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只要读得足够快，就可以让自己消失。
弥散于书页之间，用一行行文字进行注释。她想象自己是一副拼图，由无数小小的碎片拼合成的少女，她的双手——指甲修剪得优雅，不断地扒下如谜的小片，以剪切自书中的具有同样凹凸边缘的片段替代。
——……喜欢我什么地方呢？
——明知道听起来很假却还要说谎。
她可以把这对话用上，她想，总有一天，用上一用。也许，她只是在等待有人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所以才留着那个骗子，所以才会受骗。骗子说出受害者想听的话，受害者不知道自己想要却一直想要听到的话，受害者就被骗到了。
她闭上眼睛，把手指夹在书页间，感到树枝叶投下的阴影在脸上晃动。不，她不想听“你没有错”，那个人不是她。这就是为什么要当心自己读的东西。
再睁开眼睛，骗子已经坐在她旁边。
像一只大号的老蚱蜢。还是黑色的。现读现用啊，她无趣地想着。这家伙怎么做到悄无声息的？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公园，约好的在这里见面。他们在图书馆、公园、咖啡馆、博物馆、书店、商场，等等，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地方见面，像两个碰头的间谍。骗子向她汇报工作。可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汇报，工作通常没什么进展，他们只是闲聊、乱逛，一起消磨时间。她还让骗子继续骗着，拿走她父母的钱。
“你上周做了什么？”她问。
骗子掏出笔记本，恐怕是装作查看笔记，说出几条关于邪教的信息。“劝说你的妈妈需要一定时间。”他又用这句话结尾。
“明知道听起来很假却还要说谎。”瞧，她把书里的话用上了。
“是谎话，或者不是谎话。我收下钱，然后什么都不做，当然有这种可能。你借了什么书？”他毫无铺垫地转换话题，拐直角弯，低头翻动她放在座椅上的一摞书。
黑漆漆的东西。出现在墙上的一块污渍，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时间，就让人习惯了，甚至让人产生安心的感觉。她把手指压在污渍……不，他手臂的黑色袖子上。
“为什么按住我？”他问，“不是蜗牛，可以被手指按住。可能是钉子，会伤到你的手指。”
“不热吗？”黑色布料在手指下简直发烫，“到了夏天，还穿一身黑。你是不是快被烤熟了？二分熟、五分熟，还是全熟？”
“你喜欢几分熟？”他反问。
失策，她收回手指。他翻着她借来的书，已经翻到最下面那本，倒着放的一本。她故意倒着放，表示把它挑出去。借错了。那是毒药，她不吃。
他把倒放的书拿起来
“不要看我的书。”她开始感觉嘴里含着一枚蛋。还是受到了影响，真糟糕，这就是为什么不该随便吃东西。当心你读到的东西。
“不是你的书，是图书馆的。”他说，把书翻开来。
这家伙就这德行，别别扭扭，她已经知道。不让他做，他就会产生叛逆情绪，一定要做。她看着他翻开书读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刚才读的书上。
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需要提醒一下：“你以及超过读YA小说的年龄了。”刻意挑衅，他们都喜欢随意读书，痛恨给书划分年龄，这点他们都知道。
“Speak？”他说。
有一瞬间，她感到无法呼吸和出声。如同命令，那枚蛋滑下去堵住喉咙。随即意识到他只是确认书名。
他很严肃的样子。不过这家伙向来表情缺乏，尤其在故意开玩笑的时候，严肃的表象说明不了什么。
“文化差异。”她清了清嗓子，“对我们来说，说出来更像是……下咒。不是经常这么说吗，起名是下咒，写故事也是下咒。”
“是吗？”他反问，“无论哪里的人类都是人类吧？”又加上一句，“我还挺喜欢洋酒的。”
“请我喝酒吧。”她劈手夺下他手里的书。
“不行。你是小孩子，没有到喝酒年龄。”
“居然这时候装正经。”
“我当然很正经。”他装作很正经地说，“不想因为给未成年提供酒精而阴沟翻船。”
结果是他请她喝饮料，还是从便利店买。她选了无糖汽水，他拿了罐装咖啡。结账走出来，拧开汽水瓶，“嘶”的一声结束时，她说了，都说了，连同“如果”。讲的过程中没有看走在身旁的人。
如果说出来就是下咒，咒语无疑是简单又粗糙的。没有组织语言，没有顾及用词和话的连接，草率地、没有思索地、随意地说出来，说得像是跟朋友讨论饮料的味道。
讲完后，她闭上嘴，咬住牙，读汽水瓶子上的字。世界没有被炸毁，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并排沿街走着，阳光温暖，照耀眼前的路面，发出一条条白亮的闪光。诅咒，如果有的话，似乎还没有起效。不知道回是什么效果。像呕吐吗？她不知道。不像。完全不同。
“嗯。”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他终于回应，“那样想是投机取巧吧。”
“你说什么？”
“‘如果’什么的。认为自己犯了错、选择有误，总比接受自己弱小无助、无能为力来得舒服一些。想着‘如果怎样就会怎样’，可以免除‘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的绝望。总有人说，假装自己是‘受害者’比较轻松，但我认为接受自己就是‘受害者’更难一些。”他喝咖啡，“总之，怎样方便就怎样好。反正你又不是受害者。”他扭头看她，“你该得意啊。成功地暴打混账。你可也是替其他人揍了他，是她们的英雄。”他把喝空的咖啡罐精准地抛进垃圾桶，露骨地显出得意神色。
为了煞一煞这家伙的得意，她把汽水瓶照着他的脸摔过去。
“嗷！”他捂住脸。
“这回不是我的错！”她像漫画里人物那样叉腰，大声说，“因为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