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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一直這樣,”康斯坦絲突然說,“或許你該喝點香檳,就一點,但最好不要喝醉。”
於是莫扎特從床上坐起,問她,“幾點了?”
“十二點,”康斯坦絲沒好氣地應道,“正午十二點。”
“該死,”莫扎特急忙套上件上衣,“阿爾科說我該在十二點去見科洛雷多——”
“你在說甚麼?”康斯坦絲一臉茫然地拉住他,接着又給他裹上一層外套,“你不是早在十年前就離開了他了嗎?”
“那麼索性就讓我多睡一會,”莫扎特一頭倒在床上,“好叫我做個美夢。”
康撕坦絲直直地盯着他好久,最後問道,“你夢到了什麼?”
莫扎特做了一個夢,他於是從頭說起,一個古怪的夢;他坐着,坐在該死的科洛雷多的書房鏡子前。天知道那面鏡子從何而來,莫非他們的主教大人自戀得很,連工作中都要分神去欣賞自己的臉?當然,他不是在說科洛雷多長得好或是差,只是對書房中鏡子的存在表達了疑惑。
但這是他的夢境,不管夢長了個什麼樣,順心也好,不順心也罷,科洛雷多長得千奇百怪也罷,總歸還是無人知曉。於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想,去他的呢。科洛雷多是個蠢蛋,他踢了一腳旁邊那個裝着大腦的罐子,對鏡說。
阿瑪迪從鏡中抬頭瞧他,沒有讚同,但似乎也沒有反對。誰也沒規定夢裏的鏡子也必須倒映出他自己,但阿瑪迪總是死死盯着莫扎特,盯得他有些心裏沒底。這小孩的存在似乎就是為要了他的命,他想,在這點上他簡直跟科洛雷多一樣。也許是他運氣不好,才會接連遇上剋星,又或者他早已在人生的半途透支運氣。
“你為何總不長大呢?你該長大,然後來取代我,”他伸了個懶腰,對阿瑪迪說,又或者是對他自己說,“那樣你就不再非得依附於我,而可隨心創作啦。”
“假若你要長大的話,須先換身衣裳。你現在這身,過得幾年,就要不合身了。我那時就覺可惜,但至少後來我又買了一件。”
“他原本同我賭的是戒指,但我要戒指來做甚麼呢?於是他給了我錢,用來買一身紅。阿爾科的人和他自己一樣,都是蠢材,上樑不正下樑歪,你看,他們的主教大人,科洛雷多,那也是個天大的蠢貨。”
阿瑪迪歪頭,彷彿在問他為甚麼要在蠢貨的書房裏說這些話。答案其實也很簡單,因為這是在他的夢,他說了算,但是他要怎麼跟這小孩解釋這件事?
“你我也都是蠢貨,阿瑪迪,都是不能明瞭人生該當如何的蠢貨,我們都不能例外。”他於是如是說。
阿瑪迪聽罷瞅他一眼,脫了那身好生貴重的紅衣裳,屈尊從鏡裏走出來,往他兩眼中間給他來了一拳。
莫扎特痛得悠然醒轉,見着臉正朝下磕在科洛雷多大主教書桌上的樂譜,好吧,這至少比阿瑪迪真的給他來上一拳要好。他吸了一口氣,摸着鼻樑自言自語道,“哦,至少你還懂得何為活着。”
他環視一圈,書房裏沒有鏡子,他從科洛雷多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起來倒不算很糟。
科洛雷多捏着樂譜的手指尖都發白,“……你必須回到薩爾茨堡去。你聽見了嗎,莫扎特?”
——現在倒是聽見了。科洛雷多先前絮絮叨叨一通說教,或許緣了身體本不甚好之故,他也懶得高聲說話,兼之內容死板,不消半刻就叫個別聽眾昏昏欲睡,但也只得莫扎特這個聽眾有此膽量睡上一覺。
因此他也恃着這份過人膽識厚顏無恥地作答,“我沒有聽見。”
他話音剛落,樂譜就要往他臉上拍。“天哪,”於是他作大驚狀,“你不許我休歇也罷,要囚我於薩爾茨堡也罷,如今連我片刻耳鳴也不開恩寬赦了!”
“你會餓死在維也納街頭,他們可不會同你結每月的工資,”科洛雷多鎮定自若,全然不顧他的指控,“一個死的作曲家,不論對我,抑或是對維也納,什麼用處也沒有。而在薩爾茨堡,我從不會拖欠你所應得的。”
“我從未聽聞,科洛雷多大主教要改作先知。你那禱詞好沒新意,卻竟上達天聽了嗎?”莫扎特忽地站起來,按着那張桌子質問道,“你只是為着我在此處,叫你臉上有光;依此來看,我們中的誰才是實在的王子?那你又要如何評定我所應得幾多呢?”
“我的條件合情合理,”說着科洛雷多手上的樂譜就要往他臉上去了,“你所求的則不然。”
“去你的吧,”莫扎特萬分順口地回道,“我要辭職了。”
“或許巴黎前車之鑑,仍不能使你警醒,”科洛雷多說。這句話成功地讓莫扎特閉上了嘴,但也使得談話終結於此。實在是這話本就說得不如何恰當,莫扎特又能回句甚麼?
那天晚上他蹲在床頭喝了不少酒,翻身上床時見他正對着床的牆壁也多出來一面鏡子,並從中眼見阿瑪迪變得同他年齡相仿,或許比他小幾個年頭,但至少不再沉默。或許他早已不再是阿瑪迪,但是莫扎特在命名一事上懶惰得出奇,因此仍用着這名字稱呼他。
阿瑪迪的紅衣也有不合身的一日,故而它也被換了下來,就好像莫扎特當初滿心惋惜地脫下它一樣。像雛鳥褪毛,他無端地想,但不拋卻舊日榮光,又如何成就現今的莫扎特,難道還要倚着孩童時期的名氣,做一世的神童不成?
和他不同的是,阿瑪迪總穿着一身白,沒些新意,而他莫扎特,在衣着方面,品味與常人近似。在有了這個差異後阿瑪迪連相貌都不再同他相仿,幾近換了個人,叫他生出幾分頗不合時宜的悵然,好似自己一手帶大了阿瑪迪一般。
他總是能透過鏡子看到阿瑪迪也在看他,他們隔着鏡面對視。他假裝對之絲毫不感興趣,最終仍是抱起一床被,坐到床上,然後繼續兩相對望。客套話顯得無趣,談人生太過空泛,他只想讓這個熱愛創作的傢伙滾出他的生活。因為假使他一日仍從事創作,就該是了不起的莫扎特,天主垂憐,這個了不起的莫扎特,他連工資都少得可憐,卻不得休歇——這話說得彷彿他現下並非正在睡覺一樣。
也許今晚酒錢應該記下為科洛雷多欠他的債,反正就算是記上了也不會有人還錢。
他就那樣坐着,直到天邊隱隱約約地開始發白,陽光灑在鏡子上照得他雙眼發乾,醒來已是清晨,然後直直坐起,去寫腦中浮現的新旋律。
“你該在十二點到主教那裏去,”阿爾科踩着並不合拍的節奏走了進來,“他希望在十二點整見到你。”
這是本月第幾次?近日科洛雷多興致頗高,時時傳他過去。莫扎特咬着筆尖,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然後繼續寫他的樂曲。實際上他不在乎,也只聽了個大概,為此他總要晚點。反正你要是追問他一句,是十二點幾?他必然要一臉茫然地回問你,十二點幾?
阿爾科盯着他的臉,沒看出甚麼破綻,轉而嘆了一口氣,說,“你何必同他日日吵上一場,或許你只是尚不理解他。”
“我又何必懂他,”莫扎特在樂譜一角大筆一揮,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我只要知道他看不起我就已足夠。假若你要替他傳話,就也同我傳一句,他要叫我服從,亦非難事,只須他待我也好些。”
他把樂譜塞到了阿爾科面前,“別忘了告訴他,他欠我許多錢。”
阿爾科接過來,看都不看就收了起來,轉身要離去時,又突兀地補上一句:“你也長了張嘴,何不自己說去。你今天十二點幾要去見他?”
莫扎特一臉茫然,回道,“十二點幾?”
“十二點,莫扎特,十二點。為甚麼不試着記住些呢?”
為甚麼不呢?阿爾科說的話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散,但假如將問題更改一下,那麼答案將是顯而易見的。為甚麼不用順從,來換取科洛雷多對尋常僕人所施捨的好脾氣呢?阿爾科倒是說得輕鬆,但莫扎特永不要向科洛雷多低頭,那人生來擁有高貴的血統,而他生來擁有高貴的一顆心,要他向科洛雷多低頭,首先要剜出來他那一顆心才行。
這看起來真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選擇,但他坐在書桌前,抓不住飄忽不定的靈感,因此他繼續想着這個問題,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漸變小,直到他不經意瞄了一眼掛鐘,如夢初醒地披上外衣繫上圍巾,然後飛奔出門。
他不出意外地遲到了。阿爾科沒有說甚麼,科洛雷多則是面色不善,不過他近日十天裏就足有十天面色不善,故而莫扎特將其全當做風景,坐到了他對面的書桌前,好一個場景重現。
但這次科洛雷多沒再說甚麼讓他留下來,也沒有說他要在維也納餓死,更沒有批評他的態度,彷彿昨日以至先前的數周爭吵全不存在,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我聽見了,接着翻了翻樂譜,然後如常告訴他不能留在維也納,最後問他為甚麼遲到。
或許他昨天被氣得要命,莫扎特惡劣地想,但是他也沒有繼續想下去。於是他試圖如實作答,“忘了。”當然他並不是真的忘了阿爾科的話,他只是記錯了話句,記住了並不重要的那句話,然後把重要的那句忘掉了。
科洛雷多又掃了他一眼,然後把紙疊整齊,命令道,“阿爾科,請他出去。”他把請字咬得重,就好像那並不是他的本意一樣,但不論本意與否,他還是說了。
莫扎特站了起來,並在書桌另一頭的紙堆下看到了他多年前簽下的大名,印在泛黃的紙上,從公文下冒出個頭來。
這可真是新奇,他想,科洛雷多難道不是應該早已將那幾張拋了滿屋。或許是阿爾科將它們撿了回來,但他又怎敢忤逆主教驅逐莫扎特,以及莫扎特音樂的命令,偌大主教宮中也尋不出第二個如此大膽放肆的人,他莫扎特是第一個,也恐怕是唯一一個。
下午的陽光穿過窗戶斜斜打在床單被鋪上。莫扎特面朝下癱倒在正中,默念着要去到某個他尚未翻找過的地方,把阿瑪迪找回來。阿瑪迪不愛薩爾茨堡,時常偷溜到哪個常人找不到的角落,但在維也納他也不時消失無蹤。
或許他切切實實地身在夢中。莫扎特拉上厚重的窗簾,將陽光隔絕在外,然後他想,天哪,他多想做個好夢。
穿着白色衣衫的阿瑪迪如約而至,從書桌上抄起他方才寫就的樂譜,又匆匆而去。利奧波爾得和他一起,尾隨着這個阿瑪迪,從薩爾茨堡他的家中推門而出,接着他就見到了科洛雷多,又或者他其實是個拙劣的模仿者,因為即使所有人都叫他大主教,但他說話中氣十足,這一點就使莫扎特疑惑萬分。
接着他看到了阿爾科,和科洛雷多一起站在那裏。可憐的阿爾科,他心想,那傢伙每日盡心盡力地伺候他那諸多事幹的主人,比起伯爵,更像條忠心的狗。
或許人是念舊的,你看,莫扎特甚至會夢到科洛雷多,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但這個科洛雷多顯然只屬於莫扎特的夢中,僅因他竟叫阿爾科撿起地上的樂譜,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叫宮廷樂師們按樂譜排練。
莫扎特認為這是個好夢,阿瑪迪則持相反意見,並問他,“你會隨我一起到巴黎去的,對嗎?”
或許巴黎前車之鑑,仍不能使你警醒——科洛雷多的話適時地在他耳邊響起。
不待人回答,阿瑪迪就自己把話接了下去,“你當然會,你從來不拋下我一個人。”
然後他一把抱住了莫扎特,叫他在後半夜驚醒。
他盯着天花板,口中殘留着方才灌下的果茶的味道,然後他把頭埋到枕頭裏去。
那之後他和科洛雷多只度過了相安無事的一周。說是相安無事又不很恰當,莫扎特又一次躺在床上想,因科洛雷多兩次叫他瘋子,但他也兩次稱對方謊話連篇,算是勉強扯平,只不過前者是編造,而後者是真相,故而似乎又不能輕率地將其算做平局。
“假如你如此迫切地要留在這裏,不妨將你的威脅變做現實。”科洛雷多在第二周的第一天皺着眉對他說,“你應該寫一封信給你的父親,然後不管他同意與否了事。”
莫扎特花了半刻才意識到這話指的是讓他辭職。“當然,”他說,“若非為了我的父親,我早已離開,文書也早該拍到你臉上了,主教大人。”
“一個糟糕的僕人,以及瘋子,要價五百萊茵盾,”科洛雷多輕蔑地說,“你恐怕是不會找到誰願意僱用你的。”
“哦,聽聽這是甚麼話!科洛雷多,我們自詡理性的大主教,三番四次污衊他的宮廷風琴師——多麼糟糕的主人哪,怎麼還會有人心甘情願受僱於你?他們大抵都是遭名利蒙住了雙眼吧!我勢必要留在維也納,申請明天就會出現在你的案頭!”
“那就滾出去,莫扎特,這裏不缺你一個,或許維也納也不缺你一個,而我唯一犯下的錯誤就是將你叫到這裏來,”科洛雷多氣極反笑,不知是否有幾分為了那場失敗的讓步,“阿爾科,為了讓他走快一點,你可以踢他的屁股。”
哦,該死的。這是莫扎特轉身逃跑時唯一的念頭。但至少他可算是自由了。
“這聽上去果真是個好夢。”康斯坦絲終於評價道,“奇怪,但是它夠好。顯然不讓你把安魂曲繼續寫下去是正確的。”
“實際上,我夢到了往阿爾科耳朵吹氣。”莫扎特回答說。然後他不顧康斯坦絲的抗議聲,蒙頭大睡。
康斯坦絲幾不可聞地嘆氣,但她也只能默默拉上窗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