除了喜欢工作还喜欢别的东西”。好刻板的印象,底下还能有一群人附和着“+1”。
崔连准有点无语地点开私聊,跟姜泰现打字说着,你这算虚假宣传了,我也就当面说了喜欢,之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姜泰现回复他,你说喜欢,然后呢?你弟弟跟你说什么了?
他在脑海里回想一番,整理总结道:说我是乱七八糟的傻子。
姜泰现又说,那行我帮你翻译一下啊,这句话意思就是“差不多行了不要再秀了”。
崔连准点了个流汗表情发过去,就满公司分巧克力去了。
晚上是公司放假前的最后一次团建,还好有巧克力在先,让崔连准得以在大家都聚一块之前把事情说明白了些——他边送巧克力边解释着,还没成呢,还在追呢,不急不急。
跟周边部门的同事们避重就轻地解释得差不多了,崔连准才在团建的餐桌上躲过一劫,眼见着其他有对象人士成为关注焦点。
还有几个自家小孩都快比崔范奎大的前辈,说喝完这趟要教崔连准怎么追人,他一概都说好好好,举着他的雪碧跟人干杯。
这时候崔范奎忽然毫无先兆地打电话过来,让崔连准略微错愕,还没从位置上站起来就按了接听。伴着餐厅里各处飘荡的喧哗声碰杯声,他听见崔范奎问他是不是又在跟人喝酒。
崔连准说,我喝雪碧。
末了又诚实地说,好吧倒了一点伏特加进去,但是真的只有一点。
崔范奎用着“我就知道你背着我干坏事”的语气说,哥,你老是不能喝也非要喝,我可不想你变成爸那样。
崔连准走出餐厅望月亮,说知道,知道你担心这个,但是我喝多了也就只会想你而已。
他刚说完这句,很快被崔范奎挂了电话。本就突如其来的对话,结束之迅速更是让他懵在原地,谁知点开手机又发现崔范奎发来几条信息:
范奎:……
范奎:^ ^…………
范奎:刚刚咱妈路过了^ ^……
崔连准回复着:呵 我也想妈妈^ ^
回完简讯,重新回到人群里的崔连准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低气压。
姜泰现受不了他,扫他一眼说着,崔范奎都知道来关心你了,还不满足呢?知足常乐行不行。
崔连准笑了笑,没说话,往自己杯子里倒雪碧。
他望着冒泡的雪碧,沉沉想着,他或许还想要一点偏爱。崔范奎如果再给他一点点气泡般的,独属于崔连准这个人的偏爱就好了。
第二日崔连准也同样受到一些别的、没期待过的偏爱,休宁凯带着合作项目来找姜泰现和他,让他得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班摸鱼。
休宁凯的项目无非就是BNA,崔连准猜测着,多半是姜泰现周末去人工作室的时候挖掘到什么商业合作价值,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休宁凯来公司发展一下恋情。
“那叫我来干什么?”
崔连准搬着他的笔记本推开会议室的门,那两个人还在开开心心地坐一处聊别的。
休宁凯抬头看他,和蔼地说:“来当测试员呀,新版本的剧情部分已经做完了。”
崔连准往后退两步:“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走了。”
“我觉得吧,”休宁凯又说,“你弟弟会很乐意听你说BNA又有什么新鲜东西。”
“……”崔连准无从反驳。
他看着休宁凯尝试着连上会议室的投屏,姜泰现就在一旁帮人登录BNA,不由得问一句:“你们怎么都这么闲啊,不是有两个大家族企业需要你们管理吗?”
姜泰现敲着键盘,干笑几声回他:“从网飞里走出来吧,四十岁之前哪里轮得到我们在董事会上说话。”
“……”崔连准于是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这两个人都不会放过他当免费人力,只得看在友情的份上乖乖坐下。
偶尔有压根不熟的同事们路过会议室时,跟他对上眼神,崔连准还会收到几句额外的恭喜——看来公司挺大,还有很多人没收到崔连准的巧克力。
他正思忖着还要不要继续解释别恭喜我了,投屏上开始播放刚才提过的BNA的新剧情动画。右下角还有个浅浅的水印“凯”,休宁凯说那代表着这段剧情是他写的。
动画里出现的都是人类,过场标题写着“主人公来到BNA世界前的故事”,被姜泰现吐槽说“真是个好没有文化的直白标题啊”。
屏幕里被模糊了性别的主人公,在学校的某一天,误打误撞地发觉自己可以听见周围人的心声。第一视角下,主人公跑出教室,所有擦肩而过的人都像是在与之对话。
“我怕你会为了和我在一个学校,弄丢你自己的人生。你应该先是你,然后再是我们。”一个倚在楼道里望天的小男孩的心声是这样的。后面还跟了挺长一段:
“我有一个朋友,他就是希望自己爱上的那个人只属于他,一生都只和他一个人紧紧捆绑……结果过得好惨。没有确信被爱的时刻里,他就活得不像个人。我不想我们像他一样,我相信放手和自由也是爱,我相信你也会这样想的。”
放到这里,小男孩和镜头对上了眼神。主人公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愣在这盯着别人看,赶紧跑去了其他地方。
“……休宁凯,”崔连准看着这段剧情,实在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是不是在骂我?”
“谁骂你了?”崔范奎努力让自己别笑出来,在连线语音里问候着崔连准。
他本来正在BNA里钓着鱼,这一小时是竞技场的休战时段,钓完鱼还能有空去种种菜做点副本任务。谁料鱼还没钓着,崔范奎看见系统提示有好友上线,上线的竟然是崔连准。
崔连准的灰狼头像跳动一阵,他点进去,发现他哥开了和他两个人的语音通话,一上游戏就说着要去崔范奎BNA的家园里帮他种菜。
崔范奎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邀请那只灰狼进了家门,顺便问上一句哥你怎么在上班时间打游戏。
崔连准绕过上班的话题跟他说,刚被人骂了。还说下回这游戏更新的时候,就能欣赏到休宁凯为了骂他做了一个精美的动画。
——虽然休宁凯那段话的重点明显在别的地方,只是被崔连准一律无视掉了。
崔范奎只好安慰安慰他哥:“还能怎么办,也只有我比较能忍受你。”
那只一口能吃一箩筐兔子的狼,今天穿着新手村送的破破烂烂的游客T恤,站到他身边来。一旁的状态框还显示着“正在购买种子……”,看来崔连准是真心实意地要在这享受虚拟田园生活。
崔连准边挑种子边跟他说话:“我都接受你的一切了,崔范奎,你就只勉强忍受一下我哦。”
“嘁,说得好听。”崔范奎重重地戳着鼠标,“哥忘了以前上中学时每天都说,啊崔范奎你好烦人。”
崔连准哈哈笑了几声:“那是有爸妈,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嘛。”
“狡辩喔,哥就是觉得烦了吧?还说接受……”
接受你的一切。
崔范奎走神片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他早已忘掉的过往。
那天是他爸下手最重的一回,他和崔连准在一块流血。闹到这种境界,他爸终于被送进局子里反省了几天,回来时也被街坊邻居劈头盖脸地教训说,你大儿子过几天就高考了,你打他干什么呀。
也许人的运气真的是守恒,崔连准那时候带着一身伤去考的试,消毒水的气味和涂抹的药的苦味都让他头晕目眩,结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考得好。
再后来,他爸换了个稳定的工作,赚了些钱,脾气好了,崔连准也好好地上大学去了,他们家就这么简单地恢复平静。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心安理得地从头来过了。父母的存在本身就高高在上,认错了,改正了,所以就会被原谅。
但是有些痛苦恒久地跨不过,有些伤痕抚平了依然溃烂。只有崔连准还是会在寒冷的冬天里不自觉地发颤,只有崔范奎越长大越不相信任何一个说会爱他的人。
崔范奎强迫过自己忘掉那天发生的一切,每个噩梦侵扰的夜晚就好受些。
然而今天他却破例回想起来了,高考前的崔连准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崔连准在满地的酒瓶碎片前说:“别管他,我接受你的一切。”
那时候崔连准眼角带血,直滴下来。而崔范奎因为哭得太凶,想要给崔连准擦一擦却又怕他痛,只说出一句“我要快点长大”,还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把愿望诉说得像诅咒。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崔连准也照旧在他身边,心里又有些五味杂陈的。就好像他这么多年里,做过厚厚几本数学题,好不容易拼拼凑凑得出答案,发现崔连准是他的唯一解。
“连准哥。”
他出声喊崔连准,自己都没料到声音会有些哽咽,又清清嗓子喊了句:“哥。”
游戏画面中的灰狼还在勤劳地撒种子,让崔范奎看了又很想笑。随后灰狼也停下动作发愣一阵,才接上他的话问:“哭什么呀。”
“没哭。”
“哦哦,在帮妈妈切洋葱吗?”崔连准带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他哥就是个在这种时候也要开他玩笑的人。
“……真没哭,我在这种洋葱,看见没。”
崔范奎费力压下他的哭腔,找借口怪起游戏里的电子洋葱来。他胡乱抹了抹眼睛,又别扭又倔地说:“哥,你才是我的洋葱。”
你才是我的洋葱呀。
是那个小时候穿很多也还是怕冷,跟他一样爱哭,容易流血容易受伤的洋葱,让他想起来就鼻子发酸。
没能再感慨着说上别的话,家里的门忽然开了,崔范奎飞速地摘了耳机,盯着自己的卧室门。下一秒,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崔连准。
“……哥?!你辞职了??”
“没有没有。”
“那你怎么……谁在帮你打游戏?”崔范奎看看电脑又看看他哥,感到无比混乱。
“我在帮休宁凯测手游端呢。”崔连准晃晃他的手机,朝崔范奎伸出空着的左手。“来,情况紧急,我们在路上说。”
原来这一趟不只有崔连准来了,还是休宁凯亲自开的车,加上崔范奎就成了四座车满员的状态。崔范奎上车先说了句:“……好多人啊。”
姜泰现在副驾驶座上摆了摆手:“是崔连准要带上你,他说毕竟关系到你的朋友。”
“我朋友?”
感天动地,崔范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担心崔秀彬是不是被人打了。还好今天头脑反应得够快,明白他们三个从隔壁市一路赶来肯定有更重要的事。他问着:“梁影?”
车依然往前开,崔连准跟他一点点解释着,BNA工作室不久前被媒体联系了,问他们公司对沉迷游戏直至离家出走的高考生有什么看法。
“学生父母那边说……是游戏害的,给电视台发了她在BNA的账号截图。所以一会的新闻报道要从寻人启事变成‘BNA全服第一叛逆离家’了。”
“挺会找噱头的。”姜泰现苦中作乐着说,“现在问题就全赖休宁凯身上了。”
幸好还有一丝转机,电视台的新闻直播还没开始,讨伐BNA的通稿也还在被休宁凯家的媒体平台压着。但能争取到的时间也不多,得立刻行动起来扭转局面。
能想到,若是沉默着不去当面对线,导致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被带走喝茶啦,关服一阵啦,总言之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他们这一趟,是直奔电视台的。
“那我当然要来了!你们拿这个去放吧。”崔范奎急匆匆地从手机里翻录音文件。
那是他在两天前让崔秀彬帮忙收集的,全班同学每人给梁影录了一句鼓励的话。
他只来得及听上一遍,记得有人说“学习好体育好,真不知道梁影你有什么不会的”,崔秀彬说“不要受伤随时联系”,崔范奎自己说的那句还是“全服第一的怪物同学是个很好的人”。
他在猫猫世界里给梁影留言,说一份小礼物发在这个网址里了,有空听听。
昨天晚上梁影回他:「哈哈 谁要你做这些啦?我过得好着呢。不过 谢谢;-)」
哪知这份小小鼓励还能再次派上用场,崔范奎想着,这么多人的声音总能证明些什么。
“不用传过来了,你也跟我去直播室说话。”休宁凯握着方向盘,难得严肃地对崔范奎说,“你是她同班同学,从你手里放出来的东西才有说服力哦,对吧?”
崔范奎答应得飞快,对要上电视这种事好似完全没在怕的,让崔连准在一边看得心里憋笑。他的弟弟真是很可爱的青春期小孩。
然而前方的障碍可不止一个,等他们一行人到了电视台的大厦门口,负责接待休宁凯的工作人员走到车窗前说:“新闻直播的?只准进一个人。”
场面一时冻住,姜泰现说知道了我们先去停车。绕进地下停车场,他们四个都从车上下来,姜泰现又说:“你打我电话,快。”
“我吗?”被指使到的崔连准一脸迷茫,看着姜泰现把他自己的手机当易拉罐似的,顺滑地丢了出去,于是赶紧照做。
接着一阵响彻云霄的警笛声在不远处响起,足以让这附近的逃犯都吓一大跳。
“我靠你手机铃声也太有个性了吧。”崔连准说着,显然他还不会知道这是给他的专属铃声。
姜泰现平静地指挥着:“愣着干吗,从消防通道跑上楼啊。我在这里堵着。”
趁着电视台寥寥几个保安都过来找哪里在响刺耳的警铃,剩下三个人赶忙跑进了大楼。好在地方台不是什么安保重地,闯进去也不用上演好莱坞动作戏,就是聚集在十二层的演播厅比较难爬,崔连准爬到一半想着我干吗在这受罪?好像没我什么事?
但抬头看了眼崔范奎他又明白了,有人比较需要他在。
“范奎。”崔连准在身后问,“紧张了?”
崔范奎点头又摇头,说:“不行再紧张我也要去,才不让他们得逞呢。”
总算一口气上到十二楼,三个人都靠墙休息片刻,望向长廊尽头的那个直播室。
休宁凯瞥了眼手机,说还剩十分钟开始直播。崔连准说着赶上了就行,喘着气一个劲地揉崔范奎的头毛,就好像这样他的体力会恢复得快一点。
揉完想起来他弟还要上电视,又赶紧给人理顺了,弯起手指顺梳着崔范奎的鬓角,凑近些问他:“想什么呢?”
崔范奎被窗外的一片粉红引走注意力,从高楼上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河道旁开的那几丛他叫不上名字的粉红花。
他想,原来不知不觉,春天都要到了啊。
这下是花之神的旨意,让崔范奎没怎么多想就稍稍前倾,仰头吻上了崔连准的脸颊。
这一瞬间比不出来在场的三位谁更震惊,说不定是监控那头的保安夺得桂冠。崔范奎从他飘落着粉红花瓣的世界中回过神来,也被自己震惊到没法活:
“呃我在想……就是……”
“好了,我知道了。”
崔连准看他的弟弟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慌里慌张又乱七八糟的,大概能明白自己两天前在崔范奎心里是个什么模样。他眼里含笑,努力让自己再温柔一些,对崔范奎说着:“不许逃,向前跑起来。”
崔范奎和他对视着,使劲点点头,面前的长廊仿佛都被翻涌的勇气缩成短小的阶梯,崔范奎要做的只是迈出这一步。
“跑!”
「那散落一地的鲜血和肉块,拼死抵抗的痕迹,
口感、颜色、温度、味道、一切,
都是我鲜亮的青春,
是我至死都不能忘记的——我的宝物。」
——板垣巴留《BEASTARS》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