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关于自己是全色盲患者这件事,全圆佑从不轻易提起。
而关于自己是否能有朝一日看见彩色这件事,全圆佑也从不期待。
他一直认为自己适应得很好,除了看到的世界和别人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在涉及到颜色的交流上有些麻烦之外,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也不影响他成为练习生。
不用改变,不用期待,无非就是有些寡淡无趣,和他这个人也差不多。全圆佑想。
所以一开始,这些与他同在绿墙练习室里的男孩中,只有崔胜澈知道他是色盲。
“不是什么大问题,有困难就跟哥说。”在去地铁口接人之前,崔胜澈就从公司那里知道了这件事,也了解到全圆佑不想声张,但又怕他闷着不说会有麻烦,所以接到人之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嘱咐了一句。
彼时的全圆佑笑着回应:“谢谢胜澈前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而之后,当崔胜澈眼睁睁地看到全圆佑看了一眼新来的练习生后就直接晕倒时,他在惊吓之余还不忘骂了一句:“会照顾好自己个鬼啊!”
全圆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练习室角落的椅子上,旁边李知勋权顺荣等人都已经开始热身了,他撑起身子环视一圈,有些愣怔。
正好崔胜澈看向这边,见他醒了,过来问道:“什么情况?该不会是胃痛犯了疼晕了吧?要不送你去医院?”
“哥,”全圆佑没有抬头看崔胜澈,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前方,眼底流露出几分惊慌,像是在喃喃自语,“练习室的墙是什么颜色?”
“绿色啊,为什么这么问?”崔胜澈皱着眉侧头随意瞟了一眼,几秒后突然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不对。
“呀你能——”一激动音量没收住,崔胜澈咳了一下,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他,“你能看见彩色了?”
“嗯……”
全圆佑看着练习室中央的男生们,今天没有直播任务,大家都穿着自己的衣服,五颜六色的,晃得他有些晕。
这让他回忆起方才晕倒之前的情景。他来到练习室门口的时候,公司职员带着一个男生迎面走来。是新来的练习生吗?全圆佑想。公司前两天宣布了会有新练习生的加入,就是今天入社。
那个人个子很高,头发长得遮住了耳朵,鼻梁高挺,看过来时一双大眼弯了弯,抿着唇向他点了点头就擦身而过。
而全圆佑在看清他脸庞的一瞬间,视域内的线条就开始模糊拉伸,各种不知名的彩色攀着线条汇入他的眼中,冲击着他的大脑,双耳嗡鸣,他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就晕了?”
是因为那个新练习生吗?
“呀刚才要不是我在你后边拉住你,你可就脸着地了。”
晕倒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脸吗?
“还有你又怎么能看到彩色了?”
所以能看见彩色也是因为他吗?
心跳有些抑制不住的快,但是还没等他感到喜悦,眼前的色彩就开始褪去,变成一块块色斑,然后渐渐消失,直至世界再一次变为黑白。
心突然就掉了下去。
他急忙用视线在练习室里寻找那个人,黑暗的身影交错着,却是无果。
崔胜澈看他愣着不回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啦?”
全圆佑终于看向身边这位忧心不已的老父亲,问:“哥,今天那个新来的练习生,叫什么名字?”
“是从中国来的孩子,叫文俊辉。”
02
文俊辉其实很紧张。
从零开始,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韩语技能尚未点满,还有无处不在文化差异,都让他在一开始的时候适应得很辛苦。但他总是笑得开朗从不言说,作为儿童演员在演艺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他更早地就明白多余的情绪最是无用。
道路两旁的乔木枝头稀疏,寒风卷着泛黄的枯叶舞得萧瑟,首尔的冬天确实与深圳大不相同。文俊辉吃过午饭,独自走在从中餐馆回公司的路上,低头插着兜,难得的感到轻松了一些。
倒也不是其他人对他不好,初来时一点舞蹈都不会,权顺荣和金珉奎还带着他一起练,崔胜澈李知勋他们也很照顾他。只是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信心能够承受得起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或鼓励、或期待、或审视,甚至还有一些目光,他也分辨不清是何意味。
就比如现在,他面前五米开外的那个人,瘦条的身影站在公司门口,也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一抬头就撞进了对方的眼神里。
是全圆佑。
文俊辉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莫名又揪起来了一些。
以前混过这么多剧组,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文俊辉认为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不差的,可全圆佑对他的态度,他始终摸不清。
他第一天进练习室跟大家互相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全圆佑就不在。当时崔胜澈说他身体突然不舒服,请假去医院了。之后再碰面时,全圆佑似乎是刻意避着他。练习时总是站在他的对角线末端,保持着一段距离。有时候他主动凑上去搭话,对方就垂着眼回答,然后趁他不注意再默默地挪开,去和其他人打闹。是以他来了两个月,但是两人之间也没正式说上几句话。
李知勋曾经目击过一次他的搭话失败,跟僵在原地一脸失落的他说了一句:“全圆佑有点毛病,你别在意。”
如果是萍水相逢的人,文俊辉当然不会在意,但毕竟要一直一起练习,一起出道,朝夕相处的,他不得不在意。
但是有时候又能在镜墙里突然对上全圆佑的视线,中间隔着几个人,一双狐狸眼没等他看清其中情绪,下一秒就移开了。
可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呢?文俊辉觉得这短短几米路走得有些艰难。
就在他将要走到全圆佑面前时,全圆佑突然转过脸,伸手挡了一下,说:“等一下。”
“啊?”文俊辉大大的双眼里有小小的疑惑。
“那个……”全圆佑别着脸将一个黑色口罩递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戴上。”
“哦。”他乖乖接过口罩,“但是为什么突然要戴这个?”
“你先戴上,跟我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全圆佑说完,也没回头确认,转身推开了公司的门。
文俊辉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戴上了口罩跟全圆佑走进去。
白天的时候,练习室外的走廊灯不会全打开,他们经过时周围昏暗又安静,文俊辉莫名感到了一股阴森之气。而且除了他和全圆佑之外就没有第三个人,文俊辉的思维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散——
一直以来都避着他又对他冷着脸,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两人走到了练习室门口,全圆佑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其他人在。
现在又把他一个人带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全圆佑打开灯之后,走向旁边的小房间。
他该不会是……
看他不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他一顿吧!
文俊辉意识到要跑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全圆佑进到小房间里了,而全圆佑正把门锁上。
他只能往后退,但空间有限,没几步就被桌子拦住退路。
“你先看看这个……”全圆佑回头递过来一叠印满文字的资料。
但同时,文俊辉被吓得躬身靠在桌子旁,还蹦出了一句母语:“你别乱来啊!”
“……你说什么?”听到突如其来的中文,全圆佑愣了一下,狭长的眼睛不经意瞪开。
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近距离地坦诚相见。
然后四周就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文俊辉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上的资料,几次来回之后,大概是觉得全圆佑此时的神情确实不像是要行凶的,顿时糗得想要捂脸,然后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戴着口罩,便多了一丝庆幸。
口罩是个好东西。
于是他直起身子咳了一声,决定打破尴尬:“没什么……所以你要做什么?”顺利切换成韩语,只是说得还有些磕巴。
全圆佑皱了皱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你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糊弄失败,文俊辉越发地感到有些丢人,但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圆过去,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实话实说:“我在想,你是不是要打我。”
03
黑色口罩上方的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十分真诚地看着他。
全圆佑的表情有些扭曲,想要笑但是还强忍着用严肃的表情确认:“我没听错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文俊辉有些炸毛。
下一秒全圆佑爆笑的声音就充斥在整个房间里,文俊辉本来拧着眉头要生气的,但是想了想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也挺搞笑的,禁不住自己也笑了出来。
而且,这是两个月以来全圆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吧,太新奇了,直接颠覆了他之前对全圆佑的所有印象。
素来在文俊辉面前不苟言笑的人一只手撑着门背,耸着肩把头埋到臂弯里,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什么嘛,这人是笨蛋吗?这么想算了,以为要被揍了为什么还乖乖跟过来啊?
全圆佑一边笑得不能自已一边想着,早知道这个人纯良成这个样子,就不用纠结这件事这么久,一开始就告诉他好了。
直到文俊辉都开始思考这是否真的有这么好笑的时候,全圆佑才渐渐平复下来。他转过头来,说话的音调还比平时高扬一些,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我还以为你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讨厌我。”这句话语序有些混乱,不过全圆佑听懂了。
“没有。”全圆佑朝他走近了几步,音调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眼里的笑意还在,看过来的眼神格外的温柔。
“我不讨厌中国人,更不讨厌你。”
然后又觉得好笑,打趣道:“而且你不是会中国武术吗?我怎么打得过你啊。“
文俊辉看着他的眼睛,对他的印象又刷新一次,想了想,然后真挚地回答他:“谢谢你!”
全圆佑又绷不住了,只好笑着低下头。也是这时,他才看到自己手里被攥皱了的纸张,想起了正事。
他再次把资料递出去,说:“看看这个吧,这个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情。”
文俊辉接过资料,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汉字。
“我是直接用翻译器翻译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韩语原文在后面。”
文俊辉哪怕是看中文也看得直皱眉,边看边念叨:“Mono……特殊神经性全色盲患者,一般情况下无法看见彩色,只能识别明暗……在看见Probe的脸时,会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的色彩视辩能力……”
这是……写小说吗?还是公司搞的什么人设?
“这是什么设定?“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全圆佑。
全圆佑扶了扶额,努力跟上文俊辉的思路,说:“不是设定,是真的。”
原本只考虑了语言和如何说服的问题就考虑了许久,完全还没料到要如何面对文俊辉这四次元的脑回路。
看着文俊辉扭得生动的眉毛,全圆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如果非要说是‘设定’,那这就是我的‘设定’——”
其实也没错。就好像性别、血型、生日、家庭……都是命运给的,谁都无权拒绝的设定。
全圆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毫不躲闪。
“我是个Mono。”
终于说出来了啊,这句准备了六十多天的话。出乎意料的,第一次主动这样对别人宣称自己的特殊,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
全圆佑长舒一气。
文俊辉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刚才的提问也是真的不确定真假,资料也看得他糊里糊涂。但是看到全圆佑的表情,立刻就相信了。
至于原因,大概是直觉吧。他一直觉得全圆佑是个虽然奇怪但很认真的人。
他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全圆佑还稍稍沉浸在自己变化的心态里,听到他的安慰,顺着心里话就应道:“嗯。这不是遇见了你嘛。”
结果刚说完就被自己肉麻到了,他抿住嘴,暗暗掐了一把自己手心。心想,完蛋了,自己好像从刚才笑过一通之后开始就不正常了。
而文俊辉只是单纯不解,歪了歪头,问:“我?”
全圆佑拿过资料,指着上面的另一个英文名词,说:“你是Probe,能够令Mono看到彩色的Probe。”
文俊辉的表情陷入静态,全圆佑只好再解释:“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全色盲,直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晕倒了,醒来之后就看到了彩色。但我害怕是我的幻觉,所以就去了医院,这些是医生告诉我的。”
大概是知道现在文俊辉的听力水平还不太高,全圆佑说得很慢,文俊辉虽然听得吃力但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同时也激起了那抹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的记忆,那次在练习时门口的匆匆一瞥。
“啊,原来是这样,”他豁然开朗,“但这也太神奇了吧。”
“是很神奇,但也是真的。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怎么证明?”
“你把口罩摘下来。”
文俊辉听话地取下了右耳的挂绳,可能是闷了太久,文俊辉饱满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在黑色的衬托下显地格外的柔嫩。
这是全圆佑在视域开始扭曲时看到的第一抹色彩,时隔许久的Color Rush带了恍如初时的眩晕,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直冲到心底。
是什么感觉呢?全圆佑说不清楚。
但他鬼使神差地想起因为自己逃跑去了医院,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没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
于是他顶着耳边的嗡鸣声,突兀地开口:“补充一个自我介绍吧。你好!我叫全圆佑,96年生,庆尚南道昌原人。”
而文俊辉看着他双眸里隐隐约约的彩色漩涡,正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时,听到了他无厘头的自我介绍,然后“噗”地一声笑开,嘴巴张成一个心形。
全圆佑一时间分不清耀眼的是这些混乱的颜色还是文俊辉灿烂的笑,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终于在他晕过去的前一刻,听到了文俊辉的回答:
“你好!我叫文俊辉,96年生,中国深圳人。”
04
如果要跟普通人形容一下Color Rush是什么感觉,那大概就像是喝了酒。
听到全圆佑这么比喻的时候,权顺荣咋咋呼呼地跳起来喊道:“你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喝酒!你还没成年呢全圆佑!”
全圆佑淡定地回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天晚上偷偷溜出宿舍就是为了去扔啤酒罐。”
权顺荣立刻自动消音,摸了摸鼻子坐下,哼哼道:“哦,那没事了。”
李知勋自顾自灌了一大口可乐,没理会他们关于未成年人饮酒的品行问题,扯回正题:“所以呢?你觉得自己变得奇怪是因为Color Rush?”
“是。”
“哪里奇怪?你觉得他奇怪吗?”李知勋问着,后一句则转向了权顺荣。
“他?他不是一直很奇怪吗?”权顺荣逮着机会就回击。
全圆佑这回没理他。
“……那你说,你觉得你哪里奇怪?”李知勋靠在椅背上转回头来看着全圆佑。
全圆佑撑着下巴开始仔细思索。
其实之前喝酒也不是因为喜欢喝,只是某一天突然好奇,想试试借酒浇愁是个什么滋味,于是偷偷喝了两罐啤酒。酒的味道不算很好,酒精中毒的感觉倒是体验了一把。
而Color Rush的感觉就像酒精上头之后,是心跳加速的兴奋感,异于平常的新鲜感,色彩冲击的刺激感。像是默片突然有了声响,黑白电影突然映出彩色的光,他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
感性放大的同时,理智一击即碎。
接着就会产生一些想法。
比如,想要一直保持在他周围半米的范围内;想要一直盯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想要细细看他下颌骨处明晰的轮廓,看他休息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他生涩但是力透指尖的舞蹈动作,看到心里一阵发痒,像是被柔软的猫尾巴挠过……
这些“他”,全都是文俊辉。
而且随着晕眩的减轻和彩色视辨时间的延长,这些想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了。
全圆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自己从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会对某个人或事物特别有兴趣。
“……就是,会一直看着俊尼,想一直看着他。”全圆佑决定简略说明。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Mono吗?一直看着Probe很正常啊……”李知勋立刻抓住了关键,“而且都看两年多了,你现在才觉得奇怪?”
全圆佑刚想反驳,练习室的门就被打开了。被讨论者本人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里面聚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三个人,然后边走过来边问:“你们在干嘛?胜宽喊你们去吃饭了。”
走到全圆佑身边时,他熟练地拉起全圆佑的一条胳膊,绕过头顶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看着李知勋和权顺荣。
全圆佑则一路盯着文俊辉过来,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他的小臂,微微侧弯着头后压着他的手安放在肩头,黑色的长发乖顺的垂到肩头,修长的手指关节透出些许粉色,煞是好看。
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又看得太过仔细了。
权李二人看着全圆佑忽然从黏糊变得躲闪的眼神,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下结论:“你确实奇怪。”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文俊辉侧过头看着全圆佑,有些担心。
“可能是累了,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有些晕。”实话是不可能说的,早已把Color Rush适应得如脱戴眼镜般自如的人面不改色地扯谎。
文俊辉则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抓得更牢了些,把他身体的重量分了一些担到自己身上,像是要架着他往外走,说:“多吃点饭,胜宽刚刚真的念叨好几遍了说‘你们怎么又不按时吃饭’……”
全圆佑听着他绘声绘色附带声带模仿的复述,想起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奇怪的原因。
前一天练习结束后,夫胜宽凑过来低声问了他一句:“圆佑哥,你这段时间看俊哥的眼神,有点不对哦。”
“哪儿不对?”全圆佑不解。
“跟胶水似的。不,跟要吃了他似的。”
05
自从当初全圆佑跟文俊辉说明了两个人的特殊身份之后,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Mono和Probe是近十几年才出现的特殊人群,其罕见程度比李硕珉这样的熊猫血还要高,且不为大众熟知,而医学研究也尚未彻底摸清其中规律,所以大家最开始都格外关注他们两个的举动,搞得文俊辉受宠若惊,全圆佑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而这之后,他们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全圆佑就再没晕倒过,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公司训练的强度也不断增大,分组练习、筹备出道,所有计划并不顺利,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也都没有精力去过多关注他们。
在出道前期,即便是他们两人之间,也少了很多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文俊辉更多时候都是留在练习室里练舞,全圆佑则在几面墙的另一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写歌词。
曾经,全圆佑也是能依靠明暗程度的细微差别分辨出不同颜色的,而这段时日里,同款不同色的T恤会误拿,稿纸上的歌词总是红蓝黑字迹混乱,若无人提醒,他也只有在Color Rush之后才能发现。
因此他的焦虑里,除了关于能否顺利出道的大部分,似乎还有一部分不安源自于这被削减的相处时间。
不过他发现要化解这点不安也很容易,看看文俊辉就好。
而现在连夫胜宽都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那大概是自己看得太明显了吧。
全圆佑原本觉得一辈子都看黑白电影也没什么,也是有人一辈子看默片,一辈子看不见的。
可事实是,见识过了缤纷繁华,没有人可以毫无留恋全身而退。他亦是凡人。
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离开文俊辉了,一点都不能,即使他自认为他对彩色世界根本不在乎。
但文俊辉还是跟之前一样,哪怕他们俩不在同一个小分队里,不能总是一起练习,还是会在条件允许的时间里主动贴在他身边半米的范围内,然后跟他开玩笑做恶作剧,就算他不接茬也能自己哈哈大笑,一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样子。
半米,准确来说是64厘米,这是他们当时去医院测出的具体数据,是全圆佑触发Color Rush的必要条件之一。不同的Mono面对不同的Probe都会得出不一样的数据范围。而全圆佑需要在距离文俊辉64厘米之内的地方看着他的脸,才能触发Color Rush。
只是更多时候,都是文俊辉主动靠近他身边。
就好像是月亮围着他这颗小行星打转,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卫星的使命,轨道半径只有64厘米。
真的是笨蛋啊,文俊辉。
全圆佑看着自己手里纷乱的歌词稿纸,不满意的部分被线圈涂掉,零星几点幸存之中,一个是“Color”,另一个是“문”。同一行字之间,它们被写在了一起。
或许命运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写好了,兜兜转转,难舍难分,全圆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宿命感。
在遇到文俊辉之前,他已经习惯了冷淡的黑白,从来没有预想过这辈子还能看到除黑白灰之外的颜色。好像平淡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更不会失控。
但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冥冥之中,或许正是为了弥补看不到彩色的这份遗憾,全圆佑才选择了成为Idol,走这条注定浓墨重彩的道路。
正如他明明希望自己波澜不惊,却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看向文俊辉的眼睛。
那天,练习休息的时间里,他和权顺荣李知勋在一旁打闹,只有文俊辉一个人捧着韩语书在记单词。他装作不在意地和权顺荣互相拆台,却还是忍不住看一看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李知勋许是看出了他的别扭,问:“你干嘛一直躲着文俊辉?他好像蛮受伤的。”
因为不会中文,也不知道怎么说,怕给人添负担。
但他避而不谈:“有吗?他不是一直挺开朗的样子吗?”
“有的人一直笑着不代表他不会伤心啊。”
闻言,全圆佑再次看向那个瘦削的身影。专心看书的人一边轻声读着一边背,然后突然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终停在了他们三人身上。他的嘴唇开合,念了一个词,全圆佑听不到,但是他认出来了。
这一切是否从他决定走向他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好了呢?从他看到他初学会“친구”这个词,就带着热切的目光看向他开始。
作曲室的门被敲响,文俊辉探出头来,笑意盈盈地喊了一声:“圆佑呀!”
看着来人,全圆佑扬起了嘴角。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感到不安,他们才刚刚启程,未来还很长呢。
只是,全圆佑后来才发现,是他想错了。
06
又一次回归活动结束,他们只休息了几天,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亚洲巡演的准备当中。
汗水总是不会缺席盛夏,哪怕练习室里空调开得足够低,他们练过几个舞台也一定会湿了额发。
休息时间,全圆佑看着几米外坐在地上的文俊辉,没有玩手机,而是锁着眉头在发呆。
自从前两天结束中国节目的录制回来,全圆佑能感觉到他的状态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虽然人前还是会笑会闹,但是掩盖不住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一笑而过说没什么。
全圆佑不好逼问他,只能去问徐明浩。当时,这位唯一知道实情的队友叹了口气,只说,他的搭档因为身体原因可能要退出节目了,他现在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工作,应该压力很大。
黑与白之间,看着他一个人呆坐着的样子,全圆佑心里像被刮了一刀,却找不到凶手。
很久以前,全圆佑也曾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了一个冰冷的世界里,感知不到彩色世界的悲欢。他不喜欢这种滋味,所以就刻意忽略,不去想这件事。遇到文俊辉之后,也再没有过这些体会,因为这人就是个在一起就会照顾他、不在一起还要每天给他发表情包逗他的傻瓜。
但他现在看到的文俊辉也失了颜色,他竟然感到害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害怕这个拉他走出灰暗的人觉得孤独。
他拿了两瓶水走到文俊辉身边。眼中的色彩虽然恢复了,但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鲜活。他把其中一瓶精准地放到文俊辉的手里,把空着的右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今天练习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嗯?好啊。”虽然回答的人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
“那,那就去你常去的店吧,有什么推荐吗?”不似以往爱粘人开玩笑,安静的猫猫让他有些不适应,只能自己主动找话题。
“……今天怎么突然想吃火锅了?”文俊辉忽然转过头来看他。
视线忽然撞上,全圆佑眨了眨眼,莫名有些心虚:“就是,突然想吃了。”
文俊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拧开瓶盖开始喝水。
不远处的夫硕顺三人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就着BGM你来我往地蹦跶。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气氛组,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的文俊辉,倒确实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全圆佑无厘头地想。
等一瓶水被喝完三分之二,文俊辉开口:“如果……”
他看着全圆佑,神情是少见的郑重:“如果,我要做一个选择,但是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一些人失望……我要坚持下去吗?”
他的双眼里闪着光,一如他最开始踏上这片土地的模样,有担忧,也有无畏。
全圆佑忽然心旌震荡,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你其实,已经做好决定了?”
文俊辉挑了挑眉,眼里有了点笑意,说:“是。”
全圆佑听着自己胸腔里的擂鼓声,也郑重地回答:“那就按你的决定去做。至少,我不会——”
“休息时间结束了哦!大家开始练习啦!”
文俊辉闻言起身,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滑,全圆佑话说一半被打断,只能顺势拉住他的手腕。
喧闹的背景声里,全圆佑不管不顾,一定要把自己的话说完。于是他看着回过头的文俊辉,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对你失望。”
那双大眼一弯,一把把全圆佑从地上拉起来,耳尖悄悄爬上了一抹粉红。
“圆佑呀,谢谢你。”
07
“你还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欸,哪有这么夸张。”
文俊辉笑着摆了摆手。
“你还笑得出来?”徐明浩一下子直起身子,怨也不是骂也不是,“你今天干嘛整这一出?也不跟我商量,还是不是兄弟了!”
当场宣布退出三强,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文俊辉伸手去给他按摩肩膀:“跟你说了你也肯定不同意,还影响你心情,那你怎么好好表演呢?我也就任性这一回,饶了我吧。”
就任性这一回也不是为了你自己,可真有你的。徐明浩狠狠地叹了口气。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路灯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只留下残影。昏黄的灯映着静谧的夜,道路上三两辆车来去匆匆。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们刚结束这一期节目的录制就要飞回韩国,现在正在赶去机场的路上。
“我说怎么前天晚上圆佑哥给我发消息,让我看着点你,我也以为你只是压力太大了,”徐明浩睨了他一眼,“你上台要话筒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不对。”
文俊辉立马举手以证清白:“我可对谁都没说,不是只瞒着你的。”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
“哎呀,别生气啦,这样对身体不好。”按摩大师继续卖力地揉捏。
徐明浩垂下眼睛,软了语气:“我哪有资格生气……”他看着这人如释重负,难得的一脸轻松,想了想,这样的结果或许也没那么坏。
“不过这段时间,你最好还是少上网冲浪了。”
“嗯,我明白。”
登机之前,文俊辉收到了全圆佑发来的信息,是一个两只猫猫互相抱抱的卡通表情,和上面的记录里他发给全圆佑的猫猫表情是一个系列的。
他已经知道了吗?
文俊辉还是有一些不安,不知道全圆佑和成员们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想。
他回复道:“我和明浩准备登机了。”还附带一个飞机的表情。
“知道了。一会儿见。”
文俊辉抬头看了看夜空,漆黑一片,安静得没有一颗星星。不过等到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应该就亮了吧。
但当他在宿舍楼下看见全圆佑时,他才知道,全圆佑说的“一会儿见”,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文俊辉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大脑待机时间过长了,要不然怎么会晕晕乎乎的。
全圆佑则一把拥住了晕晕乎乎的人,贴在他耳边说:“辛苦了。”
听着这低沉又温柔的嗓音,文俊辉感觉身子软绵绵的,说不出话,像是坠入了梦里。
徐明浩经过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就自己先上楼补觉了。
最后,文俊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夫胜宽左瞧右看的,没找到人,问:“文俊尼人呢?我没在房间里看到他,还没回来吗?”
上楼蹭饭的崔胜澈正好往嘴里塞了一口泡菜炒饭,嘟嘟囔囔地说:“在我和圆佑房间里睡着呢。”
文俊辉睡着的时候,像只玩累了就躺下的小猫,柔柔软软的,十分乖巧。
全圆佑侧卧在他身边,枕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单人床并不大,两个成年男人睡在一起,全圆佑都能感受到他温暖又轻柔的鼻息。舒缓的呼吸声仿佛化成了实体的猫尾,一点一点拂去他一身的担忧。
全圆佑彻夜未眠。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完全清楚文俊辉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从明浩那里知道了大概。他也没有办法在节目录制现场陪着文俊辉,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当文俊辉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想,这点等待根本不值一提。
晨光从窗外泄了进来,暖洋洋的洒在文俊辉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用眼睛描摹文俊辉的面容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浓密的眼睫,挺拔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双唇红润饱满,唇边的痣也恰到好处的可爱。
他睡着的样子,和舞台上的他不一样,和私下里的他不一样,但同样都能让他抑制不住地心动。
全圆佑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热,赶紧闭上了眼。
他有预感,在一会儿的梦境里,自己不会只和面前的人这么单纯地面对面躺着。
08
没过几天,亚巡正式开始了。
巡演一旦开始,在结束之前基本不会有休息的时间,不过满满当当的行程安排反而能让大脑放松,任何烦恼都可以暂时放下,只需要尽情享受。
“今天也要顺利地完成公演!不要受伤!掀翻舞台吧!”
“1!2!3!Fighting!”
十三只手握着彼此的拇指,连成一个环,在响亮的呐喊声中一起向下张开,气势如虹。
今天是在埼玉公演的第三天,场馆内依然坐得满满当当。
变幻的克拉棒闪烁出一片辽阔的星海,所有的光都聚焦到舞台上。天与地仿佛倒置,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宇宙。
安可舞台上成员们满场跑,来来回回的不知疲惫。
全圆佑在音乐暂停的间隙往主舞台走的时候,在大屏幕上看到了笑着跟粉丝挥手的文俊辉,感觉上近在咫尺,其实屏幕上的人还在分舞台的另一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全圆佑回头望了一眼,只能看到他被舞台灯映出的黑色剪影,白色的礼花纸片纷纷扬扬地下落,像是初雪。
虽然相识已经快六年了,但是Color Rush后的彩色视辨时间并不会无限延长,出道之后他能稳定在一个小时左右,已经是很难得了,却也还是远不足以支撑他完成整场演唱会。
所以有些时候,舞台周围还是一片绚烂,他却一眨眼就能看到颜色渐渐消退,只剩光影。
他会下意识地寻找文俊辉,但不会立刻向他奔去。
因为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他没办法随意跨越的,或是镜头下的人与人,或是镜头外的山与海。
音乐声再次响起,全圆佑和其他人一起跑向了分舞台中央。
演唱会结束之后回到酒店,文俊辉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头埋进被子里扑腾着两条腿。全圆佑笑着看他“旱地游泳”,关上门之后放下包,说:“俊呐,我先去洗澡了哦。”
“噢~”绵绵软软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全圆佑强忍住上手拍他屁股的冲动走进了浴室。事实上之前也没少拍过,所以他用洗澡的时间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忍。
不过答案也很简单,但他还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来。
他出来时,文俊辉还保持着刚才趴着的姿势玩手机。听见动静,文俊辉放下手机,滑下床踢踏着拖鞋朝浴室走去。
全圆佑看了眼时间,然后坐到床上打开手机,在视频网站上搜索了文俊辉在中国录制的节目的最新一期,也就是他出其不意“搞事情”的那一期。
其实那天文俊辉回来之后,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和成员们了,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现场。
他能听懂的中文很有限,所以直接快进到了后半部分。
浴室里的文俊辉开始唱歌了,听起来心情不错。全圆佑转头看了一眼,心里却五味杂陈。
而屏幕里的他一身简练的白衣黑裤,单纯得一如他本人。全圆佑看他含着泪宣布决定,向粉丝鞠躬道歉,一个人强笑着离开三强的舞台,一个人唱完整首歌。
蓝色的背景光涌动着无言的哀伤,文俊辉站得很高,却无人与他并肩而立。
他的双眼前漫起一层水雾,有液滴掉落到了屏幕上,炸成一朵花。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嗡嗡声,全圆佑才发现自己都忘记吹头发了。
文俊辉一出来,就看到全圆佑湿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样子,楚楚可怜的,吓了一跳:“圆佑啊,你没事吧?”
他快速走到圆佑床边,然后看到了他手机里还没来得及退出的视频画面。
“啊……”比起惊讶,文俊辉更多的是感到害羞,“你怎么在看这个?”
全圆佑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就,随便看看,我不是不在现场嘛……”
“噢。”文俊辉觉得脸颊“腾”得热了起来,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
于是他伸手扯下全圆佑搭在肩膀上的毛巾,盖到了他的头上还揉了揉,故意笑道:“水都滴下来了,快去吹头发,别生病了。”
全圆佑把毛巾拉下来,抬头看见文俊辉的脸有些红,知道他又害羞了,只好擦着头发回到浴室。他一边吹,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也泛起红晕的脸,想着,脸红是不是会传染啊?
而文俊辉则一直盯着全圆佑的背影,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才鼓着脸舒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床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它降降温。
其实录节目时的那种沉重又无奈的心情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让成员们因为他难过。不过看到全圆佑这样,他还是心里一暖。
他在情感上总是很容易满足,得到一点好就想要十倍百倍地报答回去,只是被人需要也会觉得心安。
但是比起被需要,被人在乎更能让他感到开心,尤其这个人还是全圆佑。
文俊辉看着浴室门口的方向,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全圆佑吹完头发出来,正巧对上文俊辉的视线,然后双双移开。于是他低着头回到自己床上,文俊辉则偏过头咳了两声。
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虽然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住在一起了,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干坐着,还是难免有些尴尬。
“那个……”
“那个……”
异口同声,却又各自让步。
文俊辉转过头,看见全圆佑抿着嘴,只是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笑着问:“圆佑啊,我肚子有些饿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宵夜?”
文俊辉那双大眼里闪着星星,勾着全圆佑的心魂,他没办法拒绝。
“好。”
09
两个人全副武装从餐馆出来时,晚风迎面吹拂,异国的街道静谧而陌生。
文俊辉伸了个懒腰,哼哼声透过口罩闷闷地传出来,评价道:“刚才的面还是不够辣嘛。”
“那还要不要吃点别的?”全圆佑的笑容被口罩遮住了,但还是从眼角跑出来了一些。
文俊辉有些苦恼:“还有什么能吃的呢?好多店都打烊了。”
全圆佑思索了片刻,问:“24小时便利店?怎么样?”
那双猫眼亮了一下:“好啊!”
练习生时期,他们一群人也没少偷溜去便利店打牙祭,填饱肚子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从高强度的训练里喘口气。有些时候还能相互抓包,打闹一下就算了,最终还是同流合污。
酒店附近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全圆佑转了一圈,拿了一罐啤酒。文俊辉则在冰柜前抱着手臂,几番纠结后挑了一盒冰淇淋。
他结完账出来,发现全圆佑已经在喝了:“怎么突然喝酒?”
咽下这一口苦涩之后,全圆佑的语调很平静:“壮胆。”
“……那你应该喝烧酒。”
也不管全圆佑接不接话,文俊辉一边拉下口罩,一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还补充道:“不过明天还有公演,不能喝多啊。”然后就径自往前走去。
全圆佑低笑着跟上去。
空旷的街道上几乎只有他们,路灯昏黄,把并行的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并随着他们的脚步倾斜、缩短,像是时钟的指针在围绕他们旋转。
文俊辉埋头挖着冰淇淋,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耳朵又染上了可疑的红。
全圆佑侧着脸一直盯着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是吗?可能是天热吧。”吃冰淇淋都降不了温。
全圆佑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此刻被捏得变了形,但他还是紧握不放。
他一个跨步挡到文俊辉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说、说什么?”文俊辉的眼睛飞速扑闪着。
也许是被刚才的面辣的,又或许是被冰淇淋冻的,他的嘴唇水润又有些红肿,微微张着,看起来格外好亲。
空啤酒罐已经被捏实了,全圆佑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突然垂下头,轻叹一声,然后转身走开。
走开就算了,还夺走了他手里还剩一半的冰淇淋。
这下换成文俊辉不知所措了。
他不是不懂装懂,只是不敢确信,全圆佑真的喜欢他,是有别于朋友兄弟之间的那种喜欢。
全圆佑是对他很好,照顾他身在异乡,有什么不懂的都耐心给他解答,过年还带他回过家一起吃饭。但是他对其他人也都很好,仔细算起来,他好像也不是特例。
文俊辉也时时觉得神奇,全圆佑那狐狸面相,上一秒还似冰山无情,下一秒便如春风多情。大约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越发着了他的道。
可春风多拂,未必钟情。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那天他在全圆佑崔胜澈的房间醒来时,全圆佑已经不在了,反倒是徐明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见他醒了开口就问:“全圆佑是不是喜欢你?”
刚睡醒的文俊辉一脸懵:“啊?我不知道啊。”
“但你喜欢全圆佑。”
文俊辉瞬间清醒,眨了眨眼,问:“有这么明显吗?”
徐明浩听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俊辉,感情的事我不会干涉你,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你是Probe,他是Mono。”
是啊,我是Probe,他是Mono。
文俊辉想起了全圆佑第一次跟他说明身份时给他的那叠资料,其中有一行写的是 “Mono大概率会因为色彩而对Probe产生本能的依恋和占有欲”,不过当时全圆佑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他也就浑不在意了。
现在想起来,不是能那么轻易说不在意的事。他是付了真心的,他也想要对等的真心,而不仅仅是因为生理本能的靠近。
可是,喜欢和心动也是不受理智控制的东西。
文俊辉追了上去。
“圆佑啊……生气了吗?”
全圆佑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下。紧随其后的双脚有些慌乱地踩着他的影子。
“圆佑。”
全圆佑还是径自走着,而且还加快了些。
文俊辉没辙了,停住脚步,说:“对不起。”
全圆佑的方向往左前方偏了一些,几步走到一个垃圾桶前,然后把空啤酒罐和冰淇淋分类扔了进去。然后折返回来,站回文俊辉面前。
他笑着揉了一把文俊辉的脑袋,说:“笨蛋啊,你干嘛要说对不起。”
“我刚才不是——”
“嘘,”全圆佑用食指抵住文俊辉的嘴唇,“你先别说话。”
然后他轻轻拉起抵在文俊辉下巴的口罩,替他仔细把下半张脸遮好。
他算过时间,现在刚刚好。十几秒后,头顶路灯洒下的昏黄色开始褪去,文俊辉身上的浅蓝色卫衣变成了浅灰色,他又回到了黑白世界。
但他看见,文俊辉的眼睛里有光,那些光映着的,是他的身影。除此之外,这个世界是什么颜色,他都不想管了。
“俊呐,我很喜欢你,可能你知道又或者不知道,是关于爱情的那种喜欢。”
文俊辉仔细消化着这段话的意思,不自觉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要不是有口罩挡着,他就该把脸缩到衣领里了。怦怦乱撞的心跳已经把他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但他还是想问清楚那一点:“是因为,我是Probe吗?”
“现在Color Rush已经失效了。”
“啊?”文俊辉下意识地要扯下口罩,但是被全圆佑握住手腕制止。
“如果只是因为你是Probe,那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不会放开你了。一直以来我都问过自己很多次,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你,我也害怕只是因为本能,但那样的喜欢配不上你,所以我总是克制自己不要轻易靠近你。
“我不能说和这个完全没有关系。但是,即使现在看不见色彩,看不见你的脸,我还是会心动;即使我们不在一起,我还是会一直想着你,不是因为色彩,只是……只是害怕你孤身一人。”
文俊辉被动一个人完成的舞台,他不敢再看第二遍了。
“我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俊尼,让我做你男朋友好吗?”
“……那,那我刚才一直喊你,你都不理我。”
“找垃圾桶啊,日本街道上的垃圾桶有多难找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圆佑的神情非常无辜。
文俊辉瞪大了眼睛,接着质问:“那你干嘛要把我的冰淇淋一起扔掉!”
“因为……”他顺着抓紧的手腕往上,握住了文俊辉的手,“我想牵你的手。”
文俊辉眨眨眼:“我手心都是汗。”
全圆佑挑了挑眉,把手握得更紧,问:“所以呢?答案是什么?”
文俊辉刚张开嘴,¬¬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说:“是经纪人哥哥的电话,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说完就要走,结果走了两步走不动,他回头一看,全圆佑在原地扁着嘴,拉着他的手,撒娇。
文俊辉憋不住笑开了,也握紧他的手拉了一把,说:“快回去啦!男朋友!”
全圆佑这才笑了起来,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来路返回。
“刚才的冰淇淋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不知道!都被你扔了!”
“没关系,我等会儿会知道的。”
“为什么?”
等回到房间里被按在墙上吻的时候,文俊辉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
而事后全圆佑的评价是:很甜,很好吃。
10
当巡演变成了蜜月,团队里就分成了两类人:小情侣和其他人。
权顺荣每次看到全圆佑一半甜蜜一半得瑟的笑容,转头就要跟李知勋吐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欠揍呢?”
就差把“哥有老婆”几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其实小情侣两个人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都不再掩饰爱意。但偶尔有其他人从他们俩对视的中间地带经过,都难免受到伤害。毕竟,流通中的电流,是不应该轻易触碰的。
夫胜宽深谙此理,但夫胜宽不怕天不怕地。
他们两人到底身份特殊,镜头里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但是几个哥都不管,只能夫胜宽时不时盯着,该出手时就出手。
孩子年纪轻轻,却为这个家承担了太多。
这天,文俊辉、徐明浩和夫胜宽三人在准备公演前的花絮录制,角色设定是新闻播报员。虽然有角色设定,但其实录制也大多都是即兴的。
开始录制前,夫胜宽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却在见到摄像机背后的全圆佑之后瞬间垮掉。
“想让胜宽感到累的话,就让他和JUN一起吧。”全圆佑在上一场花絮录制里说的话回响在他的脑海里,结果这哥居然还来现场观摩了。
文俊辉本来就容易紧张,一紧张就有包袱,这下好了,一会儿更不可能正常说话了。
趁着还没开机,夫胜宽给全圆佑递了无数个眼刀,而全圆佑正眼里噙着笑,满心满意地看着文俊辉,丝毫没有接收到,他只能转而翻了个白眼,改成严肃新闻的播报风格。
等录制结束,夫胜宽拦住了文俊辉,并且当着全圆佑的面,揽着他的肩走到一旁,用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问:“你不觉得全圆佑这哥真的很坏吗?”
文俊辉“扑哧”一声,歪头:“有吗?哪里坏?”
哪里?他刚才的举动,就像罪犯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这还不坏?
夫胜宽回头看见全圆佑一脸玩味的笑,又见文俊辉一脸单纯,还是决定把话咽回喉咙里,叹息道:“这哥也是没救了。”
另一边,全圆佑看着那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说话,笑了一下,准备自己先回到休息室去,但出门就遇上了崔胜澈。崔胜澈看样子就是来找他的,见到他就招了招手,说:“圆佑,过来一下。”
全圆佑跟上去,问:“怎么了?”
等他们走到了走廊的转角处,崔胜澈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问:“你跟俊尼,是认真的吗?”
全圆佑端正了神色,点头:“是。”
崔胜澈伸手揉了下眉心,像是在拿捏说话的语气,虽然在克制,但一开口还是充满了担忧和急迫:“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冲动的人,决定在一起应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是,你们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本来恋情当然是要保密的,但你们Mono和Probe的身份又还没有对外公开过,公众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他打开了手机,调出一版新闻界面后放到全圆佑手里,接着说,“因为这件事,至少现在开始,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不能暴露,否则后果可能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全圆佑看向手机屏幕,实时热搜第一位的新闻赫然出现了两个不寻常的单词,大号加粗的黑色标题写着“一名Mono男性因Probe妻子提出离婚而将其杀害分尸”,紧随其后的是各种关于Mono和Probe特殊人群的评论,好奇、质疑、恐慌等各种情绪充斥其间,一些极端言论甚至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们这类特殊人群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居然是以这样骇人听闻的方式。
全圆佑不觉间皱起了眉,脑海里掠过了各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他暗暗咬住牙,把手机还给崔胜澈,低沉着说:“我知道了。”
崔胜澈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也许是我想得太严重了,情况可能没这么坏。但是从今往后,你们要更辛苦一些了。”
全圆佑垂着眼点了点头。崔胜澈看着他陷入痛苦的神情,有些难受,但还是先离开了,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所有美好的心情一扫而空,全圆佑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心里无数种声音在呐喊辩驳,而这些声音最终都变成了质问自己:
热恋中的人大多只看当下,全圆佑,你想过未来吗?
11
谁能知道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或许更好,又或许更坏。所以文俊辉不常去想未来会怎样,那太虚无缥缈了。未知会带来恐惧,而恐惧则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是他相信因果,相信当下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未来。
“所以今天中午是吃黄焖鸡还是麻辣香锅呢?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
文俊辉坐在地板上,一边调换着电视频道,一边撑着脑袋纠结。
“跟着你的心意走呗。”尹净汉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刷着手机懒洋洋地应道。
网上关于Mono Probe的舆论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热度仍然居高不下。所幸后来有医学相关的权威研究发布,证明Mono群体与高犯罪倾向之间并不存在必然联系,相关的报道和讨论都逐渐趋于理性。
尹净汉把各个平台的实时内容都大致扫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关掉手机。他双臂一抻,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时候,宿舍大门被打开,外面出现了全圆佑的身影。
“噢,圆佑来了,”尹净汉侧头看过去,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伸手揉了一把文俊辉的脑袋,“那你们俩聊吧,我先回房间了。”
“好。”文俊辉弯着眼睛朝全圆佑挥挥手。
见尹净汉消失在了视线里,全圆佑两步上前,一把将文俊辉抱到怀里,然后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
“怎么啦?”文俊辉放下遥控器,也回抱住他。
“想你了。”
“我们11个小时之前才见过面呐。”
“那也都半天了。”低沉的声音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撒娇的语气。
文俊辉忍不住逗他:“不是说好了要注意保持距离不能暴露吗?胜宽前两天还跟我说,我们装的太好了,他都以为我们在一起是他的错觉。”
全圆佑听完,抬起头看着他,格外认真地说:“不是错觉。”
对视的这一瞬间,文俊辉没了要开玩笑的心情,他忽然明白,全圆佑向来深沉的眼神里一直藏着不安。那不安曾经短暂地消失过,现在又回来了,但全圆佑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们两个本来就不爱在镜头下表现,故意装不熟的掩盖效果聊胜于无,但是私下里全圆佑反而比之前变得更加黏人。也是因为不安吧,他早应该看出来了。
文俊辉主动去握住全圆佑的手,也认真地回答:“当然不是错觉。”然后他把全圆佑拉下来坐好,问:“在担心吗?”
全圆佑静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没事的!都不用担心的!”文俊辉把脸凑到他面前,笑着哄他,又是满满一身元气。
全圆佑抿着嘴哭笑不得,问:“你就这么有信心?”
“当然了!”
“……那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全圆佑收敛了笑容,眼尾微微泛着红。
我担心我们的爱被误解、被伤害,担心我会因为色彩对你陷入偏执,担心你以后没办法自由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担心我们……没有未来。
你知道吗?
全圆佑在心里默默念着,但他还是不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
其实摆在文俊辉面前的选择更难,他心里一直没有放弃演员的梦想,要实现只能回到他的祖国;但他又太重情义,即便牺牲自己也不可能完全抛下他。全圆佑其实很想知道,他能为他做到哪种程度,又害怕他真的会为他做到那种程度。
他看着眼前人认真思考的样子,抬手帮他捋顺一缕不知什么时候翘起的头发,想着:也许,如果,万一他们最终还是会分开,那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要万分珍惜才行。
“我知道,你在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文俊辉微仰着头,一双明眸仿佛直直看到了全圆佑的心底。
接着,他扬起了嘴角,说:“但是现在没有必要啦!”
“为什么?”
“既然你知道它们还没发生,那就都不会发生了。”文俊辉的神情是极其的笃定。
果然,还是4次元的脑回路啊。全圆佑想着,笑了笑说:“好,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两个人互相看着,逐渐越靠越近,精致艳丽的五官在全圆佑眼中不断放大,他闭上眼,感受到了对方温热的鼻息,他将要吻上他的唇。
“啊,肚子饿了,要吃午饭了。”
全圆佑扑了个空,一睁开眼,文俊辉已经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点外卖了吗?”
他转过身朝他狡黠地一笑,说:“没呢,我要吃螺蛳粉!”
尾声
“今天佑灰认识了吗?”
“没呢,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呢。”
“佑灰已经离婚一年了TT”
“靠着旧糖苟延残喘至今,给孩子一口饭吧求求!!!”
……
“哎,她们说我们离婚一年了欸。”文俊辉靠着全圆佑的肩头,翻着新一期团综视频下的评论,找到了一条好玩的,哈哈笑着念给了他听。
全圆佑正玩着手游,他一只手操作,腾出另一只手把文俊辉笑歪了的脑袋扶正,应道:“嗯,确实一年多了呢。”
他们在一起一年多了。这期间虽然也少不了一些争吵,但两个人都没有想过放弃。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永远有距离,就像行星和它的卫星之间,永远间隔着一段轨道半径。但事实上,星体之间吸引力的存在,并不需要旁人来见证,他们之间的爱也不需要。
全圆佑勾着唇角,那只手顺势绕过文俊辉的肩膀把人圈在怀里,继续在游戏里征伐。
李知勋一打开工作室的门出来,就看见两只大型猫咪一起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忍住操起吉他的冲动,把一张纸扔到全圆佑怀里,冷漠道:“让你写歌词,不是让你写情书,回去重写。”
全圆佑拿起稿纸一看,神色淡定,说:“抱歉,拿错了。”
“什么情书,我看看。”文俊辉蹭着全圆佑的肩膀探过头去。
李知勋看着全圆佑脸上裂出了一丝窘态,感觉到了扒人底裤的快感,憋着笑转身回工作室。
而全圆佑则拿着稿纸不敢动,玩到一半的游戏也忘了。
纸张整体泛出一些黄色,应该是几年前写的,上面只有两行黑色字迹,写得端正分明。
“너로 인해 다채로 워지는 나의 눈”
“너는 나에게 둘도 없는 Color Moon”
我的双眼因你而变得多彩,对我而言你是唯一的Color Moon。
文俊辉读完之后,夸张的“噢”了一声,他把脸迎上去,想看着全圆佑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全圆佑只是看着他,微微嘟着嘴,似乎有被逗到。
“这写给谁的?”
“你说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