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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结束晨跑后,影山飞雄抵达了阿德勒的更衣室。衣箱里已经挂好一排经过专业烘洗的白色球服,他从几个整齐划一的20号里取出一件,身体以某种顺滑到匪夷所思的速度从衣服的三个洞里无声钻出。
冰凉的速干布料柔顺滑下,贴合上饱满的背肌。身后的台面传来两声震响,他摸起手机,把消息内容进行一次掐头去尾的理解:今天中午有空的话就通个电话。影山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停,随即回复:好。几秒后,又跟了个表情。
22岁,影山飞雄已不再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一批。年少有为的标签无声脱落,训练方案开始逐步向力量开发更移,加大了增肌和塑形的比重。影山心生紧迫,却也不曾踌躇。
头顶,透亮的圆形天花板上,抽象的白色巨鸟嘴喙尖锐,翅羽流利。他平视前方,转过身,快步出了门。
当及川彻从淋浴间里走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随手把今天用烂的护膝扔进走廊边的集装箱,朝大厅走去。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敲击,侧首望去,十月,圣胡安竟然下雨了。
黑夜里,暴雨崩落,远处有海涛之声。雨滴的触感是冰凉清晰的,揉碎了融化在尤带昼间炎热的墙体上。窗前摆了一盆绿萝,是渴水的种类,却左右淋不到雨。叶子有点打卷了。及川在饮水机旁边取了个纸杯,给它浇了点水。
这时,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他拿起来看,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跳出来,展示着某人永远失控的表情管理。
旁边有个队友路过,看他:“怎么,又在跟你的异国男友交流技术?”
“唔,这么明显?”及川抬起眼来。然后,笑着给对方肩膀来了一拳。“什么表情啊。”
“你是什么表情,我就什么表情。”这一位是圣胡安的王牌边攻,平时没少跟及川拉练。笑眯眯地凑上来:“真人一定更帅吧?”
“也没什么好看啦。就一张普通的亚洲人大众脸,黑头发,蓝眼睛。”及川收回手,跟上对方的脚步慢节拍地往前走。“很蓝很蓝的那种。”
“好了,知道他有多迷人了。”
这下,及川有点矜持地笑了。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人知道自己赚到了。
“还好奇的话,就和我一起好好打球吧。”他的笑容逐渐甜美起来。“会遇见的。”
“你真的是个很会吊球的混蛋,Toru。”
“哎呀,出了球场就别老这么夸我嘛。”
这回,轮到及川的肩膀挨了队友一拳。白种男性的力道让他这个东亚小伙狠狠虚晃了一下,看得对方哈哈大笑。及川发现自己真的是多久都没法习惯这个。
但是,也并不讨厌。
“不过,我也是说真的哦。”
想到即将到来的那通电话,及川呼了一口气,嘴边的笑意缓和下来。
“球场,可能就是异国最好的交流场景了吧。”
砰。排球闷声砸在中线的边缘,滚落出场。
“抱歉。”影山的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颈背笔直。“下一个回旋球,我会减少力道。”
“别紧张,Tobio。”罗梅罗用掌心拍了拍他的后颈。“节奏慢点,我们在落球点上会更有处理的空间。”
“为什么今天的影山表现得像个控制狂?”不远处,坐在场外的星海放下水瓶。“虽然他一直都是。”
“意识散了。”牛岛说。“从中午起,他的状态就不对。”
站在两人旁边的昼神福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了摸下巴。
所谓教练管事,主将治心。考虑到人的浮躁是一种内倾的毁灭,而强者的浮躁会毁灭世界,晚饭时,昼神端着托盘开始在餐厅里搜寻影山的身影。
“昼神前辈。”
他回过身去,发现背后站的是影山飞雄。自己锁定的目标已经先人一步锁定了自己。
一整天的全套训练下来,影山的五官已经被撑开得有些变形,但眼底仍旧保有某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集中度。钻石的硬度不会随着太阳的起落而变化。
“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他说。
“你说。”昼神笑了。
两人端着饭找了张空桌一前一后坐下。昼神从方盒里夹起配好的两片生菜往嘴里送,影山坐在对面注视着他,没有动筷子。
“您在职业排坛的这九年期间,身边球员归化的实际案例多吗?”
2
傍晚,及川彻在CA圣胡安的地下车库里久久站立。
现在是阿根廷时间7:15pm,与日本时区分毫不差间隔了十二个小时。此时,影山飞雄应该在将近两万公里外的排球馆里全力挥洒青春的汗水,而不是躺在他的副驾上张大嘴巴睡觉。
黑色的脑袋靠在椅背上微微起伏着,即便是被车门阻断,及川也能在大脑里完美复刻出这个人的呼噜声。他弯下身,贴近冰凉的车玻璃,更进一步地打量着这名不速之客。结果深色的玻璃上首先映出了他本人的脸。上面的表情,及川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见过。
周五的晚上,俱乐部的车库里已经没有剩下几辆车。钢筋遍布的吊顶上,寡淡的灯光像漫不经心探入深海底部的太阳,不尽敞亮,更显幽寒。
四十分钟后,影山飞雄被饿醒了。昏黑中,有人坐在他的身旁玩手机。很难想象在平成时代尾巴上还有人会玩贪吃蛇,但这个帅哥就是玩了。小框里的绿豆状条形生物以一种影山前所未见的诡异高速扭拐着,回旋如流水,反映出操作者世界级的反射弧。开了静音的屏幕散射出荧白模糊的光,把此人的侧脸映照得像某种年轻邪神的雕塑。
影山半睁着眼看了许久,没有动。
“动物的本能真是到了哪个时区都好用啊。”过了会,对方开了口。“解释一下?”
瞒不过他。影山抬手抹了把眼,喉咙里拉扯出些许低沉的气音,把腰杆坐直了些。然后,目光再次停在及川脸上。
“想见你了。”他说。
及川抬起头来看他。过了会,慢条斯理地抱起手臂。
“你是不是知道,这样说会让我想亲你?”
影山眨了眨眼,脸上透着一种刚睡醒后特有的淡然。
“知不知道没所谓,重要的是你亲不亲。”
不得不说,此时轮到及川彻震撼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先被击飞的那一个。
“我考虑考虑。”他尽量淡定地端住似笑非笑的表情,收了收下巴。“你怎么过的门禁?”
“我有你车钥匙。”这下,影山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车库的安保岗。有点阴沉。“本来是进不来的,他说我看着就长了张打排球的脸。”
噗嗤。及川笑出了声。
“哼哼,拦得好。毕竟有人从高中起就喜欢在赛前来偷看我跟大学生打球啊。”
“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二传的灵魂就是一切不择手段的洞察。”
及川的五官扭曲了一下。
“你真的很懂怎样把最智慧的话践行出最粗暴的结果。”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春高那年我就是故意在提前给你大放送呢?毕竟在赛前把你吓破胆,可是事半功倍呢。”
影山听得睁大了眼。这么一想,倒确实很像是这个人会干的事。只不过,心理恐吓的收益和情报走漏的代价明显不在一个量级,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
“因为知道你会来啊。”旁边的及川理所当然道。影山回过头,这个人离他已经只剩下几厘米。距离太近,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轻盈而清晰的。“我知道你会来,小飞雄。”
影山极近地注视着这一对清澈却无法见底的深棕眼眸。他的理智告诉他的心,你就要输了。他的心告诉他的身体,不要跑。下一秒,及川彻无声地吻住了他。
双唇相接的那一瞬,及川才发现影山的唇是滚烫的。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像一团燃不尽的野火,永远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烧过来。这究竟是不计后果,还是不惜代价?及川的眼帘低垂,咬住他的下唇轻轻拉扯着,舌头贴上去。结果影山打开牙关,直接舔了上来。及川让他顺利地进入口腔,自己则贴着缝隙灵巧地滑入彼端,用缓慢绵长而不失力道地朝最深处推进着。
影山的喘息渐渐出来,结束的时候,抬手抓住了及川的手腕正中央。
后者轻而低地笑起来,声音如同柔软的水滴落在耳边:“还要?”
怀里的人颤了颤,停住。接着有点凶狠地加紧了力道,意思也很明显:还装?
呀。及川的笑无声加深了些许。影山指间的手腕顿了顿,松弛下来。脖颈相擦而过,及川离开了。影山却在此时凭空生出一种直觉:这个人,要过来了。他对上及川的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打量和清亮逼人的专注。
及川彻是天生擅长把捏这一份专注的。很早,他便学会了如何将它糅合进生活之中,供以灵活进退。在人前要藏好,大家总是喜欢相信举重若轻的角色;对朋友需留一半,否则会有压迫感;在球场上即可火力全开,只须保有沉定;在影山飞雄面前,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他的专注、反骨乃至于强硬全部被这个人完美地承接了下来。影山飞雄就是这样担得起。及川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有点想哭。
影山飞雄微微蹙眉。说来奇怪,他的脑袋长成这种极端的构造,却总是对及川彻的情绪有种诡异的触觉。他盯着这个人,把脸拉近了过来。
而后,后脑勺在半路被扣住了。整个人被捞过去,对方触上他的嘴唇,用力地径直摁压了下来。这一次,及川彻的气息彻底包裹了上来。影山的呼吸明显打了个颤。及川从正中间翘开他的唇齿,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道吻他。影山的手指抓紧他的后背,把衣领扯到变形。然后,及川的舌头碰到了他的喉咙眼。影山低低地哼了一声。
灯光和呼吸模糊成团,两具高热的躯体无声相贴在一起,感知着彼此轰鸣的心跳。交往两年后,某种奇妙的耐心已经生长出来。有时候,他们并不会急着下一步。
“晚上好,小飞雄。”及川轻声对他说。
影山搭在及川的肩头上没动。
“好久不见,及川前辈。”
时隔几十个日夜,他们终于可以共有同一轮月亮。
“等会,你有什么安排吗?”影山说。
“怎么突然文明起来了。”及川的拇指在影山的下嘴唇上无意识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坐回去,发动车子。“先说好哦,我刚下班,别想再喊我打球。”
“不,恰恰相反。”影山说。“我想说的是,全部取消吧。我请了年假过来,时间不是很多。”
及川彻的半边眉毛抬起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不过,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说实话,今天影山飞雄没有跟他开门见山,而是一直绕些有的没的,已经算一个生物奇迹了。可是,此时的及川并没有这个心思,决定不再和他兜圈子。
“所以,你三天不接我电话,有思考出什么结论吗?”他直接问道。
影山沉默不语。但脸上的表情相当丰富地变换着。
“也是,看你只背了一个包,也不像是要来跟我共筑爱巢的样子。”及川继续淡淡道。“让我猜一下,小飞雄。里面该不会只装了一条用来把我绑回日本的麻绳吧?”
影山神色微微一动,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及川前辈。”他在黑暗里不假思索道。“我觉得应该好好解释一下的人,是你。”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行至出口,地库的门闸缓缓打开,黑白相间的光影在及川彻的脸上斑驳流动起来。“首先,必须承认你这种行动力确实打击到我了。但是,这件事同样是我权衡很久以后才做出的选择。”
3
半周前的那个中午,及川在电话里跟影山说,他在这周跟阿根廷国家队进行了一次接触。是对方主动来找的他。
影山听后,微微睁大双眼:“这个时间点上,官方选择了来跟你谈——”
“是的。”及川简洁接应道。“他们邀请我参加明年的奥运会。”
影山噌得一下从长凳上站了起来。紧攥住手机,毛巾从他的膝盖上直接滑落。
“……恭喜你,及川前辈。”他使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真心实意道。过了会,锋利的眼角和眉毛也一同吊起,无声地笑了起来。“恭喜。”
“是不是已经开始盘算要用哪种站位对付我了?”对面的声音也带着轻浅却明显的笑意,有点飞扬的味道。“省点力,小飞雄。我的秘密武器你这辈子也猜不完啦。”
被戳破的影山脑袋一抖,而后,又不服气地抬起来:“也未必吧?你这个季度的每一场比赛我……”他一把咬住自己的舌头,“就算情报不全,我也一样会想出五十种系统来针对及川前辈。”
“哼~你倒是挺好猜啊。”及川悠悠然听着他的精神走光,泛泛一点。“尽管放马过来,影山选手。隔着一个地心,忘掉了前辈的厉害小心吃亏喔。”
影山飞雄顿住。是了,隔着一个地心。毫无疑问阿根廷是一只劲旅,拉美人种的那份天赐怪力令他们在赛场上拥有着永远扎眼的存在感,但同时也掣肘着他们。而及川彻的球风优雅、智性、宛若生命,影山曾数次目睹他如何将这群猛兽调御出一种强大的和谐。那一刻,他便清楚,这个人进入国家队只是早晚的事情。
但,出于某种原因,一向在球场上枕戈待旦的影山飞雄,这次却有点离奇地并没有把这个趋向往下细想。直到今天,这个事实无声地站在到了他和及川彻面前。
“这样的话,需要归化吧。”
他弯下腰,把毛巾从地上慢慢地捡起来。折好,摆正。然后开口。
“你准备在这个国家再待上多久?”
对面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停顿。
“……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讨论的事情。”及川舒了口气。影山很少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有种微妙的迷茫,却是端正的。如同轻而缓慢地走在单薄的冰面上。“我打算接下这份邀请,飞雄。”
影山飞雄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打算回国了吗。”他说。“一辈子都留在南美洲?”
及川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也不至于,我目前只是想留在这里打球。”
那边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了:“这不就是一辈子。”
及川感觉心脏被莫名的戳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影山飞雄此时的神情。
“选址没有那么单一。”暗自咬住唇,他沉下心神,展开完整的辨析。“排球运动员的职业生命期限一目了然,正因如此,长线规划的方向其实非常多元。我的初步打算是在退役以后,就把目标更新为进入第一梯队的俱乐部里担任教练。”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开始说重点。“如果进展妥当,我和你就更……”
“妥当以后呢?”影山打断他。“奥运会,你不会计划只打一届吧。成为这种量级的教练需要亲历各国的一线球队,又要出去游历多久?五年,十年?”
影山飞雄没有质问的意思。把这些问题敏捷而冷静地列出来,对他而言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说实话,及川彻择选的是一条于排球职业运动员而言最为理想也是竞争最残酷的道路,壮美,激进,称得上是一生都在碰球,相当契合他们两个共有的某种极端主义。可是,影山却无法停止自己语速里那份诡异的尖锐。
“这种事情,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及川说。
“没错。目前定论的只有你要在两万公里外的地方定居而已。”
“都是打排球的,听这种事时更耐心一点怎么样,小飞雄?”终于,及川的火气也开始缓慢爬了上来。“难道你觉得我打球也跟异国恋一样,可以只找一个人拉锯吗?没错,我确实需要用多地的巡回来储备技术池。不然你觉得我是什么,一个球吗?”
“球才不会像你那样满世界乱飞,明明你们两个一样也不能少!”影山倏然抬高声调。“我以为你会更加——”
说到这里,他却生生地停住了。
“更加什么?”及川敏锐地逼问到。
“没什么。”影山别过脸,紧绷道。有些生硬地。
沉默像一把匕首把他们两人切割开来。
“总之,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打算。”过了会,影山收住声,简单道。“我的下午场训练过五分钟就要开始,再见。”
咔嚓,电话被掐断了。接下来的三天里,及川打过去了不下二十个,无一接听。
等两个人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及川把影山的背包放进主卧,走出来站到走廊上,看着对方驾轻就熟地从玄关取出自己的那双拖鞋。
许久之后,及川开了口:“想先洗澡还是吃饭?”
感受到及川彻回光返照的人文关怀,影山像向日葵一样抬起头来。刚才,他在飞机上已经把所有的可食用对象都吃了,还是饿。但是他看了一眼及川彻。
“我去洗澡。”影山说。“你想吃什么?”
“我的冰箱我有数。”及川单手支起腰。“你说。”
影山扬起脸,顶着微微发青的眼眶想了想。
“咖喱盖饭。”他说。“我想吃咖喱盖饭,及川前辈。”
十分钟后,影山从浴室里湿漉漉地走出来。进入厨房后,又投身进另一种水雾之中。电饭煲安静地亮着工作灯,炒洋葱的香味扑鼻而来,锅里的水咕噜噜嗡鸣。及川本人其实不常吃咖喱,但家里常年备着一箱,连带着生姜汁。那是他看完三十几个测评以后留下来的究极选品,风味自不用说,重点是去除了饱和脂肪和反式脂肪,零卡,对运动员来说足够温和。
土豆和番茄已经被切好整齐码在一边。及川把去好皮的胡萝卜摆上菜板,影山注视着刀锋尖利的银光溅在他的手指上。“这样子很危险,及川前辈。”
“很危险,就不吃饭吗?”及川说。“很危险,就不打球吗。我选中的东西里没有一件不是顶配,小飞雄。你和这把刀都是。”
“可是有时候你需要做出取舍。”影山走到他的身边,从刀架里抽出一把刀。银芒逼人。他转动手腕把刀平摊,垂下眼看,上面映出半张线条锋利的脸。“选对了,对你会有很多好处。”
这下,及川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影山平稳地把刀放回去,金属的摩擦声泛出寒光。他捏住刀背,声音熄灭了。
“日本队的主教练,云雀田吹。”影山说。“其实从很久之前,他就开始留意你了。前段时间,还跟我打听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
及川的刀停下来。锅里的水烧开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你上了杂志封面,所有人都来找我问你。我以为他也只是对你的战术思维和独到的职业路径感兴趣,还跟他把你的网前表现从头到尾解析了一遍。”
“所以,我的私人邮箱是你给的山本茜?”及川转过身,背靠在台面上,眨了眨眼。
“她的报道很诚恳。”影山点头。接着开口。“直到那天你说你被阿根廷征召了,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然后,我给云雀教练打了个电话。”
通常,及川彻都是读取他人的那一方。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挑在匕首尖上的果实,承接着冷酷而透彻的察视。
“及川前辈。”影山飞雄清晰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如既往。“你为什么要拒绝日本国家队的征召?”
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干了一小半。及川彻走过去,关掉了火。然后朝主厅走去,在沙发上坐下,给影山留出了一个空位。
“果然呐,还是瞒不过你。”他说。“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选日本队,是吗?”
影山坐下来。与及川彻来回纠葛了那么多年,影山从他身上学到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做事情,要讲究格调。有时候,与人争辩就像喂球,不能急着直奔主题,要见缝插针。熬死对方,你就赢了。
影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你的选择体现了人类的某种自毁倾向。”
“自强和自毁只有一线之隔。我选阿根廷是因为它足够强,这是经历七年亲身检验后得出的结论。”
“我不怀疑阿根廷国家队的强度,我只是怀疑那里是否适合你。”影山说。“体态,沟通模式,培养机制都截然不同。进入强国取经是一回事,从终期养成来看,美洲人的训练体系真的匹配你的身体诉求吗?我见过很多归化球员的实例,出道即巅峰可以说是大多数。为什么不考虑更可期的那边?”
其实,在接到日本打来的那一个电话时,及川彻并不是没有想象过未来的某种图景。在那里,一切都会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他,将会齐头并进,或者说,荣归故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亚人,他其实从来都未曾试图剪断过与这片土地相连的那条脐带。
当他做出最后的决定时,也有几个晚上不曾闭目。这样不够好吗,还能更好吗?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提问。
“倒也不是说父母之邦什么的。只是,能做出这样的决断,确实很有决心。”最后,电话的那端笑了起来,而后诚笃道。“那么,祝武运昌隆,及川选手。还望能在赛场上早日见到您。”
岩泉一听到这个结果时,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其实我并不奇怪。”他说。“但如果成为一个国家的本土运动员,可以带来的效益是什么,你大概是最清楚的。及川,你在那边要学会平衡好这点。”
“既然你问得那么执着,那我也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好了。”及川对影山说。“我的答案是,绝不。”
“你总是这样。”影山的声音冷下来。“把一切都计算好,然后在最后的关头感情用事。因为没赢过就拒绝加入白鸟泽,赛点一紧张就只会把球托给自己的发小。可是结果呢?还不是一无所获,跑来这个地方。”
及川彻的眼眶缓缓扩大。
“别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影山接着说。“你永远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自己才是最幼稚的那个。”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对吧?找个不懂事的后辈随便打发一下时间,时候到了,各走各路就好。”
影山盯着眼前这个不动如山的人,身体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种全然陌生而不可逆的情绪从中缓缓地涌流出来,腐蚀着一些坚固如钢的地方,告诉他,毁灭吧。
“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一路追过来的样子很好笑?你就在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辈子吧!”
安静。无边无际的安静。
及川彻的手垂放在大腿的两侧。不知过了多久后,突然提起来,握住,狠狠地给了影山飞雄一拳。
生钝的痛感与对方诧异的眼神一同炸了过来。初三那年没有做成的事情,及川彻在今天做到了。可是,影山飞雄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站在挨打边缘面不改色啃饭团的影山飞雄了。下一秒,一个带风的拳头猛然抡回了及川彻的腹部正中央,力道更甚。
及川的内脏一阵抽搐,险些把刚尝完的食材吐出来。他后退半步稳住脚,影山却没有停手的意思,直接拎住领子把他扔到了地上,对准他的右脸又来了一拳。
下一击来临之际,及川抬起手,径直握住了影山的拳头,拧紧。他从腰部发力,一个反身把影山飞雄整个人压到了地面上。然后,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用力摁在柜板上。
“我,找你,随便打发时间?”及川平缓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几秒里,影山的视野天旋地转,只剩下一对眼睛。里面,灯光破碎翻滚着,如铁水沸腾。他曾一度认为及川彻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万物进去都逃不过被拆解的命运。而现在,这对眼球微微滚动着,全部对准了他一个人。
“该说不愧是同队吗?你跟牛若真是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小飞雄。”及川说。“瞧瞧你,那么年轻,那么一往无前。”
这个餐柜是及川彻今年新买的。南美黑胡桃木制成的日式橱柜。当初,他在橱窗里看见高到离谱的价标和旁边的产品名,差点笑出声来。不伦不类的。两周后,他把它买回了家。
在这片土地上,很少有东西同他以这种形式相像。双料,割裂,但却足够漂亮,无法忽视的漂亮。是精准残忍的抽筋剥骨才能蜕练出来的浑然天成。
“你觉得,排球是什么?”及川说。“阿根廷在这项运动里教会了我很多。每一天,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球都会直接朝我飞过来。宛若神谕。”
“可是,对我来说,排球还是一门竞技。人与人之间的竞技。”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需要直说吗?”他淡淡道。“错位竞争的本质,不是错位,而是竞争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来阿根廷打球七年,是为了回日本跟你和牛若当队友吧。”
“而且,这边的我很强哦。至于究竟是怎样一种强法,也不用急着定论。以后你会知道的。”
影山咬着牙关撑起身,被及川用一只手摁了回去。
“你啊,明明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自我意识却相当欠缺呢。”及川突然笑了。“你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吗,小飞雄?”
他的脸又凑得离影山近了一点。悬在半空中,遮住了顶灯,宛若日食。
“如果换成我开口,你会来阿根廷吗?”影山听见及川说。“可以体验世界前五的全新打法体系喔。说不定,还能和我在同一个队里打球呢。”
影山飞雄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攥紧领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许。
“你本该是最懂我的那一个,影山飞雄。”及川彻说。“为什么?”
窗外,一道惊雷落下。两人在原地对立僵持着,苍白的闪电无声撕裂天空,雨却迟迟未来。在下一次雷响起之前,及川站起身来,走开了。影山也没有再追着反击。
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硬木地板上。及川在他的不远处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会,躺了下来。
不知多久以后,影山挪过去,俯视着及川。对方有半边头发已经湿得有点碎开了,滑了下来遮住脸。影山看着及川的左眼,发现自己不太认识这只眼睛了。他把那半边头发撩上去,另一只眼睛也是一模一样的。
地板上的及川面无波澜地对着影山,看着凉滑的黑发散落下来。有点长了。他想。这一次还没有给他剪头发。
过了会,及川说:“伤到腰了吗?”
影山说:“没有。”
前者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没有再说话。
“及川前辈。”
及川的眼睛移过去。影山飞雄靠着墙,目光落在客厅对面的奖杯柜上。那里,奖牌挂出了一长串,高低不同的奖杯金银交映。影山从其中眼尖地挑出几个他也参加过的国际赛事。再往下,是一个相框,里面肤色各异的男人们穿着同色的队服,肩背无缝相连,及川彻在中间笑得很张扬。
影山飞雄想说:你这样不值得。
可是,当看清柜子上摆放的所有陈物时,他发现自己只剩下纯粹的嫉妒。
“你是笨蛋。”影山说。“超级大笨蛋。”
“是吗。”及川彻轻声道。“走着瞧。”
这是他们在2019年的最后一次谈话。
4
年底,全日本的国民都很忙。V1联赛也就此进入了一年中最长的空窗期。阿德勒的训练依然有条不紊,不过,可供球员自我支配的时间也随之增大起来。
午间休息时,影山把墙上的巨屏电视调到了世锦赛。放的是阿根廷对波兰,他的教练坐在旁边跟他一起看。
“你的前辈很会打球呢。”朱雀万丈说。“轻佻却不纵容,恫吓队友,却又在每个细节点的处理上有求必应。非常的真诚。”
“他是一个很诚实的人。”影山说。
后来有一天,他找到一个同样诚实的人,向对方发问。
“贫瘠的土地是结不出丰盛的果实的。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每颗种子对土壤的诉求是不一样的,重要的是匹配,还有意识。你跟日向翔阳曾经向我演示过。”牛岛若利说。“但我还是相信,可以开遍世界的花朵,会倾尽一生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土壤。”
影山和他并肩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中,把毛巾搭在自己的肩上,不语。
“你的纠结并不多余。”牛岛说。“从今天来看,我依旧认为他过去的一些选择是错误的。但还是会去想象及川彻明天可以传出怎样的球。”
“有时候,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在遵从本心还是挥霍自己的才能。”影山直视前方,飞扬的排球在他的眼中如一道流星划过。“如果他真的如此执着于自己身在何方,那这次最好一步到位。因为竞技体育,寸时寸金。”
牛岛说:“看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谢谢你,牛岛前辈。”影山点头。“其实我有些明白了。”
“不过,有一点我跟你是相反的。”突然,他笑了起来。“在我的每一次推演里,他都站在网的对面。”
每年的新年假,乌野都会挑日子聚上一桌。这次的选址是田中和洁子的新房。仁花提议到外面的后院里堆个排球君的雪人,日向和西谷热火朝天地一左一右跟着去了,然后毫无意外的在三分钟后打起了雪仗。月岛长手长脚地缩在沙发里进行远程嘲讽,被自家发小颇有大将风范地抬手呼噜了一把脑袋:别听阿月说的,继续!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呀。
影山和大地、菅原、东峰四个人围在被炉里,一起剥豌豆。期间,话题亦庄亦谐,严肃活泼,场面颇有怀旧氛围。可问题就是,太怀旧了。菅原和大地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影山这个样子了。上次这种休眠期火山一般的死寂,还是他刚入部那会。
“没什么精神呐,影山。”菅原凑过去,用手肘轻轻顶了下自家后辈。“和男朋友吵架啦?”
影山被触碰到的地方僵了僵。这下,连带着菅原也跟着僵了。他本意只是想让影山先松动些,就在输球和失恋里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个,谁想到歪打正着。
大地说:“菅,年轻人的婚恋事宜少打听。会被当成老头子的喔。”
“哎呀,不好意思。有点职业病哈。”菅原老师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紧接着,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张笑得花里胡哨的帅脸,顿时警铃隐作:“不过啊,影山。如果真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哦?出了事让东峰前辈帮你揍他。”
身形伟岸的东峰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感觉嘴里嚼着的年糕逐渐丧失了味道。“一定要出用武力吗,我们?”
“不碍事。”影山说。“及川前辈虽然嘴很硬,但有时其实还挺好欺负的。”
其余的三个人听得沉默了。
——影山呐,你这种结婚十年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这回,是真的长大了啊。
他们看向自己的后辈。与波澜不惊的脸相比,此人的手上动作极为迅速。几句话之间,绿色的豆皮已经在影山飞雄面前堆出了一座小山。
“唉,果然练家子就是不一样呐。”
“太顺滑了。为什么我看出了一种愉悦感?影山,可以把剩下的全都剥了吗?我想再看一会。”
“可以。”
“喂,不要占后辈的便宜!这可是我们的国手!”
完事后,影山走进洗手间里清理指甲。掌心相对,手指并拢,淡色的干净水流抚过他的手腕,指缝,指尖,冲洗这双保养完好的手。
——“你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吗?”
影山抬起眼。镜子里的人一丝不漏地看着他。
发型干脆利落,提供最开阔的视野。裸眼视力5.3,即便放在飞行员里也出类拔萃。脸部的脂肪常年流替,天生挺括的鼻子轮廓变得更加明晰。
影山飞雄是行动派。想要,就去争取。而今,他为之奋斗的所有都化为他的骨血,伫立于此。可还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自己的轮廓里看见了及川彻。
影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神色里那一份似曾相识的隐秘的算计和锋利的贪婪,但他确实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果断与骄傲。
三年前,及川彻突然从影山头顶高悬的那把最终标尺变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这个过程就像是天上最扎眼的那颗星星猝然掉落了下来,轰然穿地。影山终于得以凑近了去看,去摸,才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体原来也有如此脆弱而不可修复的背面。笨拙,狰狞,甚至还有点滑稽。
可是,影山飞雄的心是坚硬的。被砸出一个洞,便不会再有改变。世人时常惊叹于影山触球的千变万化,但有时候,他也会用最简单的重复去表达最复杂的爱。喜欢排球,就去打触球最多的位置。喜欢一个人,就去记住他最多的样子。
十三岁的及川彻拿到了最佳二传,在万众瞩目下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第一次拿这个奖嘛。”
十七岁的及川彻站在网前与他对视,淡漠的脸被网格等份切割,锋芒不减∶“这样就是一胜一负,别太得意忘形了。”
二十二岁的及川彻在床上嚣张地与他腿压着腿,凑紧他的耳边笑:“听说你被叫成世界的影山飞雄?真巧,我的目标,就是世界啊。”
二十四岁的及川彻站在圣胡安澄净宽远的蓝色穹顶下,气流亲吻他的衣摆,像是要乘风归去。天空如同千年的巨冰尽数化成了水,永无尽头。“很好看吧,我选的地方。”
影山飞雄抬起手,关上了水龙头。清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关节,裹携着体温,一滴一滴地静静滴落在瓷石的台面上。最终,归于清寒。
屋子外,回廊上的冷风不是很割人,雪从天上迅速而柔和地飘落下来。乌野几人还在外面的雪地里进行盛大的肉体交流,影山尽收眼底,思索着要不要加入。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后,他的指关节在看不见的地方瞬间发白。过了会,又松开。
自从那一架之后,他们两人已经两个月没有过任何联系了。
但影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用了三秒做决定,然后,接起电话。
接通后,那边安静了一会。随后,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除夕过得怎么样?”
影山盯着墙角的某个点。“还不错。我跟乌野在一起。”
“这样呐,那确实。”对方显然也知晓这个小团体在影山生命里扮演的角色,语气平实地接应道。
影山在雪地旁边站了一会。然后说:“及川前辈,宫城下雪了。”
“嗯,好久没见过了。”及川彻说。“真冷啊,不过亮闪闪的呢。”
影山飞雄的呼吸停住。
第二天,他们在北一附近的一个河堤里见面。
今天的及川彻穿得很修身。但风格还算休闲,夹克,牛仔裤,高皮靴,站在空旷的雪面里有些漫不经心地拔地而起。他的骨相其实有点混血感,再加上一套日趋厚实的成熟体格,倒真有几分外国人的味道了。从前的及川彻坐拥着一种宛若天命的偶像定调,现在,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军人,或者,运动员。
“新年好呀,小飞雄。”
影山算了一下,他们两个好像还从来没在一起跨过年。
“新年快乐,及川前辈。”
5
及川在昨天回到宫城。
不同于日本约定俗成的除夕连休,阿根廷全国的跨年假只有一天。他已经五年没有回过这座岛过新年了。这一次,及川把2019和2020的年假各销了两天,在阿根廷排联新赛季的档口前拖了个行李箱走了。他的训练师凌乱起来,反思自己是不是没能看住这个加练狂而终于让他伤及了心智。教练那边倒是很流畅就沟通完毕了,因为及川很早便提起了这件事,队伍位置的调动已经做出了提前编排。
“抱歉,有件事要处理一下。”他给出了很多个真诚而简洁的微笑。“无论如何,请在新年为我空出四天吧。”
在仙台机场落地的那一刻,及川在脑子里回放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机舱里日语女声播报里的全部语义。坐上出租车,电台里播放着搞笑综艺。鲑鱼,健气,大凶兆。他跟着默念,无声地切换自己的语言系统。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些鸟,麻雀,斑鸠,白头翁,他在心里依次念叨着。鸟儿们飞来飞去,及川彻也飞来飞去。他认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鸟,而它们不认得他了。
似乎每一个在二十和三十岁之间游走的人类,都会被进行这样一次提问: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及川彻在十八岁就做出了回答。他曾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许多,来去自如的球,互爱相托的师友,凝视他与他凝视的浪漫的一切。无限的可能性像一根根生机盎然的枝条将他拴紧,拉扯。在四分五裂前,及川彻做出了一个选择。
阿根廷,蓝色大海边的干燥国度。代表物种:美洲豹,马驼鹿,安第斯秃鹰。关联词汇:世界,未来,自由。一切空泛而又危险的意向。
头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那天,一个排球狠狠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被砸中的闷响熟悉到不能再熟。新奇的是,当对面那个光着膀子的老头子跑过来捡球时,并没有道歉。
“恭喜,今天有好事要来找你!”对方笑眯眯地拍了把他的肩,转身跑回球场了。
及川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肩头那半个灰手印。缓缓动身,他走近那个露天的排球场,才发现周围已经被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男女老少都有,球飞过来时,每个人基本完全不躲。隔壁还有一个场,里面有群猴子一样四处乱窜的年轻人正在拿着塑料板凳打排球,站的位还相当正经。
及川彻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排球场可以装下这么多人。
来到阿根廷以后,可以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差不多自捡球起,把排球从头重新学了一遍。他的队友是一群弹簧成精的生物,赢球和输球的情绪起伏都很大。输了以后全员茶饭不思,干什么都没劲,赢的时候会直接来亲他的嘴。
“我也曾经为很多跟排球无关的事情沉沦。但这里真的有魔力,不是吗?”他的主攻手言简意赅。“对,我就是排球怪人。”
在这里,人们总是会用女性名字或雌性的后缀来称呼排球,比如宝贝儿、漂亮妞。比起托付与击打,他们触碰球的方式更像是爱抚、亲吻与哄骗。这是一个为体育而生的国度,他们从以球类为代表的竞技项目里对国族精神进行着提炼和凝聚,有自己独一套的价值体系。阿根廷可能是世界上以最贫穷的方式放肆多元化的国家,在这里,肉感与强硬交融,热爱和亵渎并存,散漫避世和生命激情互为议题。及川彻说不清这里究竟是一块流地还是乐土,但是,他在这里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渐渐的,发球前,他的脑海里不再浮现出那几张脸。进行到极致时,运动其实是一件非常原始的事情,集中是它的灵魂。当球在你的手中时,你需要想的只有下一球。
偶尔,影山飞雄这个名字也会从间隙里钻出来。有时作为提问,有时作为答案。偶有新意,但也不再钻心。茶余饭后,他会打开手机,用打量过无数选手的目光去打量影山飞雄。年轻的二传手在热身区进行开肩,肌肉被一点点地拉开,如同封印层层解落。释放出的力量与精度,皆不可同日而语。有些及川没有见过,有些他预测到了。
他自己的动作里有许多借力玄妙的巧劲,配以得天独厚的爆发条件,足以构成令无数人无从解析的精准制导。而影山飞雄的起落更加简练,是一种更为原始而极致的正确。不过,说实话,在这个针尖上的帝国里,这种款及川遇见过更好的。
“还好吗,Toru?”旁边一个助教路过,停下来忍不住端详他。“你的脸看上去像是要生吃了这块屏幕。”
及川迅速地起头,抬了手,才发现自己嘴角是微张的。
“……我很好喔。非常好。”
他缓慢地送出一个笑容,手指有些出神地收拢起来。转而,抵住了下巴,垂下眼继续看向屏幕。
“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没错。及川彻是认识影山飞雄的。
世人眼里的影山飞雄是枯燥而恒定的。比起猛禽,成年后的他更像是一棵植物。世界树,摇钱树,圣诞树,随便什么都好,总之是一种老练、神秘而又有求必应的存在。
而在及川彻这里,影山飞雄有手有脚,永远是一个讨厌小孩。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可以永远年轻的。稳打稳扎的来,有始有终的去。这样的人站在太阳下,影子也会比别人更黑一点。
这个小孩不但喜欢用排球去把人打飞,还喜欢它的颜色和气味。这个小孩很少去交朋友,打排球的终极目标却是为了遇见更好的人。人类的天真和社群性在他身上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呈现,无休无止。
黑呀。影山飞雄。实在是太黑了。
及川想。
——是不是离得越远越好呢?
久违的,他再一次听见自己轻轻说。
后来,及川在圣胡安的教堂里听了这样一个故事。耶和华把硫磺与火洒向了所多玛和蛾摩拉,把城邦平原、所有居民和地上生长的一切都尽数毁灭。天使们将名为罗得的一家人救出来,说,逃命吧,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你被剿灭。罗得的妻子没忍住回了头,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再后来,及川彻回到宫城,抓住了影山飞雄的手,亲吻他的唇。然后告诉他,永不言和。
6
“如果只是为了打球,及川前辈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我吧。”影山说。
及川向前穿行,灵活地绕过雪堆,被掩埋的枯枝吱呀吱呀响着。化雪期的路面很湿滑,但两人并未因此放缓脚步。结实的体重和超众的平衡感是他们的基本参数。
“那倒也未必。”及川说。“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最近的地方欣赏到你哭泣的脸,对我来说真的非常励志啊。”
“……”
背后的脚步声停下。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及川前辈。”影山说。“其实,说不定我也是一样的。”
及川回首望去,发现影山飞雄在笑。
这两年,影山飞雄的笑容种类明显增多了。及川虽无比怀念当年那张可以被气出八百种怪相的包子脸,自己却也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说,厥功至伟。及川彻作为一个爱笑男孩,毕生乐趣有三:打排球,欺负影山飞雄,打排球欺负影山飞雄。后者在他的魔爪下久经调戏,不懈反击,久而久之,该松开来的地方也都松得差不多了。
其结果就是,这个人现在时不时也会给他笑一下。经常笑得他说不出话来。
“啧。”及川并起手掌,轻轻劈了把他的脑袋。“臭小子。”
影山有点不高兴了:“你真的莫名其妙。”
及川一边揣起兜往前走,一边拖腔拖调道:“啊,我就是莫名其妙啦。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和接受完全就是两回事吧?”
“彼此彼此啊,小飞雄~”
影山飞雄开始思考要不要从后面踹这个人屁股一脚。
这时,及川彻又停下了。影山定睛一看,发现他们来到一棵树前。枝干还是秃的,但树冠相当的宽大漂亮,看起来应该是棵蓝花楹或者樱花。及川站在树下没说话,影山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所及之处,树的脚跟已经被冬雪掩埋。
“怎么了?”
“没什么。”及川低着头,轻轻吐出半口白雾。“春天就要来了呢。”
影山对这个人的伤春悲秋倒是习以为常,跟在旁边没动。这种情况,只要站近点听他说就好。
“曾经我也纠结过时间啊命运啊之类的命题。后来我发现人的一生是由选择构成的,飞雄。”及川说。“你被排球选中,而我选中了排球。我们或许注定只有一个交点而已。”
影山站在雪地里,两片纯黑的睫毛在皑皑的白雪中几近静止。
“嗯。”
“就这样?”
这回,倒轮到及川有点接不住了。说实话,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跟影山飞雄再干一仗的觉悟。
“这两个月我想过了。决断也好,逃跑也好,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及川前辈打排球的样子。”影山说。“要逃,就往未来逃吧。”
及川有些愣住了,站立在原地。突然,觉得眼眶开始迅速发热。
缓缓地背过身去,他看着天,小声道。
“因为我打球真的很厉害嘛。”
其实,及川彻一直都明白的。影山之所以可以一直追着他满地球跑,未必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么蛊惑人心,而是因为,影山飞雄就是影山飞雄。他可以活得这样笔直,不是因为思维单线,而是因为全心全意。
及川无声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双手从温热的口袋里抽出,在刺骨的寒气里举起来,他捧住影山的脸看了一会。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我眼光真不错。”他喃喃道。
影山板着脸,不让任何一块肌肉松动。这样眼泪就不会出来。
“还记得北一时你跟金田一比赛打贪吃蛇的事情吗?”今天的及川非常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子,不停地抛出一堆没头没尾的问题。
影山回想了一下,然后说:“记得。”
那是他初一下学期时候的事情。那天下午训练刚结束,他跟金田一不知因为什么东西吵起来了,把后者急得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游戏机提出决斗,指名贪吃蛇。影山飞雄不喜欢电子产品,但喜欢赢,便果断答应下来。然后,几个高年级还凑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至于领头人是谁,不言自明。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及川笑嘻嘻地在不远处的板凳脚边蹲下来。“谁~会是笑到最后的王者呢?”
最后,影山飞雄三盘输了两局。
那之后,他自己又闷着头练了半个小时的垫球,才收拾东西回家。结果,在路上碰见了一个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那时影山个子才刚过一米七,及川也还没长够一米八。两个半大不小的初中生在放学的大路上一前一后地慢吞吞走着。影山原本就话不多,今天更像是吞了千根针,在本就寂静的街道上释放着更加寂静的黑气。及川彻最受不了有人这样。
“不要难过啦。”他拖长声音。“反正你们两个实力都一样烂,难过也没有用喔。”
“你骗人。”影山阴森森地说。“你明明就下注了金田一。还赌了一条可乐软糖,赢了三条炒蛋面包。”
及川听得直直地打了个激灵。这小孩是从哪条河底爬出来的妖怪吗?为什么打个游戏连这种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哼了一声。“比赛在前,还盯着脑门后的事不放。你这样能赢才有鬼。”
影山沉着脸,没有吭声。
不过,影山可能误会了一点。那便是及川今天压根就没有觉得影山飞雄会输。也恰是因为如此,就算全世界都赌影山赢,他也会站在对面下注。
好变态啊,我。及川注视着自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想。这一点你赢不过我,小飞雄。
橙黄的晚风中,太阳如同一个庞大沉默的巨人,躺回西方沉眠。天要睡了。随着轻微的破空声,影山凭借本能精准接住了迎头飞来的一条棒状物,摊开掌心,是一条可乐糖。
“脑子转不灵光,就吃点这个。”前面传来被风吹得忽近忽远的声音。“现在不可以。运动完吃糖会流失维生素B1。”
影山迅速抬起头,朝声源望去。夕阳下,十三岁的少年缓缓地转过头来,板着脸看向他。
“还有,我从来不缺可乐糖。爱押谁押几条,全看心情。”
二十三岁的影山很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刻。正如同他清晰地记得所有他和及川彻共同度过的时光。
“在那天我发现了及川前辈的第三个弱点,嗜糖。”他说。
“这就是你的不懂了,小飞雄。”二十五岁的及川叹了口气。“这种设定给到你当然很幼稚,放在我这种完全系帅哥身上,只会被夸返璞归真啊。”
而后,又侧过首看他:“前两个是什么?”
“秘密。”影山简洁道。
“切,心胸险恶。”
新年的清晨是清净的。透明的寒冷包裹住他们,安静地进行着雪的葬礼和水的新生。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及川说。“你听说过衔尾蛇吗?顾名思义,就是一条蛇用嘴咬住自己的尾巴,以排泄物为食,循环而生。象征着完美、自我焚灭和永恒更生。”
“你又迷信奇怪的东西了。”影山说。“听起来很徒劳,但很有力量。”
“很会抓重点嘛。”及川说。“有没有觉得,我们有时就像两条衔尾蛇?只不过,我和你咬住的是彼此的尾巴。周围的大家都各自上路了,只有我们两个还一直在原地较劲,用成年人的规则继续着孩子的游戏。”
影山微微眯起眼:“你想说,我们分手是为了继续打球?”
“我是说,我们天生一对。”及川说。“其实,这么讲也对。早该想到的,你从来都是直击结论。”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铁栏围成的后门。前方,遮眼的树木徐徐退场,栏杆外的列车驶向遥远的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及川前辈。”
及川停下来,影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我知道这是一个短命的游戏。”他说。“但是,我玩得很开心。”
影山的神色很平静,很笃定。这句话指的是他自己的排球生涯,还是他们两个的风流韵事,不得而知。
但是,及川彻笑了。
“我也爱你。”他轻轻道。“来玩吧,飞雄。”
7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何塞·布兰科通过门禁,穿过林立的摄像机,走到赛场深蓝色的边带上拉开凳子坐下。虽说今天只是季度赛的四分之一决赛,但对阵的是二号种子队伍,不出意料的话,这会是他们这个季最瞩目的一场硬仗。
略一思索后,他对着不远处成群的队员们朝了朝手,其中一人流畅地走了出来,站到了他的身边。
“今天怎么样?”
“完全ok。原本就是常规扭伤嘛。”
“从膝盖里抽出半升积液这种事,最好还是别成为常规哦。”
青年的笑脸有点心虚地定格了下。然后,挨在何塞的身边坐了下来,四肢灵活地舒展开来。
“抱歉啦。待会,我会留意左膝的。”
“路很长,Toru。”何塞抬起手宽和地敲了把青年的背。“想重返赛场,你知道最快的途径是什么。”
“我明白这条路一直为我打开。”及川点了点头。过了会,又开口道:“老师。”
“嗯?”
“从前,有很多人来感谢过我,说我是他们的启明星。”他说。“其实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明白成为指路人是我的梦想。”
何塞侧首望去,亚裔青年正专注而平和地看着他。背后,大大小小的阿根廷旗帜正在起伏流动,汇涌成海。浅蓝色和白色相间而成,喻义纯洁、正直和信念。正中央,金色的五月太阳冉冉升起,昭示着自由与黎明。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星星。”及川彻说。“我要当太阳,当最亮的那一个。”
何塞抱起手,仔细地瞧了瞧这个自己亲手栽培了三年的司令塔。然后,环视球场。
“这个国家跟你一样是个亡命之徒,Toru。”他微笑起来。“带着它一起启程吧。”
“——在这一场漫长拉锯的局点上,日本队又会如何定夺呢——漂亮!!影山飞雄依旧把球传给了全场透支最多的副攻!分毫不差的压线球!!”
2020世界排球联赛的现场,球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两端的观众席都连声炸了开来。
“真是轻如片羽又力敌千钧的一击哇。刚才那一球,恐怕世界上的每一个边攻手都想打来试试看吧(笑)”
镜头里,影山飞雄面无表情地跟两边的队友击了个掌。左边的人狠狠揉了下他的脑袋,右边那个则喜笑颜开地张手抱了他一把。
“哈哈,这种玩心确实跟他的外表出入很大呢。不过在这个阴柔的大调攻以后,又轮到影山选手发球了。这就是另一种恐怖了啊~”
球场正后方,纯白的旗面上,赤红色的太阳神凝视众生。影山拿了一个球,抬起手,静静地托平。
“……这小子!”
电视机前的金田一隐隐打了个激灵,某种似曾相识的压迫感忽然顺着脊梁爬了上来。旁边,国见英的半张脸掩在领口里,露在外面的两只眼一眨不眨,映着屏幕。
“他是真的出师了啊。”
8
等到春天真正来临,大概是四月份的事。
此时,正值赏樱时节。影山飞雄戴着口罩排队买票,前后的里里外外都是人,有情侣也有来野餐的全家。
“据说这里的樱花树最长寿可以活到三百年诶,难怪所有人都往这里来。”
“哈哈。我倒是更喜欢年轻的啦。”
“不,有这样一个说法哦。花自天上来,是转生,也是祝福。如果把两个人身上的樱花取下来一起埋到同一棵树下,秽土转生,那棵樱花树便会永远地照拂他们。树一日不死,姻缘就一日不断。”
影山飞雄拿好票,往河堤的入口里面走。忽然感觉,一年前的春天好像有人对他做过类似的事情。
“我奶奶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那时,及川刚打完了一个赛季,回到日本同影山飞雄接头。两人一起回了趟宫城,在巨大宽长的樱道上并肩漫无目的地走着,生动诠释了运动员短暂又单调的文娱生活。冷不丁地,及川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话。等影山开始留意,他又止住话头,眼睛转了转。
“传说,当一个武士认为自己达到了人生的辉煌,就会选择结束自己生命。”及川在娇憨烂漫的满天粉色中慢悠悠表现着他的死亡情结。“以前,樱花只有白色的。但因为英勇之士会在自己最心爱的那棵樱花树下剖腹,血流成河,花便从此开红了。红色越深,说明树下的亡魂越多。”
影山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听着,看着花。有只蜜蜂绕着他的脑袋飞了一圈。
“这个我听过。你奶奶讲得挺完整。”他表达了听后感。“我去买咖啡。”
“……”及川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影山飞雄君。作为一个日本人,你有听说过残酷美学这个词吗?”
“残酷,美学?”影山开始思索。“我把球打下去,对面哭得很惨,但我觉得很美?”
及川觉得没话说了。他突然发现这个人说得很有道理,或者说,活得很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他就是所谓的残酷美学本身。
“你可以走了。”及川漠然道。“快去买点东西温暖我冰冷的心。”
“你的心又冰冷了,及川前辈。”影山也平淡道。“人不能这么脆弱。”
及川磨起牙道:“你到底买不买?”
买。影山飞雄是个干正事的人。他皱起脸,开始张望,脑袋转上大半圈后,找到了路口右边的咖啡屋指示牌。
“等一下。”
背后的人又喊住他。
影山别过头来。及川走上前,伸出手指在他的额发间轻轻一抹。原来是粘了片樱花。及川把它取下来,平整地放进自己的左手手心里。上面,已经躺了另一片差不多的花瓣。
“去吧。”他的右手慢悠悠地挥了下。“我要加糖加奶。”
等影山的背影在小路尽头消失后,及川在四周兜转了两圈,找来一根树枝。
他蹲到一颗树底下,用树枝三五下挖好了一个小洞。把两片花瓣放进去后,他盯着那个坑,开始缓缓思考,自己在干什么?
今天他二十四岁,正在打算践行八岁时听到的传说。他,及川彻,十四岁时就已经是恋爱大师了。追他的人可以排到校门口,他追的人跑不出校门口。换成青春期,及川彻必然会把这种求神拜佛的行为果断盖章成恋爱脑,并且,是不思进取的恋爱脑。
这几年,他的球打得越来越花哨,人却越活越简单。除了他自己,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揭。
树枝在及川的指间如待机一般缓慢地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无声地握住。
——原来,他和影山飞雄都长大了。
——机缘巧合的退化也好,万般求索的洗练也罢。他们一起长大了。
及川埋下头,把土填平了。
奶奶。他在心里轻声说。彻的运气其实还蛮不错的。
完事后,及川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在树脚附近某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作为标记。这时,影山飞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蹲在草里干什么,及川前辈。”他说。
及川被吓得弹了一跳。然后,不动声色抛掉手里的石头:“观察生态。”
“在树上刻字,是一种非常不文明的行为。”
“……我知道,我知道啦!你是小岩吗?”
影山瘪了瘪嘴,把咖啡递给他。及川接过来,微抬起手腕在杯口啜了一下。旁边的人已经仰起脖子如野牛饮水般猛灌几口。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然后,把纸杯塞进彼此的手里进行了一个对调。
“太腻了。不管多少次都没法接受及川前辈的口味。”
“只喝冰美式的男人是没有春天的,影山选手。”
“我已经在春天里了,及川前辈。”
杯子在及川的嘴角边停住。他望向影山,后者的蓝眼睛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清晰地盛着他的身影。及川眨了眨眼,那对眼睛也眨了眨。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许久后,及川说。“这春天,你觉得如何?”
影山飞雄抬起眼。风吹来,群鸟惊起,春花飞落,天地间只有他面前这个人是未动的。及川彻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影山突然发现自己很难组织起语言。
“很好。”他听见自己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春天。”
空气寂静了一会。
“什么啊,好土。”及川嗤笑一声。
“哈?”影山的耳朵开始红了,词汇有点凶巴巴地打起转来。“是你先问出的这种问题,我如实回答,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及川说。“你答得很好哦,小飞雄。”
影山有些怀疑地望过去,及川也看他,脸色确实很正常。但是又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你觉得这棵树好看吗?”他说。
影山抬头看去。
“不大,但挺高。”他评价道。“长得越高,就越容易被雷劈中吧。”
“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善良还是歹毒呢。”
从结果上来看,他们两人的诉求像是硬币的双面。正面是影山飞雄自我的私欲,反面是及川彻自我的实现。非此即彼,你死我活。
而在这一场漫长的翻滚与倾轧里,及川也曾经种下过一件东西。
“操心什么呀。”
及川轻轻把手揣进兜里,仰起头去看那棵树。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反正肯定活得比我们两个要长。”
春寒料峭,冬眠的蛇要醒来出洞了。少年们就快成群结队地走入体育馆。影山飞雄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闭眼的时候,可以听见风向前奔流的声音。
千万樱花从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有一瓣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拍在了他的额头上。不客气地,有点温柔地。
“花自天上来,是转生,也是祝福。”
影山在春风中停住脚步。他抬起手,拿掉那片快要威胁视线的花瓣,低下眼。
浅野河堤的全长是八公里,有一千二百棵樱花树。花色寻常,但妙在各有不同。突然,影山飞雄跑了起来。运动员的身形足够利落,径直穿越了慢飘飘的人群,端庄方正的寺塔,被透成蓝色的河流,最终,在其中一棵树面前停了下来。
春来,冬去,春又来。这是他第三次站到这里。
今天,光秃的巨大树冠已经缀满了飞红的花,枝条轻轻摇摆着。细密的光从透明的间缝里倾漏而下,影山慢慢地蹲下身来。淡色的花瓣自从枝头悠悠地碎开,飘落,又堆落在他的肩头重合。从零零散散,到密不透风。
下方,杂草丛生地,树的根脚处,有一个圆。
影山飞雄觉得,那是一个排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