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05
Words:
48,64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8
Bookmarks:
8
Hits:
635

[狡宜/佐狡]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天

Summary:

但尽管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 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 也许那就是破土的声音。

Work Text:

CODE:01

 

狡啮 慎也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我有把它记录下来的必要。因为一 切都是紊乱的,不合理的,却又循循善诱的。

它在诱导我判断我自己的大脑出现了漏洞,就像电脑里植入了木马那样, 它致力于使我判定我自己应该去接受心理辅导。也许我的确应该冷静一下,但 我知道我不能去那儿。抱歉了佐佐山,虽然我现在连打出这个名字的自信都没 有,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写下这些的原因,也许有一部分也的确是因为,我不能够确定我的大脑 里是否有被植入类似木马的运转暗示。打出这些文字的感觉令我舒心,这证明 我从骨子里还是一个记者,尽管上个礼拜我的记者证已经被吊销了——如果我 记忆中的“上个礼拜”还的确是上个礼拜的话。因为那个时候,你也和我在一 起,我们一同被吊销了执照,就像一对去办理离婚手续的夫妇。那一切历历在 目,我不会忘。

狡啮慎也,28岁。NM综合媒体新闻部社会版记者,截止一个礼拜前。现在

 

 

 

 

大概算是独立记者,这些是我目前能够确认的身份。也许我不应该再用“记者” 称呼自己,因为记忆中,我的执照的确被吊销了;但我无法证明,一切都乱了 套 。记者 证现 在就摆 在手边 的电脑 旁, 我刚刚 输入了 我的编 号 —— 00475-AEDF-52510-2,新闻总署的官方网站上仍然有我的备案,绿色的通行标 识仍然那么健康、活蹦乱跳地跃动着。

这说明我可以继续活动,甚至可以继续公开采访。但是你呢,你在哪里? 你消失了。不,这不可能。他说你是我臆想出来的,并建议我对我的大脑进行 深度扫描。我敷衍了,我不能那么做。我们的采访才进行到一半,任何一项的 公开都有可能伤害到我们未出炉的成果,我不能允许有人窥探我大脑和内心的 断层。那里的真相必须保管到全部的事实水落石出,最后由我们付诸文字,即 便你不在了;这是我们的约定,我始终记得,并绝不会记错。

也许我应该记录下异变发生时的情况。抱歉,我太激动了,身为记者竟然 写出这么多浪费版面又令人混乱的话语,想必令我的编辑很困扰吧。但我必须 尽快,因为如果这是一场阴谋,那恐怕留给我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那是12月29日的早晨,和前几日一样的寒冷。我醒来是因为听见电视的声 音,它开在我们所供职的综合媒体旗下NMTV的频段上,美女主播正在播报天 气情况,在她说“根据气象综合信息显示,我们将面临二十八年以来最冷的冬 天”时,我明显地感觉到了寒意。昨晚还躺在我身旁、总是体温过高的人不见 了,床的另一边冰冷而整齐,像从来没有人睡过那样。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只是趁我睡着离开了,好方便进行单独的调查。他最近 总是这么做。我不确定这是否因为我们之间身体关系所带来的改变与影响。我 们交往了有一段时间,但并不长,却又似乎很久。相比交往,我们搭档的时间 更长,学生时代就是关系很好的同窗,之后在媒体共事,成为两人一组的报道 组合。我不太擅长出镜,而他总有表现欲。但在我们搭档、还进行正常的那些 普通繁琐又乏味的日常采访时,他总是会先一步抢过摄像机对准我,好像我才

 

 

 

 

是他的猎物一样。我们通常一条得过上两三遍,只为了回避他难以控制的声音 或是无关紧要的手舞足蹈。

我又似乎说了些废话,也许只是想要证明他存在过。我现在点了他的烟, 放慢敲键盘的速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上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关于他的那 些过去的、我们一起的经历……也许,只是因为我有点想他了。

这种时刻我应该对自己诚实,是的,我在想念他,在这种时刻尤其。二十 八年最冷的冬天,独自留在房间里的我瑟瑟发抖,连指尖都冷得麻痹了。为什 么之前都没有这种感觉?

 

 

佐佐山光留,28岁。NM综合媒体新闻部社会版记者,截止一个礼拜前。 29日那个寒冷的早晨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你也许会对我说,别敲这些字 了,赶紧去报警吧,他也许被仇家追杀,现在尸体呆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等你 去认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我们并不是一般意义上 的社会记者。或者说,从我们接触到那个事件以后,就不再是了。

还是说说那一天吧。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毋庸置疑 是他离开前打开的,他知道这种方法能叫醒我——如果里面出现什么值得注意 的信息的话。但现在没有,只是报道寒潮的天气预报,我也许是被冻醒的:我 从不知道离开他的冬天这么寒冷。

第一个异常是鞋子。佐佐山不是那么一丝不苟的人,也许我不应该用这个 词来评判他的工作——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够超出预计地完成——而是说 他对待自己的私生活。我不能想象他能把拖鞋和皮鞋那么整齐地排放在门廊的 一头,尤其是在我们经历了那样的一晚之后。即使他今早要离开,也不会有过 多的时间来收拾这些东西。但原本记忆中因为我们难以抑制的欲望冲动而被扯 散在地上的衣服和被踢得乱七八糟的鞋子此刻都整齐地排放在应有的位置,昭 示着他们主人某些层面上的洁癖和一丝不苟。我觉得头脑隐隐作痛,好像忘记 了什么;佐佐山不会这样,但我又记不太清了,记忆中他做出这样的行为似乎

 

 

 

 

也可以被判定为合理。但这一点点的异状并不足以扭转全局。我放弃了思考, 去拿咖啡杯;然后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这么早就回来了?转锁的声音有些停滞,我猜想他遇到了麻烦,或者是拿 错了钥匙。这都很常见。我走到玄关去开门。“你去哪了……”我说,但我并 没有说完。我本来还打算开一些拙劣的小玩笑,直到我看清门口的人。

瘦高的男人明显不是佐佐山,但他也有我记忆中熟悉的样子。我一时间回 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大脑皮层像被烟烫到似的抽搐了一下,他已经先侧身穿过 了我的阻碍走进房间里,熟门熟路。他在流理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热腾腾的 香气弥散开来。然后他走到房间的一角,脱去外套,甚至注视了一会儿电视里 正在播放的主妇节目;这时候他这才发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皱了皱眉: “还不快点,我已经和水无濑小姐约好了时间。她虽然还是不愿意提供佐证, 但是对于我们的报道来说口述已经足够了。”

他举止自然,神态自若,熟悉环境,就像是这里是他的家、而我是他的报 道搭档一样。我艰难地调动着大脑神经,在记忆库里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疑问号以简直令我窒息的速度扑面而来,但还好我很快找到了第一个的答案。 “宜野座伸元?”我疑惑地确认,他应该是我就读大学时的同系同学,虽然有 容易冷场和过于死板的缺点,但我们关系不错。只是毕业以后我一直都没有他 的消息;没想到竟然这样突然出现,我犹豫着是应该先问问题,还是说好久不 见。

但他却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你怎么了?我不过离开了一会儿,你的头就 被撞到了吗?”他把外套丢给我,“如果你愿意抓着门把手,就站在那儿把衣 服换上。时间紧迫,我来开车,早饭只好请你在路途中解决。”

我说不出话。这个人虽然不算是陌生人,但他的的确确闯入了我的家,言 语间却好像认识我很久,并且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似的。“我们很久没见了。” 我看着他说,他却飞快地别过了脸。“别说那些不着调的话了。你知道,我们 手头的这条线索可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供人调侃。”线索,他知道什么?我觉

 

 

 

 

得自己像在玩踩雷游戏,处处陷阱,我在这句话上做好试探的标记。水无濑, 昨天佐佐山才和她通过话,我们的确有今天利用手中的证据逼她吐露真相的打 算。如果宜野座说的也是同一个案件的话……

“你怎么知道水无濑的事?”我问,他对这个事件还知道多少?虽然我不 怀疑宜野座的正直,但这是个危险的报道,我不能将他随便卷进来。

他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说什么,”他说,“你也许该去洗把脸。我 们发现她涉嫌与B事件中间人的关系,然后我昨天截取了她的通话录音。于是 我们决定今天去当面和她谈谈。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像听故事一样听他这么说下去。他说的都对,除了主语以外。发现她的 是我和佐佐山,然后佐佐山截取了她的录音,我和佐佐山决定当面和她谈谈。“佐 佐山呢?”我忍不住问,像要补全拼图少掉的一块。他奇异地看着我,仿佛我 说出了一句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你怎么了,那是谁?新的证人吗?”大脑负 荷不了信息接收似的轰然作响,我捶打着太阳穴的一角,让疼痛减轻思考的痛 楚。宜野座担忧地走到我身边,他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带上了门。我下意 识地顺从了他的指引,重新回到房间里,他的手指的温度是我熟悉的冰凉,我 把它们攥在掌心。“你是谁?”我问。他颤抖了一下,拧着眉,像是不可置信、 又非常愤怒地瞪着我,但又努力想把这种情绪掩盖下去。哈,这种表情还真的 是那个宜野啊,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听到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以 冷静而不带情感的语气快速准确地报出了我所询问的信息:“宜野座伸元,28 岁。NM综合媒体新闻部社会版记者,你的搭档。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拒绝出门采访,哪怕让重要的线索人溜掉;我说服自己佐佐山只是出门 买烟,或是与线人接头,他很快就会回来,我必须在这里等他。宜野看我的眼 神简直像看个病人,我能理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我的确是。但也有一 种可能,那就是他说的全是假的,虽然对我认识的那个他来说很不公平,但我 目前这么判断。

 

 

 

 

按照他的说法,他不认识任何叫做佐佐山的人。我没有一名叫做佐佐山的 搭档,我进入NM以来的搭档从头到尾都是宜野,我们住在这里,从三个月前同 居。我们没有被吊销执照,但收到了类似警告。我们仍然在追查那条线索,并 且已经获得了重大的突破。“我们不能放走水无濑,她已经准备出国寻求保护 了。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去。”他说着走到了门口,但又担忧似的,兜了一 圈绕回来,把手掌按在我的手背上。过于亲密的动作,但我竟然没有什么排斥 感。我们毕竟大学时在同一间屋子里住过四年,我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状态都不太好,也许是我们都太累了, 这个事件压力太大,我们都需要心理方面的医生。但我无论如何不能放水无濑 这么离开。你能答应我,在我回来前别离开这里吗?我保证我会在晚上9点前 回来,等那之后再和你好好理顺这些头绪。但你也得保证,给我一个值得信赖 的保证。”

目的一致。我知道绝不能放任水无濑这么离开,但也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我不确定我出去以后它会不会发生改变,也不确定佐佐山是否会突然回来。也 许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这司空见惯,我不能够太过慌乱。“好的,我保证。” 我说,他舒了一口气,站直身子,笔挺得像个公务员范本。佐佐山不会这样, 他总是松垮垮的,好像提不起劲来。没有佐佐山这个人?这简直像复活节的笑 话一样冷。只要我打一个电话……对,我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我记忆中的所 有人,拨出号码簿里长长的一串宜野,但是没有佐佐山,哪里都没有。

我吃惊地打给我的前任编辑常守,那是个不会说谎话的女孩子。我问她是 否知道佐佐山的事情,她迷惑地承认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名字。相反,她确认了 宜野的事情,并询问他近况可好。我一抬头,正对上宜野的视线,这次换他握 着门把,忧虑地看着我——那是他惯常的表情。

奇怪了,我为什么会记得他惯常的表情? 我没来由地感到慌乱,将手机扔到一边。他走过来,我以为他又要对我说

教,告诉我没有佐佐山这个人还要说几遍,告诉我只是太累了也许需要睡一觉,

 

 

 

 

或者让我再做一次保证。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一只手上搭着厚外套,另一只手 上提着公文包——就这样轻轻地拥抱了我。

他的下颌太尖,脸庞瘦削,磕在我肩膀上一阵生疼。他的呼吸蹭着我的颈 窝,柔顺的黑发让我有想将手掌覆上去的冲动。他太过高瘦,虽然是他环住了 我,身子反倒整个陷入了我怀中。

“我们会离开的。”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就像怕谁听见那样,嗡嗡地 萦过耳畔。但我听得很清楚,像是要传达什么信息。

不管怎样,那拥抱的感觉并不坏。但我更熟悉的是佐佐山从身后环抱过来 的热量,浓郁的烟味,滚烫的、跃动的血液和体温。我想象着他就在我身后, 只要一侧脑袋就能看见他笑容的距离;但宜野抱着我,他发烫的额头逐渐下滑、 抵到我的锁骨,看不见表情。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垂着双手,任由他们热烈 紧密,或小心翼翼地拥抱着自己。



 

 

 

 

 

 

 

 

 

 

 

 

 

 

 

 

 

 

CODE:02

 

宜野座 伸元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独自开了一瓶香槟,庆祝自己辞去了记者与 专栏撰稿人的职务。但在微醺的醉意驱使下,我仍然坐在这里试图写下一些东 西,这是属于我的惯性,它并没有那么简单能够停止。

但就像物理学的定义那样,即使再强大的惯性也终有消逝的时候。摩擦会 消耗一切前行的动力,这世上并不存在恒久的永动机。同理,时间会淡化我脑 海中仅存的记忆,只留下斑驳的刻印;最后连一点点的印记也不留下,全部风 化在沙砾的荒漠里。只是我很好奇,关于狡啮慎也这个人给我留下的部分,究 竟是情感和记忆先一步消磨殆尽,还是这具躯体会率先迈向死亡?

正因为不确定性,所以我写下这些。这违反了条例,我很清楚。如果我持 续着这样的撰写的话,也许会将自己也送到同样的窘境。但我仍然希望思念的 惯性再持续得久一些,哪怕只多出我动笔的这些时间,对做出那样决定的我来 说,也已然过分奢侈。

在辞去现在的工作和职务之前,我作为记者和专栏撰稿人,在业界小有名

 

 

 

 

气。和狡啮不同,我不如他那么擅长现场的深入调查与敏锐的新闻嗅觉,但我 也有我自己的方式。我擅长人物的专访与对多重事态的冷静分析,这也让我成 为一名出色的撰稿人——在很多层面上,它优于我的记者身份。我因为职业的 原因和父亲的关系而获得了很多采访名人的机会,也同样因为担任栏目“冰点” 的撰稿人而采访了很多社会下层的普通人——我擅长这些,深入的描写辅以冷 静的剖析,那种感觉像在为他们做解剖手术,有一种我当时尚未察觉的致命快 感。但如今,当我决定在我们关系所能够延展的惯性时段里,解剖这个叫做狡 啮慎也的男人,使他变成我记忆中永不会褪色的收藏时,我才发现这一步的艰 难,我无法稳定地完成对我所认识的他的叙述和总结,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我 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严谨客观、冷静理性;可能在先前的决定中,我也过高 地预判了自己。

我又啜了一口酒。这不是写专栏,我得提醒自己。面向自己内心的时候, 是应该冷静理性,还是情感奔涌?不,都不是。我只是在拖延时间,像是拙劣 的警官,试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我所锁定的嫌疑犯的囚禁时间拉长哪怕一 点点。没有欣赏者的作品更谈不上艺术,这种拙劣不需要任何美感,只要真实 和有效,我应该明白。

与考前梳理与背诵教科书同理,单一的重复有助于记忆的加深与理解。好 吧,那就从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开始说起吧。

 

 

我们是在大学里相识的,在这个年代,新闻学院的规模不大,即使在没认 识对方之前,我也对他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在学院里也属于激进派的学生,行 动力大于研究力,实践项目的课程得分远远高于理论,在大二时就已经崭露头 角,成为各大媒体抢手的新人。我与他不同,我目标是研究院,最好能够留校 任教,持续媒体方面的理论研究。所以当时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从 事现在的工作,这都是因为这个狡啮病毒植入的关系,我整个人生的既定程式 都被打乱了。

 

 

 

 

大三开始,因为寝室轮换,我与他分配到了同一间,成为了室友。但我多 半的时间消磨在图书馆与自习室,而他则绝大部分时间都与他前两年的室友佐 佐山一起,在学校外像个职业记者那样奔波不停。我们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即 使见面也至多打个招呼,就各自投入工作或学习中去。我对这种现状并无任何 不满,他长期不归,这方便于我的学习与研究。我可以独自使用寝室到深夜, 不用担心干扰。我将寝室改建成我的小型研究室,甚至不用费心去自习室浪费 路途的时间。也许正因为这样的无心之举,我才会首度介入他的生活吧。

那是下午的三点左右,我留在寝室里准备推免研究生的报告,完全忘记了 时间,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将我拉回现实;打开门,狡啮站在门外,他满头大汗, 迅速地钻进了房间。我注意到他的手捂着腹部,有鲜血从指缝里透出来。

“……!!你——” 他朝我做了噤声的手势,脸上露出笑容。“还好你在,我还在想,如果你

不在……我就得试试才学会的撬锁本领顶不顶用了。” “钥匙呢?”

“一时想不起来放在哪个口袋了。” 他大口地喘着气,狼狈不堪,却又游刃有余。当时的我看到血已经慌了,

但试图为他止血的举动却遭到了阻止。“只是划破了皮。过会儿我可以脱光了 给你看,但现在等一等吧,只需要再一会工夫——”

他突然把我扯到一边,朝着门厅的入口端起相机。就在这时锁芯转动,刚 刚掩上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陌生的中年男子闯进来,他手上还握着染血的短 刀。我愣在原地,“你死了就没人会知道了。”那家伙的声音传入耳朵的同时, 身体也操持着利器向我们扑来。

作为一名尚在就读的学生,我认为当时的反应还算及格。我扯开狡啮,推 倒了我的移动书架,阻碍犯罪者与我们的距离。狡啮丝毫不为所动,完全无视 于那挥舞的刀刃,端着相机对准那扑面而来的刃口和杀意一阵猛拍;而几乎同 时,有手臂从后面猛地锁住了持刀者的喉头,与他厮打在一起;我发现那是佐

 

 

 

 

佐山。狡啮这才丢下相机,两人一同制服了对方,很快这间小小的屋子就再度 恢复了和平与宁静。

但我的生活看来再也无法回复平静。从那晚开始,这间向来只有我一人的 寝室陡然多了一名伤员和一名同期,他们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将我想赶写报 告的心思毁灭殆尽。因为狡啮负伤的缘故(其实只是两天就能够愈合的小擦 伤),佐佐山最终负责了稿件的撰写,我本不打算打扰这两位,但当我瞥过一 眼他笔下的稿件,就再也忍不住奔腾的腹诽,看来这位精英明显应该去公安部 门刑事课,而不是当一个新闻记者。新闻写作相关的内容他一定从未认真听讲

——不然为什么一篇稿件会被他写得像个武侠小说?我无法忍受同期生经历 如此有爆炸性的新闻事件之后,却写得像是博客上的三流连载,这违反了我的 原则。

我忍无可忍,提笔代写,狡啮向我讲述事情的经过,那是一个在接到同校 女生求助有跟踪狂的线索、而警方以缺少证据无法介入后,他与佐佐山单独着 手进行调查展开,最终逼迫犯人现形的精彩故事。我将它们写下来,并且通过 邮件形式取得了我一位社会学导师对事件的评析与看法附在后面,最后配上那 张寒刃闪闪的凶手图片,以完成报道的全面性。在做完这一切后,佐佐山也发 挥了他相应的功效,超出预期的饭菜被端上桌,两个月来我头一次吃到了速食 以外的东西。我对他们的印象发生了改观,相信那两人也一样。如果我一直只 是坐在书堆里的话,永远不能亲身感触这样精彩纷呈的案例,我感到他们乐在 其中,并且为自己所引发的改变而深感自豪。

“你们真的不打算做刑事版的专业记者吗?” 他们一致地摇头。“罪犯虽然有趣,但是这个倾斜的社会才亟需我们关注

并诊治啊。”佐佐山轻松地说,而狡啮只是看着我, “你也一起来吧?” 不可否认,我被那双磁石般的眼睛吸进去。

 

 

 

 

现在想来,我竟然为了那家伙的一句话而放弃了推免研究生的机会,真是 疯了。如果当时我能按照我的理性步调来的话,现在也不必遭受这些惯性的折 磨。但我选择了,就像我现在做出的选择一样,与其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后悔, 不如单纯地怪责于命运,归咎于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的答案比较好。

在大学的有限时光里我们成为了好友,希望这并不是我单方面的认知,因 为我的个性太过认真,即使在热闹的集会中也容易冷场,好在他们总是为我考 虑。而且相较于我,他与佐佐山更加亲密,那是旁人无法插足的关系;我不得 不承认,我嫉妒过。我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样拥有狡啮……也许情感从那个时候 开始就已经扭曲了,而当时的我并未发觉。在生命里拥有一位足以托付性命的 朋友,共同而纯粹地完成目标一致的事业,这种想法像魔魇一样攫住了我。对 了狡啮,虽然写在这里你绝不可能会看见,但我还是得由衷向你道歉,关于你 和佐佐山会在毕业后被分去申请以外的不同媒体就职一事,多半是由于我的缘 故,虽然我当时并不知情。在这件事上,佐佐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恐怕我也难 辞其咎。你知道,我的父亲就职于高位,虽然我从未对你言明,但我想以你的 智慧和直觉不难猜出他的身份。当时的我什么也不懂,我将我们的故事对他倾 囊而出,可能使得他们定义了对于你们的判断,从而在分配上做出了决定;现 在想来,在调离佐佐山、并促使我成为你搭档的背后,应该是一双双监视利用 的眼睛。但是,虽然对佐佐山很抱歉,我对于我能够与你共事仍然感到非常荣 幸和期待,当然,你从我的脸上肯定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发现我 的心思啊,狡啮。也许你从最开始就并不在意我的感受吧?如果你能够一早发 现,也许一切就会不同;我来得及抱紧你,也一定来得及拯救你。

不……现在这种时候更不应该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来蒙蔽自己。其实走到 中途我就发现了,我们的目标并不一致;从最初开始,前进的方向就发生了偏 离;我们无法走在一起。是我的软弱和侥幸导致了这一切,我应该自食恶果。 我无数次地想,如果没有介入那次事件的调查,我们是否还可以在一起更 长一段的时间。但这个臆想最终被我推翻:如果对求救者视而不见,你就不会

 

 

 

 

是我熟知与喜爱的那个狡啮慎也。那无疑是个悲伤而残酷的事件,无辜者泼满 血污,正义者积销毁骨,而真相永远无法被还原。

令我们介入的起因是一场商业异变。成熟运作的上市公司一夜之间账面上 所有资金与公司高层全部不知所踪,持股人冲击办公大楼袭击了尚未得知情况 的普通员工,典型的社会型事件。关注的媒体不止一家,受到部门调遣,我与 狡啮负责了这起新闻的报道与调查。调查中发现,这家公司因为高层支持党派 的原因,在相关政党失势后饱受诟病;但一切与其他报道并无不同——除了狡 啮在事件的发生地留下便条,称如果有不能公开的麻烦我们会帮忙协助,他的 本意应该是获取独家的新闻线索,并帮助那些他正义感覆盖下的可怜人。但没 有人提供多余的线索,也没有人寻求过帮助,找上门的只有广告公司的推销, 我们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事件发生一个月后、当媒体和群众都不再关注这起新闻时,我们意外地收到了 一封邮件。“我知道真相,他们要杀了我,救救我”,那上面短促地写着。附件 是一个加油站。我认为这是一起恶作剧邮件,但狡啮已经将它交给我们的技术 支持分析发件源,他就是这样的高速反应与行动派。“邮件通过可疑的代理服 务器进行了反追踪,发件人十分小心谨慎。”美女技术员的话让我们信心大增, 这必然是个独家,停滞不前的事件有了后续发展,对记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令 人兴奋的事。我们奔赴那个加油站,开始了漫长的线索追寻。事到如今,关于 这个事件的调查部分我已不愿回顾;现在想来,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对 我而言,却是和他一起难忘的最后时光中的一段,因而竟然连那些不堪回想的 记忆也变得令人着迷了。我非常明白,如果没有佐佐山,我现在恐怕不能坐在 这里留下关个永远不会再提起的事件和涉案人的一丝片缕;但如果不是他的动 机,也许狡啮和我,我们,都不必落到最终的这步田地。我知道我亦有错,如 果我愿意放弃一点点那些死板的教条,……不,即使是现在的我,作出的决定 仍然相同。我早明白了,我们前进的方向会发生偏离,能让我们共事的偏差值, 在这一刻超出了限定,于是偏离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去。

 

 

 

 

不得不说,到最后,也许我最感谢和最厌恶,最嫉妒与最遗憾的人,都叫 做佐佐山。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亦是为了我自始至终对于他没有缘 由的亏欠感。

 

 

设定的铃声响起,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已写了这么多,却又像什么都没写一 样,有关我的部分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我发现脑海里已经很难以勾勒出狡啮, 或是佐佐山的具体形象。他们像吐出肺腔的旧烟,像提笔时的灵光,像酒醉时 的快意,说散去就散去了,只剩我一人殚精竭虑,在遥远的地方试图抓住他们 的幻影;指尖却又穿过那全息的影像,空空如也地攥住掌心。我得出发了,走 出我自选自缚的阴霾,走出我自导至今的迷梦。今夜的西比欧酒吧会有他们的 身影,为庆祝他们就职与共事,全新的设定从这里开始。我应该去看看,真实 的他们,早应该如此的他们,记忆中没有过我的他们,会过上怎样的生活,那 一定是正确的生活。也许我会就着他们亲密如一的举止,再饮下一整瓶的马蒂 尼吧。



 

 

 

 

 

 

 

 

 

 

 

 

 

 

 

 

 

 

CODE:03

 

佐佐山 光留

 

 

 

只剩下我一个了啊。 算了、也好。

其实本来就打算来这里的。NM那样的地方,采访起来束手束脚,报道上管 制更多。可是没办法,狡啮想去:他骨子里可是一等一的好学生;光是要跟上 他我就用尽全力了,这么下来反倒轻松。这么说的话,还得谢谢你啊,宜野。 虽然一起走了那么久,不过终归不是同路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狡啮走在中间。我们两人就像角力那样,都希望把他拉到自己的那一边。

不过,我可没输哦。 现在就让他在你身边吧;这样反而安全。当我找到更多的证据的时候,嗅

觉灵敏又遵从本性的他,想必会毫不犹豫地朝我扑过来呢。那个时候,你还握 得住手中自以为是的项圈和狗链吗?

他可不是你养的宠物啊,宜野。他是野兽,你不能驾驭的那一种。当然, 你也许并没发觉,其实你脖子上也套着项圈哟。你又是谁家的乖乖狗呢?

 

 

 

 

我们走着瞧吧。

 

12月10日19时 北泽传媒总部

 

 

 

 

今天的进展不错,之前留下的线索产生了效用,我见到了他们的区域负责 人,当然是通过并不正当的手法。俗话说那个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虽然有点儿风险,不过这种刺激更令人血脉贲张呀。看来我演技不错,他们甚 至有吸收我当小弟的想法呢。我顺藤摸瓜喽。对了,得跟狡啮通个电话。不知 道他和我们亲爱的宜野发展得怎么样啦?

 

 

哇、和狡啮通过电话,实在太惊讶了。他们竟然还没做过呢。虽然他不好 意思说,不过我们认识多久了,他这点儿欲盖弥彰的想法还瞒不过我。我说, 那家伙就在你身边啊,一副随便你的样子等着呢。主动点不行吗?

切,我着急个什么劲呢。

 

12月12日18时 自宅

 

 

 

 

成功!我混进去了。展现点本领,并不是很难的事情。正巧看那个领路的 人不顺眼,我就当着他们老大的面将他胖揍一通——老实说,他左边那一下的 进攻打得不赖;如果膂力够的话,也许趴在地上的就是我啦。可惜本来胜负就 是一瞬间的概念,我抓住了,那就我赢喽。那家伙打到后来谨慎了,不然我应 该能更漂亮地击溃他;最后的过肩摔可是得意作。哇地一声,那家伙叫得吼天 吼地的,可没胆啦,幸好骨头碎裂的声音并不难听。不过即使这么做了,那位 老大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少许动容的表情,啧,水有多深呢?

好在这下算是买到门票,入内相谈之后发现各自对味,利益相投。他们需 要埋在媒体里的内线记者,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来挺遂他的意,就算面试

 

 

 

 

合格,立刻上岗,当即接到几件并不光彩的策划报道。我倒是无所谓,这一点 点小鱼饵还是值得付出的,更何况被中伤一方也不见得就是十全十美。这时候 我就庆幸狡啮不在,还有他那些清正美的报道写完没有啊?

我这些话万一给他们听见,好记者又要生气啦。你们负责阳光雨露的城市 美化工程,我得负责下水道的维修。有点累了,今天就到这儿。

12月15日23时 北泽传媒总部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但其实也许并不是。我想我只是习惯了和狡啮 一起的感觉;现在他身边换了个我不喜欢的身影,是人嘛总会有点嫉妒的吧, 我原谅自己。我现在坐在这里,咖啡冷得差不多了,手边还摊着他们这对组合 的最新报道,目送着他们转过大楼的拐角消失无踪,简直像个勾搭不上偶像独 自怅惘的追星族。宜野老师的文字还是那么透彻,狡啮呢看来最近熬夜不多, 他的头发像有着情绪接收器那样软趴趴的。咳,说正经的,他的摄影技术有所 提高,选择的关注视角也总是令我击掌赞叹。但他们满足于那些寻常无奇的报 道,金融纠纷,成长轨迹,市政建设,经济安全……虽然妙笔生花,发人深省, 但在采访的时候能够得到刺激和挑战吗?我觉得他们大概逐渐忘记了什么是 血脉贲张生死一线的快感,还有揭露那些黑暗疮疤时的快意了吧。现在那成为 我一个人的快乐与责任,我从中能够得到双重的满足,并且永不希望它被遗忘 与停止。

别管那两个已经走掉的人,还是就着冷掉的咖啡,说说我最近的进展吧。 老实说,乏善可陈。我想我恐怕还在考核期,他们不会让我接触到更深的地方。 不过,总有机会的,既然他们要行事,那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我最近接到了一 位美女的求援,她看来挺愿意为我提供更多的信息,只要我愿意从这片泥沼里 把她也带走;我想这事儿八成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就让我一点点地先深入进去 吧。

 

 

 

 

对了,为了正式成为‘组织’的一份子,我得加入那个原本宜野座深恶痛 绝的记者协会,还得写一份寓意深刻、催人泪下的申请书来表决心;最可怕的 是那份申请竟然要公开征询,所以会在新闻署的官方网站上悬挂上一周的时 间。铁定会被宜野老师讨厌到死的吧,哈哈,不知道怎么的,这么一想,又突 然高兴起来了。

12月20日14时 巫女咖啡馆

 

 

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虽然我现在被迫在这里写着受到“上面”指使而策划引导的媒体言论,但

至少我清楚这一点。如果对方不是很懂行的话,我还可以在字里行间埋设我所 想要的一些伏线;聪明人也许能看出来真意。

但有时候你以为你做着正确的报道,以为你从事着自己所热爱的工作,以 为你坚持着新闻工作者应有的道德与职业良心,但其实却被无形的大手所导向 而不自知,这不啻为另一种层面上的悲哀。

我知道狡啮最近遇到了这个难题。他连打给我的电话里都难以克制住情 绪,因为上头叫停了他对于一起凶杀案的报道,理由是不利于社会稳定。哈、 稳定可是一个好词,他明白这下面的猫腻,我当然也是。但是他无能为力:他 不仅被叫停报道权,甚至连出访和电话,都被人设置了监控和监听。他的记者 证在很多地方的出入被直接限制或监管。我答应他会从我的方面进行调查摸 排,也许会有新的线索;他看来舒了一大口气。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佐佐山。算我欠你。” 我得记下这句话,记下他欠我一大笔;他欠我的当然不止这一笔,有一天

我会都要回来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当初面对那明显不公平的分配却一句话没说 就收拾包袱走人,狡啮?

就是要你还不清才好啊。

 

12月23日15时出租车上

 

 

 

 

最近太忙了,但是好在并非一无所获:我想我掌握到了一些证据。船原小 姐帮了大忙,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和向她道歉。无疑,我对她许诺了我做不 到的事,为了能够拿到这样的证据。脓疮揭开一角,臭气熏天,令我后悔。

最初,我只是想对一系列无解又进行了报道管制的事件,换一种角度进行 探寻。然后在过程中我发现了集团化操作的痕迹。我认定这是一个非法组织进 行的掩人耳目的行为。在行当里,他们用黑话称之为“先知”,它们涉及新闻 偷渡,策划新闻,洗钱和不为人知的“毒品税”。我认为它可能渗透了一半的 新闻网,从而通过媒体掩盖相应的事实;后来调查里我发现他控制了新闻下属 的行业协会,那么他们的主要负责人可能通过坐上行业协会的会长一职来进行 这样的渗透……我一直以这个方向进行调查。资料已经相当详实……我甚至现 在已经可以着手报道了。

但今天所获得的证据推翻了我事先的预想。没有什么非法的集团,没有什 么渗透入内部的组织。只有政府……是的……只有政府。我不禁想笑出来了。 他们监守自盗,他们自产自销,他们既装好人又当坏蛋,手上有两张身份牌。 而我简直像个傻瓜一样,还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呢。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推翻 它们吗?……我一片混乱。我得给船原小姐去个电话。

12月30日17时 北泽传媒总部

 

太晚了。 我知道的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狡啮,你一定会斥责我不应该许下我无法实现的承诺。 我现在是多么想听见你的斥责啊。

12月31日9时

 

 

 

 

全市的媒体都在报道蒂姆拉公司一夜失踪案,以及今早暴怒的股民冲击蒂

 

 

 

 

姆拉公司打死打伤职员案。 我没去,我坐在这儿呢。

面前的烟灰堆积成山。我冷静了一点,现在可以写下我所知道的事情了。 死亡者名单里有船原小姐的名字,这不是暴民动乱,而是有预谋的谋杀。

可能正是因为她泄露了情报,他们要杀她灭口;其他的几人或许也有这种可能, 或许只是无辜的陪葬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可能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虽然在和她的联络上我已经非常 小心谨慎,不过如果动用国家资源,那么我之前一切小心翼翼的举措都不过是 纸老虎。我现在得开始逃亡生活了,在那之前,我已经没空整理这些资料,我 只好将这个像日记一样的东西连同我能够找到的证据一起交给我放心的人,备 份一份总比没有要好。

现在真想见到狡啮的脸啊。他应该正在和宜野一起进行这个案件的报道 吧。

要打开电视看一会儿吗? 不、还是算了。

现在都能听到过强的心跳声在耳鼓里形成回音的瓮响。单纯为了这份刺激 也值得了,我知道我的选择是没错的。

那么,恐怕在风头过去之前我都得过上地沟老鼠的生活。还好有做过准备, 现在进度条正标识着我所销毁的各项资料。我想了想,把狡啮拜托我调查的那 个凶杀案的部分删去,他与我的最近联络也全部消除。虽然与这件案子无关, 不过我现在很明白对抗国家机器的下场,那我们之前的牵扯能少一点就少一 点。

如果我就此死去的话,那笔欠债该怎么办? 就用你的思念来偿还也是不错的主意啊。

12月31日10时

 

 

 

 

 

 

 

 

 

 

 

 

 

 

 

 

 

 

 

CODE:04

 

狡啮 慎也

 

 

 

宜野不在,我终于有时间来继续整理我未尽的思路。把想到的写下来是我 与佐佐山多年的职业习惯,它有益于理清思考的线索。

说起来也奇怪。他明明像是生怕我逃走那样紧盯着我,可一旦这股与本人 不符的过于炽烈的视线离开,我又有种莫名的空虚感。在已经过去的几日里, 我深刻地明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也许是这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了 解我的一切,浸透我的生活。如果我要寻求轻松一点的答案的话,那么接受这 个现状,将他当成我脑海中那个无法被证实存在的佐佐山,相信我的大脑真的 出现了应当送检维修的症状,其实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些日子我所能做到的调查中,其实早就能够证明这一点,到底为什么 我不愿意接受呢?也许是因为被称作妄想的佐佐山的影子,太过真实的缘故 吧。

耳鸣严重,头痛欲裂,手边的咖啡和烟混合引发的麻痹效果虽然能够令大 脑持续工作,但肠胃的反应更加忠实地表述着身体机能的现状。我忍受着咖啡

 

 

 

 

因摄入过多所造成的反胃感,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现在这种状态,正如同佐佐 山与宜野给我的感觉一样。

只不过,到底哪一边才是被蒙蔽的一方?

 

 

失眠困扰着我。宜野几乎和我形影不离,晚上也睡在同一张床上。作为曾 经的室友,我认为我不必对这样的小事反应过度,虽然那种取代感令我非常不 快;但相反却是他,在躺下之前注视了我很久,眉头蹙着,像是有话要说,却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背脊扔给我。在失眠的夜里我总是盯着他瘦削的脊骨, 和微微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肩头,它们紧张地绷着,黑发的末梢扫在睡衣柔软 的领口上。我听到他若有若无的叹息,却无法确定他是否醒着;这种状态持续 了数夜,直到他在漆黑中突然问我:

“你睡不着吗,狡啮。” “啊啊。”

他终于肯转过那紧绷冷硬的背脊,把它放平在床铺上,让我们之间并不存 在如此巨大的罅隙。他姣好的脸孔并没有转向我这边,我不清楚他的视线究竟 在看向哪里。但我听见他问:

“你在想谁?” 我在想谁呢,我不知道。这里原本应该睡的是佐佐山,但他从未这样安静

地睡在我身旁,我们从未拥有过这样安宁的夜晚。我们的夜晚总是伴随着刺激 与尼古丁,足以致死。在城市深黑的眼底,在肮脏辗转的地下,在灯红酒绿的 泊脚点,在淫靡紊乱的气息里,有时候是别人,有时候是自己。在大衣上裹满 那些糜烂的味道、穿过那些浑浑噩噩的人群时,我几乎分不清那些人与自己。 我悄悄丢掉我的大衣,但佐佐山会脱下他的,将我俩裹在一起。他的大衣上是 同样的味道。

我在想佐佐山,我一直在想他的事。但是我一直注视着另一个男人的背脊, 并和他睡在一起。而现在,在他问起这个问题的现在,我突然无比想要在这一

 

 

 

 

片漆黑之间看见他的表情。 在理性喊停之前,我已经伸出了手,挲上他的脸颊,试图将他转向这边。

他的脸颊比我想象中的冰冷,带着潮湿的气息。他在哭吗,那个我记忆中遥远 的、总爱保持一定距离的宜野?我愣在那里,连手都忘了抽回;而他定定地大 约注视了我一会,突然靠近过来,接近的体温令我呼出鼻腔的气息发痒;他快 速地伸出手,却找不准位置似的碰上了我的耳朵、颧骨、嘴唇,摸索着用温暖 的掌心盖住了我的眼廓,仿佛在哭的那个是我;然后他潮湿的唇凑上来——我 想那是一个轻得几乎快碰不到了似的、有点涩咸的吻。

“……睡吧。” 他这么做以后低声说,然后迅速地离开了我……靠近的温度,呼吸的触感,

全都蜷缩去了另一半冰冷的床侧,离我像隔了一个世界:我有些好笑,又有些 失望,更有些懊恼,这些情绪抵触似的烧起来,我却久违地很快睡去了。

但时隔许久的入眠并没有意料中的好质量,令我不禁苦笑的是,我在暌违 的美梦里见到了佐佐山。他的身影在梦里如此清晰,像是嘲笑现实中的我胆小 地预谋将他变成虚构的假象这一打算,还和以前一样,抱怨着带着笑容和满身 烟味朝我张开臂膀。“我等急啦,”梦中的他说,他的双臂箍得我一阵发疼,然 后吻落下来,啃噬撕咬地蹂躏过我的嘴唇,再毫不留情地侵犯我的口腔。身体 的力量被抽空,我向下坠去,我的双手挣扎着想要抓住他,却从肩头滑脱到臂 膀,最终在手腕扣成死结。我不会松手的,他也不会;我如此笃信地想,我注 视着他的脸,直到他视线偏开、露出愧疚遗憾的表情。

“抱歉……我先走了。” 力道陡然消失了,他的身体也随之不见。我用尽全力攥紧的手腕变成了一

抹飞灰,指甲随着无法收回的握力狠狠地嵌进肉里。我向下坠去,狠狠地跌在 嶙峋冰冷的地面上,痛楚刺激得我迅速睁开眼睛——

梦醒了,我还在房间里,应该将我撞碎的地面不过是冷冰冰的床板,被子 胡乱扯在一边,寒冷的感觉浸透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望着窗上厚重的冰

 

 

 

 

花,环视房间,宜野也同样不在,我险些以为一切都不过是梦境,不管是佐佐 山还是宜野……直到我看见宜野放在桌上的字条。那一瞬间,说不上是怅惘还 是庆幸的感觉。

我到底希望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

 

 

其实,我的调查已经陷入了死胡同。无论是电询可靠的老友,询问前几天 见过我们的人,还是查阅我所能使用权限里能够得知的档案与资料,能够证明 佐佐山存在的人或者事物,一样都没有。我们远在外地进行不能公开的私密采 访,周围没有人清楚我们的身份,甚至在吊销证照后出门采访都要变装;如果 说是什么能让我坚持到现在仍然不推翻这个观点,老实说,是宜野的眼神。他 有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一口井:我回望回去的话,总是能从里面察觉到某些不 为人知的情愫;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能对我开口罢了。而且,对于一个有 身份识别障碍、脑内妄想症、并且将自己最亲密的伙伴的部分全部忘记的家伙 来说,他对我的态度未免太过仁慈。

另外的一个令我在意的地方是,通过这几天的共同行动和我脑海中残存的

——姑且称之为“残存的”——对宜野的印象,他并不适合这样的调查报道活 动。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报道组的话,我想我会在把他牵扯进来进行报道之前, 先独自一人把这么危险的现场调查部分解决。毋庸置疑,他并不适合这种现场 取材的工作,无论是混入那些“味道”之中掩盖自己原本的存在,还是潜入污 泥深层在黑暗中摸索应有的真实,他都因为自己标榜的原则而格格不入,突兀 显眼。

但说到底,这些都是纯粹没有依据的揣测与意淫罢了。可能只是他接受不 了我疯疯癫癫地念叨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或者只是因为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 蚱而被我拖下水,才变成共同调查的一份子。我找不到记忆中佐佐山的任何一 样东西:我们要保持活动的机动性,携带的物品本来就少之又少。我只在自己 衣袋里翻出一包烟,那是佐佐山爱抽的牌子;但是当我询问宜野时,他却说那

 

 

 

 

是我自己的。

 

 

我又狠狠吸了一口。一包快要被我抽完了,但头绪没有理清楚。我默认了 和宜野一起行动调查这起线索的事宜,并且装作逐渐不再关心佐佐山的事,这 让他对我的关心或者说是警戒有所松动。毕竟,在记忆产生混乱的现在,这起 新闻线索简直是我记忆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块,我直觉到它也许会和困扰我的一 切有关。但是,我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水无濑小姐并没有给我们提供预想中 的情报,我们的线索源再次断了。

像是咬钩的鱼扯断了线,任其游曳而去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我不甘心地 再度给水无濑小姐发去的信息,表示任何一点哪怕无关紧要的提示或者信息都 可以,如果她想起来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她的反馈: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信息,大面积空白的邮 件里只有空荡荡的一个邮箱地址,而且那个地址在形成方式上有点眼熟——也 许是我曾用过并忘记或废弃的邮箱之一吧。

为了防止邮箱被监控,可能我曾经给过这样的地址。这有什么意义呢?只 不过是用过就废弃的一次性电邮罢了。但我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打开了它,陌生 的界面令我产生抗拒的感觉,但我电脑上安装的防监控邮箱工具仍然轻松地记 录着密码并打开了它。它的确是曾属于我的邮箱之一。

收件箱里山一样的广告邮件被迅速过滤,一封单薄的邮件呈现在面前,时 间停止在三年前,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真相,他们要杀了我,救救我

 

 

大脑一片空白,我对这封邮件完全没有印象;但有什么从大脑深处撞击着 牢笼的枷锁,几欲破门而出;我觉得每个脑回沟都针扎似的疼痛——它们抗拒 思考。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显示屏上突然弹出提示,告诉我有一封隐藏的 自动邮件,提示下载。密码……我反射性地输入了那句话。

 

 

 

 

下载完成。我想要点开它,但这时候锁孔传来声响,可好半天后我才看见 宜野推门进来。他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脚步虚浮,双眼带着迷离的醉意。 这倒完全是意料外的状况了,我多看了他几眼,可他完全没有注意我的存在, 所以我也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继续完成收尾的工作;我听着声音,猜想他 蹬掉了鞋子,脱去了西装,扯松了领带,然后站在那儿,没了动静。

睡着了吗?我瞥过去,却不像,他的视线锁着床单的一角,侧脸在晦暗的 灯光下勾勒着好看又忧虑的形状。单薄的白衬衫和他肌肤的颜色融为一体,锁 骨从衬衫的敞口露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呵出的白雾模 糊了那副灰边眼镜,他将它取下来丢在一边,单薄的身形摇摆着,最终猛地抬 起头、向着我的方向眯起了眼——也许是为了看清我的样子,他的眉头深锁,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具箍在一起。

“抱我。” 他求救似地说。

 

 

 

 

 

 

 

 

 

 

 

 

 

 

 

 

 

 

 

CODE:05

 

宜野座 伸元

 

 

 

除了公事上鲜少的交集外,父亲仍不愿见我。 他厌恶的眼神与冷淡的口吻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这让我明白我们之间的

约定至少还有效地运转着。母亲很伤心,但我无法安慰她。白天我回了一趟老 宅,她在我停留的短暂时间里极力想要说服我参与一场相亲,仿佛这样就可以 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我淡然地拒绝了,一如先前的多次那样,并再一次地向她 说明了原因。虽然我本身对政治联姻并没有不理解之处和抗争的必要,但首先 父亲就不会认为自己的同性恋儿子去娶政敌千金这件事,能够令他获得政治上 的协助,或是党派关系的改善。

母亲哭泣着,她试图说服我,不应如此看低自己;我应该获得比我现在更 好的生活:娇妻在侧,子女环绕,像个普通人那样。我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 我很好,没有自甘堕落,也不会寻死觅活,我虽然无法继续自己先前的记者及 撰稿人工作,并且无法拥有正式部门就职的档案,但目前在做的仍然是公务员 的工作,吃着国家公务员的官粮,领着合法的高工资,还有着叫做“监视官”

 

 

 

 

的听起来挺正式的职务名称;我比普通人好太多了。

 

 

父亲回来的动静拯救了我。母亲立刻像受惊的小鹿那样倏地抽回了手,家 里的佣人也把我当做空气。我如获大赦,快速地从侧门离开了官邸,通过走廊 时我想父亲其实看见了我,但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在他看来,自己的儿子 三年前已经死了,现在存在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枚令他厌恶却还尚有效用的棋 子。他还允许我呆在棋盘上,只是因为弃子的时机未到罢了。

这样也好。因为我也同样不会原谅他;虽然我理解他,并也许还称得上感 谢他,为三年前我幼稚而犯下的错误,他做出了越权的处理,但我也付出了应 有的代价,如今已经是最好的报偿,所以我甘愿在这里,甘愿接受事实,甘愿 维护这样的国家机器。我一直以为自己下笔剖析冷静理性,但其实这样看来, 我不过使用理性的壳隐藏内心的懦弱罢了;我甘于盲流,寄希望于别人去创造 或是颠覆,而并非自己。

 

 

从父亲的官邸回来后我做了梦。也许是受到母亲眼泪的刺激,我梦到的尽 是我所能想到却又无法达成的,关于幸福与普通的那些小事。我梦见过去,梦 见拥抱,梦见亲吻;我梦见告白,梦见心跳,梦见体温。我梦见肢体纠缠,体 液淫濡,高潮攀顶;我梦见缠绵悱恻,耳语呢喃,相伴安宁。我梦见我醒来将 一无所有,所以即便这浅薄的睡眠已然几次惊醒,但我仍然强制地说服自己仍 在梦中,延续着那些虚假的画面,虚假的时空,直到无梦可做,无梦可醒。

我拒绝睁开双眼,脑海里盘旋的就只剩下一厢情愿的回忆。有些记忆模糊 了,但有的仍然清晰:

那是在难得的休假日到来、别的同事都欢天喜地地邀约家人或是女友外出 旅行或共度假期时,我终于为我们尚且温水煮青蛙的关系感到忧虑。最为可恶 的是,狡啮提交了加班的申请,而我觉得这很正常;直到他要求我回家休息。 “为什么?”我大声地反驳,全然误解了他关怀的意思;尤其是在听说他

 

 

 

 

要与佐佐山取得联系的时候,我觉得像是自己愚蠢的心思被识破了那样,面红 耳赤地梗上了劲,难以抑制情绪地把话都倒了出来:“那个家伙加入了记者协 会——当了政府的御用代笔!他放弃了业者的良知,去当了政府的走狗——这 是他的事。但是如果你觉得和他搭档更好的话,你现在就写调职的申请,我不 拦你!”

狡啮无奈地看着我。“佐佐山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我们所在媒体的铭 牌太过张扬,他的身份更有利于获取我们所需的信息,我只是这样想。”

我当时一定被嫉妒砸晕了头脑——我一点也不那么想。我知道他们的关系 更好,他们私下里有着不为我所知的联络,在接到佐佐山电话时,狡啮会偏着 头,自在地舒展着四肢,然后毫无防备地笑起来。我能给他什么呢?我不擅长 和他一起跑线索,只能在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后,对于他提出的各项可能性挑三 拣四,或是认为他的想法是无稽之谈、将他的所有提案都批得灰头土脸。有时 候明明我想给他鼓励,但话到舌尖,却又掺了点意味不明的讽刺,连我自己都 觉得刺耳;他倒是习惯了,抬眼看看我,微微一笑,又继续说下去。我想说抱 歉,想说其实我并不是那样的意思,但他那一眼却带走了所有的顾虑,好像在 说我明白,我不在意,你不用解释。

但我希望你在意啊。

 

 

我无计可施。“委托记者协会的人太危险了,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听见 我自己说,我扔掉加班申请,扯着他的袖口和领带,把他往外面拖。“佐佐山 不是危险的人,”他反抗地申辩,但我不听他的,我不想听任何关于那个名字 的事情。他被我拖着扔进了副驾驶,忧心忡忡地问:“去哪?”好像我会将他 卖给杂技团;“去休假,”我没好气地回答他,“我要当一个普通的工薪族,过 一次普通的休假日,谈一场普通的恋爱。”他眨着眼睛望着我,我克制着自己 不去看他。他突然像对待小孩子那样,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揉。“……所以, 你在吃醋?”

 

 

 

 

“谁——”

我猛转过脸,大声地打算反驳。但气息被堵在喉腔里,又接着被吮吸到缺 氧,我来不及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的脸孔在面前放大,滚烫的呼吸和来不及修 理的胡茬都作弄着我的脸,舌尖滑开齿缝,肆虐口腔。他的气息包裹着令我呼 吸困难,连仅剩的氧气都要被剥夺干净,逼迫着我追逐他的唇,从他的嘴里攫 取生存的必需品。大脑空白一片,我好容易找回一点儿理智,用力推开他;胸 腔急剧起伏着,我想我这幅模样一定相当狼狈,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好到哪里 去;但我不敢注视着他的脸、尤其是他的嘴唇,只得赶紧偏开头,逃跑似的一 脚油门踩下去——

嗡地一声发动机空转,我忘记了挂档。 他忍不住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得意笑容,看我在那儿慌得手忙脚乱却不帮

忙;直到我再瞪他时,才慢悠悠地从副驾驶绕到我这一边,将我搡到他刚才的 位置,自己坐上驾驶席。他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遍:“去哪?”看着 我的眼里满是柔软的笑意。“随便。宾馆也行。”我逃避似的咕哝着,“只要不 让我再听到什么该死的新闻线索、追踪报道,还有佐佐山。”

他笑起来,笑声因为叼着烟的缘故而有着奇怪的瓮音,这令我感到烦躁。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过来攥了攥我满是汗水的掌心。

“我想想……至少得去租个别墅吧。” 我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普通的工薪族。”我夺下他的烟扔到窗外,“还有

禁烟。”

他毫不在意地发动了车子。“就用下一次独家的奖金来预付好了。”

 

 

我们在宽大的床上,在沙发和餐桌上,在浴室和天台上做爱。我放任他占 有我,烙下印记,注入体内,像野兽一样交媾,又像人类一样宣誓彼此的所属 权。我尝遍了他身上所有苦咸与甜涩的体液,抚摸了他骨里所有残留与愈合的 伤疤,以为可以称得上是了解。我满足于他的欲火因我的动作而从眼底泛起,

 

 

 

 

仿佛一匹扑住猎手咽喉的野狼、将我的每一寸肌骨都舔噬干净。我用双臂环过 他的脖颈,试图为他箍上项圈:虽然永远不会被驯化,但至少在我手握圈绳之 时,能够将它留在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做了情侣会做的所有事,连毫不设防的灵魂一并裸裎 相见,以为这就算是告白;但在短暂的休假结束后,他仍然一头栽入了那些繁 琐而永不止息的事件中去,像个可笑的英雄那样为他所坚执的正义微不足道地 奋战到底;他仍然与佐佐山保持着联系,并且刻意地撇开我与他进行单独的沟 通;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爱情电影里的标配台词,而我也无法对他还以相同的 爱语。

 

 

 

 

铃声响起,我的美梦只能在这里迎来终结,天还残余着大片深蓝色的天鹅 绒,那一缕微光病恹恹地、掀不起夜的井盖。我拿起手机,联络人一栏跃动的 名字令我一愣,几乎快要怀疑我的眼睛。是父亲。

怎么,总不会是因为我白天的造访而感到愧疚,在久违了的清晨里打算达 成和解?也许母亲说动了他,让他觉得有一场不错的婚事能够令自己的儿子物 有所值?如果是单纯的工作,不会轮到使用这条私人专线。我清楚父亲的厌恶, 从他的儿子满脸泪痕、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挽回所爱 男人的性命开始,他的厌恶已经刻入骨髓——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违背了 他全部的厚望与期待,成为一个毫无尊严、荣誉、追求的懦夫——连我也厌恶 这样的自己。但是,我并不后悔。

 

 

我接起电话。“父亲,”我说,对面沉默了许久,最终传来一声叹息。“我 当初不该跟你做那笔交易,伸元。他们不应该活着。”

我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绷紧了,出事了,我立刻猜到了这点,我屏住呼吸。 父亲加重了责难的语气。“他们不应该还活着。最低限度,不应该两个都

 

 

 

 

活着。狗改不了吃屎,还真是这样——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们又绕回那件 案子上了。你让这一出闹剧怎么收场?负责监督的‘审判者’会最终问责到我 头上,那时你也逃不了。这一次的问题比三年前更大,他们接触的范围更广, 要消除的内容更多……原本单纯的泄密,却因为你愚蠢又可怜的愿望,到头来 变成那两个小鬼即使一死了之也不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浑身发冷,支持不住地坐倒在地板上。也许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父亲对 我发出无声的嘲笑。“你当初做的牺牲全变成了无用功,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 了吗?他们的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跟你毫无关系,完全是自己造成的——他 们永远不明白什么是安分守己,怎样做一条听话讨喜的狗,哦,一位素行良好 的公民。”

末了,他冷冷地总结:“你怎么能喜欢上这种没驯化的野狗呢?” 够了,够了!我在心里大喊,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真想将手机直接砸在

他的脸上,掏出枪塞进他嘴里打爆他的脑袋。但我不能,我嘴唇颤抖着,不知 是因为愤怒,恐惧,背德,还是莫名的兴奋,竟然有些难以自持的开心。

“我明白了,父亲。我很早就清醒了。”我说,“这一次请交给我处理。我 会将一切归零。”

我听到我的声音冷冽而干脆,不带任何感情,是父亲一直希望我恪守的模 样。

 

 

 

 

 

 

 

 

 

 

 

 

 

 

 

 

 

 

 

CODE:06

 

佐佐山 光留

 

 

 

我现在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也许平常行善积德是有好处的,别看我这 副德行,我也帮过老太太过马路,装混混吓跑过几个收地头费的小喽啰的呢。 那么要是真有什么神明看我还顺眼的话,能烦请帮我叫一下狡啮过来吗?一个 人真的搞不定啊……就算下一秒一枚子弹从我后脑穿过再击碎面前的显示屏, 我也毫不惊讶。

哈、不说这些泄气话。是人早晚都要死,那不如搞清楚了当个明白鬼。最 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铭记着这句话:我没跑远,在废弃的旧城区 混迹于露宿的流浪群中,躲过了第一波的搜查。我就着夜里噼啪吵杂、燃烧在 破旧铁皮桶里的篝火,为船原小姐和我自己短暂地致哀:我将手机投入火中, 火星溅起,又消失不见。

她不会白死,因为我从没打算放弃。即使我死了,狡啮也会为我追查下去。 他现在也应该发现了,所谓的暴民袭击不过是一出闹剧,但我现在贸然联系他 会致他于危险的境地。至少躲过这阵子的风头,最好还能找到其他联络的方式,

 

 

 

 

我相信他会对这个案子无比感兴趣,也许现在他已经比我抢先一步找到更多的 疑点、更加接近真相也说不定。

这可是我的独家,即使是狡啮我也不能输给他。我再度打开唯一带在随身 便携里的,那份船原小姐用生命提供给我的内部资料:除去有关组织架构的简 表,里面提到了“监视”这个词:我们被监视着。被政府判定危险的“潜在威 胁”会受到监视,受到受命于政府的组织所执行的“矫正”,但在她所供职的 范围,并不能得到更为详细的内容。为了保证“监视官”的安全,所有资料都 在秘密运转,所有的执行均采用单线对接,她无法掌握他们的真实身份。

虽然这个国家已经矫枉过正无可救药地发出下水道似的腥臭,好在执行它 的毕竟还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船原小姐的资料结合我目前的调查所知, 我认为我面对的是一个直接服务于政党上层,有着耳目喉舌功效的强大拟声工 具,它的职责是隐蔽于黑暗,无声息地监控着所有想要反抗管理与统治的人。 我最初只是想要揪出操控公安与媒体之后的黑手,却发现最终咬到了主人—— 这就是我目前所遭受待遇的原因吧。而即使我掌握了这么多资料,报道出去的 话当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没有地方能够发布。所有的媒体当然都在‘先知’

——哦,是政府的监视之下。 这么想来,船原小姐会信任我这样没有地位身份、连出国流亡的钱也攒不

出的穷酸记者,是该说我魅力太大呢,还是她实在太过天真呢……

 

1月4日22时

 

 

刚才发生了混乱的枪战。我还算命大,只是擦伤,但几个一直帮助我逃跑 藏匿的线人却无辜送命。喂,如果真有“监视官”在看着我的话,就让我问问 你,这些连你们都不屑于监视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危害?你们轻松扣动扳机,我 这样的罪魁却没有死掉,那你们是否才应该被抓去坐牢?

我又忘了,我对话的不是罪犯,不是法制,不是规章,也不是会随着社会 而高低变化的道德标准,只是现在蹲着黄金马桶不愿穿上裤子的既得利益群体

 

 

 

 

罢了。我看到了他们的痔疮,还看到了他们治疗痔疮的手段——杀掉每一个知 道痔疮的人。他们要在我嘲笑他们之前杀我灭口。

真是笑话、笑话、笑话!狡啮,还有宜野,我们在学校里读了整四年的新 闻自由,再在媒体里顶着这面大旗去接触每一个需要我们帮忙的人,告诉他们 我们会用自由还以真相,会用我们的行动履行他们的知情权:他们被我们欺骗 着交托信赖,相信我们叙述的语句,并托付给我们他们的所见与所感、秘密与 真实。可到头来,其实我们同样是上当受骗的蠢货,并被别人拿去做了饵钩, 把一个又一个的潜在威胁明明白白地交托在监视的扫描下。

这次真的火大到了极点,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我不是什么伟人,连品行良 好也算不上;但我可以做到的事情至少有两样——报道真相,和揪出杀人者。

1月5日1时

 

 

 

 

对不起了老把头,我觉得要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才好。你会原谅我的。我拿 走了你的衣服,并给你冰冷的身体穿上我的。相信我,虽然它们有点儿脏,不 过品位还不错。尤其是这件外套,这可是狡啮买给我的呢——虽然实际上我利 用上次帮他的事为由,诈他掏了腰包;但这不甚名誉的纪念品对我来说十分重 要。你穿上显得挺精神的,相信一定也很暖和吧。我砸碎了我的记录器,抽走 了里面的存储卡,把你的遗体——现在看起来十分像我了——做成他杀的样 子,再放上一把火。这种感觉真不好受,但你一定得原谅我;毕竟,你替我挡 下了子弹,那也一定不介意我用这条被你救下的命再多活两天。他们当然会验 证DNA,但这需要时间:以我对这个庞大官僚机构的这么多年的交道了解,那 不会太快。

相信我,我会为你报仇的;好好保管好那件大衣,等我下去找你的时候, 要记得还给我啊。

1月5日5时

 

 

 

 

 

 

 

我把自己打扮的邋遢至极,像个标准的流浪汉那样,即使狡啮站在我面前 也认不出。我现在是“老把头”——我原本的线人之一,口袋里有皱巴巴的ID, 以及流浪人口收容所的登记证明。我毫不避讳地出现在事故发生后已被封闭的 蒂姆拉大厦周围,从垃圾堆里掏食物吃;巡逻的警卫都懒得看我一眼。风波目 前已经逐渐淡了,记者们又投入了新的话题中去,将这一段里惨死的人事忘得 干净。我绕着大楼转了个圈,却在转过逃生梯那一侧险些露了馅——看狡啮和 宜野的身形朝着相反的方向消失在我视野里。我蹒跚地走向逃生梯的一侧,看 见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一束鲜花,取代了枯萎的其他,里面插着一张NM综合传 媒的联络卡片,背面一行手写的邮箱地址,狡啮的字迹。

我当然知道这个邮箱的来头,我们从大学起就共用同一个反追踪的邮箱处 理工具,以保护新闻线索的来源。这么看来,虽然已过半月,他的调查也同样 陷入死胡同,但并没有放弃的打算。我将卡片收入口袋,必要时,我可以用这 个办法与他联络。

1月12日13时

 

 

 

 

没想到,我这种低调朴素的记者也有一天会上报纸。篇幅可大了,执笔人 是个漂亮的妹子,我还和她喝过酒呢;我和狡啮打赌,她绝对对我有意思。可 现在她言辞激烈地历数我的恶行,指出我是混入记者协会的败类,因为要挟蒂 姆拉集团的某位女性员工提供法外线索未果而恼羞成怒,利用职务之便伙同暴 民杀了她。真可谓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啊,我不由得喟叹。虽然可信度堪忧,但 这么看来,估计最后大概盗窃蒂姆拉公司金额的人也会变成我,他们打算让我 这个“死人”来收拾这局烂摊子。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虽不高明但却有效的行棋。聪明人是少数,民众容易

 

 

 

 

被导向,先发制人有着决定性的优势。即使我再跳出来对国家机器说三道四, 他们也可以说,这不过是个死人的马甲,或者是个坏蛋的障眼法,其后的操线 者是妄图颠覆国家的组织。我难以再取得信任,除非拿到更为确凿的证据。我 必须赌一把。

1月15日9时

 

 

 

 

已经在船原小姐家中埋伏三天了。她家中没有值得收集的线索,或者说, 有也已经被‘先知’清理过好几遍了。中途没有任何人前来拜访,我怀疑我是 不是在浪费时间,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有人使用备用钥匙进来,步履很轻, 应该是个女人。

我忍住要吹口哨的欲望,美人,运气不错。 她穿着加油站的制服,对房间熟门熟路;进来以后她烧了些水,为自己泡

了一壶茶,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我想,那也是某种形式上的缅怀吧。这就好 谈得多了,我得发挥我的魅力,手到擒来。于是我走到她对面:“介意我喝一 杯吗?”她当然吓了一大跳;但惊讶和恐惧只有短短的时间爬上了脸,她很快 镇定下来,我想她大概接受过某些方面的训练。

她迅速环视房间,压低了声音。“你是那个记者,”她没有使用疑问句。“她 提过你。”她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像要在上面用刀子剜出口子来,“你却害死了 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是谁害死了她。我会替她找到杀人凶手。” 我同样锁紧她的视线,装作对她了解透彻的样子,“可你呢?” 无声延续了很久,茶凉透了;她始终低着头。最后倏地站起来,像是做出

了最终的决定。 “跟我来。”

1月18日17时

 

 

 

 

我像模像样地换上工作服,被领到市郊的加油站。流浪汉“老把头”找到 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也并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除了她叫水无濑以外, 我不知道任何别的信息,她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聪明的女人。如果船原也和 她一样,说不定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这几天来我很快了解到这里是个工作站,加油站是表面的遮蔽物。如果把 “先知”比喻成一棵大树的话,这里应该是枝叶的最末端。很明显,最近“它” 的动向和这个加油站有关,大型的油罐车总在深夜成群结队地出现,驶往南边。 我趁着司机下车出去抽烟的那会溜上驾驶席,在资料档里发现越境的通关证 明。他们要把油送去哪里?

水无濑总是上夜班的那一个。送走油罐车后,她在工作席上等我。“我要 去送个货,半夜不安全,你跟着我。”她说,她的眼角瞥了一眼窗外。我瞬间 明白了她的意思,装作非常不乐意地打着哈欠,奉劝她明天再来。但她执意将 我拖上了车,“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

关上车窗,我看见她急促地喘着气。“没问题吗?”她摇了摇头。“我去送 这个月的记录,你会知道地点。”“他们在做不为人知的跨国交易,”我说,我 陡然想到,“这和之前蒂姆拉集团被套空有关?”她点点头。“来年就是大选。”

她低声说。 我都明白了。她开到地点,一栋平凡无奇的建筑。“周五,领头的有时会

在这里开会;我碰见过。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会弄清楚的。”我说,“最 后一个问题,杀死船原小姐的人,你有头绪吗?”

她猛地看着我,睁大了眼睛,像这么久以来终于头一次坦率地流露出一个 女孩子应有的表情。“是谁……”她的声音在唇间犹疑地嗫嚅着,“弄清楚了, 又有什么意义呢?”

1月24日3时

 

 

 

 

我一直咀嚼着水无濑小姐的话。她应该觉得,害死船原小姐的是“先知” 上头的命令,并不坐落于某个具体的名字身上,真是善良的姑娘。对我来说, 新闻的确凿性和可信度正在于将“有关人士”换成具体姓名的比例。指名道姓 需要勇气和拿得出手的证据,当然,接下来还需要公信媒体的发布平台。在这 上面我是没了话语权,但我相信狡啮会有办法。

我给他发去了信件。如果是一般的信件他也许会太过大惊小怪或者忽视, 但这一封他一定不会;追根究底,我了解他。他绝不会拒绝看似弱小的求助, 尤其是在他所关注的事件上,他会最大化地保护证人的权益。

我知道真相,他们要杀了我,救救我。 我近乎玩笑似的敲下了这样的断句,发送去我们共有的邮箱,想象着狡啮

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他会用怎样焦躁忧虑的模样和果敢的行动像个救世主一 样来援救我呢?当他发现援助对象是我时,会不会失望地皱起眉头,抱怨地将 我丢在这儿?哈,他不会。因为我会告诉他他感兴趣的事实真相,并且要求他 再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会告诉他他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可不能对美女食言。

这也许会令他也丢掉饭碗。他看重他的职业,我当然懂。 但我更了解他的灵魂。

1月25日23时

 

 

他果然来了;还有个不放心的搭档也跟着来了,宜野。他们看起来关系进 展不错,没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但我仍然给了狡啮一个过于热情的拥抱,宜 野偏着脑袋,皱着眉头,像不能理解我的举措。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憔悴极了。”他说。 “换你被追杀一个月,你也会这样。”我哀叹着,搂着别人的男友不松手。

“信息是你发的?”狡啮问,他不动声色地卸下了我不安分的爪子。 “我找到了好东西。”我对他说,把我获得的资料呈现在他们面前,以上帝

视角来充分欣赏他们惊讶变色的脸。“这就是蒂姆拉事件怎么都调查不下去的

 

 

 

 

原因。”我说,“你还记得吗?大学里我们的调查也碰到过这种情况。” 狡啮点点头,但宜野却一直沉默着,他锁着眉头,紧张地绞着手指,只顾

翻看我所有的资料。“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狡啮问我,答案我当然早就准 备好了:“我打算潜入他们会面的地点,拍下那些人的照片并找到证据。我估 计他们正在为了明年大选寻找支持,暗地里将一部分原油通过隐秘渠道流向国 外,蒂姆拉公司一定是在这个方面和他们产生分歧——我猜测大概是拒绝合 作、并声称如果强迫就将其公之于众——所以才导致高层和账面全都不翼而 飞。这样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书面的证据,他们一定带在身上。我要去找出来。” 狡啮盯着我,拧着眉头,没有出声,我猜他大概在计算所需的物品和成功的几 率,他的大脑总能顾全到很容易被遗忘的细枝末节。

 

 

“——不行!!” 宜野的声音简直提了八度,他大声地驳斥我们,直到我按住他的嘴。“小

声点,你想干掉我可以想想别的办法,至少别拖累你家这位。”我说,这声音 听起来不错,在床上应该更好——我承认我想着不着边际的事。宜野的嘴唇是 有些发冷的柔软,贴在我掌心一阵麻痒的触感。他们独处的时候这张嘴会做什 么呢?我箍着他的肩膀慢慢松开手,故意安抚似地捋了捋他的头发。“所以说, 宜野老师呆在办公室里就可以了。这种小CASE我和狡啮见多啦。”

他却紧张的脸色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块钢板。“不行,”他压低了声音嘶哑 地重复着,“太危险了。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赤手空拳地对抗国家机密 和执政规则……这不是知情权,也违反了报道守则!”

我冷笑了一声。“我对谁当权没什么执念,也不隶属于任何党派。我们只 是报道真实的记者;而有组织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而隐瞒过失,利用民众 赋予的权力肆意杀人和调动国家资源。我们应该行使舆论监督的权力。”

“这种没有效用。我们隶属于新闻署,即使揭露了一切,也不过是将自己 置于险境。更何况,你一厢情愿,怎么知道这不是当政者的改革措施?你的举

 

 

 

 

动不是危害国家安全?” 我用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看。“不愧是宜野老师,教科书范本的好学生啊—

—刚才的发言值得鼓掌。”我软趴趴地把手心拍在一起,“但那是你的项圈,不 是我的自由。”

他干脆地放弃了我,转而望向狡啮。“我们不能掺和这件事,太危险了, 而且这危害国家,这违反我们的供职誓词。”

“宜野,有无辜的人死了。基于报道准则——” “那是刑警该管的事!”宜野生气地站起来,“我不会参与的,也警告你不

准参与这件事。” 我简直要大笑起来,不适合,太不适合了,这两人怎么搞到一起去的?他

到现在还没明白我们的狡啮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就没办法喽,宜野老师说的也对,安全第一。”我耸耸肩,无所谓地拍

拍屁股,“我一个人去。” 狡啮一把摁住了我的手。“你会死的。”他说。我突然发现也许我还算有点

魅力,于是装着大无畏的样子,“我才不会死,我还没活够本呢。”然后点起一 支烟,故作轻松地眨眨眼。“再说,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死了也不会—— 嗯,按照宜野老师的说法——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啊。”

狡啮一声不吭地翻看着我的资料。“即使你一个人带回了证据和报道,也 没有办法发表新闻。我看了前几天的新闻,他们打算将蒂姆拉事件的责任推给 你。”

“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也没有证据。就因为还说不准的事就要放弃我们的 理念吗?记者可是战士啊。比起发表来说我更想要真相,到底谁是直接管控的 头子……还有谁杀了船原小姐,我不能让她白死。”

对话进行到这里就沉寂了,许久之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去。” 狡啮说,他立刻着手列出要准备的东西。一切都如预计,我明明应该松了口气, 却在他这么干脆答应了之后不知为什么紧张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去,宜野已经

 

 

 

 

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喂、狡啮……不好吧?我们很可能不能活着回来。而且即使活着,你也

会丢掉饭碗……” “那不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吗?”他气定神闲地反驳。对,他说的没错,

直到刚才和宜野吵架时我还这么打算呢。可是…… “那,要是我们回不来,……”我盯着他,“宜野怎么办?” 他怔了一下。我趁这时候一把抢回了他手里的资料和计划,“我们不能都

交代在这儿,退一万步说,总得有人动笔杆子嘛。你和我不一样。”我努努嘴, “还不去追他?”

听我这么说后他反倒笑了,没有起身的意思,熟门熟路地从我口袋里摸了 支烟,再凑近借火。

那一点微光亮起,却令我突然感受到了黑暗,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与颤 抖,它们加速运转,而我呼吸困难。这太奇怪了,即使在先前的枪林弹雨中, 在火葬同伴与为自己致哀时,我也没感到这种恐惧与动摇。

“别担心宜野,我知道他,就像我了解你那样。” “所以别逞强了。你需要我。” 该死的,谁他妈的担心他。烟灰烫到手指,我几乎要哭出来。

1月28日21时

 

 

 

 

 

 

 

 

 

 

 

 

 

 

 

 

 

 

 

CODE:07

 

狡啮 慎也

 

 

 

女人举起了枪。 “对记者而言,是真相重要,还是复仇重要?如果这两样只能选其一的话,

你会选择哪一样呢?” “两样都要不可以吗?我可是个有追求的人啊。二选一的话,就证明其实

两种的答案都有吧?打个折嘛。买一送一怎么样?” 黑暗中传来一声脆响。“你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啊。” “啊啊,好吧,好吧,其实对每个还有我这样的良心的记者来说,答案都

是一样的吧……当然是真相了。要不是为了这该死的真相……我又怎么会到这 里呢?”

黑暗中的女人似乎苦涩地轻笑了一下。“那么,至少我还帮得上你这个忙。” 扳机扣下,火舌吐出,我听见他的惨叫声、还有轰鸣般的回响。 “是我啊。” 女人喃喃地说,枪声几乎掩盖了他们的对白,“杀死她的,是我啊。”

 

 

 

 

 

 

 

我从浅薄而寒冷的睡意中惊醒,四下安静,宜野的呼吸声在我身畔有规律 地缠绕着。他像个婴儿一样蜷成一团,大概是因为冷的关系,苍白的手指紧紧 地攥着被角,脸孔简直要埋在枕头下边。我坐起上身,让皮肤裸露在没有他体 温的地方,透进来的寒意像一根根尖锐的刺,让我看清现实的处境。大约是暖 源被抽走,睡梦中的宜野不安定地改换了姿势,他又朝我这边挪近了一些,呼 吸懒洋洋地喷在我的手掌上。没有戴眼镜的脸孔意外的精致,我忍不住抚上他 黑色的发尖。

事到如今搪塞也无济于事。我的身体记得他,并且想念他;我不相信自己 与这个男人像我记忆中那样毫无牵葛。我渴望吻他,渴望拥抱,渴望占有。当 他以半醉的姿态走到我面前时,我连拒绝都忘记了。他的双手用力地按着我的 肩,整个人却滑下去,在我的眉峰到胸膛留下牵连的水渍。他最终温顺地跪在 我面前,眼底是醉了的清醒,脸颊是酡色的诱惑,苍白的嘴唇泛起平常难见的 血色,透过过白的皮肤,显出殷然的粉。他的口腔滚烫,包裹着我忘记了身处 的严寒。我注视着他,毫无理由地知道我是爱他的;他的脸孔和佐佐山重叠在 一起。

但又不同。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全然的不同。从眼角到眉梢,从神情倒举 止,从性格到口吻,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如今的佐佐山在我脑海中的一片 黑暗里枪声响起,而宜野却如此安宁地睡在我的身旁,这是不是喻示着我应该 忘记已死的、不切实际的梦境,忘记即使伸手出去也无法碰触的幻影,而切切 实实地抱住身边的这个人呢?他温暖的体温一定能够抵御我这二十八年来从 未料想过的寒冷,迎来安静绽放的早晨吧。

我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去拥抱他的冲动了;但这一切美好得太像是陷阱。 我心中名为宜野的那一半安然缓慢地跳动着,而名为佐佐山的那一半像是不散 的阴霾,他牵扯着我,把我向后拉开,拉进冰冷的现实里。我在内心的角力之

 

 

 

 

中挣扎着,只够得着在他熟睡的额头上落下不着痕迹的吻,他没有醒,我翻身 下床,打开未关的电脑,点开隐藏文件。心脏砰砰地敲打,像是有谁在叩响隐 秘的暗门。

 

 

 

 

「你好。这是佐佐山留下的东西。在这个数值化的年代,这些资料能够 被拷贝无数份,即使以为销毁了,总还会有遗留的可能。他用执着回报了我所 渴望的可能,那我也用这一份可能来回报他吧。

我相信即使在这个数值化的时代,有的东西仍然是无法被拷贝或删除的, 比如感情——希望这能够帮助你找回所丢失的那份生命。

另外,虽然也许作为当年事件‘执行官’之一的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 是真的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们。

为了逃避‘先知’的追杀,我必须流亡海外。这次之后两清,请不要试图 找我。

水无濑 佳织」

 

 

 

 

日记一样随手记录线索的习惯,是我们当年在采访中一起养成的。 没有来得及整理的资料,一步步引导向既定的事实。我们明明找了出来,

却又一并忘记了的真相。 但我竟然没有过多的惊讶或是愤慨,也许是因为已经知晓的事实再度苏

醒,反而相当的平静;只是觉得呼吸有些干涩,而眼眶有点潮湿。 啊啊,至少,佐佐山是存在的。是存在的。

 

 

对……我们从大学开始就是一对令学校头疼的报道搭档。那时的我们像正 义的伙伴那样,从报道学校里的神秘事件,教职谋私,到加入实习单位开始追

 

 

 

 

逐社会上的一切热点。后来我们遇到了宜野,他总能够给我们更快速准确地分 析事件的核心,辨别有用与无用的信息,让我们的报道更有深度与效率。毕业 后佐佐山去了不同的媒体,而我和宜野成为了搭档——又成为了情人。佐佐山 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他了解我,我们是战线上的战友,无话不说的死 党,共同的理想追求者。

我们被卷入那起事件。确切说,是佐佐山渴望卷入而导致的,他孜孜不倦 的对于真相的调查触碰到了政府所设立并隐瞒的庞大机关,从而将自己置于险 境。但他没有丝毫的退缩,也许是因为危险,他甚至想抛下我,但我当然也和 他站在统一战线:揭露真相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权力与价值;而和他并肩战 斗则是我的夙愿。

 

 

我闭上眼。即便靠着资料,记忆里缺失的部分仍然犹如虫蛀,坑洼断续; 但三年前那一天的情景却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佐佐山抛下我,提前独自展开了行动;等我发现并赶去援助时,他的工作 已经进行了大半。一切看来都十分顺利,我们躲过了摄像监控和巡逻,拿到了 绝密的资料,也拍到了头领的照片,爆炸性的新闻指日可待。这时候宜野却突 然出现:他来是帮忙的,他根据我和他一对儿的GPS定位手表找到了我,带来 了我们亟需的这栋房子的结构图与撤退路线。佐佐山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向来 不喜欢宜野介入我们的现场行动,像是这是他的禁地。但我明白宜野虽然嘴上 总不饶人,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身陷险境。可这时候警报陡然响起,我们 的位置暴露在聚光灯下。

逃,快逃,子弹追逐在脚边,闪光弹几乎令双眼发盲,我这辈子没有这么 狼狈地逃跑过;我们逃到安全梯,喘息时佐佐山拽过宜野的领口,把枪口抵在 他下巴上,几乎抵得他不能呼吸。“你告诉政府了!你要害死狡啮!!你这条新 闻狗!!!”

宜野慌乱地睁大了眼睛,痛苦的泪水从他眼角溢出来,却被力气压迫得吐

 

 

 

 

不出一个字。我试图拽过佐佐山,他捏着宜野下巴的手青筋暴起,我使劲全力 也无法掰开他的手指。我看到宜野的唾液挣扎着从口角溢出,突然愤怒得气血 上涌:我无法克制地猛扑上去,狠狠一拳揍上佐佐山的脸——他踉跄地松开了 手。我拽起宜野,向着预设的逃生路线跑去……

我想,我当时一定想了无可挽回的事。我一定想了佐佐山即使不跟上来也 不关我的事。我只顾着抱着宜野,即使他努力想要推开我;我们踉跄着跌入黑 暗,在齐腰深的下水道里走着。宜野瑟瑟发抖,我以为是害怕——我用力吻他, 满嘴血沫。

佐佐山没有跟上来。那个叫水无濑的女人在黑暗的陷阱里举起枪,告诉了 他所渴望的真相。等我记起时,枪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尖锐地回荡,简直刺穿了 我的鼓膜;我看到鲜血从他身上涌出,染满我试图为他止血的衬衫;宜野跪在 那里,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将我们照得连影子也不剩。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是嗡嗡的回响。佐佐山在呻吟,宜野大声地喊着 什么,枪口们黑洞洞的,明晃晃的。有什么打中了我。

 

 

「亲爱的狡啮,这是我留给你的‘遗产’。万一我死了,你当然会为我继续 追查下去,这也不用我说了。咳,那我到底要说什么来着?……这个时候一般 的台词是什么?……‘我爱你’吧。那就我爱你。别忘了啊。」

 

 

我摸到胸口,心脏的位置,掏出的却是他留下的烟。最后三根,我点燃了 第一根,呼出的白烟里似乎带出佐佐山的模样。“喂,”我对着烟里的人说,“我 为我当时的举动道歉。我没有想过……”你只是不想让我受伤或送死罢了。我 的手指抓紧了发根。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呢?

我点燃第二根烟,我们应该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为什么还会活着、并且 忘记一切的活着?我转向床上,宜野醒了,他看着我;我将烟丢下,走过去扳 起他过长的额发吻他——他嘴里像是还有血沫的味道,流连在三年前的岁月里

 

 

 

 

难以割舍。我想问他是怎么想的,把自己的爱人送进另一个人的怀抱里然后从 此消失,但他堵住了我的声音,身体紧贴过来;我透过他的皮肤触摸到了骨头, 眼里是他紧闭双眼的神情。我问不出口,我只能将他狠狠抱紧,掰开臀瓣,分 开他的双腿,猛烈地进入他的身体。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用恐惧的表情看着我, 抵着我胸膛的双手像当时那样,用力地将我向外推。“你想起来了?……你想 起来了!”宜野叫着,他逃似的滑出我的掌控,但我抓住他,把他按在冰冷的 窗玻璃上,吻噬上他黑发遮蔽的后颈,再一次贯穿了他;烟燃尽了,他背脊全 是滚烫的汗、却贴在冰冷的窗上瑟瑟发抖,指尖隔着玻璃绽放出严寒的冰花。

“……你想起来了。”他喘着暧昧的气息,有气无力地伏在我身下,那语气 听起来像哭,像是一切结束的先兆。

我无话可说。我有太多想问,又觉得其实都没有必要:你只是不想让我受 伤或送死罢了。我抚摸宜野的头发,想象着这种时刻应该说怎样的台词。

“我爱你。” “哈。”他从鼻腔的底部吐出怆然的笑音,赤裸着过分瘦削的身躯,望着漆

黑的窗外扑面而来的白雪。“然后呢?” “我要走了。”我说,“调查还没有结束。佐佐山还——” 他突然猛地推开我。“我告诉你!他死了!!你还要查吗?你也想变成那样?

你以为我为什么————” “宜野。”我叫他的名字,这次换我抱着他,箍着他的双腕,额头抵紧他冰

冷的锁骨。“我知道,可是……我答应过。我不能放弃。如果现在停下的话, 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又会存在在哪里、有什么价值?”

“我并没有想起来,有的只是被资料唤醒的片段而已。头脑里到处是黑漆 漆的虫洞……我要去找回来。那是我丢失的了生命和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们会离开的。”

 

 

他轻轻地挣了一下,那动静像是颤抖:“不,狡啮。没有‘我们’,只有你

 

 

 

 

而已。你一直都是这么离开,我早就习惯了,这次也一样。我犯过错,所以这 一次不会跟去,不会再犯错——那是你和他的世界,那是世界里没有我。”

我抱着他,想说更多,想要反驳,但是无奈我从没有学过那些激荡人心的 情话。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让他跟来,尤其是这一次:现在去寻找佐佐山的下场、 调查这个被封存的案件与寻死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或送死罢 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但即使如此我也能够毫不畏惧,正是因为怀抱希望: 那就是你能够好好活着。

我用力地抱着他。他静静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CODE:08

 

宜野座 伸元

 

 

 

睁开双眼,宛若新生。世界一片纯白的颜色,荡涤着我原本就空无一物的 心灵。身体很轻,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坐起来。特殊治疗室的床太宽大了,没有体温浸润的另一边冷得尤为明 显。我抚摸着柔软的床垫,按下呼叫铃。

“您醒啦,感觉怎么样?” 护士轻快的声音从监视器中传来。“请稍等一下,治疗师马上过去。在那

之前请不要移动。” 感觉……什么也感觉不到。温度过高的室内让室外飞舞的雪花看起来尤为

虚假,我却觉得身体内部像是久冻的封冰,被高温强制融化后发出断裂的声响; 我在想我走进这里以前,也许是呆在什么过于寒冷的地方。

治疗师很快通过隔离带走了进来,他操纵仪器扫描检测了各项数值之后, 解开我手上和脚上的拘束带。

“一切正常。您想要活动一下吗?”

 

 

 

 

我点点头。“下雪了。”我命令僵硬的双脚落在滚烫的地面上,过热的暖气 带灼烤着皮肤,将内里的寒冷一点点吞噬。

“可不是吗,这几天接连着下雪,已经发布了暴雪预警呢。气温也跌破了 警戒线;气象台不是说了吗——这是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天啊。”

我将手指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雪花擦着指尖落下,世界是一片雾霾的昏 白。那冰凉的触感令我舒适,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我注视着那簌簌而下的、 像要湮没这世界一样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白色占据了视野,我却隐约觉得好 像有什么人站在那里,他灰黑的身影被雪线撕开白色的裂口,只残留下隐约的 形状。

“……谁?” 治疗师疑惑地望着我。“什么事,先生?”

“外面……好像有人。站在雪地里。”我不确定地开口。 “怎么可能。”治疗师笑起来,“我想那是记忆残影。如果您配合我们进行

接下来的适应调整,这种不适感很快就会消失的。现在能请您坐在这儿吗?我 们需要进行一个小小的测验。”

 

 

并没有不适。我再望向雪里,人影被雪线撕扯着,像一片昏白里明媚的斑, 却又逐渐淡去了。

“他穿着西装。黑色的……” “那是记忆残影,请不要试图去回想,先生,那会使你很痛苦,并且违反

条例。”他示意我在椅子上坐下,将测验用的机器连接上我的额头。“再说,这 个天气在外面却只穿西装的话……会立刻冻死啊。这可是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 天。”

 

 

 

 

脖子上被扣上了检测精神安定系数的项圈,手腕也是。我觉得自己像是一

 

 

 

 

条挂了铭牌的狗,被指定活动在限定的狗舍里。我按照精神测验表的要求,缓 慢地回忆我所能想起的过去,检测完整性与严密性,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连 常见删除记忆操作后的排斥性也没有出现。记忆完整、正确、合理,虽然我知 道,它有一部分被抽取并删除了;并且……是未进行手术前的我主动要求的。 “真是难得呢,应该说是幸运啊。在我们进行完整的手术个例里,很少见 到您这样康复迅速的样本。”负责我的女医生唐之杜志恩微笑着说,她穿着有

些夸张的火辣。 “一般人都或多或少会受到一点排异性的折磨,有的甚至几天都无法进食;

您却基本没有这些情况。” 反胃感和晕眩的症状还是有的,但整体上来说,没有到不能行走或是进食

的地步。我按照规定报告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并询问原因。 “目前实操的个案并不足以进行百分比的取样……不过我觉得,这与自身

的脑素质、精神力、以及对于被删除的记忆的好恶程度有关吧。” 她看着我,“您是主动要求删除记忆的,我想也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意思是,我很讨厌我想要删除的这段记忆吗? 我想了一会儿,得不出结论,大脑里完全是不着边际的信息;嘴角剩下自

嘲的苦笑。既然我想要删除它的话,只能证明那是我不想回想的回忆吧。为什 么现在却又想知道它是什么呢?真是悖论无解的命题。我疲惫地揉着眉心,让 自己不再去想,并换了一个话题。

“以前也有人像我一样吗?” “精神力的话,是有的。可以说是很稀奇的案例哦。”她看了看我,轻微地

眯起眼睛。 “您的话,我有点想要知道呢。” “……什么?”

“对于那个特殊案例的看法。等您身体好一些的时候,我想要给您讲讲呢。” 女医生露出了微笑,她将她雪白的大腿优雅地换跷过来,笑容有些耐人寻

 

 

 

 

味。

我感到茫然,我只是个普通的病人,我不理解她的举措和口吻。“我想我 的意见并没有参考性……”她却立刻打断了我。“您是公安局刑事课的刑警不 是吗?那么我想对一些特殊案例是有分析性的。抱歉,只是我个人这么主观的 判断,这只是私人的邀约,”她看向我的眼风暧昧了一点,点燃了一支烟,送 到鲜艳的唇边却又顿了一下。“啊、不介意?……您如果觉得麻烦也可以拒绝 的。只是我个人的邀约哦。”

 

 

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但也许是因为暗示的好意太过明显,反倒令人有些尴 尬了。不过,我却突然对那个特殊的案例产生了兴趣。不能了解自己的案例, 甚至连走入这里的过程都不太记得;那么,得知别人的,也许也是个不错的参 考。

我又想起她刚才的话。我是公安局刑事课的刑警,没错……只是为了洗除 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所受到的心理创伤、防止心理病变才走进这里的,一切都不 过是正常的程序。我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没有任何背景,父亲也只是一名普通 的刑警,和睦的家庭。最近和父亲有些矛盾和吵架,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但 现在想起来,却像似乎很久都没有沟通那样,隔膜着冰冷的高墙和令人胆怯的 疏离感。这就是记忆删除的后遗症吗?我不确定地想。

 

 

我踩着下班的点钟,走进唐之杜医生的办公室。“啊啦,现在过来了。”虽 然这么说,但她似乎笃信我会前来一样,并没有着急离开的样子。“我想来听 听案例,”我说,她更快速地回答,“不,没有什么案例。只有一个故事。我觉 得挺有趣……也想问问您的看法。”“好的,一个故事。”我说,我知道她有她 的保密原则,这应该算是擦边球;不过,这种刺激我并不讨厌。我们换到了医 务室的吧台上,她轻盈地为自己斟上一杯好酒,将门半掩起来。“您还在观察 期,不能饮酒。”好吧,这让我松了口气——记忆中我的酒量可的确不怎么样。

 

 

 

 

“您是刑警,您知道,我们这里是不对外公开的国家私密机关。因为有您 的保密守则在这里,我也可以这么轻松地解释不是吗。”

她啜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把话题轻松地继续下去。 “从哪说起呢……唔,很久很久以前?故事总是这么开头的。两个男人被

送到我这里,其中一个还受到了开放性枪击,生命垂危。根据国家机密安全管 理条例,我将对他们执行记忆删除及篡改程序。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不讨巧的 差事,还算比较熟手。但是送他们来的新任监视官显然不是以前的那个,他可 是完完全全什么也不懂的新手。”

“他像把我这里当医院、而我是救死扶伤的医生那样,恳求我拯救这两人。 如果说是那个遭到枪击的我还能够理解,可另一个人明显没有生命危险,只不 过中了麻醉枪而已。不过,只要是上头的命令,黑纸白字的下达下来,我们就 没有不执行的道理。但在重新设定上,他提出了我从没听过的要求呢。”

我事不关己地听着。的确是跟我毫无关系的故事,不过多听一些也并非毫 无裨益。作为机密性的国家安全机关,能了解到它存在的人凤毛麟角,而我却 因祸得福,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其中,也算是一种可贵的经验。

“那个男人让我重新设定这两人的身份,让其中一人取代他自己原先在对 方记忆里的部分,将他所参与的部分几乎全部删除。我不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太过复杂和具象化了。不过,他的要求并没有违反条例和命令,而且我也想 试试就着这样的素材我能做到哪一步呢。但我有些好奇,想要听他的想法。”

“结果啊,那个男人只是一直说着‘是我的错’。他似乎认为,如果没有他 的出现,他们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是他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所以现在想要 在无可挽回之前将命运拉回正确的轨道……一切重头开始。”

“被这样拜托的感觉挺好的,我不否认。那简直就像自己是上帝一样呢。” 唐之杜抿着烟,丝丝白气溢出她嫣红的嘴唇,“虽然有医师执照,但在这里工 作的我其实算不上是个医生,所以还真是头一次听见人这么拜托——在那之前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而这家伙赋予了我新的看法,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他。”

“成功了吗?”我听见声音从我口中发出。这感觉真新奇,我应该对这个 故事并不感兴趣。

“成功了哟。两人都是。”她说,她摇晃着只剩冰块的酒杯,撞击玻璃的声 音琅琅作响。“不过,其实我并不关心那两个人的具体。我答应那个男人的原 因,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好像才是快要死掉的那一个……而我只一句话就将他从 深渊里救了出来。”

她转向我,美丽的眼瞳里倒映着我的影子。“这感觉棒极了,不是吗?” 我不知该赞同还是反驳,但她看起来的确在征询我的意见。于是我说:“事

实上您也的确救了他,救了他们三个。” 她吐出白烟,没有答话。在烟雾散去的时刻,突然问道:“您抽烟吗,征

陆先生?” “……并不。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享乐似乎不好。要来一根吗?” 我摇摇头。“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问。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膜里,

听起来突兀陌生。 唐之杜又再次交换了一下美腿交叠的方向。她看向窗外,窗外是迷蒙的大

雪。

“我不知道哟。”她磕下烟灰,金色的长发笼着她的脸,“听说成了恋人呢。 完美结局,鼓掌——”

她叼起烟,把双手阖在一起轻轻拍了几下。“生活总不会这么按照脚本尽 如人意的,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白色的墙壁太刺眼的缘故,或者是那刺激的烟味太过扎人,我 感到眼眶有一些莫名的酸涩。

“也许吧。” 我只能这么粗糙地回答着。我不明白。

 

 

 

 

“你觉得呢?” “您指什么?”

“那个男人,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沉默了片刻,一个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能够从别人的记忆中删除自

己?大约是在渴望对方遗忘的情况下。那为什么渴望被遗忘呢?是犯过无可挽 回的过错害怕被报复、后悔曾经的举措覆水难收,抑或是已经过往的时间无法 重来?单凭这样浅薄的主观叙述,很难以对这个人做出心理侧写。但不知为何, 我能够理解他的举动。

“我不知道。能够获得并进行判断的资料太少了;还有很多你并不知道的 部分,比如这两人是如何受伤,而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样的过往——在数据 并不齐全之前,想要列出方程式并妄加推断是不明智的。”我说,“但有一点可 以确认——

——他把命运想得太简单了。” 唐之杜停了抽烟的动作,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最后她掐灭了烟,将一

份材料推到我面前。职业用的微笑再度挂上她的脸. “最后一项测验完成,您的精神安定指数合格,准许出院。请在保密合同

上签字:您在此处的所有所见所闻,不能对任何人、物、机构透露,包括自述。” 原来只是测试吗。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但我还是决定不予计较。如果可

能的话,我想尽早离开这里,想去雪里看看。 “……我明白了。”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征陆伸元。好像久未写字那样,下笔的比划生疏不堪。

 

 

“哦,对了。我这里有你寄存的东西。” 唐之杜想起来似的、突然从吧台椅上跳下,转到后面的衣帽间里,拿出了

一件男式的大衣。 我不由自主地一怔——我不记得这件事。寄存的物品应该会在入院时全部

 

 

 

 

交管在寄存处,根据记忆的删除情况决定保留或是销毁。如果这件大衣的确是 我的,那么为什么记忆里毫无托寄她处的事实?我摸向口袋,衣兜里装着一包 烟——只剩下最后一根了,有些受潮的烟丝散发出熟悉的香味。我把几乎空了 的盒子攥在手里,却像攥紧了自己的肺腔,有什么胀满原本空荡的胸口,再无 处可逃地敲打着心壁。

“……我们之前认识,对吗?”我握着大衣忍不住问。 她微笑着,轻摇了摇食指,最后竖在唇间。“依据保密条例,我不能回答

关于你记忆的任何问题。” 她看向窗外。我点燃这最后一支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密密麻麻的雪线

织成昏白的暮色,撕扯着单薄隐约的、斑状的人影。他穿着西装,黑色的。

 

 

 

 

 

 

 

 

 

 

 

 

 

 

 

 

 

 

 

CODE:09

 

佐佐山 光留

 

 

 

我这个人啊,是不太会说再见的人。 说逞强也好,害怕也罢。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故

作潇洒地一摆手,就没人看见我的落荒而逃,没人知道我的软弱。毕竟啊,认 真的告别,和认真的告白一样,都是一些很傻的事不是吗?即使一本正经得像 是教堂里的仪式,到头来能履行承诺的又有几个人呢?如果能够履行的话,又 何必用话语作为承诺的枷锁?

所以,这样也好。就让我们这样在睡梦中作别,像是从未有过现在,从未 有过错序的命运和时光,从未说过爱那样。

 

 

钢铁触感的冰冷硬物抵住后心的时候,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即使看到执行 人的脸孔我也没有太多诧异。“来了呀,”我说,像是遇见了邀约的好友,“好 久不见。”果然,这下换他的枪口瑟缩了一下,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我意料外的 话语而出现惶然的神色。

 

 

 

 

“你……记得?” “你是说我记得我们大学时的好搭档宜野座同学,还是几乎将我们逼到死

路却又救了我们的宜野老师呢?” 我斜睨着眼,故意抛出他所承受不了的事实。我听见他牙关撞到一起的声

音,可转头看时,却看到他仍然笔挺地站在那里,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姿势,除 了蹙起的眉尖,我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一个人?” 我的耳力很好,四周的动静可不像来了大部队的模样;那么,亲爱的宜野

是单独行动喽?可真是叙旧的好时机啊。 他缄默着,那种故作冷淡的姿态让我又想像以前那样调戏他,直到狡啮将

我们拉开。什么嘛,明明就在意得不得了,却为什么又要摆出毫不关心的模样 呢?

“真是荣幸。一个人单独行动的话,竟然不是去见狡啮,而是来见我啊。” 我点了点那把乌漆抹黑的武器,耸了耸肩膀。 “去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虽然这么说了,不过这个时段出现在公众场合并不是什么高明的举措—— 我可是被新闻署吊销了证照的无证记者,那些防火防盗防记者的家伙恨不得喊 打而后快;更何况我身边还有个拿着枪的知识分子——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就 是知识分子,天知道他们会一边流泪一边写下忏悔的罪言一边干出什么事来。

事实上,他已经干出让我大跌眼镜的事来了。 于是我们只好低调地窝在酒吧的角落里,点了酒,大眼瞪小眼地耗着时间。 “你记起了多少?”他突兀地问。 我笑了笑。“好歹我请客,让我先问一个问题怎么样?你现在来了,是不

是说明我长达三年的好梦该到头了呢?”

 

 

 

 

他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杯子。透过过长的流海看向我的眼神里,有闪烁的 流光在昏暗的色泽下倒影摇曳。

“你果然……都记起来了。” “并不是。大脑像被啃过那样,东一块西一块的乱七八糟……那滋味可真

不好受。从一睁眼开始,我就得费尽力气瞒过那座机构里的治疗师,并且花了 很久才理清楚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回忆的过程……我靠,我们能不谈这个 话题吗,”我咂咂嘴,“酒都变难喝了。”

“狡啮也……?” “不,”我摇手制止了他那简直要流出水来的悲观眼神。“他没想起来。我

试探过他……他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实说,我挺羡慕他的。”我合上 眼,慢慢地吐出字句,“真好啊,不是吗?从一出学校起就搭档,最后逐渐变 成恋人,浪漫得像过甜的夹心饼干……可是那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像一个盗 窃者,而且是被强行冠以了盗窃的名义;我并不想以这样的虚假的身份呆在他 旁边。”

“我只能扮演着你。你大概觉得我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可你也无 法体会当他对我说‘你变了’或‘奇怪,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时候,我是什 么心情。我把房间变得乱七八糟还是整整齐齐他都不会起疑,我穿得一本正经 还是打着花式领带他也都一笑了之……”

我吐了一口烟,突然转过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拧紧双眉,满脸悲伤的家 伙。

“我老早就想问……为了你的一厢情愿——你到底把我爱的人变成了什么 鬼东西啊?!”

他浑身颤抖。没错,我就想看他浑身颤抖的样子。报复得逞的快感,卑微 浅薄的胜利感,一时的口舌之快,就像我在三年甚至三年以上的失败中,终于 扳回一城的爽快。但这有什么用呢?我倒回沙发里,把自己的手藏在桌子下面。 真是太丢脸了……它们也同样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像为了阻止自己的动摇似的,宜野将两只手交叠扣紧放在桌子上。他面对 着我,连眼神也直视着我,没有错让半分。被他的视线逼视,我有点儿不知所 谓的心虚——没错,这就是我们亲爱的宜野老师啊。他的坚强和他的脆弱一样, 从来令我自叹弗如。

“所以,你就引导狡啮和你一起再度开始查那个案子,为了让他和你一样, 想起那些被删除的事情?”

我呼出肺腔里的气息。“不,……可能我说了你也不相信,其实我并不是 你和狡啮所想的那么胆大的人呢,宜野。”

“我找到了一部分我自己当初写的日记。你们删除了所有却没想到还有留 存吧,这个数值化的时代啊,拷贝简直太过容易了,就像病毒一样,可以无限 制的增长。再怎么删除,也总有留存的可能,记忆也是这样。托你们的福,我 那些混乱的记忆终于被串成一线……可真相却又让我感到了恐惧。如果我这样 做了的话,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吧?……你害惨了我,却又给了我好梦。好梦 总让人想做长一点。”

“可是狡啮更先找到了证据。他告诉我他想复查这个案子的真相时,我差 点笑出声来。”

宜野沉默着,我还想听听他的意见,或是看到他慌乱的表情,但结果什么 都没有。我有些想赶紧结束这样的对话,让他拿出那把枪对着我脑门来一下结 束这早该结束的荒诞一切;却又突然觉得疼痛,突然没有来由地想要见到狡啮 的脸,想要最后至少好好地道别。

“宜野。”我看向他,嘴角扯出不像样子的微笑。一点也不英雄,一点也不 潇洒,一点也不像我。

“改变命运看来没有那么简单啊,就像获取真相一样。这就是本性吧?你 看。到头来还不是这样……我们永远无法停止追逐真相,不过,那才是我爱的 命运,和我爱的男人啊。”

我试着去触碰他沉默的嘴唇,“你也是这样的吧?”

 

 

 

 

空气里满是我喋喋不休的逼问,而他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倒影着我的影 子。

“我接到指令。” “这次你总得杀了我和狡啮,对吧?” “我也许可以……救一个人。”

那冰冷的唇轻微地开阖着,吐出带着呼吸热度的字句。他可比当初得知真 相时坚强多了,我事不关己地想。

不过二选一倒是出乎意料,我立刻明白了宜野的苦心;这样也好,这样我 终于有机会还他这该死的三年的莫名其妙的人情。“选他吧,”我说,然后站起 身来,暧昧地贴近他的耳畔。“我们都不想他死。不过,我想你不介意给凄美 的爱情多留一夜的时间。”

我开玩笑地拨了他的流海,在他耳边轻吹了口气:他反射性地一竦;但仍 旧面无表情,像是被抽空灵魂的空壳那样,空洞地吐出“对不起。”三个字。

我本来收拾好已经平静接受的心情、就这么被他的举措莫名其妙地惹得火 冒三丈,“操,”我骂出声时想给他一巴掌,但最终只是抓起酒杯,将剩下的酒 水泼在他脸上。“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呢?!”酒水和碎冰顺着他的脸颊和过长 的睫毛滚下来,像被冰冻的眼泪。

他看了看表。从他脸上落下的冰块砸在表盘上,清脆的碎响。模糊不清的 罗马数字被扭曲放大,倒影出我们两人诡异的身影。

“还有……十二小时的时间。”

 

 

我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狂奔回到公寓的了。狡啮什么都不知道,他把自 己埋在文件堆里,嚼着速食的三明治;抬头看见我回来了,第一句话是——“咖 啡。”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毫无怨言地去泡咖啡,把他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 收拾起来,在他说谢谢的时候用吻堵住他的嘴。他有点恼怒地推开我,显然工

 

 

 

 

作中的他并没有那方面的激情。“和水无濑小姐联络上了吗?”他问,我点点 头,用这位虽然枪击过我却实际和我一根绳上蚂蚱般的原执行官的名头搪塞了 适才的失踪,“啊啊,相谈甚欢。”

“看来对方是个美人呢。” “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笑起来,宜野的确是美人,老实说,我觉得他比水无濑漂亮。 但爱情令人盲目,视觉上的判断压根不足以作为参考。就像我毫无理由地

爱上眼前的这个长着张讨人嫌脸的家伙,却觉得他连眉峰耸起的锐角都勾坏了 我的心脏。

这是病。 我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膀,想象着那里仍然会有人拥抱与亲吻,除了从

前和将来都不是我以外,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忍不住向下滑去,用双臂将他环 绕在怀中。正在认真分析材料的工作狂完全放任我的举动,直到我的牙齿啃咬 他的锁骨感到疼痛。

“你做什么呢!我可在认真工作……还是你不想知道这个事件的答案?” 他好气好笑地说着,把我搡开,再用他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塞住我的嘴。

 

 

我嚼着它们,尝到你唾液的滋味。我知道答案,像是在作弊的学生,害怕 被抓包之后一无所得。我好想告诉你一切啊,告诉你曾经的我们经历了现在的 一切,你所想要的答案就是你所爱的人其实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一直担任着政 府的监视眼,将我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他向他父 亲提过我们开始,我们的所有行动和调查都通过宜野的定位而在‘先知’的掌 握之中。我提醒过你,你不相信。老实说,我也不想相信。

最绝的是那个一对儿GPS定位手表,他竟然还敢戴着它呢。因为当初就是 它找到了我们,将我们的位置暴露给‘先知’,让我们面临着随后的处境;死 神扼紧我们的咽喉,却不是他的;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监视官的内定人选。

 

 

 

 

托他的福。他像个殉道者那样祈求更改我们的命运,你中了麻醉枪,但我 却还清醒:我在濒死的肮脏的水里,在晃动的几乎不能呼吸的密闭车中,在像 医院般的刑场灼白的墙壁旁,听见他自我牺牲式的祈愿。

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我知道一切的罪魁,却连恨他都做不到。 我能告诉你这些吗?那么我认识的那个狡啮会立刻抛下我,去找这个为了

他牺牲了自己一切的人,从而将自己置于死地。 我突然感到绝望,像要溺水似的无助,我将它们一并咽下喉咙,甜蜜的沙

拉混着苦涩的滋味。

 

 

“别看这些无聊的东西了,”我烦躁地盯着狡啮手上同款的手表,心想你什 么都不知道,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外面太冷,我冻麻了,需要奖励一个温暖的人形抱枕。” “你可以裹上被子。”

“或者现在抱你。” 狡啮好像生气似的望着我,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松开领口,把简易的办

公台推向一边。 “你怎么了?”

我惶然无助。答案梗塞着喉头令我呼吸困难,我从他的嘴里掠夺着生存的 空气。

“逃吧,”我低声说,“我们一起离开。” “什么?”他疑惑地站起来,揉了揉我的脑袋,用带着沙拉和咖啡味的嘴

唇吻我。我逃开他的吻,双手捧着他的脸。 “逃到没有这些该死的真相,没有监视机关,没有国家机器的地方去。” 他同样伸出手,捧住我的脸侧,将额头抵上来,他的温度沾染了我的大脑。 “没有那样的地方。”

我苦笑了。“是的,没有。”我不得不认同。

 

 

 

 

“就算有那样的地方,我们又该为什么活着?” 我沉默了。我猛地将他推倒在床上,整个人跨骑上去。 “接吻,做爱。”

他笑了,在我解开他裤子皮带的时候,还把手伸进我胸前的衣兜,摸出火 机和烟,点起叼在嘴上。

“像野兽一样。” 我疯狂地回应了他,像野兽一样。

 

 

 

 

寒潮灌入屋子,伴随而来的还有悄无声息的潜入者;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来。狡啮安静地睡在那里,安眠药应该够他做个好梦。在喂他喝下的时候,我 想如果我就这样弄错分量,或是割开他的喉管,带他一起走怎么样。让宜野打 开门的时候看见我们赤裸交媾的身体,让他将我们温热缠绕的肢体分开再装进 尸袋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我最终没有。我只是弄脏了我的爱人,让他身 体内外都留下我的印记,让他的体温高到在没有我的时候也足以抵御这个冬天 的寒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一名执行官扭住了我的臂膊,令我保持着这样的 姿势,看宜野慢慢地走到他所怀念的人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又仔细地,擦干他 身上遗留的精液,换上干净的衣服,将纽扣一颗颗地扣好。他虔诚的动作让我 想笑,可发出的声音却类似呜咽——我猛地咬紧牙关,不让声音再度出口。

他走到我身边,我双手被松开。漆黑的人影们忙碌着,我知道这里很快所 有关于我的痕迹都将被削除,佐佐山这个人将不再存在。那么你呢,宜野,你 又能存在下去吗?他呢,我们谁最终能存在下去?

“出去走走吧,”我对他说。他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到外面,寒冷贪婪地舔 舐着我身上不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体温,将它们剥夺殆尽;但我突然觉得头脑清 明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一切都是淡然的素色,是我期待的模样。

“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吗,宜野?”

 

 

 

 

“他不会相信你的话,不会去接受心理问询,不会把我当成是你。你和我 将同时纠缠着他,也纠缠着你自己。最后他还是会去找我,但不会带上你,因 为他爱你。他希望你平安无事,希望你远离死亡和不幸;但他会来找我,就像 当时那样,像命运既定的、已经演习过的那样。”

“这是个死循环。除非你不再是宜野座伸元……否则我们永远都无法跳脱 出去。”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也许这个设想早已困扰着他,但除了现在的选 择又别无可去。从这点上看,我们还真是相像啊。

“我只知道你们接下来会怎样。”他低垂着头颅,张口是听似漠然的语调, “所有关于你的痕迹都会削除,这镇上所有见过你的人都会收到心理暗示;狡 啮的所有通信都会被进行人工转答,直到他愿意接受心理暗示的治疗。除非相 信你不过是他臆想出的存在,否则他将永远也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他顿了顿:“所以,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不阻止你自己呢!”那克制不 住的嘶哑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刻意隐藏的情感。

我看向他,被那满脸的泪痕吓了一跳,只能代替狡啮,向他惯常那样,搂 过宜野的肩膀用胸膛擦去他的泪水。他的泪水滚烫,透过单薄的衣襟简直要将 我灼伤。

“喂喂。要知道我弄哭了你的话,他会杀了我啊。……啊,当然,他不会 知道了。”

我学着狡啮的动作抚摸宜野的头发。光滑的,过长的流海和修剪整齐的后 颈,我知道狡啮会喜欢他脖颈的部位,我了解他。爱并不只有‘拥有’这一种 形式,我忽然找到了我的答案。

“我为什么要阻止?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啊。比起被你施舍的身份和幸福, 我更想像现在这样、像当初那样、像真相一样……被他寻找、需要与渴求啊。”

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我,就像我永远无法理解他的爱那样;但我们的确都 爱着同一个人。我调情似的抚摸着宜野的后颈,感受他敏感得浑身颤抖的姿态,

 

 

 

 

像是情侣一样和他拥抱在一起。 “下雪了。”

眼前的世界逐渐被白色掩盖,过低的气温令四肢逐渐麻木,我觉得自己好 像要变成这个世界里的一块浊色的斑点。

 

 

“早上得帮他准备好早饭,否则他不会记得吃。上午约好了去见水无濑小 姐。还有,要叫他准点起床最好的办法是,打开电视。”我想了想,最后补充 道,“他喜欢spinel牌子的烟。”我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这些宜野 当然都知道,除了spinel牌子的烟——我想让他留下我的味道。

宜野的样子才像是要和爱人生离死别的那个,而不是我。这让我很高兴, 至少我做得看来够洒脱。“你要和他再说句话吗?”他低声问我。我笑起来, 我想说不用了,但却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的声音:

“可以吗?” 他点点头。我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狡啮的身边。

他仍然睡着,而直到听到心脏的轰鸣,我才记起我自己不太会告别。我笨拙得 手足无措,好容易才将最后一包烟塞进他大衣的口袋,手忙脚乱地设置好电视 的开机时间。

“抱歉,我先走了。” 我俯下身,把冰冷的额头和他温热的抵在一起,鼻尖碰触鼻尖。这就够了。

就让我们这样在睡梦中作别,像是从未有过现在,从未有过错序的命运和时光, 从未说过爱那样。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是柔软的声响。我回头看我的脚印, 雪很快将它们盖住,远处是宜野的身影。

我的耳力很好。我可以听见他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双手颤抖的声音,还有 压抑心跳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以为自己是法官呢,我简直恨不得对这家伙竖起中指。“你天真得像个

笑话。”

可他竟然松了口气似的,在遥远的雪线中露出忧伤的微笑。“谢谢,你也

 

是。”

 

 

是的,我也是,我们都是。

 

 

 

 

 

我听见耳畔传来簌然的轻响。轻得像鸟儿扑进雪里,或是北风摇动树梢, 脚印在皑皑的纯白里印下第一个黑斑,又被早班人们碌碌的脚步踏成污黑的泥 水;我听见城市醒来,轰鸣的机器一如既往开始运转,发出尖锐嘶鸣又充耳不 闻的噪音。

我听见电视启动,晨间新闻开始播报寒潮来临的情况: “……根据气象综合信息显示,我们将面临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天……” 我闭上眼,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融化成水,又混着其他液体再度凝结。 别了,我们短暂人生中最冷的冬天。

 

 

 

 

 

 

 

 

 

 

 

 

 

 

 

 

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天/完



 

 

 

 

 

 

 

 

 

 

 

 

 

 

 

 

 

于二十八年的寒冷之外

 

01:呼救者

 

 

 

 

老实说,想谈场恋爱了。 我对着窗外的樱花树如此剖白,树尖都是空的,冬天还没过去呢。 什么时候那儿才能开满蓓蕾呢?

春天的时候吧。 我等着。

等到春天……等到寒冬结束的时候。

 

 

我在如此祈祷的时候却又对自己说:船原雪,别做梦了。你应该活得有个 监视官的样子,对这样刻板的生活充满自豪。其实选谁过一辈子不都无所谓 吗?就像每天上班打卡那样按部就班地圆满完成这项任务,恋不恋爱并没有人 会在意。

可是、难道就要放弃这样的权利?难得生得这么漂亮来到人世,却没有一 场恋爱就走到人生的终点,我绝对不要这样。但也不意味着随便是谁都行——

 

 

 

 

才不是那么敷衍了事的女人呢。 我在二十岁生日那天这么许愿:我绝——对要谈一场轰轰烈烈像电影似的

恋爱,男朋友要像电影里的男主人公那样,带点痞气又不失英雄范儿:哪怕有 点儿小毛病和大男子主义,我也都可以容忍;但他必须很爱我,在我危急时不 顾一切地前来救我,甚至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虽然这么许愿了,但是并没有抱持希望;毕竟,我没有足以称之为支柱的 信仰,也不知道该向谁许愿才好。在科学普及的今天,其实我们都知道——谁 都没那个闲功夫来挨个儿不求好处地替你实现无聊的白日梦;神明什么的,在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吧。

 

 

我把我的苦恼告诉从小的挚友佳织。她毫无意外地嘲笑了我;但末了又跟 我说,也许是可以实现的也说不定。

“总之,先试着去相信吧。” 佳织笑盈盈地说。她比我聪明,听她的总没错啦。 但没有料想到的是,就在我们这番对话的次日,我就感到心脏被击中了一

样的地灼烧起来——是的,这是小说里常用的句子,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 也许命定之人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神听到我的祈愿了吗? 果然听佳织的话是没错的呀。

“我叫佐佐山光留,是负责专项对接的记者。多指教啦——哎,是叫小雪 来着?”

“哈哈、那么船原小姐——这么叫总可以了吧,嘛、总之难办的都包在哥 哥我身上啦。”

爽朗的笑容,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气息,总给人一种走错片场的感觉; 他迅速地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的时候,我还没从可能遇见真命天子的 震撼里清醒过来;再回神时,午休铃正吵得耳膜鼓胀,他和一伙同龄人勾肩搭

 

 

 

 

背,友好地向我挥起手:“我们正要去吃饭……要一起来吗,船原小姐?” 我瞬间后悔了。刚才为什么要阻止他喊我“小雪”呢?

 

 

“听起来是个轻浮的家伙,你喜欢这种的吗?” 佳织不能理解地回问我,她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藏在眼镜片后的

神情都显得有些萎靡——拜托,我先一步找到意中人的消息就这么令人震惊 吗?我试图跟她解释清楚那种感觉:“跟平常喜好什么TYPE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眼就看对了……别的标准统统都重置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没关 系,你也很快就能找到的啦。”

她一直没什么动静,听到最后这句的时候却陡然抬起头,厚厚镜片和流海 后面的眼神意味不明地看过来,那眼神是陌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 些害怕,赶忙别开了视线。

“我以为,你想找的是个英雄呢。”她突然说,“结果只要看对眼就好, 连标准也降低了吗?”

“才不是啊!”我急忙大声反驳,她那句话好像是在说我是个没有原则的 人,被好友看低的感觉相当不好。“他铁定是个英雄,”我笃定地说,自己也不 知道这份确定从何而来,但他必须是;这么想着自己又有些羞赧地飘飘然起来, 好像很快就可以挣脱无形的囚笼,被有力的大手拽上飞奔的马背一样。

哪个姑娘没做过公主梦呢?如果他是梦中那个王子的话,就一定不会错听 公主的祈求,会带她逃离束缚的高塔吧?我这么卑微地奢望着。

当然,我没有被囚禁在高塔里,也没有什么崇高的、拯救全人类之类的理 想。能被英雄当做公主一般对待的话当然很好,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个 奇怪的愿望。大概除了英雄以外,没有人会愿意替我实现它吧;而我自己当然 没那个本领实现,最重要的是,我找不到理由。

我想把佳织拯救出来。

 

 

 

 

这么说有点奇怪吧?当事人并没有呼救也没有这种意愿,更没有需要拯救 的必要性;只是我莫名其妙又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而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 想法,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日复一日地、不断地看着佳织的缘故,我觉得,可能比起她自 己,我更了解她吧?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受不了她变成我越来越不认识的人,离 我越来越远。毕竟,我和她都从事着这样的工作啊。

在常人眼里看来,我是大公司蒂姆拉的普通工薪族白领;但实际上,我拿 着高额的薪水做两份工作,真正的工作并没有一个官方的称号,因为只要监视 特定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了,所以被称之为‘监视官’。我的日常工作中的一项 就是监视我最好的朋友佳织,并且巨细靡遗地进行报告;基于我的工作条款,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这件事。

表面上,佳织是一名就职于企业的系统工程师;实际上,她是一名就职于 政府的‘执行官’。只要是‘分配’的工作,无论是什么也会去做。

对我所被分配到的工作,本质上没有讨厌还是喜欢的区别。我只需要注视 着佳织所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她也只是单纯地在完成所交予的任务而已。但我 发现,这件简单至极的工作在变得越来越艰难,因为我总是看着佳织,在心里 大喊着什么,却无法说清楚;我不敢看她持有武器的双手,她无动于衷的表情。

有一次,我忍不住违反了规定,趁着空隙偷偷打电话给她。她站在被杀者 的面前,接起手机。我相信,如果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动摇,我都应该能察觉到 的,我可以安慰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一个人承担这样的痛苦。

‘雪?啊,下班了还是去那家甜品店吧?……我很期待哦!……嗯?我? 我没事啊?和往常一样,工作有点累罢了……’

我对着屏幕里佳织的笑脸,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悲哀。

 

 

单凭我是不行的。所以、当佐佐山询问我是否需要他的帮助时,我毫不犹 豫地答应了:我总觉得他是能成为英雄的、我梦境中的那一种人。而记者的话,

 

 

 

 

也许能给我那不切实际的愿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就这样,我那单纯而 可笑的愿望被那些不明所以的辞藻加以诠释之后,竟然显得尤为高尚了……不 过,无所谓,能够实现的话。 “不可以告诉别人哟,这是我俩的秘密。”他这么带着点神秘感地对我说,把 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边。

当我把答应佐佐山的事告诉佳织后,她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不 得了的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歪着脑袋笑:“恋爱吧,恋爱。”

觉得我是傻瓜?没错,不过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佳织顾虑的、佐佐山 怂恿的,我都多少能明白。但每天出现在监视器里的佳织和我面前的佳织,都 仿佛在提醒我做的事是错的,这种煎熬让我没法像别的事情那样机械地处理 掉。

这应该是不对的,我明白,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拿到高工资、买最好的化妆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

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谁、然后继续坐在这里,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不自己主动做点什么的话,不会结束吧? 但看看同岗的同僚,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和我一样做着这份工作,他们麻

木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愧疚;这么想的只有我吗?

 

 

“——不是的。” 佐佐山的声音传来,他笑得大咧咧的,脸凑得很近,看得见青色的胡茬和

厚重的黑眼圈。 “没什么精神嘛,船原小姐。”

我下了一大跳。“你、你才是吧!熬夜?” “唔啊——”他打了个哈欠,又笑嘻嘻地说,“帮一个朋友的忙,没在意就

 

 

 

 

做过头啦。”

我听他说起他那位朋友的事。在他口中的他那位少爷显得笨拙青涩,好像 有点儿不经世事;但却偏偏很受欢迎,好像还有了固定女友的样子。

“想起我的时候就是丢来一堆麻烦事,还美其名曰‘是你总有办法解决 的’……身为大哥的我当然义不容辞,硬着头皮也要拍胸脯打包吧。结果呢, 他倒玩起办公室恋爱,把我晾在一边啦……这就叫做重色轻友吧?对吧?说到 底,那种正义感爆棚的濒危物种到底哪里好啦?竟然真有人看得上他……”

他的碎碎念好像一打开就关不上了,我怎么听着都觉得他的那位小弟蠢兮 兮的,在他舌根底下捋不平地冒着令人担忧的傻气,却不知为什么又变得帅气 起来。我想那一定是他所重视的人吧。

“既然人家都有了女朋友,那你也该保持距离啦。”我建议。 “说是这么说……可他没有我怎么行呢。” 他的神情有些疲惫却温柔起来,看得我一时间愣了愣。我才发现我们坐在

餐厅透明幕墙的拐角,外面是下沉式的大厅,佳织正从那里走过去,她像是感 应到我的注视那样,突然抬起头来。我吓了一跳,简直像是平常透过显示器看 的动作被发现了那样、急忙转过脸,却撞上佐佐山玩味的视线。

“怎么了?碰到朋友了?” 我想他大概也看到了,只好红着脸承认:“是。……是个美女吧?” “唔,那务必请介绍给我认识,我拿美女最没辙啦。” 尽管知道佳织是大美女,这么说仍然让我禁不住升起一股无名火。“反正、

我不是什么美女啦!” “怎么可能,”那家伙挑着眉毛笑,“我啊,可是相当有原则的男人!原则

中的一条,就是绝对不和不是美女的姐姐一起吃饭哦。”他一面这么说,一面 将最后一勺定食送入口中。

 

 

“你只是被油嘴滑舌的男人骗了吧,”佳织冷冷地下了论断,“他才不是什

 

 

 

 

么英雄,只不过是想利用你获得情报的记者。别相信那些他许下的承诺,他什 么也做不到。”

不对哦,佳织。佐佐山什么也没有向我承诺过,我却向他要求了很多;要 求他常来看我,要求他即使工作外的时间也出来陪我,但我知道,他应该有喜 欢的人,所以即使想要表白也说不出口。而我其实到底是不是想要表白呢?我 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并没有到喜欢得无法自拔的程度,但他足够让我不感 到孤独——这么想的我,一定差劲透了吧?

不过、愿意来陪我的他,也许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也说不定。我会对他说 出那些即使对你我也说不出来的秘密,也许也是因为如此吧。我喜欢听他用压 低了的声线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那让我觉得我的行为是正义的,我的选择 是正确的,即使是我,也可以成为谁不知名的英雄。

“我只是想像佳织说的那样,试着去相信……” “那相信我就好了!!”她粗鲁地打断了我的话,这在我印象中,还是第一

次。

“相信我说的就好了……你只要一直呆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把材料交给佐佐山时,指尖没来由地轻微地发抖;我想他应该没有注意 到。即使先前做了那么多预期的准备,在真正面对的时候,其实还是会感到害 怕啊。我压抑着喉头涌上的想要呼救的刺痛感,摆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反倒是接过我手中文件的他面色凝重:“你……没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轻快地说,“佐佐山,能听我说句话吗?” “当然了,”他还要说什么,可铃声打断了他,“抱歉,我接个电话。”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看着他讲电话时的神情便知道;他骂咧咧地讲着低俗

的粗口和无聊的抱怨,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 “老子又不是万能的,你知道搞出这点儿料来花了多少工夫嘛……” “哈?光一句谢谢就了事了?说好的肉偿呢?”

 

 

 

 

“什么?烤肉?你小子装傻……一顿烤肉就打发了?喂喂……” 我看着他不知该往哪儿使力的背影,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涩。 喂,佐佐山。你有想过成为谁的英雄吗? “真是的,”他扭过头看我,“好了,你要说什么事?” 我岔开话题:“下个周末的话,出去野餐怎么样?”

“哎?” “我介绍上次的美女给你认识。” 他立刻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是说……你那个朋友?真的?” “真的哟。” “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微微笑起来,背着双手,想起佳织有些苦闷的脸。她绝对会生气的;‘不 要随便就把我算进去啊!’这样冲我埋怨,但也许他们处得来也说不定。

“下次告诉你啦。”

 

 

我回到工作的地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克制不住地猛地发抖,喉 咙里梗了什么似的疼得发甜,恐惧吞噬了几欲出口的所有呼救。我扶着墙壁, 捂着嘴、弓着身子抑制强烈的呕吐感,眼泪无意识地溢出眼眶。

哪怕是我、也可以成为谁的微不足道的英雄吗?

 

 

 

 

 

 

 

 

 

 

 

 

 

 

 

 

 

 

于二十八年的寒冷之外

 

02:自杀者

 

 

 

 

那感觉近乎窒息,然而却是自愿的,像那湖水淹没脚踝直至喉结,却躁动 难耐地向更深处迈步——黑的,都是黑色的,或是白,单纯而大片得令人盲目; 脚下踏着软的沙,却间或有尖锐的刺痛,不知是什么石子尚未被流水磨平的棱 角,或是暗藏着的未知的水生物,因为领地被毫不留情的侵犯而挥舞起螯钳。

我坠下去了。 冰冷的线没过口鼻,掠夺了呼吸,却又温柔地继续漫延,包覆。温柔足以

致死,然而沉沦使人忘记挣扎。既然如此眷念,为什么不干脆放纵其中? 水没过最后浮动的发梢,阖紧的水膜像一个吻,谨慎地落在头顶,将坠入

其中的整个的我悄然圈缚。鼓动的声响在耳畔呢喃,像是熟悉的谁的絮语,低 沉地蛊惑着我仅剩的灵魂。

「睡吧,宜野…… 我在这儿呢。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我爱你。那当然了,我爱你。要我说多少次都行……

 

 

 

 

所以,睡吧。我不会放开手的。

……睡吧。」

 

 

我遵从恶魔的指引,闭上原本就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双眼。但身子还在下 坠,还在下坠,无数双手牵扯着我的衣领,让我向上去,但徒劳无功。他的怀 抱在我身后,他的手臂在我身前。我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撞击着我单薄的背, 那里生疼的,也许青紫了。他总是不分轻重的用力,然而即使我责骂也没有效 果,他会以为那是褒赏呢,然而我纵容了,就像纵容他现在拖着我走,又像纵 容他最后放手的举动。他让我习惯疼痛,当那疼痛变为常态时,再陡然抽离; 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对我的救赎。

 

 

该死的恶魔,我被他视若珍宝,又弃若敝履了。 他舔舐我的眼泪,好像这个举措能够治愈伤痛似的;他吻我的嘴唇和脖颈,

好像留下的印记可以持续到明天那样;当发现这一切都是无用功时,他又祈求 我的原谅。我有什么可以原谅你的呢?带我走吧,如果明天不再来临,那印记 就永远不会消失,瘢痕将永远停留在最为疼痛的时刻。

就这样也不错啊。 杀死我吧。我便属于你。

我在他耳边低声回应,却不确定这期盼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传达出去;张口 的同时涌出白色的气沫,大约是我最后的呼吸。

寒冷纠缠着皮肤,像亡灵舔舐着肌理,被拂过的每一寸都森森战栗。它的 舌头舐开最隐秘的褶皱,探入到身体深处,在骨髓和灵魂里絮念着某个名字。

宜野,宜野,宜野、宜野。宜野……

 

 

那是谁?是谁?谁? 我陡然睁开眼。

 

 

 

 

手脚冰凉,寒气仿佛侵入骨髓,麻木得连挪动一下都费力。 像刚被不知何处的亡灵纠缠过一样,浑身有种被解剖殆尽的疲惫。 又跟……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那个叫宜野的人,已经死了吗? 我不着边际地想。也许是曾经关系很亲密的人,所以才想要忘记吧?那么

最好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做我们这行的,总有点不堪回想的记忆;比起梦 境中亡灵的呐喊,我更愿意接受现实里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想必那也一定是很不容易的抉择吧? 发觉时,手背已经摁在左胸的上方了,疼痛如期而至,像是惯例发作的症

状。我咨询过主治医师,听说删除记忆的后遗症只会有脑部的不适反应,其他 部位的反应,多半是记忆删除前的残余。一想起什么就会心痛,难道会有这样 的病症吗?我想不到答案。

时钟指向五点。我拉开窗帘,窗外是陌生的城市,也同样在晨光下逐渐从 静谧中醒来。我穿上衬衣和西服,束紧喉管的领带给人以安全感。通讯器里传 来带着干扰音的沙哑声线:「这里是青柳,任务完成,没有发现目标。请求换 岗。」

我拿起通讯器。

「这里是征陆。十分钟后进行换岗作业。」

 

 

虽说是久违的异国之旅,但公事外勤自然与浪漫毫不沾边:只是一趟境外 缉捕的任务罢了。嫌疑人水无濑佳织,涉嫌盗窃国家机密资料及威胁国家安全 罪,被当局要求引渡。因为发布了红色通告,国际刑警组织在确定追捕线索之 后,联络我们进行协力。

在交替监视岗的过程中,我再度确认了一遍对象信息。单看资料视频和照 片的话,是不太起眼的相貌端正的普通女性。表面上是担任系统工程师的白领, 但实际上却隶属于直辖政府的特务机关;于一年前潜逃出境。

 

 

 

 

涉及国家机要,连有关资料都只有寥寥的纸张。在缉捕事项上,不轻不重 地标明了击毙许可。我试图去揣测她的出逃动机,最终发现这不过是徒劳无功 打发时间的手段罢了。这是一场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的缉捕,抓到人,或者击 毙,将对象结果转交安全部门,我们身为刑警的职责就结束了。

应该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但不知为何,胸腔中的烦闷挥之不去,像是那夜 里纠缠的亡灵恋恋不舍仍未退去一样,感觉到身体深处一阵阵痉挛似的发冷。

算了、不想这个了。 车玻璃上倒映着梧桐叶连绵细密的剪影。异国的夏天嘲哳着蒸腾的热浪,

国内却应该还停留在寒冷的冬季。这种感觉让我突然有种倦怠,懒洋洋得使不 上力。也许是被冰封许久的心脏陡然浸入热水,融化得太快的关系吧?尽管惹 人心烦的汗渍沾湿了衣领,我仍然感到惬意。

已经不想再活在冬天里了。

 

 

“伸元,你已经到啦?……喏。冰水。你不热吗?” 搭档神月猫着腰钻进车里,我没开空调,半摇着车窗,闷热的气息立刻令

他大呼小叫。 “还好。”

他扯了扯汗透了的衣襟。 “哎,这鬼地方。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放着未婚妻在家不太好吧……” “没关系。我有跟她解释清楚的。” “哎——你这样的工作狂不讨老婆喜欢啦。” “也许吧。但我本来就不讨人喜欢。” 回去之后,就是婚假了。老实说,不知为什么有点想要逃跑。当然事实上

我并不能这么做,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这种可笑的想法。总觉得做错了什么、 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理所然。这个年龄应该找一个可以陪伴一生的人了, 哪怕并不是那么爱也无所谓;我接受了这种人生轨迹的安排,才和她走到一起

 

 

 

 

的,我确信她会是个好妻子。 那我是对自己成为一个好丈夫没有自信吗?

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但那里并没有镜架,不习惯的触感让我的手指尴 尬地顿在那里,徒劳地摸索着、最终还是重复地做了推搡镜框这一无意义的动 作。

已经失去了的,还能留下什么? “哎,我懂啦,要结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儿……那种,婚前恐惧症?

类似的……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也会呢,哈哈……毕竟,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放 纵的家伙——不过啊,既然都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了,我也懂啦!嘿嘿,要你真 想,等案子结束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快活一下……”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并不打算解释或是回答。车载的微型监视仪连接着电 脑,代替人眼更为全面地运转分辨着面部识别的数据信息,在我看向它的同时, 那忠实的机器发出了低微而刺耳的警报提示。

“!!目标出现了!” 个子不高的女性,带着厚重的乔装出现在监视器里。我和神月立即跳下车,

我朝他做了包抄的手势;长期的配合并不需要过多的赘述,他会意地立刻绕向 另一边。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摸向怀里的枪袋内侧。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沉重的枪管坠在手臂的下端,我将这份重量攥紧。

「伸元,她应该发现不对了,现在向你那边去了!」

「不要冒进!稍微拖一下,她应该不是一个人……还有接应的人手!都引 出来再——」

“啧!!” 来不及听完指令,因为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到危机;凌厉的拳风从原先的头

顶位置擦过,急转的动作令身体失去平衡,我用手扳住袭击者的臂膊,在稳定 重心的同时,跟着用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就势将他 摔出去;但对方显然并非泛泛之辈,他扎稳了下盘,反手拎住了我的领子。

 

 

 

 

我这时才看清我的对手:一名亚裔青年男子。他在看到我的脸时显然迟疑 了原本顺畅的动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不可能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这次 的目标是水无濑佳织,如果让她逃掉就是我的失职。我趁着那一瞬的空隙卸过 他的手腕,同时拔出手枪,枪口抵住他刚抬起的眉心中央。

“举起双手,背过身去。” 他举起手,但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盯着我的脸,并没有接着照做。那视线像

危险的野兽一样令我焦虑,还带着没来由的战栗,像刚从最寒冷的冰封里取出 似的,一直没被融化过。

我承认,那眼神令我恍惚得有些错乱,明明只是陌生人,却仿佛被看穿了 似的恐惧。我没听见对讲机里的对话,直到身后传来解除保险栓的声响,我才 从混沌中回到现实。

“放下枪。” 水无濑佳织的出现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我以为她一定会趁安排这名男子与

我纠缠的同时更换路线逃跑;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反而来救他了。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情人?亦或是……

我缓慢地放下枪。面前男人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你没必要这么做。”他对水无濑说。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这次的女嫌疑人,却发现她望向我的眼神似乎带着点

可悲的嘲笑——也许用嘲笑并不合适,好像就只是看见好笑的事物那样,却又 因为被提前透露,所以反而笑不出来似的,这么说道:

“你们不觉得很好笑吗?……这样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我们谁也不能离 开。”

我不明白这里“你们”的泛指里是否有包含我这个个体在内;但我完全没 有发笑的理由。我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注视着我的眼神,却并不是看一个陌 生人的眼神。

难道在那失去的拼图里,也有他们的部分吗?

 

 

 

 

“看来你也已经不记得了啊,宜野座先生。” 她用有些释然、又有些悲伤的语调说:“那么来做笔交易吧。放他走,我

就跟你回去。”她明亮的黑眼睛笔直地注视着我。 我听见胸腔里激烈撞击的声响。“宜野座”……是谁?…… 难道……是我吗? 周围有些过分得安静,不知什么时候连我身上的对讲机都不再聒噪;男人

退开几步,他显然事先确认过撤离的路线,这时候也并没有显露出过分的慌张; 他回过头确认了一下逃亡路线后,又转过来、死死地盯住了我。

像被野兽打上标记的猎物。 我不敢看他眼瞳的深处,逃避似地急忙偏开视线的同时,他已经转身离开

了;远去的步伐像是踏在我心上那样,猛然毫无来由地痛得不可自抑。 我下意识地用视线追着那身影的去处、想叫他的名字。但却发不出任何音

节;好像属于他的部分变成了一片空白,被硬生生地剜出来、却没有任何物事 可以代替填补。

“……等……” 话刚出口的同时我便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叫他等一等呢?我是刑警,而

他应该是逃犯。若论可笑的话,这件事本身倒的确称得上可笑了;然而更可笑 的是,即使是那么嗫嚅的一声呼喊,对方却仿佛真的听见似的,猛地顿住脚步, 朝我这里望过来。

我的视线被他锁住了,动弹不得。 “——宜野!!!”

他朝我大喊。那声音如此熟悉,像梦里的。那果然是在叫我吗? 几乎是同时,湿热的液体飞溅了一脸;有的甚至撞进眼睛里。霎时间整个

世界猩红一片,异物进入后的排异症状令眼泪瞬间溢出眼眶。它们混在一起, 稀释了痛苦的刺激,却仍是红色的。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对了……

我听见枪声。

 

 

 

 

 

 

 

 

 

 

 

 

 

 

 

 

 

 

于二十八年的寒冷之外

 

03:流亡者

 

 

 

 

如果有上帝的话,这一定是他的惩罚吧。 我是水无濑佳织,这是为防止被篡改记忆而写下的第二十篇回忆录。不过

我已经察觉到这一举措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因为我被成功引渡回国的几率实 在太小,而随之而来的麻烦却可能会成倍增加。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处分”, 而在抓捕过程中负隅顽抗而死的话,谁也不会对一名身负叛国罪的流亡犯发表 任何意见。我有些累了,能活动的区域更逐渐缩小,这种毫无规律的逃亡生活 也已经持续了一年,即使明天就被抓捕,我也毫不惊讶。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仍然会选择自己的死法。所以在决定了这些以后写下 的这篇文章,与其算是一篇回忆录,不如说是遗书才对。然而我并没有足以留 给他人的遗产,只有所背负的真相,还有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罢了。

如果这是一篇遗书的话,我第一个要馈赠的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船原雪。 我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她是我心爱的人。虽然在她生前我从未 有过表白、甚至任何逾矩的行动也不曾有过。比起不被接受的恋情,我更希望

 

 

 

 

我们保持这种永久的关系。但是死亡打破了这一切,我觉得,我现在能如此坦 然地写着这些,也是因为她会在另一个世界等我的关系吧。她希望我活着,所 以我活下去了;当我用尽力气、却也只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我想她也一定 会笑着原谅我的。

如果说我对死亡还有什么忐忑的话,那就是也许死去了以后,也可能不能 再见到她的事实。毕竟,我和她不同;这双手开过枪,也杀过人。有为过自己, 也有单纯依靠命令,机械地扣动扳机的工作。我想她大约是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所以总在我找各种借口搪塞我的工作与去处时,从不提出任何质疑,反而用有 点悲伤的复杂的神情看着我,笑着说‘那也没办法呢’。

那时候我不觉得为了工作而依照命令杀人是我的过错。朦胧的意识里大约 想过,也许是有错吧,但那也是下命令的人不好,是有这样职务的机构不好, 是允许这样机构合法存在的法律的错,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错。我尽职尽 责,只是从事自己的本分而已。

所以,在接到那样的命令后,我向往常一样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计划的拟 定和人员调配都由专门人士进行,我只需要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精准行动 就可以了。

出发前收到雪的短信。

「周末一起去野餐吧,我也约了佐佐山先生。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呢,真高 兴啊 」

回复了「笨蛋,不要自作主张啊!」以后,我便出发了。 手机里,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是我杀了她。 虽然实际上、这一次的行动我并没有沾染上任何人的鲜血,却觉得腥臭再

也挥散不去,杀人的真切感传达上来,我才意识到我连刽子手都算不上,充其 量只是一把够锋利的屠刀而已。

人非要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后才能醒悟吗?

 

 

 

 

也许的确是这样的。但当时的我连醒悟都做不到,在迷茫和混沌之间,被 仇恨、嫉妒和杀意虏获了。

第一次凭着自己的意愿想要杀的人,是当时的我认定的、让雪死去的元凶

——

一名叫做佐佐山光留的记者。

 

 

我想,雪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但他只想要利用雪,完成他的独家报道和无处宣泄的正义感而已。 我质问他——复仇和真相对他而言哪个重要的时候,他告诉我——是真

相。

他不在乎雪。 他只想当个英雄而已。 我开了枪。

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扣下扳机,那重量沉重得令我舌苔发苦;最终却似 乎并没有能够杀了他,这对我这个即使在项目组中也是射击命中率第一的人来 说,简直不啻为一个笑话;但我的确失手了。可他也没有能够逃脱。我看着他 倒下去,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任何满足,甚至连平常完成任务时那种解脱感 都没有,反倒有什么扼紧了我的咽喉,痛苦得简直令我窒息。

对了,那天我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泪。同行三人中那个长得很清秀的男人, 跪在聚光灯下,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是政界要人的儿子,我在保护人名单上见 过他的照片和名字。真是笨蛋,……他本来能过很好的生活,但这下全毁了。 我带着嘲讽的心态这么看着,但不知为什么,那嘶哑的声音像绞着我的内脏那 样折磨着我,让我一刻都不能再忍受下去。

“……求求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只要能救他们……” 即使捂住耳朵,即使离开几公里、几十公里,即使直到现在,那声音仍然

在我脑海里回响着,彷如跗骨之蛆。它细若蚊蝇根本听不清词句,却又一遍遍

 

 

 

 

重重撞击着我的心脏,拷问我先前那单薄可笑的意志:爱是这样的吗?是能够 这么卑微低下予取予求的吗?那我又对雪做过什么可以称之为爱的事?

我找不到答案,又回不到从前,再仔细思考与醒悟之前,逃亡已经开始了。 只是单纯的为了活下去,出于本能的举动,没想到竟然持续了数年。有一次, 我以为已经逃不掉了,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后,并没有追兵和枪械,站在门口的 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是NM新闻社的记者狡啮。”他友好地笑了笑,伸脚挡住我作势要关的门, “你是水无濑小姐吧?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他不记得我了。 “佐佐山呢?”我脱口而出,他看样子有些惊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

的名字,“他今天有别的采访,你们认识?那就好办了……下次我们一起来。” 他笑起来,我有些无奈地将他让进屋里。

“他……还好吗?” “好得很呢,生龙活虎得令人头痛啊。” “……另一个人呢?” 狡啮愣了愣,他显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另一个?” “……和你们总是在一起的那个,叫做……宜野座的?” “宜野?他不和我们一起啊,大学后就没有见过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就只有你和佐佐山吗?……”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啦,不过如果说是大学一直到现在的话,也的确没 错……水无濑小姐也是日东学院的吗?”

这就是代价吗?那么他是怎么承受下来的呢? 我剧烈地摇头,像是想要把不好的东西驱逐出去那样,眼泪在眼眶里强忍

着不掉下来。谁的情感……大概是他的吧,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从资料里听 过姓名的容貌姣好的陌生青年,从他抿紧不发一言的唇底说出我听得懂的苦

 

 

 

 

痛。

“……那么,现在,你和佐佐山是……什么关系?” “哎哎,明明是我说有事请想问你的——” “——是什么关系?!” 也许我的逼问太过露骨,反倒被他抓到把柄。 “我告诉水无濑小姐的话,你也会告诉我吗?” “……哎?” “关于三年前、蒂姆拉公司的案件——” 他把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仿佛又回到了一切的原点。

雪的笑脸被列印在白纸上端,好像在对我说“好久不见”。

 

 

 

 

人就是这样会一而再、再而三犯着同样错误的种族吗。即使无数次的失败、 无数次的轮回之后,仍然会做出无数次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执着吗?亦或是宿命呢? 在我再度看到狡啮慎也的同时,我确信了这一点。 第三次见面是在异国的海外,他穿着包裹严密的机车斗篷,取下头盔的时

候还是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我看得出他的疲惫,但也看得见他眼底跃动 的光仍未熄灭,像深夜里的道灯,照亮清晰的方向。

“找到你真是费了大工夫啊。” “我应该叮嘱过……那之后我们两清了。” “我记起来了。”

我停住步子。 “全部?” “一点点而已。”

 

 

 

 

我无奈地扯开嘴角。 “一定后悔了吧?” “并不。”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没有办法像他这样。也许男人都是这样无情的生物; 即便在这其中狡啮慎也也一定排在前头。听说长得帅气的男人天生薄情,工作 才是他们惟一的伴侣。

“如果我都放弃的话,他们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笨蛋,你死了也都白费了。就那么想当英雄吗?” 他吸了一口烟。“至少我能让这件事变得更有意义。” 死后的意义还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对别人而言,还有价值与影响之类的;

但对于在乎你的那个人来说,这个世界的意义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消失了啊。为 什么不明白呢?

所以说,男人真是不能理解的生物啊。

 

 

我翻动着早已切断信号的旧手机。雪给我的最后的短信还存储在里面,自 那以后我都不敢再看。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与狡啮的见面给了我足够的勇气,竟 然能够直面那时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的自己。

「周末一起去野餐吧,我也约了佐佐山先生。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呢,真高 兴啊 」

如果这个承诺实现了的话,我们会不会变得比现在要幸福一些? 我呆呆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突然发现它在过长的空格后面似乎还有

某些文字——我急忙将拖动条一拉到底。

 

 

「抱歉,上面是骗你的。……我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不是佳织 的错。……虽然这么说?&2打字的手指已经抖得动不了了@。我不想死……救 命,佳织,救」

 

 

 

 

 

 

我木然地关上了手机。我有些后悔我不是狡啮慎也了,如果是他的话,一 定不会像我这样,傻傻地等到胆怯之后才听到久远前呼救的回音。我将整个人 埋在被子里头,听见租屋下边传来国际刑警的例行巡视的声响,只能死死地咬 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能由我来制定法律的话,我一定会在第一条就写上这样的条例: 人应该拥有放声大哭的权利,开怀大笑的权利,做梦的权利,爱人的权利,

乞求救助的权利,实现理想的权利,选择如何生存的权利,以及选择如何死去 的权利。

 

 

在写下这些字句时,我将埋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裹进衣袋内侧。 满怀的坠感令我相当充实: 即使一无所有,也至少能够选择死去的方式。



 

 

 

 

 

 

 

 

 

 

 

 

 

 

 

 

 

于二十八年的寒冷之外

 

04:破土者

 

 

 

 

杂贺教授:

好久不见。 我在一本过期的海外学术杂志上看到有刊登您招聘工作室助手的广告,于

是就按照地址写信来了。当然,我并不是要竞聘这一职务,尽管我很有兴趣, 但现实的处境让我不得不放弃这一打算;而您也一定不满意我这样笨手拙脚又 经常异想天开的学生,来打理您的著作事宜吧。

事实上,这封在漂流的公海中写就的书信,是否能平安寄到你处,我也并 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我相信命运也许能够令人屈服,却无法令人放弃,在达成 之前,必须先尽全力。

听说您被驱逐出学院的时候,我还曾很不忿、联络记者协会,想要得到一 个公正的说法。直至今天我也变成和您一样的处境,我才明白,所谓公正,从 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按理性发声,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您的课程中 的难题,许多我迄今也不能说全然理解,但至少获得了更深的感悟。因此,也

 

 

 

 

许可谓鲁莽或是可笑,我仍然选择了这样的道路,毕竟,“我们永远不能确信 我们所力图窒闭的意见是一个谬误的意见,假如我们确信,要窒闭它也仍是一 种谬误”,可是您最初教予我的理念。

也许您会想问我的遭遇,——不,您的话大概已经从我上述的表述中推测 得八九不离十了吧。具体的事件记录与资料手稿,随信附上。这里有个不情之 请,若有机会,请您将这些稿件代为保管并于适宜时付梓。可能这会有一些困 难,但报道真相才是我们奋斗的目标所在。就像写在明面上的条款那样,新闻 自由应该是受法律保护的;那如果法律的条款下不能保护它时,便由我走到法 律之外吧。我明白,为了这样虚渺的理念而放弃安稳的生活和所爱的人们、这 选择实在说不上正确;但是我只有走在错误的道路上,才终于能够找回我丢失 的了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东西。

庆幸的是,他们仍然和我在一起。所以我才能够如此坦然而不带疑虑地怀 念起在您的课堂上,高呼“新闻自由高于一切”的年轻气盛的自己。那堂课上, 就古典新闻自由思想问题,我们甚至展开了小组辩论;您一定还记得宜野座伸 元与佐佐山光留,一个是放弃了您的研究生选拔的家伙,与另一个胆敢挂掉您 的毕业论文的家伙,还有我这个让您头痛的翘班生,自以为肩负使命那样毫无 疑虑地高谈阔论,从而受到了您的训斥。我们自作主张的采访耽误了课程,因 而即使通过了测验,也仍在您毫不留情的手下尝到了挂科的痛苦。

没能够从您的课程里顺利毕业的我们,在赌上性命后,终于竭尽全力完成 了这样一篇课题。虽然似乎隔了很久,但这份染满鲜血的报道,也许可以当做 我们当年所迟缴的最终答卷。这一次,我们的回答是否能让老师您满意呢?

“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我这样想着, 写下了这封信。即使那些内容现在不能公诸于世也不要紧,我相信……再过五 年、十年,至多二十年,五十年,它终有可以被检索与反思的价值。

 

出自约翰·密尔《论自由》

出自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未来的人们,在看到那样荒唐可笑、却又真实发生的故事,以及活在故事 里的我们以后,会说些什么呢?

大约会感慨一声“真是个寒冷的冬天”吧。 但尽管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

声响。

也许那就是破土的声音。

 

 

您的学生 狡啮慎也,宜野座伸元,佐佐山光留

 

 

 

 

 

 

 

 

 

 

 

 

 

 

 

 

 

 

 

 

 

 

 

 

《二十八年来最冷的冬天》番外

 

于二十八年的寒冷之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