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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05
Completed:
2022-05-05
Words:
205,019
Chapters:
2/2
Comments:
12
Kudos:
111
Bookmarks:
35
Hits:
5,167

[叶蓝]爱斛

Summary:

唯有感情无法衡量,没有公平可言,没有计算公式。
爱是相互尊重的感受,相互妥协的角斗。

Chapter Text

第一关  Debuff

 

耳机里噼里啪啦各种技能混杂着人声对话,集中精力的人微微前屈的脑袋,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里头都是交织的光影,与那一端的世界无缝链接。关键点来临时精神力高度集中,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键盘上完成难度精准的操作,快节奏的敲击声连成一片绵延的鼓点,人像是被吸进了另一个空间,身子前促,下意识地与电脑贴近;除了屏幕与耳机的连接外,其他的都一概屏蔽。

谁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我只能看到一个网瘾宅男啊。

不对,这是大神,我得端正态度,维护他一贯高大全的形象。这涉及到无数年幼无知的少男少女们青涩无辜的梦想。

陈果站到叶修背后,果然专注中的人毫无察觉,他甚至看不见左手前头丢在角落里的手机屏闪个不停——

哎竟然办了手机啊?谁说动这尊阎王的,简直要给他点32个赞。

不过看那屏幕一闪一闪挺可怜,而机主网瘾深重根本没有要接的打算,现在的叶修就活在屏幕里的二次元里。

又不是职业赛有必要这么拼嘛,这人一跟荣耀杠上了就一根筋,陈果扯了他一边耳机给他端正坐姿:“电话响了!!”

叶修瞥了一眼:“喔?响了啊?待会接。”

陈果看一眼屏幕,得,这早都打完了就在跟人战垃圾话飚手速呢,一时不忿,拿过电话一看,上头俩字让他一巴掌拍椅背上:“你家小蓝找你!还不接!”

“哦……”叶修是真不知道,探头也看了看,有点奇怪嘟囔:“他这个点干嘛不上线找我啊?”又咕哝两声,“老板娘你给我划开了帮我接一下我这两手分不开。”

陈果简直要给自己点个蜡,但想到蓝河那实诚孩子,又怕他有急事,转手怒掀了叶修半边耳机,划开屏幕任劳任怨地狠狠贴他耳朵上:“自个说!”

“喔,蓝啊?我正忙呢,啥事线上说啊?”

那边声音有点低,支支吾吾地:“现在不太方便上线……你晚上几点回来?”

“啊?今晚我加班啊,帮公会呢,不是跟你说了?”

那边有一瞬间奇怪的沉默。叶修听着一边是沉默另一边大呼小叫的吵杂,屏幕上另一端的场景已经变化万千炸开火花。日理万机的大神只来得及问了一声“怎么啦”就听耳机里噼里啪啦一阵吵杂把注意力全拉过去了;蓝河好像说了什么,也许只是静静呼吸着,但又没了下文。

“能早点回来么?”

“嗯?”

蓝河这边的电话里都能听见他敲键盘飞快的响声,以及漫不经心的回答:“哎这边真有点忙要不你上线说要么我过会给你电话?……”

“叶修你早点回来……有点事。”

“喔,就这啊?我知道了我尽量啊可是待会还得去技术部开会啊。好好看家啊别想我嘛。”

叶修笑,他听见耳边几乎同时传来滴的一声挂机音,不由得奇怪:“这就挂啦?”

陈果无语:“你脸太胖了一笑碰到就挂了!”她捧着手机转了一圈,“是不是有事叫你回去啊?你挂这么急人不生气啊?回一个回一个啊游戏少你一个这么大一支队也不会死,又不是没你时就抢不到BOSS,要不要那么敬业。”

叶修早戴上耳机投身事业中去了,一句都没听到。

 

口头承诺根本没有效力,等叶修拖着步子走回家时,才觉得岁月不饶人,这一夜熬得难受,而现在都早上五点了,街上早点摊都开始支起桌椅架子,他才想起答应蓝河早点回去。

得,跪键盘的节奏。没法早点回去,至少得带早点回去,他去买了两碗热豆腐脑打包,准备将功赎罪。走上楼时眼皮困得打架,几乎闭着眼敲开了门,进门便闭着眼连人带着滚烫早点的热度往对方身上黏糊,准备用行动来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和决心——再说装得疲惫可怜一点,小蓝心一软就揭过了,在这方面的战术上他向来都百试百灵。

所以今天也一定不会例外。

“蓝啊哥累死了眼都睁不动了我要告他们虐待老年人……快给亲一个充电开个机——”

预想中的怒骂没来,他听力敏锐,听见屋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叶修!!”

好像哪里不对?

可熬了一整晚的脑袋转得缓慢,此刻他只想靠在对方肩上好好睡一觉,那些疲惫的、难以缓解的、隐秘不宣的症状都亟待治疗,正因为有这么个安全区,自个才能不带红蓝可劲儿地在前头拼,毕竟,只要什么时候累了、一闭眼,他的怀抱总是如约而至,把自己拖入缱绻而安定的好梦里。

但这一次却落空了,他整个人被狠狠推开;刚努力把眼睛睁开一隙,就见什么东西迎面快辣狠准,飞快地来。

啪。

脸颊被毫不留情面地打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本就没站稳的他向后踉跄一步撞到门框,豆腐脑撒了一地,泼裤腿上烫脚面上,他才算揉揉眼,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和蓝河有五分像,连个头也差不多,但这不能作为借口,因为这是个打扮十分得体的中年职场女人,她身上有一股疲惫的、又不服输的精英味道,此时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看来一夜没睡的眼,跟看仇人似的盯着叶修,上上下下打量。

蓝河迟了几步,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挡在两人中间:“妈!!你搞什么!!我不说要好好谈了吗?”又看见地上狼藉,急忙一把抓过叶修的手:“没烫着吧?你站在那愣着做什么先进来——”

女人冷冷盯着叶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头发压趴了半边,熬夜的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了,胡茬也乱七八糟,身上衣服皱巴巴的,还叼着烟、裤腿上挂着泼了半碗的豆腐脑,形象当然不怎么好。

“许博远我跟你把话撂这,就四个字,我不同意。你长大翅膀硬了要飞我打不断你腿了,但你要跟他我这辈子就当没养过你这儿子,你知道我说话算话。”她眼睛就跟剜刀子似的在叶修身上转,“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考虑。要么收拾东西立刻跟我回家,要么跟这人有多远滚多远,一辈子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看着就恶心。”

蓝河一句话都接不上,咬着嘴唇拧着眉,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呃……”

叶修实实在在地懵了,就跟中了僵直弹似的;他才觉得脸上五指印儿在一个劲往外显,钻得火辣辣地疼。

 

饶你在网游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也改不了现实里是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的事实。

叶修深刻地明白这一点。陪沐橙逛街他从来都是立刻阵亡的那一个,勉强要面子撑着走,第二天能赖在椅子上一天都不起来;还好现在兴欣妹子数量明显不符合正常比例,姑娘家凑堆不寂寞,还嫌他们没情调,把网瘾宅男都锁在家里自己去玩,可算逃过一劫。

在对付女人,尤其是三次元的女人身上,特别是在三次元的、女性的、长辈身上,他实在没什么手段。

心里腹诽一句真是巧了我妈当年也说要打断我的腿呢,到底还知道看眼色没说出来,但总算拜那一巴掌所赐睡意全没了,整个人清醒的就跟刚抽完一整包中南海似的,那点错了的人际交往技能点终于开始运作了,才记得亡羊补牢地挂起笑脸,说阿姨你让我先进去,我们坐下好好说行不?我加班熬了通宵所以刚才困糊涂了……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会来。

许母哼了一声,又看了叶修一眼——那视线像扫描仪似的,叶修觉得自己浑身有几斤肥肉几层肚腩都被看透了,视线里毫不妥协。而蓝河就夹在他俩中间,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似的,垂着脑袋。

叶修也不管这俩站桩的,自己硬挤了过去,把鞋子蹬了换上拖鞋,走过去时顺手搡了蓝河一把。

“帮我去里屋拿条裤子,去。”

蓝河乖得简直反了天了,就这么一言不发机械人似的向里走。应该说是大脑只能接收最简单的指令,所以干脆从最简单明确的开始做起。叶修吁了口气,这才再度迎上对方冰冷的眼光。

“许阿姨……坐?”他有些尴尬地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拿到手里才想起不太适合,咳了一声又放下了,“我是叶修。”

“我听说了。一个打游戏的。”

“没错,就是个打游戏的。”叶修倒笑了,他觉得能聊上两句总比冷战好,“昨晚加班有点事,小蓝——博远也没跟我说,您怎么就突然来了?”

迎接他的仍然是冰冷不善的口气:“怎么,我来看我自己的儿子得向你报备?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男朋友啊。”叶修答得理所应当,就见女人果然站起来又要发作,只好先退一步,“阿姨,我对博远真心的——”

话没说完就被冷笑打断了:“两个男人谈什么真心,过不长的。我不知道你花什么手段,不过最好不要在我面前使,我也不想和你谈这个。反正今天许博远会跟我走,之后也请你自重,不要再骚扰他。”

叶修对此深表怀疑,要往常垃圾话就出来了,好在现在他知道三次元副本不好打而且没攻略,又不能死出去重来,总算走得比较谨慎。不过见对方压根不打算理他也干脆掐断了对话触发任务链的可能性,就跟个NPC一样怎么点都没反应,干脆也不浪费时间憋着自己,拿起烟示意了一下,走上阳台。

好歹是救急解了瘾,不过料峭风一吹,裤腿里小腿肚子抖索索地冻得慌,才记起自己惨烈的连早点也都喂了裤子,这下连烟抽的也不带劲了,随便深吸了几口,又想了想很快便做了决定,将烟屁股压在阳台上,转头走进屋里。

蓝河果然还没有出现。叶修这次也不绕弯子,干脆直截了当:“阿姨你昨晚过来的?是不是也一夜没睡?”

许母翻了翻带血丝的眼睛看他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得,这估计跟蓝河冷战了一晚上,叶修有点后悔自己没当时电话里问清楚,大概那时候她就在了,有些话才不好说。但事已至此,兜圈子也没用:“您看您和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我现在这样大概给您第一印象也不太好,那也没法啊我这不一夜没睡么老实说您给我第一印象也不咋地。我觉得我们都得来点CD……应该说叫冷却期,不如先补个觉起来再说怎么样。”他想了想,“您这趟来定宾馆没有?要不我送你去旁边宾馆吧,先睡一觉休息休息,别都气坏了不划算。”他也不怎么多说了,直接走到门边穿鞋,“这么僵着不是个事,您不也给他今天考虑么。”

许母仍然没有回答,但只要耳朵不聋总听得见,既然不回答那也是默认的一种。叶修想了想,“这样吧,到晚上我定个餐厅我们吃个饭,我包准把博远给您送去。现在真对不住,我一夜没睡脑子也转不动,累得要命,我想阿姨也是,我们都稍微休息一会好不好。”

许母这下总算是在看他了,好像是总觉得有一句话说得靠谱。

“为什么我要去宾馆住。”

叶修很理所当然地笑了:“因为这是我家。”

 

最后当然没叫叶修送,叶修也就那么一说连坚持一下的表现都没有,毕竟他还穿着湿透的裤子呢,而且估计许母这样这把年纪都打扮得相当时尚的女人根本不愿意与他走在一起,尤其是现在这副屌丝样。他终于送瘟神似的砰地把门关上,转头走进里屋卧室,发现蓝河果然还一动不动地楞在床沿,手里拿着他的裤子,就像要把屁股上的俩装饰扣给看出三个来。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走过去将裤子夺了,把人抱怀里揉了两圈。

“没事了,你妈走了。放松点放松点,多大个事啊。”

“你也一夜没睡啊?……唉,不跟我讲清楚,……”

人被猛推了一下,蓝河挣开他怀抱,低着头,又变成了先前不动的样子。

“……哎,你偶像不是黄少天么怎么关键时刻你给我变周泽楷啊,”叶修叹气,这次换手揉了揉他脑袋,“得,哥累死了,在训练室就打了一晚回来你还给我整个隐藏BOSS……总之先睡觉。多少烦恼都睡醒了再说。”

蓝河顿了好长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突然开始动手解叶修的裤子皮带。叶修吓了一跳,但又看到自己手里拿着干净裤子——哦,这件还是那次没摊牌时蓝河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当时还开他玩笑说送什么给男朋友就是想脱掉它,小蓝这么想脱我裤子的节奏啊……虽说现在都同居了啥没脱过,脱裤子也不用像当初那样一句玩笑就炸毛三千里,而且身上这条真脏了得洗了,我看小蓝也就是个洁癖强迫症发作必须收拾干净的毛病又犯了……等等卧槽啥节奏?!

他惊得整个人都快弹了起来,就看蓝河坐在那儿仍是木雕般的姿势,但脸却直接贴过来,张嘴隔着内裤舔吻着下身;眼睛紧闭着,睫毛细密地排在那里,轻轻地抖。

“我操……”

叶修忍不住骂了一声,神仙也不见得经得起这样诱惑,可他现在必须把这错误的一往无前的故事拗回正轨;他扳着蓝河的肩膀拉开点儿距离,弯下腰盯紧他失焦的迷蒙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我的错,我错了还不行吗别整我玩,知道你没那心情。哎,晚上和你妈约了吃饭,天塌了也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补觉,”他迅即无比地跳上床扯开被子,把自己和蓝河裹在一起,抱在怀里。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想说时记得跟我说。我睡一会啊。”

他抱着蓝河,朝肩膀上搓了两下以示安抚,倒也许真是累极了,没一会儿便听见绵长稳定的呼吸声。

蓝河一点也睡不着,他背对着叶修,听着他一霎便睡着的声音觉得心疼,又觉得烦躁。有些想看他的脸,却又不敢翻身怕弄醒了他;自己闭上眼,有什么恐惧的东西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但他终于一点点慢慢地扭过身子,尽量不去弄醒他地转了个面,叶修的手还在他腰上,这种禁锢般的占有感此时能够令人安心。

情人的面容上并没有除了疲惫以外过多纠结的神色;没一会儿,便睡得人事不知嘴唇微张,看起来要多傻气有多傻气。再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那只圈着腰的手也随之滑下去了,最后搭上自己的肚皮。

他向来都是这个样子。

叶修。

蓝河看着他,无声地吐着音节,发出的只有梗塞的气声。

我想说的时候……你听得见吗?

 

叶修是饿醒的。厨房里到点传来安定熟悉的香味,最近已经把他的胃养叼了。成为习惯其实是简单又可怕的事情,比如他头一次觉得以前屯的懒汉泡面会坏掉,昨晚半夜饿了难得施展手艺泡一碗,竟然吃起来觉得有种怀念的感觉——这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调子,轰隆隆在脑中回荡,好像对着泡面在唱“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革命友谊没有了啊,不能爱了。

他爬下床。蓝河在厨房做饭,身影和前几天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脖颈微微低下,露出修长好看的一截雪白的曲线。他走过去抱住了在那颈子上蹭了蹭,就能拾取一个不知是早安还是午安的淡吻。今天也没有意外,只是凑近的时候觉得眼袋下的黑眼圈的确有点吓人。

他想起来。

“你睡了多久?”

“……睡不着。”

蓝河摇摇头,扯出一个故作安心的笑容。“没事。”

叶修伸手揉一把他脑袋,安抚似的拍了拍。“多大点事啊就睡不着。有哥在呢。”

蓝河笑了笑,点点头,又仿佛摇了摇,也不知是在摇头否认,还是想要整好被揉乱的发型,他岔开了话题:

“是,你天塌下来也睡得着。我看你睡得挺死的,就没叫你。”

“你明明用香味把我叫起来了,”叶修说,这个早晨的触发让今天和以往两人组成的宅男平方的日子显得不太一样;他们有必须要直面的问题。当然他并不惧怕什么,对于他来说除了不能打荣耀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事。所以他开口说,“你这么会做菜,是不是都是你妈教的?”

蓝河叹了口气,把菜摆上桌,他眼睛一直垂着。

“不是。……我家……”他把筷子放好,叶修也挺主动的把饭盛了,给他多舀了一勺,压得严严实实的,还挺严肃看他,蓝河觉得好笑,他拍了下叶修手背,手就被攥住了,叶修喜欢捏他指骨骨节,那儿有点兀起,和斗神那上下匀称简直像小说里写的十指如葱的手指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别,但是似乎叶修在那儿找到了乐趣,捏着总觉得挺趁手,或许这家伙就不喜欢乖顺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东西,他就觉得这种挺美的,摸起来挺舒服的。蓝河觉得他简直奇葩,但也只能任他搓着,就跟能搓出什么技能来似的。

“嗯,你接着说啊。”

“……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家里的事。”

“哦,单亲家庭是么。”

“嗯。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大的。她工作好忙,所以我能碰炉灶开始就自己煮饭吃了。”

叶修笑。“我说呢果然熟练度都是练上来的嘛。”

“好了,”蓝河抽回手,“捏够了就吃饭。”

叶修改拿起筷子。他似乎很不满意这种平滑的触感,还皱了下眉。

“那,她怎么突然跑来了?”

“也不算突然吧,”蓝河说,“她其实相当敏锐,心知肚明的,只是我不说她也不说。可我以前至少在G市……她觉得她还能管束得到我。”

叶修明白了:“你来H市住没和她说啊?”

“当然不能说啊说了她根本不会让我来。现在她发现了立刻就来了……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反正,也的确一直瞒着不是个事……”

他声音逐渐小下去,最后偷眼瞧了叶修,又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叶修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抱歉个啥啊。哎你多大个人了家里还管这么严你看我十五岁后再也没人管我。”

蓝河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狠得下心。你弟不都不行?”

叶修笑呵呵地。他退役到现在了还没回去,叶秋吃了他的心都有。

“哎,我下午去给战队请个假吧,我们合计合计晚上去见你妈这一仗攻略怎么打。”

蓝河皱着眉,一口一口数着米粒,纠结地说:“还能怎么打,横竖死一死呗。”

“那怎么成,你死回复活点了掉经验事小,万一你妈守着见一次杀一次不让你出来呢?”

他听叶修这么说稍微感觉好了一点,可脑海中突然就蹦出早上那简直跟荒诞剧似的初次见面。

得,千算万算,谁算的到这么个开场白呢。

该被见一次杀一次的明明是叶修才对,可眼前这个人全无自觉,又心宽得很,别人能记恨许久或是不爽一整天的事,在他这儿,不过一觉醒来,就已经将这小小的不顺心抛诸脑后了。

蓝河放下筷子:

“我靠我觉得我妈是能接受我是同性恋都不会接受对象是你了……”

叶修大摇其头:“哥看人很准的。你这种假设根本不成立。”

“哦?”蓝河刚发出一个疑问音就后悔了——

“她既不能接受你是GAY,也不能接受对象是我。”

蓝团长叹气。他知道叶修说得没错。

“那照你这么说这本没法打了。”

叶修三两口扒完饭点上烟:“怎么会,这不是PVE啊这PVP呢,”他摇摇头,“谈判无效,那就PK啊。”他这么想着,就觉得来精神似的笑起来。

蓝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打不见得能打过我妈,她学过空手道的……好像还拿过段数。”

叶修果然立刻瞪圆了眼。

“我们还是来想想攻略吧。”

 

最后也不过耗到该出门的点,好歹把叶修拾掇了个能见人的模样出门,看上去别说还真帅了好几分。叶神表示不差钱,于是找个清静高档的餐厅吃饭,希望能带来点好印象,稍微亡羊补牢一番,走之前他拿车钥匙在手中转着等蓝河,半天也不见人从卧室里出来——挑个帽子至于吗?又不是出去约会;更郁闷的是他这么懒的人自然不会去拿驾照,车还只有蓝河能开。

“小蓝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开车走了啊。”

“你有证么你开!”

“我会开啊哥玩极品飞车时开的可好了包准警察逮不到我——”

果然人立刻出来了,只是手里还捧着个盒子。

“你说啊,”蓝河闷闷地咬着嘴唇,“我给我妈看房产证会不会对你印象好点……”

房子是叶修买的,但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得,”叶修乐了,“你真当是结婚证啊。”他一把扯了盒子塞回去,把人搂怀里,“她对我印象怎么样没关系。你对哥印象好就行了。奶好我啊,当那么多人面她还能真把我摔地上不,垃圾话什么的我也挺厉害的,记得我一看你你就给我刷点血啊。其他就没什么了,反正我脸皮够厚嘛。”

蓝河无力:“你还知道你脸皮够厚。”他挣了挣脱出怀抱,一把拽过车钥匙。

想了半天,又折腾出一句:“你可不准给我妈刷垃圾话。”

车钥匙上面栓着个夜雨声烦的铃铛挂坠朗朗地响,他才知道自己手抖得有多厉害。

 

也许是内心抗拒作祟,最后抵达时仍然比约定时间迟了一点;蓝河显然对他母亲有一种诡异的惧怕与依存并存的情绪,这让他走得何止用纠结两个字形容,叶修得按着他肩膀才能强迫他走直线。不过托这种紧张的福,倒是挖出了不少以前这小子缄口不言的故事:至少他知道了蓝河的母亲叫许裴云,在政府部门工作,蓝河跟的也是母姓,生父在他很小时候就和母亲离婚了,虽然健在但是好多年都没见过。

抵达时许裴云已经坐在那儿了,面若冰霜。当然迟到了也没说什么,因为本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后来饭吃的也很冷,就跟打仗似的,许母的嘴横竖只发一个音,就是问蓝河想没想好,言下之意就是想好了我们就直接去机场。叶修说什么她都当耳边风,看来这一整天她也不是睡过去的,敢情也都思考战术了。叶修觉得血挂不住站起来想去趟厕所,谁料半道里反倒给粉丝认出来了,一群人围着他要签名,就有好事的往没关上的包厢门里多看了几眼。

叶修怕万一有媒体的人在中间发现了这边正家庭会议呢不好办,只好借着有粉丝要合影的契机,把人往旁边带。没料到这下动静大了连酒店经理都惊动了,跑过来给他维持秩序,也同时很有技巧地表示了希望能留张签名照片挂店里的想法,要平常他肯定当耳边风,但现在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只得苦笑答应了。

这边当然也发现了窘况,蓝河啧了一声要跑过去帮忙,被许母一把拉住了。

“你去能干嘛?被媒体拍到问你怎么和他一起的,你怎么说?”

蓝河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裴云就冷笑了一声:“敢公开吗?他好像是个名人啊?”

蓝河慢慢坐直身子。“妈,叶修是职业选手,现在退役了。”

“职业打游戏的。”

“嗯,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总之不务正业。当年就是没看紧你你就跑出去打游戏荒废学业,最后干脆把这个当职业了我也懒得说你了,但不要以为纵容就是让你无法无天,跟个不务正业的男人鬼混。跟我回家去。”

蓝河咬了咬牙,他听着觉得刺耳,“他没有不务正业。不管是打比赛还是现在的技术指导工作他都很认真……”

“对,”许裴云打断他,“认真的玩游戏一夜不睡不回家,你打电话去他不也不回来?你还真以为你们在玩过家家啊几岁了啊?想清楚点!人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蓝河慢慢地抬起眼,直视母亲的眼睛:“那是不是只要证明他把我当回事,我们就能在一起?”

许母毫不犹豫地摇头:“门都没有。”

蓝河垮下肩膀,他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所有好脾性堆砌成的虚像正在垮塌,他隐约听见母亲在说话,“你太年轻了才说什么真心这种笑话。过几年就会后悔的,那时候就知道找个女人生个孩子有个稳定家庭才是正道。”

蓝河拧起眉毛,他强自压着内心的淤积:“又没有感情,那对结婚对象不是也不公平吗?”

母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像他讲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感情什么的相处相处就有了,至于公平——你对她好不就公平了吗?”

 

蓝河觉得不可理喻,但是他又惯性地不想和母亲吵架,只得沉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叶修正好回来,看到这情景就按住他一边的肩膀,脸上带着点不怎么得劲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却挑起嘴角。

“阿姨你这话说的真不错,那我觉得不如我俩也处处,我包准对您好的比亲妈还好,这就公平了,然后我们再处处时间久了感情不也就有了,您也一定能接受我。怎么样,试试吧?”

蓝河一见他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到底忍不住乖了一顿饭终于要开嘲讽了,他掐叶修手示意但对方置若罔闻,眼睛里自带挑衅技能,笑得有些狡黠地直视着许裴云,还嫌挑衅的技能开的不够,干脆伸手把蓝河往怀里搂。

蓝河猛地挣开他。

“你够了叶修别添乱了!”

许母干脆摔了桌子,丢下没动一口的菜肴,蹬着高跟鞋蹭蹭地走了。走到一半顿下来,头也没回地说:“许博远你以后不是我儿子了。我没养出过要靠在男人怀里的儿子。”

 

剩在餐桌边的两个人好久才坐下来。还好选的这地方还比较隐蔽,不然这赶明儿能上报纸头条。叶修叹了口气,划拉了两下菜,发现连服务员小妹都缩着不敢上来给他们添水,只好自己动手。

“哎小蓝。喝点水。”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搞砸了,到底没忍住不开嘲讽,有点儿想要将功补过的样子。蓝河静了挺长一段时间,叶修也不敢动,他心想要是他劈头盖脸骂我一顿倒好,但结果除了那一句之后就没了下文,后来反倒是他没事人似的站起来,买单结账——叶修出门不爱带钱,两人一起卡包啊存折啊什么的都在蓝河这儿,付钱的时候蓝河不找边际地想,还真放心我啊,要我带着这就跑了呢?要我要挟你要分手费呢?就对自己这么自信啊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该在你旁边,我要是走了的话之后的事你想过吗?

叶修坐在椅子上看他买单,刷的是叶修的卡,手机上一亮亮地提示,绑定还是蓝河给他办了手机后重新弄的,他低头去看,好像有点新奇。

蓝河就问,你之前网购都怎么弄的啊。

哦,之前卖材料有一堆交易金额是直接打到支付宝里的,我直接让老板娘抵了工资……后来一直也用不掉。

蓝河就微微笑了,你活到今天真奇迹,简直就像一堆代码。

就跟平常一样的气氛,没什么改变,又回去了。

蓝河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叶修,“不吃了?”

“这么一闹哪还有胃口。”

“嗯。也是。”

最后要了一堆打包盒来。他一样样给分类打包好了。

“明天热热就能吃了。”

“哦。”

应声忒快,没发觉哪儿不对。

 

晚上回去还跟以前一样,他还P了两把竞技场,在屏幕上跳出荣耀两个大字的时候身后有干净洗浴后的热气环绕过来,潮湿的气息蹭在颈子里,有些痒。

就把人拉过来压在电脑桌上来了一次,又滚回床上再来了一次。蓝河的身子有些不在状态的湿热,紧得令人难受,但却一直在叫他名字,不间断的,就像溺水里的稻草。叶修也觉得自己的情人需要安慰,蓝河的心情必然是不好的,饱饕的情欲能够缓解过度的压力,也能够为自己的歉意做出应有的补偿。叶修卖力地耸动着,但撞击只带出了断续的呜咽,这声音并不爽快,间或夹杂着他的名字。他只得放慢速度,缓缓地磨吻着咬着他名字的嘴唇。

 

嗯,没事的,小蓝,哥不是在嘛。

没事的,都过去了。还有我呢。乖啊。

 

蓝河在他身下微微挣动着;又被压紧,身子被扳开,顶到更深入的里头,最后捺不住拔出来拽了套子,又再真刀实枪地顶进去。少去隔膜后的接触真实得吓人,似乎触碰到了彼此都想要遮掩的另一面;蓝河一瞬间抖得厉害,就绞得全落在里面;叶修故意的,他的手放开蓝河的欲望,改抚摸着他平坦的小腹。

他笑得一脸得逞的坏:你看,哥在呢。

蓝河用手臂挡着脸,整个人是过沸水般得殷红,喘得快接续不上气,从牙缝里吐出气音:叶修你混蛋。

嗯……明天帮你弄出来。明天……

 

叶修是饿醒的。时钟指着十二点,天光大亮,但是没有饭菜的香味传来;两个人的房子静悄悄的。他光着身子走出卧室,身上还留着昨夜纵欲的痕迹,但另一个人不在。桌上摆着一张字条,叶修看了看,皱了皱眉,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决定先穿上裤子。

然后拿出冰箱里昨夜的打包盒,将它们一股脑塞进微波炉里。

 

 

 

 

 

 

 

 

 

 

 

 

 

 

第二关  冷却

 

蓝河坐在火车上看着景色向后飞快倒退回去,觉得时间好像也一并穿越了,像电影的倒带。当初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坐上火车从相反的方向来,为了一场忐忑不安的相遇。故意选择这样时限漫长的交通工具不仅是因为省钱,更多的是在那漫长的磨耗之中,考验自己的心情是否足够坚定,所以在踏上H市土地的一瞬间,他从没有如此清楚过自己的感情。

如今也是一样。

倒带撕扯着一点点的剥离,逐渐将他与叶修的距离再度拉远;当初千辛万苦才得以从各种意义上的遥远之中靠近,而现在却换成自己主动离开。虽然似乎看起来是这样,但那种撕裂剥离的疼痛随着飞驰向后的惯性蔓延全身,他总是不可抑制地在想叶修起床了没今天会不会迟到,午饭有好好地热微波炉里吗,看到自己的留言又会是什么表情。

想得多了就攥着手机,打一行话又删去。

后来就发展成发楞地看着待机桌面,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换上叶修给电竞杂志拍的封面照——存在手机里好久了,但怕他看见了后调侃嘲讽,反倒一直不敢换。

怕被他发现自己太爱他了,太依赖他了,像歌里唱的那样拥挤得无法呼吸,反而最终会变成彼此沉重的负累。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谁能像叶修那样活着呢?

 

叶修难得到战队竟然赶了早,而且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坐电脑旁开机,而是转头去拍了正在看韩剧的苏沐橙的肩。苏妹子正对着显示器抹眼泪呢,感到手按在肩膀上的熟悉力道,不抬头也知道是谁,就挥手赶开他,打算再享受一会儿这种虐心的氛围。

叶修又不依不饶地戳了三下。

苏大美女红着眼眶抬起头看了叶修一眼,皱着眉把他塞远了点示意他不要打扰,叶修又黏皮糖似的靠近了,嘴里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片尾曲都播完了,哥给你讲个更虐心的故事啊你要不要听。”

苏沐橙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接过纸巾把脸擦了一遍,抽了抽鼻子,这才拿出化妆包准备补妆:“你说。”

叶修苦着一张脸:“小蓝不要我了。”

苏沐橙砰地就把化妆包扔下了。

没一会儿已经被事无巨细地逼问完了来龙去脉,苏沐橙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及慰问后,连忙按照剧情走向支招:“你还不打个电话问他在哪然后赶紧去把人追回来?”

叶修点头:“没错你快把手机借我。”

苏沐橙奇怪:“蓝河不是给你买了手机了?”

叶修终于有机会拿出手机:“……我就是打算问你三次密码错误后锁死应该怎么办?”

苏沐橙无奈地探头看了看:“……这不写着六十分钟后重新输就行了么?”

叶修一脸严肃:“这么重要的事哪里还能等六十分钟?”

苏沐橙仔细地看了看叶修的脸,她突然狐疑地问:“……你该不是把蓝河生日忘了所以人才不要你的?”

叶修咳了一声。他翻了翻眼,“不是,哥手机本来没密码的他今天突然给我设了……”

苏沐橙有些狡黠的看着他:“那战术大师先生请告诉我,你前三次都输的啥?”

叶修终于觉得败了:“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不要成天想东想西的。”

苏沐橙重新坐回电脑前面:“我不是小丫头片子了。”

叶修无奈:“你还想不想看哥幸福甜蜜HE了。”

苏沐橙叹了口气,手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将他手机拿过来连了个线连上电脑:

“我当然想看HE啊,但你啊……能不能别总找场外援助啊?”

“这怎么能叫场外援助呢这是战术啊。”

苏沐橙笑了一声。

“就扯吧你,根本不会打三次元副本,还把自己当战术大师呢。”

她捣鼓了一会儿搞定了,还顺手摸了摸叶修的头:“好好学习啊叶同学!!”

“是是是苏老师。”叶修如获大赦。

 

蓝河睡着了,第一遍铃响的时候没听见,他梦见自己在当初反方向的火车上,手机QQ二十四小时开着,备了两块电板和充电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来自叶修的提示。但后来他把手机包起来扔到背包底下去了,不看的话反倒不会想得太多,他甚至自己买了本介绍手册,如果叶修不出现的话他就去把H市玩个底朝天,至少也得不虚此行还要买上一堆纪念品。后来下了火车脚都麻了,到处也没有那个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说要来接他的人的身影,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后想是不是先去买张回程票时,就看见有个人趿着拖鞋下了出租车,一直走到面前。

那时叶修说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只是最后似乎被发现一直在发呆,所以好笑似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麻了半边的身子措手不及的倒下来,顺理成章地和大神抱了满怀,拥抱的体温冲进大脑蒸发了理智,于是磕磕巴巴讲完了他人生中最丢脸也最冲动的告白。

那时根本觉得现在就被一套连击打发送回重生点也死而无憾,没料到那家伙取下嘴角烟蒂直直地看他。

真的?

根本没法答话,只能拼命地点头。

叶修就笑了,他弯弯眼角,又把烟叼回去;蓝河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有点遗憾,他羡慕地看着过滤嘴随着唇间的吐气轻轻地颤:

哎,不枉哥穿了拖鞋就跑出来。

 

第二遍铃声响的时候蓝河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盯着叶修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划开接了;传来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惯常的开头:“小蓝。”

“嗯。”

叶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他当然不会像苏沐橙讲的那样演,这又不是韩剧。

“就这么走了啊?也不等我醒了说,留个字条就把我打发了?”

蓝河知道他会问这个,但他说不出你醒着我舍不得走这种事实。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和妈说清楚。我家不一样……你知道就她一个人,我再怎么不济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不能放着她不管。”

“这话说的。当我面说我会不给你去啊?”

“不是这个意思……”他捏紧了手机外壳,“我可能在G市要呆一段时间,你还有战队备战的事……不要操心我这边了。”

叶修换了个姿势,他把烟摁在洗手台上:“我不太懂啊,跑回去谈就不吵架了吗?”

“吵那也得谈。慢慢谈吧。”蓝河轻轻地说,“她是我妈。”

叶修皱眉。“那我这边你就不谈谈再走。这是放我鸽子啊蓝团长我好伤心的。”

蓝河笑:“我们不是谈好久了吗。哎,不过这事你也帮不上忙,我自己的事,放心吧我会解决好的。”

叶修想了想,他看着钟,离集训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小蓝我不是不信你能解决好,但其实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让她接受我们?还是只要承认你还是她儿子就行?”

蓝河梗住了。叶修继续说:“那她要一直不愿意承认接受,你是不是就一直不回来?”

叶修最后说:“或者她能接受你但是不能接受我,那你要怎么办?”

蓝河急了:“叶修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修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就都说明白了,我觉得这个事儿不是能顾虑周全的,讲白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要开指导会了挂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加油,别想太多。”

然后电话就挂了。

蓝河一看时间,是要开会,他是战术指导,当然不能缺席。只是自己不知道哪里就不爽快,拿着手机看着那张脸,突然有种砸了屏幕的冲动。他心想不和他当面谈这件事是对的,这人的说话内容没有错但是说话方式总能把你逼到死胡同里,走投无路时却突然峰回路转还要你别想太多。但蓝河一点也不想为了家里的事和叶修吵架,他爱他,也爱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会议结束后苏沐橙还盯着叶修,看他忙碌了半天又折腾去训练营,没有要去追人也没有回家消沉的意思,忍不住说:“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也没受影响。”叶修乐了:“我该怎么受影响?趴在那哭爹叫娘跪着唱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苏沐橙说你打电话了吗?打过了?怎么说?你不用过去看看?

“我不过见了岳母大人这么一次,结果挨了一巴掌又最后害他被说那么难听的话,这相克属性还是别助攻了吧。我看人眼光向来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大人了也不是小孩子,都能处理好。”

“那要是他听妈妈的话做孝子不回来了呢?”

“哥不至于这么没有魅力吧?”叶修抽了几口烟,最后说:“那也是他决定的,我能怎么办。”

苏沐橙特别认真的看了他一会说,蓝河吧什么都好,也适合你。就是他人太好了,这样人肯定不会伤害自己唯一的家人的,你要是不加把劲,他也许真宁愿自己难受,也要考虑相依为命的母亲的感情。

叶修就瞪了瞪眼。那就不考虑我的感情啦?

苏沐橙噗一声笑了,那你要让人觉得你的感情值得考虑才行啊?你俩一直他倒追过来,我看着有时候都觉得你就跟懒得想了,觉得被照顾着挺好的,然后蓝河反正也不差,又对你好,就在一起了。

叶修简直不敢相信了:你们眼里我就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也很辛苦的好吗?

那你说说你都做了啥了?

当事人努力地想了想。

怎么没有啊我买了房子户主也写了他名字。这不就跟求婚一样吗。

嗯是啊我还记得那天你就把房产证往他那一拍就跟强抢民男似的,人都要吓哭了好吗?

那时候都在一起了啊什么事没做过啊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那还有呢?

哥身份证户口本存折家当都给他在弄啊,他说要投资理财也都听他的啊,别人有这待遇吗?

这个秘书不也能做吗?

哥还陪他打荣耀呢单独服务全程指导啊。

你陪过多少人你自己都数不清楚吧。

叶修不吱声了。

最后大神开了个马甲跑到竞技场里去虐菜,连赢了几十把才吐了口气倒在椅子上。爽了。

苏沐橙学着自己十几岁时的腔调忍着笑说:

笨蛋哥哥。

 

不一样的,叶修想。

他觉得自己和蓝河已经够腻歪了,也够好了。这同居的日子他挺满意的,有时候觉得夫复何求啊,没事戳两下欣赏炸毛,然后生活里那么多毛糙的部分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无微不至的代价是念叨,他其实单独的日子过惯了,并不喜欢别人在耳边念叨——从袜子到裤头,从头发什么时候洗到胡子什么时候刮,从每天吃了什么到抽了几包烟都有人要说上几句,其实相当不习惯。因为那个人是蓝河所以他才忍得下去,并能够把它转化成一种温馨的享受。

这才不过一天而已,分开没有超过48个小时;又该到睡觉的点了,可想起前一天回到家里黑灯瞎火,床也有一半是冷的,就不想回去——惯性真是可怕。

他又呆到训练室人走光了,独自坐在空荡的席位上,屏幕上蓝河的号哪一边都是暗的,而手机也一整天没有来电或是短信提示,叶修终于又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这东西还挺好用的,比如在对方不上线又不上荣耀的现在。

蓝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声音有些低,似乎强行压抑着发哑;叶修听着突然特别想要叫他开视频,却又不知道手机有没有这种功能而且自己是铁定不会操作的,他才头一次觉得自己弱爆了。

“……怎么了?”

“没事。”

“骗人是不好的啊蓝河。”

那边就笑了笑。

“——没事。你累了吧,快去睡吧。”

“你到G市了?”

“嗯,早上到的。”

“住哪呢?”

“……家里。”

“第二次了啊蓝河大大。事不过三你懂得。”

蓝河轻叹了口气。“你啊……”这两个字发的很轻,声音搔着耳底。

“老实交代吧。”

“……宾馆呢。”

叶修就笑了。“我还以为你又会去住之前公会朋友那。”

“现在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再说,……”

“嗯?”

“没什么。听你打电话好不习惯。”

“就当是用麦聊天嘛。……今天见到你妈了没。”

“嗯。”

“没什么进展?”

“死回复活点了。”

叶修突然特别想揉他头发。

“宾馆有没有电脑啊来带你P几把。”

“你够了啊这时候还想着虐我啊。”

“真的,打打荣耀就爽快了嘛。我都这么调节的。”

对面嗤地一声笑了。“你当人人是你啊大神。”

“那你都怎么调节的啊?分享一下经验。”

 

1

 

 

那头就不说话了,半天低声说:“想你。”

叶修愣了。他拿着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半天才说:

“哎电话能视频吗?这不是那什么土豪5什么的吗能有这功能吗?”

蓝河立刻回答我也没用过。

叶修失望地说:“好像也不怎么土豪啊。那你开电脑,来视频好了。”

蓝河说你别疯了,我们以前还视频的不够么。又静了一会儿:“……怎么突然想要视频了?”

“想看看你啊。不行?”

“没不行。但我坐了一天火车,车上又睡不好,现在特别想睡了。”

叶修拖了长音应答,听起来体贴而善解人意:“那睡吧,我也睡了。”

他们都挂了电话,都在原地坐了好长一会儿。训练室的白炽灯光照着他抽完一整支烟,叶修钻进竞技场,戴上耳机;而千里之外的宾馆房间里,蓝河走到洗脸台前,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庞,额头上留下了清晰肿起的红痕,破皮的部分已经结了血痂。

 

 

 

 

 

 

 

 

 

 

 

 

 

 

第三关  攻略

 

蓝河坐在家门前玩手机。视线变得低矮,生疏而怀念的感觉。好像小时候放了学而妈妈又没有回家,就这么在门口等着,等到一串脖子上挂的钥匙,妈对他说你是个男子汉了要好好看家。一开始碰炉灶煤气是被严令禁止的;蓝河每次都偷偷地尝试,怕被发现把失败品掐着时间扔进楼下的垃圾桶。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能做出还挺像样的菜了,他忐忑地等着母亲回来,但许裴云从进家门一直在打电话,口气不善,似乎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纰漏;她在房间里面转了一整圈换了件衣服就又打算出门,蓝河只好开口说我做了饭。

蓝河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情景,许裴云的表情很奇怪,她应该是想扯出一个笑的,但又没有,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放下手包,走回饭桌前。饭菜都冷了,她也不坐,就吃了几口,又看看蓝河,点点头。

还不错。

他记得母亲是这么说的,然后又拿出官腔把他骂了一顿,斥责他用煤气不跟她打招呼,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骂完了又转身拿起包出门去了,还是那句你在家呆着别乱跑作业要好好做成绩别下滑,没我的允许不许再碰煤气罐。蓝河记得自个当时呆在屋里连灯都不想开,那时候觉得可委屈了,明明你说了饭菜还不错,我那么努力了的,却还要为这种事情挨骂。然后过了一个月,自己收到了一台电脑,母亲面无表情地指挥人安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买给你学习用的,我看人家家孩子都在用。现在想来,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明白。

 

许裴云现在不接自家儿子电话,把门反锁了不让他开门,一副真要一刀两断的架势,她做事情向来雷厉风行,现在又在气头上。蓝河觉得当年她和丈夫离婚还把孩子判了自己也多半有这种冲劲在里头,不管不顾的架势,不撞南墙不回头。

蓝河就这么坐着隔着门一条条给她发短信,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心想坐一夜明天她也要上班,再怎么着也能见上一面。他觉得自己也继承了母亲的倔,不过不那么显,像是种隐性的基因,在某些时候才会浮出水面。

但没想到这样坐到六点多钟,没等到母亲开门,却碰到了来串门的小姨许裴英——她看到蓝河坐在门口吓了一跳,蓝河也没料到能见着她,急忙站起来。

“博远你怎么回来了?不进屋没带钥匙啊你妈又没回啊?怎么坐地上那么冷你吃饭了吗?”

蓝河看到小姨也亲切。许裴云离婚后要是有事总爱和许裴英商量,要是自己加班忙得脚不沾地,帮忙照看蓝河的事务有时也会落到这个妹妹身上。许裴英有个女儿,但她待蓝河就跟自己亲儿子似的,这时候亲亲热热地走上来一看,立刻就发觉不对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这是?跟姨说说。”

“没有。小姨,我没事。”

“骗谁呢你我还不知道吗,那点大的时候我就接你上学呢,那时候还瞒着你妈替你在考砸了的试卷上签字还记不记得了?”

蓝河觉得怀念,他想了想这也的确瞒不住,努了下嘴:“我妈在里面,她不让我进门。”

许裴英就睁大了眼:“搞什么呢她儿子都不要了?你等着我骂她去——”卷着袖子就打算去敲门,蓝河赶紧一把拉住了,“小姨我有点事想和你说,正好也到点了,我们吃饭去一边吃一边说好不好。”

在蓝河印象中,许裴英的脾气比许裴云好太多;自己的母亲也许有过温婉的模样,但被父亲走后的生活压迫磨砺,最后什么都不剩下了:她变得好强争先一个顶俩,男人都得甘拜下风,在单位里是一把手,说一不二的架势,能力强得吓人,应酬场,谈判席,她拿主意做事情好酒量放倒那一票男人没有哪一样不快辣狠准,上下级和乙方都怕她。

因此在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找许裴英做避风港,母亲能把别人骂狗血淋头,却倒也听这个妹妹的话。当初蓝河去游戏公司做职业玩家时候许裴云不能理解,要他立刻回来考公务员,还说关系都给你找好了笔试能达线就没问题,做游戏怎么吃得饱饭当然是公务员旱涝保收,你现在不听我的将来你会后悔。

蓝河当时难得和她吵了一架,后来就是许裴英从中调解的,她也不太赞成蓝河玩游戏当职业,但至少她仔细听完了蓝河说话,后来还去网上找了一堆资料,又问了好多人,还拜托同事去打听了行情,后来又和蓝河谈了一次。当时她有句话蓝河记得特别清楚:

我也觉得你不太适合公务员,但游戏这种行业呢我们又搞不懂,自然不放心你冒冒失失地投入这么多精力。但是我后来又想啊我们家博远打小就聪明,你自己肯定也做过判断。人生在世不就这几十年嘛,你觉得好就行了。

 

后来许裴云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和他再较过真,顶多就每年招考的时候和他抱怨两句,蓝河知道那是许裴英不知道私下说了多少话才解决的。后来有时候许裴英会偶尔问问蓝河收入要不要经济支援,听到他说了后手头不紧还有挺多余裕,就特别得意说公务员也许也没你这待遇好呢,你妈那就是老眼光,死脑筋,别管她啊,有事和小姨说。

 

所以现在蓝河借着这次巧遇跟着吃饭的机会,也和她说了。

许裴英挺长时间没说话。蓝河也不敢看她,他知道小姨特别热衷帮他介绍对象,以前推辞不过去还去见过几个,其中有一个不满意蓝河的工作,她还特别郁闷,抱怨小姑娘没有眼光,我们家博远这么好她看不见,铁定后悔。蓝河当时还笑着开导她反正自己也没很在意这个对象,以后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好吧,就遇着了叶修。

喜欢上叶修了就不好意思再去见小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推来推去躲了很久,和许裴英的联络也逐渐淡了,后来搬到H市又不敢给她们知道,这么就只有中间过年见过一次。

 

蓝河吁了口气,心想说开了也好。他总觉着许裴英应该比母亲容易说服,也更能接受这些。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许裴英坐在那坐了好久,开口第一句是:“你还太年轻了,也许只是被人误导了……”

“小姨,我是真的……”他低声说,“以前你介绍给我的那些相亲对象,也没有一个有感觉的。”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也有人相亲相了几十次才找到的啊?你就是女孩子接触少了——”

“不是!”蓝河急忙打断,“我不喜欢女生,我自己的事我知道。”

“你小时候不还跟我说给女生写过情书吗?”

蓝河面上一红,那都哪年哪代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怎么还记得呢:“那个时候就是跟风,看人家都这么做觉得挺时髦的,不懂事……”

“你现在才不懂事!!”许裴英红着眼加大了声音,一小餐馆的人都看着他们,“……大姐就你一个独苗儿子啊,她马上就要退休了,你让她老了怎么办?你这不是不孝吗?!”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蓝河慌了。

许裴云就跟一根刺似的,她不退让不妥协扎得他遍体鳞伤,但毫不示弱,他长这么大除了离婚那次看她用手抹了把眼以外,从来没看过母亲流泪;但许裴英平常没有长辈架子,人挺感性也好相处,这一哭起来就要了他的命。

后面不管他怎么劝都不听了,用手挡着脸不停地说:

博远你不能这样,我们一直都为你考虑,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你有没有为我们考虑过?

你妈妈一身都是病她从来不跟你说都硬撑着,拼命工作赚钱供你读大学。

你去玩游戏她也不说了,但是现在年龄大了人家叫她干脆退了,聘请她去集团里当顾问她不干,要留着条线给你,怕你在游戏公司吃亏,至少她还能给你准备稳妥的后路。

我怎么会不考虑啊?蓝河艰难地说,我就是考虑了才会跟你们直说。即使我喜欢男人也一样可以给妈好日子过,一样会尽孝,我现在过得很好也不需要担心,他也对我很好。

那以后呢?你们有以后吗?两个男人……这是违反规律的。社会也不接受的,你们怎么办?

爱?爱不能当饭吃。你爱他,我们就不爱你了吗?我们的爱难道还不及一个陌生男人给你爱的更多吗?

“这不一样,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不能混淆起来说好吗小姨……”

蓝河觉得无比的疲惫。他想念两个人的生活,想念叶修嘴里呛人的烟味,想念他的脏裤衩和臭袜子。他恨不得能够立刻逃回H市,抱着他的情人痛哭一场,听他不着调地说“哥在呢”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笨拙又自恋的安慰话,他想他搓捻手指关节的癖好,好像那是一种神奇的魔法。

“……我没想着你们能立刻接受,但是我会坚持下去的,不是玩玩的心态……”

不能逃避。蓝河想,他需要什么即刻能给他提起勇气的东西。

“他叫叶修。……是个特别厉害的人。”

 

那天晚饭就这么不欢而散,仍然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蓝河觉得有些灰心了,他还不知道叶修怎么想的,是不是真这么一辈子了,还是其实不过是凑合过的,虽然当初那位大神惊天地泣鬼神地把房产证当结婚证给他拍在了桌上,吓得他一夜没睡好,不过其实都没有说出口特别像样的表白。开始交往的时候蓝河记得自己确认了好几次,那人特别茫然地说哎你不是表白了么哥不是接受了么这还要怎么确认,是不是还得写份合同一式两份?后来滚到一起去了没多久,晚上抱着他抽事后烟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就说哎要么住一起好了省得宾馆还花钱。蓝河以为他不过是开玩笑呢,结果半年后那张房产证直接在自己桌上了。

 

当然不敢相信是真的,房子都装修好了,打开门还有浓重的甲醛味道,叶修全部交给装饰公司搞的——反正我自己也不会搞也没时间,理直气壮。蓝河弱弱地说你怎么不给我来弄?叶修挺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怕太刺激了把你给吓跑了。

但没一会儿这货就原形毕露,说你看当初你说要合同一式两份,现在给你这机会了。签不签啊,长期合同。

蓝河记得自己反抗了挺长一段时间,也是心底没谱。谁知道这么大个神脑子里在想什么,今天是耍着他好玩明天去打比赛了就不知道他蓝河姓啥名谁了,靠得住么。他和嘉世也签了长期合同最后不也始乱终弃了么,啊不对这个词好像用的有点微妙啊。

这话后来说漏嘴了给叶修听见了,那家伙当时就开嘲讽了说你说谁始乱终弃啊?那照你这么说哥一生真爱早就是荣耀女神了,你没戏了要不GG啊。

蓝河吓得赶紧签了。

 

想到这就忍不住笑起来,真心碰到这人就变得挺没原则的,后来拿到写了俩人名字的房产证躲在被窝里笑了半天之后特别有种心虚的感觉,卧槽H市房价好贵啊这等于是平分资产啊妈呀这不知道这辈子赚不赚得起?犹豫纠结着要不要跟叶修提钱的事,又觉得提钱伤感情,正思索呢被子已经被叶修拽开了,伸手丢了一堆卡给他。

小蓝帮我把钱转一个户头上好么,乱七八糟的好烦。

哦……哦。

叶修就把身份证和密码都扔给了他。

你这里面一共有多少啊?

不知道啊我没统计过……

蓝河默默卧槽了一声,那我偷着拿你知道个屁啊?

叶修特别不能理解地看他。

你偷拿干嘛啊你要多少用就自己拿就是了啊?

我靠会心一击简直伤自尊,蓝河想。他想烧了自己那张工资卡。

 

他忍不住给叶修打了个电话。对面嘈杂地传来许多人的声音,看样子似乎战术会议还正在开——蓝河急忙说我一会再打给你,就听叶修说散会散会,也别扯皮了明天都好好打,才想起来明天已经是比赛日了,兴欣主场,他却没法去看。

“你快去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哎等会等会。明天我又不上场不像他们,没事。”

叶修似乎挪了个地方,呼吸间带了烟味,好像还挺高兴的,“我跟你说啊我研究了攻略。”

蓝河以为他又准备下什么副本呢,就看手机一震,一个视频邀请发了过来。

“你不行啊年轻人,我就说这么土豪的手机怎么能没有视频功能嘛。”

蓝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犹豫了好久,手指悬在上面,终于抵不住想见他的诱惑,按了下去。

叶修的大脸立刻在屏幕上晃起来。

“看得见吗看得见吗?”

还忒精神地在那晃来晃去,烟灰都掉下来了。

蓝河忍着笑:“看得见。别晃了,眼晕。”

“那你凑近点给哥也看看啊。”

“没什么好看的啊。”

“不听话啊?”叶修听起来像在玩笑,但他也许早就发现了。

“蓝河你挡什么。手拿下来。”

语气就有点不对了。

蓝河心想瞒不住,乖乖放了下来。眼睛有些肿,发红地透着血丝;额头上的疤也没消下去。

叶修不说话了,他就对着视频看着,一口口把烟抽了;抽到一半,又摁灭在一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

蓝河咬着嘴唇摇头。“我这还没完呢。我今天碰到我小姨……”

叶修没插嘴听他大略说了,也没别的评论,就一句:

“你给我回来。”

蓝河叹气,语气也收不住有些不好了:“叶修我这已经够烦了你别逼我行么?”

“你解决的好我当然不逼你,但明显你解决不好。放一放冷静一下也许会更好你想过没。”

“你放了十几年了难道问题解决了吗?”

“至少不闹心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有你弟!我……”蓝河顿住了,他吸了吸气,把吵架压进肺里。“……操。”

他难得骂了一句脏话。“你休息去吧,不说了。比赛加油。”

叶修应了一声,又说,没什么要我加油的地方了。

他也不挂断视频。

蓝河只好狠狠心,朝着那张脸使劲按下去。

滴地一声就切断了,其实特别容易。

 

 

 

 

 

 

 

 

 

 

 

 

 

第四关  复盘

 

迷迷糊糊睡到早上接到电话。

“许博远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许裴云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你昨天跟你姨说什么了?”

蓝河瞬间冻清醒了。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昨晚被送医院了。急性高血压。”

蓝河一声惊呼扼在嗓子底。“现在在哪家医院?我——”

“你跟她说什么了你老实交代?!你说你是同性恋喜欢男人了?”

蓝河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话。

“——许博远你就是作死!你还嫌不够丢人啊你是不是想拿个牌子站街上去昭告全世界啊?你有本事你去啊?!那个男的不是还是个名人吗你们有本事上电视啊?”

她一通骂完了,喘了两口气。

“你光折磨我还嫌不够是吧。我跟你说你折磨不到我的就跟你爸一样,我顶多就当二十年养了条狗没养过儿子,但你姨呢?她把你当亲儿子待的。我跟你说你不准去看她,她要是给你气死了你叫我怎么办,你姨夫你表妹要知道了这张脸往哪里搁。你要是来膈应我们的趁早走,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了。”

 

蓝河坐了好久才算平复下来,他想了一圈最后决定给表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又怕声音里情绪藏不住,先发了条短信过去。

[老妹啊我听说小姨生病住院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

没一会就收到回复,应该手机就在手上拿着。

[哦你消息好快啊?她昨晚回家就不太对劲,眩晕挺厉害的,让她去睡觉,走着走着就一下摔了。这是老毛病了,现在在做检查,应该没事。]

蓝河安心了点,想了想还是发了短信问:

[在哪家医院啊我去看看吧]

[哎哥你在G市啊?早说啊,等你来了约你一起去吃饭啊。]

蓝河才想起自己去H市为了不被发现,拜托过表妹打掩护。但现在他是惊弓之鸟哪还敢和她去吃饭,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手机又一通震动。

[对了这么说来昨天我妈还提到你啊,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妹子介绍给你。]

[怎么了呀她是不是又多操心了啊?我跟她说我哥这样的怎么愁找不到对吧,哥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蓝河简直五味杂陈了,他纠结好久终于把“没有”两个字发出去。

短信立刻就来了:

[哎怎可能啊?我懂了那就是有男朋友了!是吧是吧?]

蓝河默默地卧槽了一声,脑筋一时没轴过来,[……你怎么知道?]反应过来想取消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排山倒海的[卧槽不是吧!!!!!!!]刷屏。

完蛋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接着蓝河以为自己收错了短信。

[哥你高端洋气啊真的假的啊?!你男朋友谁啊我见过没有啊帅不帅啊?现在在G市不?晚上能带过来给我看看不?能一起吃个饭不!!!!!]

哪里高端洋气啊你哥我快给整死了好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不过给她这么无厘头的一搅合,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坏了。气氛一下子疏络了许多,就像闷热的房间突然开了个换气扇似的。

[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又没病没灾的干嘛不舒服……难道我妈是因为这个啊……哥你认真的?]

[嗯。]

[……我都要崇拜你了。真的。]

蓝河翻了个白眼。他想了想,打出一行字。

[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帮我带点慰问品给小姨,我怕这时候我不太好去探病]

对面这次等了一会儿才回复,蓝河其实挺忐忑的,要以往他就直接电话去了,但这不是没底么,怂到家啊。

[哎,好啊。感觉你也挺累的,辛苦啦]

还附了个动态表情,看来应该没太大问题。

蓝河舒了口气。

结果一见面,表妹笑得一脸跟偷腥的猫似的意味深长地东张西望:“人呢人呢?别不好意思见我啊?害羞啊?”

蓝河只好表示人不是G市的。

表妹立刻不满了:“一点诚意也没有啊,你这趟回来摊牌的吧?他不跟你一起,算什么男朋友啊?甩了甩了甩了!”

不得不说,他以前就没觉得自己这个表妹这么敏锐过。

蓝河不想连难得能支持自己的表妹也对叶修产生不好的印象,他想给自家大神刷点好感度,于是就解释说:“是真有事走不开,他今天有比赛呢。”

表妹眼睛立刻亮了:“卧槽比赛?职业选手?谁谁谁?职业选手我大半都认得出来啊!你去H市不会是哪个战队的吧我靠我猜猜,嘉世?兴欣?”

蓝河扶额,他这全乱了,才想起来表妹也是荣耀死忠粉,尤其是蓝雨脑残粉,喻文州真爱一万年。

不过反正这趟也是摊牌的,于是蓝河老实交代:“兴欣。”表妹皱了皱眉:“哦,虽然我不喜欢那支队不过没差啦。你个蓝雨粉怎么能喜欢兴欣的人啊,叛徒,不是真爱。”

蓝河只好低头向脑残粉组织承认错误。

表妹表示了理解:“不过也没关系我就是讨厌叶修而已,其他兴欣的我觉得还不错的。那人嘴炮太贱了好吗?还老说我家喻大大是手残!手残惹他了吗?他倒是不手残他退什么役啊?整个兴欣的风气都是被他带坏的。”

蓝河又陷入了苦恼。

 

叶修也很苦恼。

这一场兴欣发挥的不好主场失利,排名又往下掉进季后赛的压力更大了,分析复盘调整战术有的忙,还得抽空去应付应付媒体。他顶着战术指导的名头,不像当年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把媒体当空气,现在得时常出去挡枪。

包子拿过了君莫笑后一直水准起伏得跟过山车似的,尤其这一场简直不忍直视,叶修其实相当不满意,但是这人是包子你能说啥呢,连带着觉得对自己也不满意了,有种拿拳头捶棉花的感觉,他给自己整了整对付他的方案,打算先拿这不着调的开刀。

结果包子看见叶修脸色不善,反倒一扫自个儿失利的抑郁关心起他来了:“老大你不太对啊,是不是嫂子出什么事啦这几天都没见他啊。”

歪打还有这种正着法,简直只能说不愧是包子。他还真一口一个嫂子喊上了,但谁叫是包子呢,连想跟他生气的劲都没。

叶修也不接他话茬,只跟他落在队伍后头揪着好一通分析了,最后问他懂没懂。包子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

“懂了!嫂子是不是回娘家了?”

“妈的。”

 

这话声音嚷得高了点,陈果听见了。她当然不觉得包子说的话靠谱,但想来想去觉得叶修最近似乎有点不对劲,没那么准点吃饭了,好像又过回当初网瘾宅男的生活,别真是吵架了吧,她蹭过去想问问情况,就听叶修在那和包子较真,扯着他一条条地讲刚才比赛里的失误,包子还应得特别认真,就是俩人对话连在一起听驴头不对马嘴,跟武打片与搞笑片剪在一起似的。陈果觉得叶修简直魔怔了,跟包子讲道理不跟肉包子打狗似的么,他多半就跟靠直觉在动,让包子形成直觉忘记理论这种提法还是叶修自个儿提出来的。

不过想想,又觉得他是该急。君莫笑是什么啊,说是他半条命陈果都信,但也不能急在一时啊。走过去拉了拉他袖子,说你们站马路中央勤快给谁看啊,回去复盘再说吧。

叶修也发觉了,他就闭了嘴又点了烟叼上,气氛立马都沉下来。

陈果就问你和蓝河没事吧?

“没,能有什么事儿?”

得,一听就是有事的。

“沐沐跟我说他好像回G市了啊……你们吵架啦?”

“没,哪有的事。你们能别这么八卦哥的私生活成不?”

陈果一听,好心变驴肝肺了,好在这么久给他气得度量都练出来了,习惯了。

“谁八卦你,我这不担心小蓝吗?是不是又被你欺负了。”

叶修忒惊奇地瞪眼看她:“你怎么都不担心我被欺负受委屈啊?”

靠!——陈果心想,我先前不就是在担心你吗!不是你说我八卦么!

叶修大概也知道她想什么,似乎也觉得没什么瞒着的必要:“哎,其实就是家里人发现了。他回去解决一下问题不就回来了么。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恨不得等哥被甩的节奏啊?”

陈果当即就惊了:“家里人知道了?那是回家打算……坦白了?这么大事你怎么不陪着去啊?!”

叶修说我能去吗这节骨眼上,老板你批假么?这一周接一周的我们比赛打不打了啊。

陈果就为难了。

她其实特么想大手一挥怎么不批人生大事啊赶紧给我滚去,可是兴欣目前的状态实在是没这种余裕。这个队伍的确少不了叶修,即便他不在场上,光天天坐那里就像能供三炷香吃定心丸。这队伍是以他为核心凝聚起来的,有时候看到大比分失利她都忍不住会想,如果叶修还在场上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能化解;她总像寻求救命稻草似的、偷偷瞧着那张被舞台投影映得缭乱斑斓的脸孔。那张脸被那些光芒映亮,又闪烁着暗淡下去。

“一两天的话……还是抽得出来的吧?你毕竟不要上场比赛,这个事情我觉得……”

叶修点点头。“抽时间的话当然抽的出来,我知道。”

“但我是在和蓝河谈吧,以后也和他一起过日子吧?其实和别人没什么关系,这是我俩的事,我是因为觉着蓝河不错才跟他在一起的,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挺不错的所以和他一起的,这两回事。就像你们能支持也不歧视、我当然挺高兴的,但要反对看不惯,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这路当然不好走,所以我不是要取悦谁才做这个决定。”

他停了一会儿说:“硬要拗着为这事受委屈,把自己气个半死又难过得要命,其实挺不值的。”

陈果觉得他说的也在理,但是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观念保守点的谁能一上来就理解啊,矛盾肯定会有,男女结婚了还有婆媳大战呢,慢慢解决不就行了?”

“有的矛盾是没法沟通的,除非哥变成的大胸妹子否则他们的传统家庭观念和传宗接代的想法都没法实现啊。但哥变不成啊没这功能;我又不会放弃小蓝,咱优点不就是长情和坚持到底嘛。”

陈果说不出话了,这时候苏沐橙也走旁边听着,就在那笑;陈果捣她:“你说这人怎么这样啊?这么多年你都怎么忍下来的啊?”

苏沐橙就跟着帮衬:“你这边都打算的头头是道的,但蓝河怎么想的呢。他一个人在那边撑得住吗。”

叶修静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想起哭肿的眼睛和脸上的伤痕,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怎么着那也是蓝河自己做的决定。叶修觉得他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就得吵架了,你既然放手让他去了那就得信任他。就跟上了比赛席,虽说事前有战术事后能复盘,但场上那么多时间都是自己的,每个人都对自己做出的每个判断、发出的每个技能有着不容置喙的决定权。

这么想着他又绕回荣耀上去了,一把扯过包子,“回去哪都不许去先跟我P两盘,两盘后再开始复盘啊。”

“好嘞老大!”

他又兜后颈拽着方锐的领子:“你呢你反省完了吗方锐大大?”

方锐一缩脖子想跑没跑掉,手上夹着的半块凤梨酥反倒给整掉地上了,嗷了一声:“老叶我和你多大仇啊至于吗你!你那啥不满不能发泄我们身上啊!夫妻感情和谐很重要的啊!”

叶修乐,艾玛哥哪啥不满啊你又怎么知道啊,哥倒是荣耀不满是真的,就让你见识见识;你该庆幸今天在场上对上的不是我,换我最初那一套连击就把你打爆了绝壁翻不了身,剩下的20%直接带走,还能给你猥琐到最后磨掉8%?你信不信现在就打指导赛。

方锐也怒了又拆了一包雪饼大声嚼巴着,把糖沫子喷的到处都是:老子那也是全明星的男人还要你打指导赛?

好吧,最后还是变成荣耀了,陈果看着特别无语:“这些男人不玩游戏能死吗?”

苏沐橙就笑,有点无奈的:“别人还有可能不会,但叶修绝对会死。”

 

后来他们连夜趁着兴头复盘去了,陈果想来想去觉得这还是不成,难得有人愿意收了这妖孽啊万一给整出什么事来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蓝河,反正错肯定是叶修没跑的。谁在这个时候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旁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就借个肩膀靠一靠也是不一样的啊!这么一想,她就雷厉风行地趁着他们复盘的时候去给叶修买了张飞机票——想这家伙也不会自己去买,干脆先斩后奏。

闹嚷嚷劲过去后叶修一看都12点过了,今天他干脆利落地忘了打电话,蓝河也没打过来。恐怕是担心自己比赛忙怕打扰了,又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忙的,以前的话打完比赛回来都累得要死,现在觉得浑身劲没处使,他看着自己的手,仍然是修长好看的,但有哪里不一样了,夜风从指间沙沙地掠过。

这时候陈果特别严肃地发话了:叶修你来一下我们有话跟你说。

叶修很茫然,怎么了这是,批斗会的节奏?

一屋子人都没散,一个个面色冷峻地盯着他看,老魏跟演抗日剧似的开口说组织决定交给你一件任务,有信心完成吗?

陈果就跟交鸡毛信似的把打出来的行程单递给他。

放你三天假,去G市吧。

叶修说你们扯淡呢么这紧要关头啊,柔妹子特不客气地一语中的:没你我们一样打。

叶修张了张嘴没出声,一想也是。

怎么了这是,现在不打比赛了反倒输不起了?

他自嘲的笑笑,单子和身份证就被陈果塞过来,攥在手指中央。

曾经这么拿在手心的一叶之秋的账号卡不在了,君莫笑的也不在了。

之前怎么没这么觉着空呢,他想起来,比赛完了后步行回战队,两人有意无意地并排落在最后,蓝河看着四下无人,就会放大胆子牵他的手。

心里就想怎么牵个手还得这么麻烦,干脆抓着不放,有人走过来了看着也不放。

搓他手指节的习惯就这么在过马路走回兴欣的时候自然养成的。

暖的体温,抵御了失落的所有。

 

叶修还在发愣呢,陈果以为他是不愿意,连推带搡地说就这么定了快去睡觉明早我叫你,叶修走到一半说,老板娘啊能帮我改签吗?

陈果怒:“你还要怎么懒啊!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哥这么行动派的人当然吃热乎的,所以改最早那班,赶紧的。”

 

 

 

 

 

 

 

 

 

 

 

 

 

第五关  稀有材料

 

送走叶修后陈果还想起来给蓝河发了个短信,结果把对面人吓了个不轻,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问哪一班的什么时候到,语气紧张得反倒把陈果吓一跳,怎么叶修没跟人说啊?她这不以为俩感情好的总要先打声招呼才去才对嘛,别好心办了坏事吧,一通问才知道之前闹那么僵,当下有些忐忑了,别这次过去那脸T之神干脆连着蓝河一起拉仇恨吧,她转了两圈简直恨不得整一个家长见面完全手册给叶修背下来,想他手机没开机于是把短信当长微博似的用写了一长串注意事项,恨不得连八荣八耻讲文明树新风都给他标上,苏沐橙在旁边看着就乐。

“果果你好爱操心啊。”

“我也不想管他好嘛!但这样哪行啊,我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蓝河看上他哪一点。”

苏沐橙就眨眨眼。“我觉得他挺好的啊。”

陈果怀疑:“哪里好?”

苏沐橙说你知道的,不然我们干嘛都围着他心甘情愿地操心对嘛。

陈果想了想,结论是的确除了嘴贱以外还挺好的,但她又归结为这个好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你必须打从心底明白他是个特别纯粹的人。如果你有一点儿怀疑这种纯粹,比如觉得这人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或者其实他是有目的地讽刺别人为了达成某种利益,那时候你再看他就不一样了,这种杂质会让他的好变成某种蓄意或者恶意。

陈果就叹气说这人存在简直就让我们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苏沐橙说应该说他本身就是本质,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习惯直接接触本质。

方锐打着哈欠一早来加训,听到她俩说话就补了一句,对啊对啊就像是个人都不习惯看人裸奔对不对,结果这人裸奔还特高调标榜这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他能不被警察一波带走嘛。

话题就被猥琐流大师带着朝搞笑的方向发展了,虽然对裸奔大神表示了质疑,不过叶修的能力要是认真去做事还少有做不成的,所以也没有人表示怀疑,他们都觉得可以去准备准备庆祝活动什么的,等俩人回来给他们来个特别欢迎会。

 

蓝河觉得自己简直承受不来这份惊喜。叶修大概上飞机电话关机后就干脆忘了开,不管怎么电话都没反应,这么大个神就不知道乘云驾雾地跑哪里去了。到机场堵车大概迟了几分钟,结果就这点儿时间差就没接到人,叶修也不打个电话过来玩起了人间蒸发,蓝河怕他迷路干脆找了一圈,越找不到心里就越没底,别直接就跑家那边去了吧,这人不要一上来就豪龙破军放大招啊,我就剩一层血皮了玩不了命啊!

自个急了一头汗跑得喘气,就看到快要了他命的家伙蹲在出入口,跟个小孩子在那玩肾板。

蓝河觉得自己一口气差点就没提上来,脚瞬间迈不动了,就卡那儿看着,看他懒洋洋的打哈欠,把通关了的游戏还给了小朋友,顺道在那嫩脸颊上掐了一把;接着自个儿找个公共椅子懒在那儿,对着正对面的禁烟标志发呆。

身上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心中火气一下子全没了,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湿漉漉的融在地上,像化了一滩水。

 

叶修干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似的终于摸口袋拿手机出来开机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一条条翻着,好像皱了皱眉,然后打了个电话。

蓝河听见自己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了,叶修的声音里外重合着,像回音似的黏着耳膜:

“……蓝啊咋啦?……不就是忘了开手机么,一大早21个未接电话你是要呼死哥啊?……”

电话那头的蓝河低而急促地呼吸着,却不说话,叶修觉得好像人就在旁边似的,听得那么真切。他把背脊往下滑了滑,坐没坐相地摊在椅子上头,就不知怎么的笑起来。

“怎么不说话啊……想我啦?你等着啊哥给你个惊喜啊……”

还惊喜呢,蓝河腹诽,他就这么走到椅子后头也没怎么掩饰,就想看叶修什么时候能发现,结果这宅男还真心就没发现,他似乎一心一意地都在电话上了,后脑勺蹭着靠背,好像为了听清似的努力地往上长了一截。

蓝河一个没忍住,伸手从身后抱住了他。

叶修吓了一跳,手机砸在腿上,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蓝河毛茸茸的脑袋,自个儿那双带着黑眼圈和眼袋的眼就这么眨了眨,咕哝了一句别吓我啊,老人家心脏不好。

我特么心脏才不好……

蓝河把头使劲埋到他肩窝里。叶修只能伸手揉了揉不停往里攒的脑袋。

别怕啊,哥在呢。

 

 

插图2

 

走在G市的马路上的时候蓝河还觉得特别不真实,有点受宠若惊,甚至赶脚叶修画风都不太对了;后来得知是陈果买的票反倒安心了点,这事情还在发展合理范围内,叶修就抗议表示不满了,难道不能是哥突然想你了就整了张票来了吗?

蓝河把手按他脑门上说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手又被拽下来捏着,叶修满意了,表示不和他计较。

“……你请假来的?”

“老板娘这不是看我太辛苦给了三天假关怀一下劳苦大众嘛。”

“来之前你不给我打电话。”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下飞机也不给我打电话。”

叶修顿了顿。他总不好说我自己没想好虽然领了鸡毛令箭来了却还没拟定作战计划呢,其实说穿了有点没底,又不知道是不是去见这种……娘家人?该带点什么东西比较好。

“咳,我说,……蓝啊。”

他想起来扳着蓝河的脸看了看。眼里血丝还在,头上伤口倒本来就是小伤,消得只剩个印子了。

“你之前爱怎么折腾我都随便,但三天后,跟我一起回去。”

蓝河就被噎着不说话了——敢情还是逼我来了。他生气时虽然不往外显,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眼角微微撇着垂下去,嘴唇抿成一条往里头弯的线。叶修看得明白,但关于这点他不想妥协,否则明明全手脚的却非得玩异地恋,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还是怎么着。他这趟来也不是来旅游观光的,于是就先表了个态:

“我这三天随便你安排。保证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就是了。”

蓝河垂着肩。他也知道拖下去不是个事,他费了那么大勇气和力气爱这么一个人,不是用来把他放在一边不管的,否则当初他就不会从G市千里迢迢跑去H市,就为了一句玩笑似的邀约和那些个看不清猜不透的小暧昧。他也想不出能给叶修派什么任务,支吾了半天说“那我家里人要再说你什么——别管多难听——你保证不跟她顶行吗?”

“哦。”

叶修应的特别容易。

蓝河想想也没辙,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虽然某种意义上上一次的见面简直可以称为灾难。又想起昨晚和表妹吃饭的事,纠结了半天说那我先带你见见我表妹吧。对了跟你打个预防针啊,我表妹也玩荣耀……

叶修听到荣耀眼睛就亮了,哎那好啊要不要哥给她签个名啊?

……人是喻队的粉。

叶修大手一挥:“这没问题我让文州给她签个特别限量珍藏版!”

不不不人身为喻文州一生推的脑残粉已经连他私密照都有一个G了好么。

等等等等关键问题根本不在喻队身上。

蓝河苦恼,人是你叶修一生黑这种事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很多时候蓝河是个敏感的人,说得不好听点,叫容易想太多。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然后就特别喜欢逆向思维来分析事情。比如当初那奇葩的火车站告白之后,叶修拽着他在H市上蹿下跳地跑了好几天,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去战队看过了去景点玩过了,俩人一条船上坐过了石子路上走过了,他还在那想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是允许我追他的意思?当时蓝河拿出追人的派头来,三天两头的示好,一会给他送这个一会给他送那个,也亏得这尊神够厚脸皮,就这么一股脑都收下来了,有时候还特别开心地说小蓝我看这个不错啊,小蓝你觉得那个怎么样,小蓝我最近颈椎疼;蓝河就更勤奋了还特意研究过不知道哪里来的恋爱攻略,和兴欣的人套近乎问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有时候能赚到跟他一起去小店买烟就特别开心。那时候下到收银小妹上到陈果老魏都知道有个外地来的漂亮青年整天拿着本恋爱攻略按部就班地在追叶修,当事人一脸嘚瑟全然把这事当享受,直到后来整个兴欣都看不下去了,教训他说如果你没那心思就别吊着人胃口行吗,叶修就惊讶说哎他没跟你们说么我们不是已经在谈了吗?不然我收他东西干嘛哥是那么无耻的人吗?

所有人都绝倒。果然恋爱值为负的宅男啊。

蓝河觉得叶修昨天输了比赛现在心情恐怕不太好,尤其是君莫笑打得那么糟糕,他又没法上场肯定不太高兴。自己该安慰安慰他;这种时候带出叶修一生黑的人来不是火上浇油太不体贴了么,思来想后还是决定和表妹先坦白,于是安排叶修去买点衣服——他连个行李都没带,换洗衣服都没有,G市天气当然比H市暖和,叶修衣着肿得像穿越来的一样,这么磕碜能有好印象也没有了。

“哦……”要往常叶修铁定懒着不走,不过今天他倒慢吞吞地应了,还真一副服从组织安排的样子。

“你表妹喜欢什么款啊哥照着打扮?”

蓝河翻了翻眼。“就喻队那款吧。”

“这难度有点大啊。”

蓝河也不给他提要求:“总之穿得像个人样就行了。还有把胡子刮干净!!我出去一下晚上电话你地址。”

他就一溜烟跑了。

 

蓝河的表妹叫钱思懿,就在G市本地的专科学院读书,大二。接到蓝河电话一听说人过来了特别兴奋,下午课也不上了直接翘了跑出来跟蓝河接头,还说哎他对你挺好的嘛是不是昨天你说了今天就特地过来了?

蓝河瞒了她一个晚上的秘密就被他自己吞吞吐吐交代了,然后就看钱思懿在那恍如黄少天附体一般地刷文字泡。

蓝河扶额。

老妹啊……一会儿见到了你可要给我HOLD住啊……

也别说什么一生黑什么的啊……人昨天输了心情肯定不好的……

就当看我面子,你以后要买包包什么的尽管跟哥说……

钱思懿特别努力地做着心理建设,后来还是说不成不成不成这个刺激太大了,哥你简直是玩我,职业联盟几百来号人你干嘛偏选我一生黑,你就不能选我男神吗?

蓝河就特别无力你当你哥是什么啊开后宫的吗随便挑啊?就这一生黑都花老大力气追到的。

表妹玩着咖啡杯里的搅拌棍,抬眼盯着他看。

“哥你脸都红了。对了你怎么想起来喜欢他的啊?叶修我见过啊电视上,松垮垮的一副宅男样。”

蓝河反驳:“喜欢了有什么道理啊,你为啥喜欢你现在男友?”

对面比他小好几岁的妹子露出特别有经验的微笑:“你说哪年的老黄历呢,当年那是很傻很天真,现在早分了啊。”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我是悟了,男人都不靠谱,小男生都是被宠大的一点都没有担当,他们找女朋友就跟找奶妈似的。”

蓝河说你才多大啊就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别一棍子打死好吗你哥我也是男人啊。

钱思懿就问叶修靠谱吗?

蓝河想了半天。最后说,跟荣耀有关的都挺靠谱的……

表妹说,我问他对你靠不靠谱。

蓝河就笑了,有点儿淡淡的,说这有什么判定标准么?他不爱做饭,泡方便面是一把好手,不会持家过日子,不讲究衣着用度,换季了忘记买季节衣服还穿着凉拖,也不会想起来你要买。对钱也没概念,最多的本领就是存银行,能赚不会花,导致这么大个神资产跟个二线选手似的。他有荣耀打就万事顺意能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也干脆忘了自己要吃饭要休息。他还爱开嘲讽不体贴人,得理不饶人爱欺负人,你说这靠谱不靠谱吧……

然后又手指搓了搓鼻子,叹了口气,哎,不过我都不孝成这样了,又不是为了妈顺心找的相亲对象,我管他靠谱不靠谱呢……他能接受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钱思懿都被他说怔了,半天才发出点评:“哥你好纯情,就跟稀有材料似的。”蓝河被自家表妹看得不好意思,赶忙说我去打个电话催他来别不认识路走迷了,借故遁走。

这边刚抬脚走,钱思懿蹭地拿起手机刷开一个页面就噼里啪啦敲字上去:

我靠我靠你们知道吗我哥真的出柜了!!!知道跟谁吗竟然是跟叶——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人,打扮的还挺符合她口味的,戴个墨镜大咧咧就往蓝河刚离开的板凳上一坐。

“这样不太好吧。”

“你……”钱思懿惊诧地看着不速之客当着她面摘下墨镜,特坦荡地笑了笑:“能把这行字删了么?”

“我叶修。”

 

 

 

 

 

 

 

 

 

 

 

 

 

第六关  仇恨

 

钱思懿现在还记得自己怎么变成叶修一生黑的。手残什么的那是后期拉稳仇恨,在叶秋时期她就觉得虽然游戏打的好吧但这人怎么这么高冷,一个队长就跟活在真空里似的,没有照片没有宣传不接受采访,知道的是知道有个叫叶秋的人,不知道的以为叶秋是嘉世研发的电脑程序代号呢,这除了高冷以外就是纯粹推卸责任了,尤其是打到第七赛季,赢了那是你队长发挥神勇,斗神无解,面对长枪短炮的一应发言人都显得笑得特别虚幻;输了那出来面对媒体炮轰和舆论压力的还是副队长和经理,有段时间她觉得刘皓特别可怜,明明不是他的责任却还是得被迫担着挨骂,赔笑脸说我们努力了的、队长有队长的理由,他的个人意愿值得尊重,我们支持他的决定……够入选荣耀十大悲情人物榜单,她还真去投过票的。

后来叶秋重出江湖更名叶修,她一生黑的道路就由此开始了。媒体报道了不公正待遇,她觉得那就是作秀,当时是三届总冠军,七年职业圈顶尖大神,就算解约退役你能穷成这样?钱哪去了?谁知道底下有多少层弯弯绕博同情。回来也就算了,改了个名字——哪家大神这么闲情雅致啊还艺名呢,忽悠别人七年不露面,很好玩是吗?那现在你干嘛露面了?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回归后的叶修和嘉世关系僵成那样,一个巴掌拍不响。钱思懿特别信网上发出来的一个长分析贴,巨细靡遗地论证这中间有肮脏的交易,言之凿凿地假设叶修身负巨债,使用假名逃避债务因此拒不露面,并利用队长职务之便套空嘉世,结果被发现后嘉世为了保护形象与叶修达成退役协议。为了避免他突然反水,嘉世暗地里签约孙翔,形成直接逼宫,这才让他签下退役协定。但叶修那是什么人,联盟四大战术大师之首啊,这一招是以退为进,以为自己允诺退役,嘉世放松警惕之时,从内部瓦解组织关系,导致嘉世沦落挑战赛。更有坊间流言传说他与某利益集团达成共识,以将豪门嘉世清出挑战赛为筹码,获取高额回报;代价是他可以摆脱债务,并用回真名。

 

总之谣言越传越玄,越传越细,有人甚至做了考证,放出了某些截图或是事件证明,其中有疑似叶修的身影衣冠楚楚出没海外的照片,打上了似有似无的马赛克,更是落实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钱思懿认为没有十分也有五分真,她虽然不是叶修也不是嘉世的粉,但当时这舆论可谓沸反盈天,只要你在圈子里,就看得到两派骂战,自然也有自己心底的倾向。后来嘉世出局,叶修在比赛中的一句“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以及赛后发布会上的发言更是引发诸多好事者揣测,不少嘉世铁杆不仅把矛头对准陶轩,也对准了叶修。她记得有个好友直接来敲她,当面就问你是叶修粉还是叶修黑。好友是嘉世粉,一条条分析批驳,要是他是个好队长早该直接出来面对事态,早该有所作为。他使用假名不负责任,现在又落井下石:那句话看似是对孙翔说的,其实是对嘉世说的,意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嘉世惹不起的势力。

所以嘉世经理才会直接晕倒,所以兴欣才不敢和他们一起开新闻发布会借故什么“太高兴了”离开——队里除了新人以外叶修苏沐橙都在,怎可能不知道要开新闻发布会的事——所以嘉世之后才会闭门沉寂不发一语,最后草草拆售了事。一切在女粉丝的眼中如同豪门恩怨,宫斗大剧;当时钱思懿还觉得有这么玄么跟小说似的,好友十分严肃地点头:“现实往往比小说更精彩。”

她还说不然一个三连冠的队伍为什么连一次沉沦都无法忍受,不少战队到挑战赛里至少还可以再撑一年,这一定是受到了胁迫。钱思懿觉得她讲得很有道理,而发布会上叶修的脸看起来也就面目可憎了,他说嘉世不会倒时的语气就显得那么虚伪,跟着又说很痛心就让人感觉特别两面三刀。于是钱思懿也果断地变成了叶修一生黑。

 

不过虽然说是一生黑,但到底也就表个态,她不是嘉世粉也不是叶修粉更不是兴欣粉,这种黑的感觉不是很强烈,顶多就是在他黑黄少与喻大大的时候,为偶像两肋插刀地集火叶修而已。但又听说他们私交不错——作为脑残粉,这一点儿常识性的技术性知识还是要备着的,她有时也觉得这黑的微妙。不过,这种微妙持续不了片刻就会被说服:黄少和喻大大是什么人,那心胸宽广以德报怨……叶修黑不黑的问题,就在花痴中消弭无形了。

老实说,身为一个称职的脑残粉,要花痴的、要收集的东西太多,要黑的对象也很多,要参加的活动更多,简直可以说日理万机,所以不太能够针对一人集火。

但眼下,这个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一本正经地看着只有一页纸的菜单,光那模样就能让她立刻发射一个卫星射线把他洗干净些;但那家伙竟然避过了,恰到好处地换了个姿势抬了抬眼,有些讨好地笑着问:“小表妹要点什么喝啊?”

钱思懿握着自己还剩半杯的摩卡朝他翻了个白眼。她突然发现,叶修身上的衣服看起来特么眼熟。特么特么特么的眼熟。

“……这件……好像……”……好像之前街拍偷拍的时候看过喻大大穿过啊?!

同款?!那也不能从上到下搭配都是一样的啊?

叶修看懂了她眼里的惊诧,于是特别满意地问:“怎么了,这一身穿的搭配是不是特别的好?”

钱思懿无语,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脑是不是记错了,但又不敢说不好,那可是黑自家男神。

叶修也不让她烦了,点点头特明白地说:“那就对了,没白费我特地跑战队去找文州借了一身。”

钱思懿被他震得直接卡壳了。你你你了半天,你出来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叶修摸着嘴唇说我怎样了?我要还他的又不是白拿走了,还得拿去干洗呢。而且就借几件衣服少天念了我一路好么?还问我为啥不借他的!也不想想他那街头霸王的风格我能穿吗?

他看着姑娘震惊得合不拢嘴的表情,笑着还把胳膊袖口递过来了,问要不要摸摸啊,你不文州的粉么。不过先说好啊这不能拿走啊,不然你们黄少能吃了我。

钱思懿觉得这简直就是羞耻PLAY,不枉她是叶修一生黑算是坐实了,低下头继续捣鼓手机。叶修就又说哎哎哎我们说好的啊不要发出去啊。

谁跟你说好了!!

钱思懿秉承着对无法信任的人采取反向选择的原则,按下确认。

她抬眼瞟叶修:“怎么了,你很怕被别人知道?明明已经过气的。”

“我无所谓啊,”叶修耸耸肩,“你哥没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

“他连对付个你都陪十二分小心了,还能对付得了媒体么?”

叶修吐着气,他手指又习惯性地摸上嘴唇。

手的确能好看得吓死人,估摸着要多在闹区转转,能有人请他去做手模。

“你就不怕?”

叶修笑:“我怕什么啊?该有的我都有了。”

这话语气万分欠扁,真让人想揍他一拳。

“我就不信这世上你想要的都有了。”

“那不能,”叶修说,“不过其他的我也不求。”

钱思懿觉得他这话就跟当初发布会上说的一样,一丁点儿诚意都看不到,说得好像无欲无求的样子,那斗神那股子拼命狠劲、不整倒嘉世不罢休的架势敢情都是代练?“真不求的话你打什么挑战赛呢?”

她一说叶修就笑了,那个有些懒散的家伙这么回答:

“那不是求的,那是要去争的。”

 

说话间蓝河也一边抱怨一边回来了,看到叶修和表妹聊得似乎挺开心的有点不适应,不过也舒了一口气,至少没他想象中那么糟糕——果然有共同话题还是好的。钱思懿报复地发了那个信息出去,内心当然不是要把这事当真传播出去,而且这个群里只有几个平常一起花痴的小伙伴,没事八卦荣耀圈小段子的,关系已经相当铁了的基友,面基也好些回了,自认为彼此已经知根知底。但她发了后一看,一应人都在笑呢,怎可能啊,今天是愚人节么?看错日子啦?她就有些不忿了,手机偷拍了对面一张,喏,不信吗?看看,借穿了喻大大衣服的叶修。不同人不同气质,他穿就显得特别没品位。

但偷照的时候蓝河突然凑进了相框里,拍下了一个有点点模糊的虚影。

叶修低着头在和蓝河说话,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但凑得近了,都专注地看着对方,有股难以言说的气息在呼吸的交错间此起彼伏。她就得意地调了个暧昧的暖光,连着上面那段话发进群里。

想了想赶紧在后面缀了一句:旁边是我哥啊,群内福利,别外传啊。

手机像素模糊倒也没人能立刻看出来那张脸是叶修的,再说这一共不到十人的群里少有叶修粉,但倒是有人和钱思懿一样,一眼认出来这是喻队的衣服。

有人就开始不忿了:卧槽什么情况啊?

又有人突然说:哎,好像真有点靠谱……刚有人在微博上说,好像在G市哪哪看见叶神,还偷拍了一张……等我截个图啊。

 

钱思懿没空去关注群了,蓝河拉着她和叶修去餐厅吃饭,整个人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看起来特别开心,连带着她也觉得叶修似乎没那么面目可憎;叶修忒无奈地跟在后面还嚷着走慢点你这是赶着投胎么,一面挺无辜地朝共患难的钱思懿挤挤眼。

似乎没传说中那么玄乎,至少不会那么狂霸酷帅叼,但想到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她又觉得不该轻信外表。也许他就是想骗表哥的呢?不过……她看着蓝河瘦削的背脊,心想表哥家至少不算富,劫财是劫不到的,他这小身板估计脱光了能和麻将席似的,看上去也没什么色好劫。

难道这个心脏的战术大师真被我哥感动得打算洗心革面安稳过日子啦?

她稍稍落得后一点说哥你先去我上洗手间,叶修也停了步子,他们看蓝河一个劲地往前跑去挥手说好我去问包厢有没有了,好像有点儿兴奋过头。

叶修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子说我抽根烟你介意么,忍到现在手都抖了。

钱思懿瞥了他一眼,从包里也翻出一根。

共犯啊,叶修笑了,在你哥面前也不敢抽是吧。

她说是啊,所以我早看透你了,你敢骗我哥你等着。

其实这话也就是放空炮,谈个恋爱被骗那不是常有的事,哥能这么纯情就是因为他还没经验,多失败几次就看透了,她心里这么想着。

叶修却说哪敢骗啊我为了给他挣印象分这不连烟都不敢抽,还去和你偶像借衣服,我诚意你看到了没?

那你现在不还是抽了么?原形毕露啊?

诚意你收到不就好了嘛。

钱思懿忍不住笑出声了。和传闻里的画风有着微妙的不同,她上下打量叶修:怪人。

两人走出安全通道,就看蓝河气喘吁吁跑来正打算来找,一面说好啦去包厢里吧,叶修特顺手地兜他头上挠了一把。

“好好好,你慢点行么。”

她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发群里的事了,又安慰自己,我只是想黑叶修而已,至于表哥,他不过是躺枪的,没人会在意;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全民狗仔的时代里,随便一丁点的腥气都会引来大批无孔不入闲人抽丝剥茧,蝴蝶效应。偷拍的街照是起因,不知名人发布的微博在疯传,她调过色的照片也被人发出来,发的人大约也并没有什么心思,只是AT了几位好友说来看看,求证是不是叶神——与另一条模糊了她群内名称和扣扣号的聊天截图一起被人扒了出来接在一起,在短短半小时内就狂转了近万条。

他们对此事全然不知,叶修尽力忍着不太过分吐槽还算和谐地吃完了饭,刚一走出去,立刻觉得气氛不对了,把钱思懿往后一扯,低声说,跟你哥说,你俩呆会从另一边门出去。

蓝河还在后面付账呢,就有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迎上来了。钱思懿哪经过这种阵仗,一下子吓得清醒,急忙拽着蓝河就往一边躲,蓝河被她扯得连找钱都忘了,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个劲地问怎么了?

小姑娘也慌了只低着头快步走,心里头乱得一团麻,她捏着手机开了微博QQ都响个不停,她才看了个头就不敢往下看了。“哥你别问了,叶修让我们快走。”

蓝河反应过来了。

“有记者?”他立刻往回走,“那还能丢他一个人在那吗别被堵了出不来啊。”同时搡了表妹一把,“你先走,别被看到了解释起来麻烦。”

钱思懿慌得一把抓住了他。

“你不能去——”

“我?我没事啊,就老样子装作是蓝雨战队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就行了……”

“不是……”她实在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刷开微博界面把那条转疯了的信息抵到蓝河眼前。

果然一瞬间脸色变了。蓝河顿了好一会儿,他拿过钱思懿的手机仔细地刷。始作俑者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出声,就等着蓝河开口问话。

但对方什么也没说,两人靠在安全通道的后头,听到有上下的脚步声都要被吓得探头缩脑好一会儿;钱思懿嗫嚅了一句对不起,蓝河拍拍她,说没事的,早晚都要知道的,而且这就玩笑似的一句话呢能有多少真,我看记者也都闲。你躲厕所里去,待半个小时从后面的货梯直接下去先回家别等我们了,也别让阿姨等急了。一面说一面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却是打给了陈果。

兴欣在进行针对性集训,由于之前分析中对于所谓“后叶修时代”的磨合状况网络上负面信息和评价非常多,所以目前处于网络干扰禁止的封闭训练状态,在收到蓝河短信前,先是苏沐橙接到了楚云秀的电话,听她说了两句就好像有些惊诧地出去了;陈果正在想怎么还没回时,就收到了蓝河的电话。

那头的年轻人声音很平静,有些镇定得过分了,好像很久之前就料想过这样的情形:

陈姐,我们被记者发现了,可能会公开。

网上的消息看没……?

……嗯,他被记者堵住了。我现在去找他。

我猜他可能会说……有没有准备过这方面的危机公关啊?

陈果急忙说你别急着去啊,躲得开的话先躲一下,不然万一公开你铁定被集火啊。她也算这几年赶鸭子上架地练出来经验,早不是当初的菜鸟,夹着电话就吩咐身旁的人赶紧联系战队的宣传部和经理,又召集网游部,叫战队的人都停了训练来开会。一连串吩咐下去都不带喘气的,就听见电话那边人淡淡的,似乎有些歉疚的声音:

给你添麻烦了陈姐。

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不过是被拍到在一起喝茶而已。

陈果还没来得及应和,就听他接了下一句:

我现在去找他。如果真的选择公开的话,我也希望挺起胸膛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蓝河跑起来。脚步踏在楼梯上,和打了兴奋剂似的,无视规则仿佛收不住似的向前。他想也许这是他喜欢上叶修以后的无数件蠢事中可以摆上成列馆中的一件,他甚至相信自己有可能三秒后就会后悔,但却停不下来。前方的跑道上跨栏横亘,那些条条框框所有阻力都化作必须跨越的标尺,但他直接无视规则撞了过去。他现在突然希望自己只是一把冰雨——或者一把普通的剑就足够,那就再也不关心那些混沌纠缠与感受到所谓的考虑体谅,要做的事情都变成如此简单的两样:守护所爱,以及斩断来敌。

 

 

 

 

 

 

 

 

 

 

 

 

 

第七关  绕背

 

生活永远比八卦更精彩。

蓝河没有预料到事态的严重性,当然这不能怪他,因为连兴欣这赛季开始成立的宣传公关部门的专职人员都没有预料到,虽然他们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监控到了话题的攀升,但是有时候放任舆论的自娱自乐并非是坏结果。在这一赛季组建宣传部是陈果早就着手进行的事项,她知道因为话语权的缺失,叶修与兴欣背了很多莫须有的黑锅,尤其是刚入联盟的那段时间。而最令人气愤的是,其中被黑得最惨的当事人竟然毫不在意,即使让他看了,抱怨说得这么过分,你也不澄清一下,他反倒挺乐呵的,说这情节我觉得比我真人上线还要传奇啊,我看挺好。

然后就当真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陈果有时候忍不了了在那发飙,他反倒还劝:“吵吵就不吵了,别往心上去啊。有那空我们不如多研究战术,多赢几场比赛来的好。”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后来赢得多了,骂声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些底气不足,但陈果在听闻这位风骚大神真的确定了一位男朋友后,终于决心成立宣传部了——别家的宣传部负责宣传推广为主,但咱们的一定是以危机公关为主。她头痛地想,也不算亏,至少兴欣还有个媒体不待见的唐柔呢。

没想到就这么派了用场。

 

叶修兜里的手机一直响他也没管,拦着他的记者也是发布会上见过两次的,叶修就看着他乐:“怎么了,是不是做电竞专栏混不下去,你开始兼职娱乐版了?”

那记者倒也熟叶修性格,直接递了根烟过来说叶哥你就招了吧,我们回去好交差,这不没稿子写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等着稿费呢。

叶修就说我招什么啊放假都不能来G市吃顿饭了啊?

得,看来您老还不知道呢,微博上都吵翻了。

说话间又有一些媒体人和好事者围了上来。

网上疯传您与男性恋人决定出柜,还传出了照片。这事您怎么回应?

叶修脸皮动都没动,忒淡定地就说,你们手机上有微博么?拿来我看看。我都不知道人说了什么我怎么就突然被摁倒审判似的要回应了?

和他相熟的记者就把手机递过去。

叶修看了一会儿,抬抬眼,笑:“你们怎么了这么紧张?”

众人抓狂:这事你怎么不紧张?!

叶修把手机还回去:“有什么好紧张的,还不给人在网上发照片说话了吗。”

记者们终于忍不住了:“那叶神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叶修:“我没啥看法啊,没想到来趟G市还能给大家添加这么多话题,祝大家玩的开心,GG。”

记者们终于崩溃了,他们放弃绕弯子的打算单刀直入——

“那关于您有男性恋人的爆料,您是承认还是否认啊?”

“哦,这个啊,”联盟第一心脏眨眨眼,“你们猜?”

不过总有不被忽悠的老鸟:“叶哥,不否认就是承认啊。”

叶修其实特别想说那你就当哥承认了好了,但他想到和蓝河的约定,这儿是G市,他想把他全胳膊全腿地带回去——偶尔也会想回去了就把他锁在房间里,除了自己谁也不能见。

咳,也就想想罢了嘛。

“你们平常编排编排我也就算了,把我写成幕后黑手还是韩剧男主都没事,牵扯到别人当哥真是软柿子随便捏啊,都注意点形象啊诽谤现在也入刑吧?你们是记者都得以身作则嘛,闹翻了以后我们比赛场上见了合作起来多不愉快。我们是荣耀联盟不是八卦联盟,你们是体育记者也不是娱乐记者啊,关注本职工作比较好。就这事儿我就说一句,没有的事,都散了吧。”

 

蓝河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时,听到的是最后那一句说话。有一点淡的疼痛涩得收缩了一下,却在抬起脸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公事公办的脸孔开口说话:“请记者同志们散了吧,有问题请直接询问兴欣战队宣传发言人,战队那边已经开通了媒体接待线;叶神已经退役了,由于现在涉及常规赛中段备战环境,在没有发布会的情况下,不直接接受媒体采访。”

看起来就跟是他的经纪人似的。

但这里多少眼尖的记者,已经看出来蓝河就是刚才照片里的当事人。

这一下哪里放的过他们,也不管什么真的假的总之话题性是一定有的,先就有人架起相机开始拍,连拍的快门声喀喀喀地连响,叶修一把抓过蓝河伸手挡着他的脸。

“能别拍了吗?”

本来还懒懒散散可有可无似的态度瞬间就变了。记者们要这还看不见不如不吃这碗饭,一个个跟得到佐证似的不停手。

蓝河急忙在他身后扯了一把示意他不要过火,低声说跟陈姐说了她有数,我没事。

叶修看了他一眼,蓝河的模样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挂着应付的微笑,他拽着叶修的胳膊走在前面,一边说请记者朋友们让一让好吗,叶神需要休息了,明天还有其他工作行程。

有记者仍然在问你是叶神的朋友吗,叶神不接受采访但你应该没问题吧,你是兴欣的工作人员?

不,我是蓝雨的,只是负责接待叶神而已。

蓝河答得顺口。这话并不是头一次说了,也不算是谎话。在叶修还没退役之前,要是来蓝雨打客场,他也负责接待与地陪。虽然后来问了实情,才知道果然是这家伙有意指定的。不过当时叶修恐怕也没想那么多,倒是把蓝河激动加纠结,闹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做接待,又被人好一通调戏嘲讽。

“那可以请问一下你的姓名吗?”

“许博远。”

“关于网络上传播的你和叶神的关系你有没有要解释的?”

“不好意思,涉及叶神的部分请直接询问兴欣的发言人好吗。”

他语速匀缓,没什么抗性又保持着礼貌地说着,看样子比叶修适应得多;而当事人则难得关了嘴炮,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两人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包围,最后坐上车一脚踹下油门时蓝河感到了有种微妙的发泄似的快感。他在地下停车场里就开得飞快,大灯在柱面上反射刺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起伏着,叶修闭着眼靠在副驾驶上,没系安全带。

“别直接回去,绕一趟蓝雨吧。”

蓝河想提醒他,又算了,他也有点觉得哪儿不对,奇怪而变异的感觉,他以为今天应该会公开了,他不认为叶修是个会隐瞒的人,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被人逼问到临头的压迫感与恐惧感,混杂着有些奇怪的期冀,又最终落空的失望,纠结成了彼此的哑口无言。心脏在胸腔里仿佛失重一样漂浮不定,到处撞击碰壁,他机械地踩下油门,夜随着脚尖按压的力度逐渐加深蔓延,变成扑面而来的浓郁的墨线。

叶修突然伸手往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扒了一把。车头赫地变向,从反射着光的防撞桶和路障旁边擦过去,蓝河吓得一脚踏了刹车,摩擦声刺耳地响起,周围的跟车鸣笛驶过,有人从车窗后面探出头来骂了几句,好在玻璃封着,听不太清晰。

叶修说,开旁边停下来歇会,他按下双跳。

蓝河点点头,他觉得手心发软,叶修就拉着他右手一点点移方向盘,终于忍不住还是吐槽,像是想要调节气氛似的,就跟你说哥玩极品飞车可好了嘛。

可没有人笑。

车靠着路边停下,手制动还没拉,副驾驶上的人已经越过来,难得烟味寡淡的嘴吻上他,啮咬的,狠命的,毫不留情,有些惩戒的,更有些发泄的意味混淆一气,铺天盖地掠夺一空;蓝河任由他这么占有口腔,填满壅塞,那快要跳出口的心脏压抑在舌苔底下,再被搅动着向上溢出。他这才感到冷汗湿了背脊,浑身连指尖都在发抖;他突然伸出手,将覆盖了眼中所有夜空的人抱紧了,攀上他的背脊,将头颅和身子往自己所在的位置压下。

换我开吧。

吻了一会儿,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与没能说的似乎都在绵长的交换里消耗殆尽,最后变成这么一句太过简单的话。蓝河摇头,你又没证,别疯了。我能……

脸颊两侧被扳起来向上凑,手在耳屏与耳垂之间摩挲,叶修的声音像魔蛊似的在中间回荡,难得没带笑意或是懒散,慢慢地说,你睁开眼看着我。

蓝河勉强睁开眼。酸涩的感觉让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涌出眼眶,朦胧地看着那人有些皱起的眉心,眼瞳里倒影的此时看去,也似乎同样泛着氤氲的水气;话语加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换我开。

你看,他决定做的事情谁都不能改变,蓝河疲惫地躺在副驾驶时想。但车很平稳,他几乎朦胧着睡着了,车门打开的冷风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他揉揉眼,叶修站在旁边,半支烟在黑暗中明灭着,在看到他醒来时就掐灭了。他想了想蹲下来,从极低的视角仰着脸看蓝河。

“醒醒,走了,回房再睡。”

蓝河还有些迷糊,他乖顺地站起来,身上被兜头盖了件外套,手也被叶修牵着。

车倒进车位了吗。

进了。

没擦着啊?

没。

锁了吗?

锁了。

窗子关了吗?

……

叶修不说话了。攥着手的力道加大,像是另一种代替键盘敲下的无言省略。他们一路就这么角力似的拽着手走回房间,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谁多看去几眼。

门一关他就把蓝河丢进床里,整个人压上去。

“你不相信我?”

蓝河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叶修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又隐隐觉得他敏锐地找到了死穴。怎么可能不相信你,任何人都会说蓝河对叶修太好了,死心塌地任劳任怨,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但自己却不知为何总是感到恐惧,明明每天醒来都能够那么近地碰触到呼吸,却总觉得眼前的人仿佛特别容易就会失去。而他也随时都为自己做好了失去的心理准备。

是我患得患失,还是太过贪心?

“你那个表妹呢。”

“……回去了。”

“你干嘛要跑过来。本来都没你什么事。”

“这不是……”蓝河说一半没劲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跟打了鸡血似的直走中路,但叶修却玩起了绕背。扑了个空。

“你觉得我会公开是吧。”叶修说,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贴得极近的身子却没有燎起别的火花,反倒还带着南方夜底的绵冷。

“你觉得我不会考虑你。”

蓝河有些熬不住,他红了眼圈撇开脸,出声时嗓子有些哑了,那种错失了的、没能理解透彻的、被压抑的那些喧嚣莽撞都在心口里堵着,最后呛出一句话来:“你有考虑过吗。”

叶修放开他,翻身坐到一边,惯性地去翻烟盒;蓝河才想起来今天打见他后,就没看他抽过了。

“许博远我问你。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给你留下这种印象?”他像有点无奈了,又觉得这话说得重,有些拙劣地调整了下气氛,“——我改还不行么。”虽然仿佛是说了个笑话,眼睛却是不在笑的。

蓝河听起来就像是个嘲讽。

你好得很,谁不说你好呢……

你没了我一样没关系什么都能做得好,但我没了你的话……

还会有第二个谁?

 

心底的负面情绪像黑泥一样翻滚着往上涌,带着一阵阵的反胃,蓝河撇开他冲进洗手间里,开淋浴连着人一起浇个湿透,他想要骂自己。

我在说什么,我他妈的在说什么。

一个澡洗了好久,整个浴室都被白色的雾气笼罩,玻璃上浓郁得连倒影都看不见;但这么长时间里,除了最初喊他的那一声——换回了蓝河,不再是令他害怕的本名——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他静静地呆了很久,突然觉得好笑了:明明今天跟过山车八点档一样了,为什么在结局的时候不能来个惊天逆转角色脱离的浪漫呢?

最后还是只得自己走出来。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叶修仍然坐在电脑前,姿势和他每次看到的都一样,身子前促,下意识地与电脑贴近;除了屏幕与耳机的连接外,其他的都一概屏蔽。他的背脊融在荧幕发白而柔和的光影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仿佛要消失的轮廓。

QQ群弹着信息,他十指如飞地回复着;一边小窗了一个视频,似乎是在处理技术部的问题。还带着耳机开着荣耀,手机被他扔在一边不去管,蓝河走过去拿起来,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看,他并不在乎。

蓝河赌气似的把自己摔回床里,也不去管手机,不去管网上疯传的什么消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疲惫像后遗症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仿佛显示屏的荧光柔和地拖曳着人向里溺去。朦胧中似乎有人走到身旁,那股视线被隔在梦境的盖子之外,却穿透了那隔膜像光似的透进来,原地停留仃立了许久,在梦中已然焦虑得逐渐想要放弃的时候,偏偏头顶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即便爱情也是这样,满则招损。如果把自己的这一份定义为十分,那么对方的那一份也不可能和你分毫不差地同样十分,总少一些,或是多一些,使得计量的天平无法稳定,总是在彼此间倾斜——或坠落,或摇摆。

蓝河睁开眼。遮光窗帘拉得严实,看不出几点,他想要起身去找手机,探长身子去够的时候,指尖碰到床头柜上的一角,还差一点够着,只是碰了一下,有半边悬空的机身歪出了大半,最后失去平衡啪地摔在地上。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环在他腰间的手移到肩膀,头颅不安分地在后颈蹭着,似乎终于给他找到一处舒适的窝似的,往里头钻了钻就又安然睡去了。蓝河哭笑不得,呼吸燎得颈子有点儿麻痒,早晨的反应便逐渐明显起来。

这是个尴尬的时间点。

身体在叫嚣着渴求,但精神上总有些病恹恹的,心口压了块石头,坠得人提不起劲,兴致便不是很有。他挣开叶修的怀抱打算去洗手间解决了,才钻出半个身子便被摁了回去。

那人睡梦里好像半梦半醒的,嘴角咕哝着不清晰的话:

……小蓝你最近好冷淡……

听得他心发软。

蓝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脸,恋人的眼睛阖着,呼吸绵长温暖,彼此错落地拍在脸颊上。忍不住钻得近了,鼻尖蹭着对方的嘴唇,他凑长了身子,碰了碰嘴角。

腰间的手臂便收得紧了,另一只也从脖颈下边抻过去,搂住了肩膀;整个人被带进怀抱里,听得到血液的搏动与心跳的频率,呼吸被迫得有些不畅,他被迫仰起脸,又被来自上方的吻捉了个正着。

灵巧的手探入睡衣里侧,在光裸瘦削的背脊上来回地抚着。

嗯……不要……

叶修……我帮你吧……

……听见没?……我不想……

那家伙闭着眼睛手脚不停,蓝河一气之下往那儿掐了一把,果然对方只得皱着张脸睁开了,大概没睡醒所以嘲讽开关还没拨正,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就忍不住笑了,笑完自己也纳闷,到底有多喜欢这个人呢,根本量不清楚。

于是他遵循大棒胡萝卜政策落了个安抚性的吻,“这下醒了?”看着对方眼里逐渐清明起来,心想要给他反应过来大概自己就逃不掉了,却也不想抹了他的兴致,于是撑开胳膊滑下身子,沿着腰脊向下抚去,褪下内裤,舌尖轻轻向前试了试,口腔里还残留着早晨的干涩,却已将半硬的欲望含入口中。

叶修想说什么,说了一半被这动作堵住了,改骂了一声,支起的上半身又重重倒回去,床和身子一起打颤,那东西难抑地一弹,随着腰的动作向前送得更深。

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充斥着口腔,胀大的部位被舌尖挑在上头,皴开细纹深吻到深处。对于一方来说是极大的满足,另一方来说那滋味并不好受,两腮酸涩地侍弄着,却抵不住,不受控制地夹入更深的地方,喉管反射性地一阵阵缩紧,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体味顺着口腔烙进喉咙深处,嘴唇几乎撞着睾囊的边缘,轻微的触碰带来异样的兴奋感。视野变得极其狭小,唯一清晰的是他发出的声音,叹息的,满足的,被刺激的,被拥有的,压抑着变得单纯如野兽般的低呜。快到的时候蓝河不确定牙齿有没有磕到它——变得太大了,而他向来不擅长这种事情。有时候也偷偷看一些片子,觉得人家的口活怎么能砸吧出那么多花来,在他这儿光是吞咽就足够艰难了,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蓝河认为大约是不满意的,他自己都嫌这条舌头太笨拙,既不能打樱桃梗结也不能说漂亮话,即便做个口活都不够尽兴。

但这次的反应倒是比以前来得快得多,他还没反应过来叶修已经压着他脑袋磨了几次,然后按着下颌到耳骨的位置向外抽;在抽离的时候上下咬合,嘴里逐渐留下酸涩空虚,他的气息霸道地盘踞在里头,食髓知味。蓝河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反倒较上劲了,伸舌又缠上前头的沟端吮着不让他离开,就这么一霎的功夫那边已经收制不住,双手抵着蓝河肩膀刚想强制下线呢,腥膻发冷的液体已经溅满口腔;蓝河没料到这么快,毫无准备便被直接呛入气管,被叶修扯着狼狈地退出来,立刻咳得昏天黑地,呛得气喘不上来,眼角发红地爬去洗手间。

叶修也没估到这么大的反应,稍稍缓了一下赶紧也爬起来,打开洗手间的门就看到蓝河咳得简直要软在洗手池旁边了,手指抠着嘴呛个不停,哭得一塌糊涂。

吓得他赶忙揽着腰把人抱住了撑着身子,一手顺了顺背脊,又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嘴里笑着埋怨:“谁要你这么做了——让退出来还缠着不放……”手又绕到前头替他顺胸口,“叫你馋呢?”

蓝河本来只是被呛得反胃,可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借着机会把贮存的份也一并流掉了;听到他这么说就突然觉得生气,顾不得气顺了先顶上一句“你管我”,结果本来觉得都要好了的又咳起来,硬是推开不让他扶,自个跪在马桶边干呕。

叶修也没别的本事,他照顾人的技能点算是最低了,只能跟后面顺着气,又出去倒了杯温水给他喝。这一会儿终于不咳了,但坐在防滑瓷砖上也不起来,叶修只得架着胳膊把人拽起来,半拖半抱地倒回床上;抱了一会儿,看那眼泪还没干呢,用手指擦时,蓝河扭了脸蹭了枕头,不去理他。

叶修也觉得委屈,这事好像怎么着也不怪我吧,再说自己安慰人的本领有这么差么,哥好歹也是个明星人物,情书那也是收过几打的,小姑娘看台上打出横幅都是“叶神嫁我”好嘛,呃,哪不对。

“蓝啊你要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成么?”

对方甩了背脊给他,身子微微僵着,缩着脖颈,猛烈地摇了摇头。

他顺着腰线摸了摸,手往前探,“我也帮你吧?”

手立刻被打掉了。

叶修也没辙了,往他头上揉了几把翻身坐起来。他觉得蓝河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个人都要有独立的空间,所以不想逼的太紧放放风筝也是个战术,可现在好像有点拉不回来了。

叶修凑过去亲了下脸颊,没什么反应,就得寸进尺地把人扳过来,指了指嘴巴:“亲一个亲一个。”

“干嘛啦几岁啊。”蓝河挥开他。

“亲完我就去抽烟了。”

“靠。”

蓝河本来都探起十公分的背了,猛地摔回去不理他。

叶修就又高兴起来了,乐呵呵地下床就开电脑。听见身后惯常的埋怨:

“一早就上什么网,你怎么不变成账号卡。”

“这不是要联系宣传部么。哎哎别说你妹昨天那照片拍挺不错的,朦胧美啊。哦都转十万条了,啧啧,哥这人气。”

蓝河把自己蒙成一个被子山,肚中腹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上线了宣传部的人也没下,看来是被这事忙得一夜没睡的节奏。一看到叶修上线立刻一票表情和省略号发过来了,跟着就是流程和应急预案表;和蓝雨那边的沟通和对接都完成了,叶修听着就笑,一边敲喻文州说这次辛苦你了给我打掩护啊。

应该的,卖叶神个面子。^^

回的倒快。

叶修靠着靠背揉眉心,一边和宣传部的人说一边思考着怎么开口。后来干脆换成陈大老板亲自上阵,先就是一通说教,重要性必要性都把屏幕占满了,又问蓝河好不好。

叶修望了身后一眼,蓝河从床上探着身子捡手机,半裸的上身露出来,从脖颈到指尖是一条狭长的线。他笑了笑又回过头,在屏幕上打出“挺好的”几个字。

陈老板的回复飞快就来了。

呸!三个字你要正在输入这么久,你还是叶修吗?

叶修忒淡定地回复:手速不行了啊,不然我退役干嘛呢。

蓝河听着敲键盘的声音,打开手机。各种提示震动响了有十分钟才算完,果然无数个未接来电,多半是来自表妹的,翻到后来看到了小姨,他觉得眼皮跳了一下。接着看短信,有来自兴欣战队成员们的,也有蓝雨这边的,消息传得那叫一个快。一开始还插科打诨,后来已经是“卧槽不会是真的吧”了。他还想再细看,一个电话已经打过来。

如果是别人的他大概不会接,但这是钱思懿的。

表妹在电话那头已经快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躲什么似的:“哥你都不回我电话和短信,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我就是不方便开机,怎么了?”

那边回答的时候带着焦虑的尾音:“记者……记者找到我家来了。”她焦急地分辩,“我没有说!!哥,我真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也许也找去姨妈那里了……”

蓝河吓了一跳,要找到许裴云那里事情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她那是政府机关,会直接影响工作。

“那小姨和姨父都在家?你们反正就说不知道就行了。别回答他们任何问题。”

“嗯,……我妈……,我妈好生气,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生气,我这么多年没见她这么生气过……她刚刚发了一通火,然后……”

她顿了顿,终于说道:“然后她把几个记者都叫在家里坐着,让我叫你回来,自己跟记者解释。”

蓝河彻彻底底地愣住了。他觉得这事儿许裴云也许做得出来,但不应该是许裴英;她总是顺着自个儿,什么都替他想,最怕他受委屈。

“……哥……怎么办?”

蓝河茫然地看了一眼叶修。叶修也摘下耳机看着他,朝他招招手。走近了点,手被握住了,搓着指节和手骨,叶修朝他笑了笑,单手在键盘上敲着字。看来对面兴欣那边一票子被迫加班的,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电话那边又嗫嚅着说,哥你不想回来就别回来。我妈……你别管她就是了。

蓝河对着手机听筒说,没事,我回来。一会就到。

叶修惯性地捏着他的手,几根手指轮换地在他手背上按节奏灵巧地敲着,像是拨出一个个技能似的,令人毫无道理地觉得安心。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白花花的反光,里头聊天窗里一条条地向外跳着字:

现在对外统一口径都是否认,小许只是接待人员,已经和蓝雨那边通过气了,之前截图发布的聊天信息是私下开玩笑的。

但是叶神您主动澄清一下比较好。微博上直接操作一下就行了,你要不愿意我们这边工作组直接代发,发之前会给您看一下措辞你看行么。

小刘他们已经坐飞机在去G市的路上了,预计一小时后抵达,负责在G市您和小许的记者问题和人身安全。

陈姐的意思是你们尽快回来,在G市夜长梦多,我们也这样认为,本地保护隐私也能做的比较好。

蓝河看着屏幕,叶修看着他。“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呢。”叶修不仅仅是他的叶修,还是兴欣战队的叶修,无数荣耀粉丝的叶神。没有不行的道理,必须行。

但再多个位面也只有一个叶修。有时候觉得当他的恋人真难,和这么多人分一个他,不知不觉就被挤到旮旯里。

“你那边什么事?”

“记者找到表妹家里去了,我得去看看。”

“你去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么。”

“他们这种举动已经干涉到我隐私和家人的生活,我得去警告一下。再说,反正都不打算公开,怕见他们才是做贼心虚好么。”

叶修环过他的腰:“谁做贼呢。你等会儿吧小刘他们从机场来了,让他们陪你一起去,有问题好照应一下。”

蓝河就说你大惊小怪什么呢,我又不是你。那人派过来是帮你协调的,我带着算个什么不是落人口实么,再说要是带男人过去,我小姨还不吓死了以为我要干嘛,没事也能闹出事来;她这就是在犟我,没事的。

他其实还有点担忧母亲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记者去了,不过一来政府机关采访手续众多,二来许裴云光是往那一摆,还敢上去放话的就没几个,一般记者都搞不定她。再者也不想让叶修烦心,瞎子也能看出来他和许裴云不对味。

你知道,我家里……总之我先回去看看,最好大事化小,如果解决不了我再联系你。手机开着啊。

他指指叶修的。

嗯。

这两天你就别往外跑了吧。

叶修笑。

有网有烟哥才不往外跑。

网速很快,烟也还有整整两包。

蓝河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穿上外套说那我走了。

叶修说等一下等一下,他指着自己的微博输入框,说你看我是说“知心密友”好呢,还是说“亲密挚友”好呢,还是俗点说“铁哥们”好?

蓝河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不干脆说是炮友呢。

有打一炮把自己呛个半死的炮友嘛。

瞧,这立刻就嘲讽上了。

蓝河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显然对自己那动机不纯结果也有些发傻的剧情并未释怀。

那算了。有本事你这辈子别打炮。

“啧啧啧小蓝你不萌了。想当年刚认识那会儿一口一个兄弟叫得甜,后来改口叫大神特别生分,我纠了多少次才改过来你说。”

多大个神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反倒记得清楚,但两人的纪念日啊还有那些全中国都在过的节他反倒记不清了,提醒的时候总是恍然大悟——原来交往有两年了?原来明天是情人节?七夕节?哦平安夜我当然知道,有活动啊。

你就普通地说吧,我没关系。蓝河凑过去,拿额头抵了他一下,伸手把那些字都删了。

我走了。

叶修点点头,他指指还叼着烟的嘴,亲一个亲一个。

蓝河觉得好笑,他凑过去,烟烧到离睫毛很近的危险距离,红色的光在视网膜上虚化成一块斑状的影,像是警示的路障。就在快要触礁的时候他扯开烟嘴——还以为会吻上去,嘴唇却迟迟等不到覆盖的充裕,却看他拿着烟嘴吸了一口,不适应地皱起眉头,又原路将它还回了本来的位置。

叶修在嘴里尝到蓝河的味道,混淆着咖啡因的上瘾与尼古丁的毒素,间接的媒介仿佛第三者插足,隔着不必要的步骤,让路途疲惫而遥远。

他有些迁怒地把烟掐了,讨好似的捏了捏恋人的脸:“不气了啊。”

昨夜里趁人睡着时他站在床头,一个人难得安分地看着这张自己以为已经看得不能再熟的睡脸许久,才觉得自个儿根本没看够。戳他脸颊会发出咕哝,摩挲唇线会微微地砸吧嘴。眉尖是蹙着的,睡得不踏实没一会儿要翻个身。以前睡着了时怎么都没见呢,只知道两人都睡得四仰八叉,醒来时和睡着时的姿势绝对不是一个样子。

叶修总想着,他也许下一个翻身醒了发现我看着呢,也许会挺感动的,也许我们就能不以分歧为结果地谈一谈。但他始终没有醒,梦里也没有叫谁的名字。

现实如此。

叶修看得出他的疲惫,也明白他的坚持。他当然知道有很多种让情节跳帧快进,或是直接GAMEOVER的方法,但显然在这一段时间里的碰壁已经逐渐证明了它们并不是适合的输出。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在蓝河打开门的时候说了句“加油”。

眼睛顺着背影溜了一圈,最终还是毫无新意地回到屏幕里头。

门砰地又关上了,情景好像突然倒带似的,叶修疑惑地看着还站在房里的蓝河,正打算问他是不是忘带东西,就见他低着头,好像变回了当初刚确定关系那阵子的模样,整张脸涨红了,却还敢不躲不避地望过来,眼神清澈得像高纯度的火苗,没有丝毫杂质。

好像门外头的副本单刷其实不在话下,唯有这个单挑对手他实在没有信心,却又必须死磕到底。

蓝溪阁的小剑客砰砰砰砰地跑过来,跟敢死队似的,捧着他的脸使劲吻下去。

吻下去。

 

 

 

 

 

 

 

 

 

 

 

 

第八关  MISS

 

他其实是无事可做的。网络公关在兴欣那边有专人负责,各路媒体也有专人应对,相关的新闻和报纸的排期都压下去或撤销了,兴欣战队发布了言辞十分正统的官方发言,希望把视线集中在战队表现上,因此也有人斥之为新闻炒作,为引发关注化解兴欣最近状态低迷的人气危机,大众视线就被这些烟雾弹和错误的重点绕开去了别的地方,的确比当初刚成立战队时动不动就得把脸T推到前面去挡枪,结果反倒引发集火之类的宣传乌龙要好太多。叶修欣慰地对宣传部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对公关成果表示了感谢,对前来协助他解决问题的两位同志表示了慰问,感慨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就是好(包括给他买烟和买饭),然后就拿出小号一头扎进荣耀里玩儿去了。

死性不改。

晚上的时候发觉不对,是因为蓝河一直没打电话过来。

他特意老老实实地充好了电开着机,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鼠标上面一点儿,他一瞥眼就可以覆盖战局的位置上,以免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信息;但什么都没有,太过安静了,这不是蓝河的性格,他是个稳妥周全的人,比如工作里会按时汇报进度,出现提前和拖延也都会预先知晓上级,好方便别人调整计划、配合工作。

刚给叶修办手机的时候他会发点儿比如今晚几点回家、或者晚饭要吃什么之类的,但因为叶修实在没有任何手机依赖症,这些信息都丧失了原本有的意义,成了仿佛过期的聊天记录那样单独靠着左边,陈列馆似的摆成一排。蓝河似乎抱怨了一次,叶修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了,但后来就几乎不再发送了,即便有要说的事,也多半仍然采用大神最爱的电脑沟通方式。

现在换叶修反过来等着他信息了,上一次的日期还停留在上上个礼拜,一条条看上去,都是简单的留言,像是冰箱上的便利贴,换了种方式似的贴进他还用不惯的手机里,好像想把习惯浸淫改变,但又小心翼翼地怕这种改变令他不快,最终还有些失落地贮在那儿。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再看起来,觉得简直可以透过那些简短的句子,看见对方按下发送时认真的、带着点笑容又有些忐忑的表情。

他其实很想收到我的回复的吧?

[堵车了,可能会回来晚一点]

[今天想吃什么?]

[外面变天了,围巾在架子上,抽屉里有伞]

[有部片子上映了……挺想看的,调个档期吧大神]

[卡放在你常用的那个抽屉里]

[到家了]

[要我开车去接你吗]

[铁定又忙忘了点吧。哎……没事。]

[不用顾虑我]

[……加油]

原来他也说过加油。

当时没怎么在意,瞥一眼就过去了;现在再看起来,就有了别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痒痒的、鼓动喧嚣着,不安分地呼喊着,从血液的细胞里攒出来,从骨骼的根部挤出来,叫嚣着向外,拉动支撑的基石与土坯动摇松脱,带出疼痛而解脱的爽利。

他下意识地碰上嘴唇。烟不在那里,还残留着先前吻的触感,蓝河的舌头探进来,用力而冰冷。要说的话其实一早就说过,那样的举措像是加了个重音在全篇的末尾,听见时已经是将近结束的部分,剩下余音狠狠敲在心上。

叶修把手机翻覆在灵巧的手指之间横竖左右转着,划开屏幕打了个电话过去。

信号通畅,但一直发送着漫长单调的长音。

他从没如此迫切地等待过对方接起,那熟悉的嗓音将会透过听筒传来,仿佛贴得极近轻轻吐息。

但没有,只有漠然的提示,在漫长的等待后倏地响起。

 

这样奇怪的感触延时了一段,直到晚上还没有回音后,才突然地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焦躁不安,有些担忧自己是否过分轻率地把他放走了,而即使想要去找,却发现除了这个还是蓝河自己存入手机里的一串标有他名字的号码以外,他对他的周围一无所知。

只知道是G市人,具体住在哪里?家里的电话?紧急联系人是谁?

如果他遇到危险我该通知谁?他躺在医院手术台上的话谁来签字?

不,这思考有些超前了……首先——谁会通知我?

 

这么想又觉得有些杞人忧天,没事好端端咒人做什么,蓝河那么大的人做事情有条有理不出差错,哪能什么都跟小说里似的;但就因为这人平常都挺稳重,一旦说好了打电话没有打,事儿就有些不对了。但这么大个神在荣耀里呼风唤雨的,遇到这事一点辙也没有,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抽了两支烟后还是又打了一遍电话,这一次更奇怪,在没有等到自动挂断之前,已经先被人工切断了。

叶修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对方多半没有出什么意外;但另一种可能性也接踵而来——他猜想蓝河大约是被家里绊住了,也许也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虽然答应这三天都听蓝河的,但这样的情况显然并不在预算之内。

他上网又敲了这两天终于被他骚扰得不胜其烦的黄少天,剑圣一见是他特么糟心,大爆手速回复:你妹你妹你妹啊叶修现在一看你那哭笑不得的笑字头像在下面蹦跶我都浑身一抖好吗你还他妈的有什么事啊给我适可而止啊为啥我们一个战队都要陪你搅合啊!衣服洗了吗我跟你说这得跪搓衣板上洗啊知道吗!!!!!!

叶修淡定秒回:你挺有经验的啊看来经常跪搓衣板上帮文州洗衣服啊?

对方立刻一排刷屏的滚字过来了。

叶修:唷,还不乐意。这是有情绪啊,我截屏给文州你等着。

他还真截了。

这次换了一屏幕的靠。

喻文州又回了笑脸过来:别戳少天了,和我说吧。

啧啧啧。这护的。

叶修有些羡慕了,他也不知道这种羡慕的情绪怎么来的,也许这两人就有这种自带闪光弹的本领,但如果说自己也想和蓝河这样秀恩爱闪瞎路人,那也并不是。即便穿了喻文州的衣服他也还是叶修,即便角色加点和黄少天一模一样,蓝河也仍然是蓝河。不过和文州谈起这个问题,比起黄少天直截了当的嘲讽还要艰难些,因为黄少天嘲讽完他转脸就忘了,高高兴兴帮你把事办了;喻文州呢,他不怎么嘲讽,但打字也不紧不慢的,所以谁知道他都想了什么、怎么想的。

所以叶修用惯常口气像话家常似的和他探讨能不能帮他从公会那弄到蓝河的家庭联系人号码或者住址时(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挺磕碜的),喻文州那边是漫长的正在输入,好半晌蹦出一个字:

……噗。

尼玛。

叶修在心里爆粗口刷屏,还好脸皮够厚陪着个卖萌的笑脸表情过去,结果对方也回得快了些:

叶神这不太好吧,你还是自己去问本人比较好?

咳。

所以和心脏的人嘛,得裸裎——不对坦诚相见,只好把前因后果说一说。要对付黄少天只要说陪他PK赢了就告诉你就行了,但是到了喻文州这边就不那么好过。再说了,人在那秀恩爱闪瞎眼呢,自个儿这边搞得跟分手挽回似的,怎么同样是那啥差距这么大,梗在那儿过不去啊。

叶修:总之就这样,哥很惨啊也不同情一下。来来,给个痛快,说你帮不帮吧。

喻文州:不帮。^^

叶修:……要不要心这么脏啊?

喻文州:骗你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资料截图就发过来了。

叶修:哎还是文州好,谢了啊。说吧要哥怎么报答,肉偿成不。

喻文州:我不用了,这种信息不好明面上走,所以少天偷偷凭人情去帮你要的,你陪他PK吧^^

 

叶修难得心甘情愿忍受话唠蹂躏陪他P了三把,第四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单手放技能另一只手急忙去接电话,眼睁睁看着黄少天一堆大招把他砍成渣,血条重力加速度似的往下掉。他还以为电话那头是蓝河呢,听清楚是叶秋的声音后,瞬间对躺在地上的小号默哀了一把。

“哥。”

叶修吐了口气,“有话快说啊你哥我心情不好。”

“因为许先生的事吗?”

“啊?许先生是谁啊——我靠难不成你说蓝河啊,要不要这么拽文,画风太不对了一下子我都没想起来……”

对面的孪生弟弟似乎颇为无奈:“你画风才不对吧,哪有都……都同居了还叫人网名的?”

“情趣你懂不懂?”

“……不跟你这种没下限的人胡扯。”

叶修干脆利落地退了竞技场把黄少天扔去一边,QQ也屏蔽掉。

“你怎么猜到蓝河身上了?”

“啊……你还不知道你都上话题榜了吗……”

“不就几万次转发嘛中国有十几亿人呢!”

“……你除了荣耀你还懂什么啊?”

“我说的哪不对吗?”

叶秋拍了桌子:“比如说!我看了!但我没转啊!”

“真是浅显易懂的例子。”

叶修笑呵呵地,他一针见血地反问,“那我猜猜啊,你还想说谁看到了但是没转吧。”

叶秋顿了一会儿。

“爸也看到了。”

叶修下意识地摸烟。裤子兜里没有,上衣兜里摸出了个火机,他发现单手没法拿着电话又点上烟,有些郁卒。现在平板都太小了,不能像老电影里那样酷炫叼地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

“哦,那他说什么了。”

叶秋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他有事也不往外说。等他说就迟了,你做好准备吧。”

又抱怨起来,“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整我呢,不想回来直说行么,遮遮掩掩推了那么多年,最后给我来了招男朋友……”

叶修也没办法,现在似乎不是个开玩笑的好气氛,所以他只能呵呵地带过去。

“怎么给你一说感觉家里像个黑社会啊……得,反正我不回去他们就不闹心,省多少事,两边都省点力气不好吗。”

“你在G市……是在许——小许他们家?那,你见过他爸妈了吗?”

叶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好像实话实说又有些挫败,这事也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就说:“没呢。”

“打算见吗?”

“啊。见还是要见的。”

“铁定也不同意吧。”

“你敢说点好的吗?”

叶秋反倒笑了:“哎,混账哥哥竟然怕了。真难得。”

“你带女朋友回家时不怕啊?我估计看着老头子那张脸妹子腿肚都在打颤好吗,更何况哥这难度翻番啊。哎,不跟你说了,我这还等电话呢,挂了啊。”

“靠。”叶秋吐血,“等小许电话?……这么浪漫啊你还是我哥吗。”

叶修皱眉:“去去去,浪漫谁不会。”

门铃这时又响了,叶修挂了电话去开门,不能说没抱期待,但走进来的是给他顺路带了晚饭的兴欣宣传部的小刘和大卫,他看着那盒饭就有些怪怪的,也不觉得饿。

人忙了一整天,这时候就有点发动机停不下来的感觉,扯了凳子坐了七嘴八舌把今天遇到的事都合计起来,一面说媒体都搞定了不用担心,又问叶神我们帮你买机票,还是明天走吧;大卫多留了个心眼就问要给小许买一张吗,现在坐同一班一起走太醒目,但前后脚还是没啥问题的,闹得大也就这几天的事,毕竟这是荣耀圈不是娱乐圈,因为代言多了才引起普适性关注,据说隔天俩明星要闹离婚,那时候就没人刷这话题了。

叶修这趟就是想要把蓝河一把拉回去的,但眼下这情况他也知道更加艰难,而蓝河家那边他恐怕也不想别人介入——这是彻底的家务事,牵扯到同事本身就显得很怪异,叶修想了想,最后说他家里出了点事,我明天直接问他吧。先不用了。

 

直到清早也没有来自蓝河的电话和任何讯息。这是第三天了,日子过得清明,每天都像一道分水岭。叶修特容易地爬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开机上网,找出昨天喻文州发来的蓝河的资料,看着许裴云的号码一个个摁上去,可还没摁完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陌生数字的来电提示看起来恁眼熟——卧槽这不就是刚才自己摁的那些么?

叶修突然觉得,也许他和许裴云的相性没那么差才对。

 

电话接的很平稳,对方的语气仍然是冷的,但隔着电流的保护,反倒没到上次那种令人尴尬的局面,也许是出于主动沟通的目的,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叶修?”

“是我,许阿姨吧?”

对方似乎并没有料到他知道号码的出处,微微地出现了空当。

“许博远在你那吗?”

叶修苦笑了,看来这属性是真挺不错的,都想一块儿去了。

“我也正打算问问阿姨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呢。”

这一次许裴云停了一会儿。

“我昨天开始联系不上他。”

“我也是。”

“最后跟你说他去哪了?”

“说是去小姨家。”

“哦。”许裴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显然并不是因为儿子失踪而感到焦虑。长久离家的时限,让容易过剩的关心和忧虑已经在时间的磨耗中消失殆尽。“找你也一样的。”

这倒换叶修没有料到了。如果她玩荣耀肯定也是个战术大师,叶修不着边际地想。

“我看到网上的新闻。你和博远分手了吗?”

谁说年纪大的人不爱上网来着,叶修腹诽,“没有。”

“你发了撇清关系的声明,我看到了。——‘只是朋友’。”

“那个是公关需要,公开的话压力太大了,打乱生活节奏,也没有必要。”

“怕承担责任?”

“怎么可能。”叶修说,“只是没必要在这上面过多地耗费精力。”

还想多解释两句,许裴云已经打断了:“是这样。昨天宣传委的人找到我,政审时有篇本来今天见报的周刊版面我让给硬压下来了。内容我想你猜得到,不过有拍到你无证驾驶,并且和博远一起回酒店的照片。还挺清楚的。”她清了清嗓子,“因为牵涉到个人隐私,所以我插手了这件事情,希望你不要会错意。”

叶修有些奇怪,昨天小刘和大卫跑了一整天,兴欣那边也在动用媒介关系,就为了压下各条通路的新闻,当然为了这些兴欣会从事很多新闻公关以及进行置换条件,但如果说那是无用功换来这么个结果也太委屈人。“哪家媒体?”他追问,许裴云说了个周刊的名称,还是家挺大的公信力刊物,并不是三流小报那样朝秦暮楚哗众取宠的玩意。叶修立刻明白了,这是父亲叶宏所进行战略投资的报业集团下属刊物。

看来在相同的问题上,不同的父母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战略战术。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蓝河执着于家了,也许这就是本质的不同。

“因为权限问题,我能做的最多也就把发布时间拖延,以及要求报道中保护非公众人物的隐私而已。如果你们不想这事公开,那我希望你们的危机公关部不是吃白饭的。”

“谢谢。”叶修尽力表现的十分诚恳,“不过那个呢,如果您能够多帮一点尽量多帮一点……”

“因为,咳,这个凭我们一个战队的媒体关系不太能压得下去。这大概是我父亲的杰作,他有着这家报业集团的重要股份。”

这下换许裴云沉默了,叶修也懒得细致解释他那家庭关系,比起和陌生的丈母娘一起钻研那个和他打小不对盘的父亲,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姨,现在我比起这个更想知道博远小姨家的电话或者是住址……如果不方便给我,您帮我打一下电话问问也行。他说过去就给我打电话的但二十个小时没联系了,手机一开始没有关机但会被人掐断,后来干脆打不通了。我有点担心。”

许裴云很久才说了声我知道了我来问问,就挂断了电话。叶修长出了口气,看着通话三分多钟的计时,觉得自己好像在水下憋气憋了这么久似的。

他发现就在这段时间里手机上多了条信息,来自陌生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叶修吗?……我是钱思懿,希望没有发错请速回]

叶修立刻回了个是。对方的信息也回的快:

[太好了我没记错!!求助,我哥被我妈关起来了,手机被收走了]

叶修:[方便电话吗?]

钱思懿:[不行,我家里不大我妈能听见……]

叶修:[怎么回事]

钱思懿:[就是不停跟哥说这是病一定得治,不给他走……又说你都对记者说了没那回事,那就是分了,分了好在家里我们慢慢治总能治好什么的……我刚刚特地趁我妈去洗手间时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给你发信息的]

叶修还要回什么,许裴云的电话又气势汹汹地插播进来。

只是这次的声音里多了点怒气,她张口就说:“现在出门到滨江路口来,我十分钟后到。”

什么情况?!

许裴云答得理所当然:“你又没证难道还能开车?再说了跟你说G市的小区你找得到吗?”

叶修大略明白了:“咳,有种东西叫做百度地图……”

许裴云斩钉截铁:“我车到的时候人不在,别指望我会等。”

叶修立马蹬上喻文州友情提供的好青年全套,一边抓着乱翘的头毛一边就向外面跑。

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第九关  粉丝

 

蓝河有些无奈地坐在房间里。他当然知道其实如果一定要出去还是挺容易的,门虽然锁了但是也并不是弄不开,硬要出去也不会有人真拦得住这么大个一男人。但他不能,束缚仿佛蛛网,挣脱即是崩盘。

他坐在屋子里发呆,看书也看不下去,电子设备当然都被收走了,房间里也没有电脑,说是让他好好想想。

能想的我早就想过了,蓝河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拐角里的积灰发呆,喜欢上这么个人的时候还有人能比我更纠结么,根本搞不清楚,更是谁都不敢说——只在杂志和报纸上看过的脸,只在游戏里听过的声音,撇去荣耀一无所有。那阵子连工作也做不下去,兴欣的比赛也不太敢看,一碰到那家伙来蓝雨主场简直浑身发憷,但又抵不住诱惑,远远地能偷看到侧脸。

 

蓝河你粉叶修对吧?

怎怎怎怎么可能我是黄少的粉啊?!

哎你这话说的真奇怪难道粉黄少就不能粉叶修了么?

……咳,不是……

没事没事黄少不会介意的,喏给你签名版,人在休息室呢,快去快去。

 

他还记得当初怎么被损友们连推带搡地轰出门,简直看他笑话似的要把他一路保送到休息室去;隐隐约约看见叶修影子的时候就整个走不动了,人往前推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逃,这下更起哄了一群人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闹腾得根本忘记了原来的目的,结果叶修刚好一推门出来,就见蓝河跟要上刑场一样被人抬着像肥羊似的送来,简直是一道奇景。

被献祭的那个还挣扎地叫:“放我下来我跟你说要是被看到了我跟你们没——”

“啊。”

一群猪队友立刻一松手把蓝河扔下来。

“……卧槽你们真松手啊!!”

蓝河揉着摔痛的屁股爬不起来,就听旁边人有些尴尬地开口:

“咳……叶神。”

叶修盯着蓝河看。“这玩什么呢?”

笔言飞倒挺急智的立刻说:“我们抓住一个埋伏在组织内部的叶神粉丝,就给您送来了。”

叶修歪了歪头瞧着自己的粉丝,蓝河一轱辘爬起来,脸红到耳根。

“我猜猜啊,蓝河是吧?”

众人都惊了。这都能猜到?这也太神准啊?

蓝河听到自己心跳得快蹦出喉咙口。

“蓝溪阁我统共就认得那几个人嘛,这么好欺负的肯定是小蓝了。”

没什么新意的回答,但足够大家玩笑他一阵子,蓝河恼怒地赶走众人,叶修跟着他身后说:“哎,不找哥要签名啊?你这粉丝不地道啊?”

蓝河半天才找回自己要说的话:“那个、叶神……”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小话唠的粉么——怎么了,终于抛弃少天了改投我怀抱啦?”

“……不是!”

最后还要靠嘲讽找回说话的节奏,对啊,我干嘛不能两边都粉——

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完全不对了,碰见黄少天他能追三条街要签名握个手蹦半天晚上吃三碗白饭,心跳是砰哒砰哒响;遇到叶修他简直心脏负荷过重,像是背了什么重物移动艰难,又像是压了很久的弹簧猛地向上撞去,撞得喉咙底干涩发疼;一句话就紧紧捏住了血管根部,那双手将心脏温柔地绞紧。

而且并不想要签名。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磕磕巴巴地正在说话,明明已经大脑一片混沌了,却还要假装正经,也不知道对面前的人来说忽悠不忽悠得过去。

“我就是G市本地人……要是叶神以后来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地陪向导都没问题的。”

叶修微微抬着头眯着眼看他,好像觉得这人挺好玩儿,接过对方手忙脚乱递来的名片。

把小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了皱眉:“不是蓝河啊?”

“……呃,……是。……那个是账号卡……”

叶修显然对名字不满意,“这我哪记得是谁嘛。”

他突然探长了身子凑过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流海甚至蹭到了裸露的皮肤,接触的地方轰地烧得震天动地。蓝河吓得简直要往后退一步,叶修伸手摘下他胸前吊牌上别着的圆珠笔。

蓝河动弹不得,眼睁睁叶修拿着那只蓝色圆珠笔在名片上歪七竖八地描了“蓝河”两个字,还挺得意地抬起头,视线捉着眼睛,嘴角勾着心脏,指尖合着笑容,叠在蓝河的字样后头在眼前晃了晃。

“这样就对了嘛。”

明白的,不明白的,无处可去的感情就这样简单地在这一瞬间撞破了牢笼,汇流成相同的叠加的无限涨大的因由,反反复复在胸腔里不为人知地回响。

 

思念汇成河流,默不作声地暗涌。

睡不着,蓝河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指空空的,惯性模拟地敲打着,想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不行的,他不会去在意,要是有电脑就好了,能上荣耀更好,那些模拟的风景扑面而来,因为他的关系而变得比现实更真实一些;那样仿佛真的与他戎马江湖纵横天下,并肩在山花与雪海之间,在崇岭与高塔之上。

但那是不够的。想要碰触,想要抚摸,想要更近的距离。贪得无厌地离开那风花雪月的架空世界,现实就把他们折腾得只剩一层血皮;蓝河想要是换暗恋他那会儿,想到现在这日子都能下楼跑三十圈,对着月亮大叫一声这辈子值了醒过来告诉我是一场梦也值了,但当着一切不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逐渐照进现实之后,曾经的勇气和莽撞都变作了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和拖泥带水。

 

过了一会儿姨夫来敲门,博远你起了吗,你妈说一会要过来看你。蓝河出去洗了把脸,看到钱思懿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走进来了。

比起看到许裴云,更惊讶的是后面看见了叶修。他一开始还站在门口,但许裴英还没开口,许裴云先说你进来吧,叶修也不管那么多立刻就坡下驴地钻进来。

蓝河急忙走到到过道口,叶修一进来就能看见他,两人视线对上了,叶修咧嘴笑了笑,朝他使了个眼色。

许裴英立刻警惕了:“姐,这谁。”

许裴云没接话,看了看蓝河:“许博远你跟我走。”

蓝河赶紧看叶修,对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可刚要抬脚许裴英就拦住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瞪向自己的姐姐。

“我觉得博远暂时留我这比较好。”

许裴云就笑了:“怎么,这么大男人难道还要你这个当小姨的养着啊?他不上班了不工作了?”

“我有认识的心理医生,你儿子你自己一点都不关心的吗,他出去又去见那个男人怎么办?!”

许裴云向后指了指叶修:“他已经见到了。”

叶修只好赶鸭子上架地挤出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脸:“阿姨好。我是叶修。”

许裴英立刻变了脸色。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许裴云也火气正大,当即梗上了:“我让的,不行?”

许裴英一张脸皱成一团,她杵在客厅中间:“姐你说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从小到大关心过孩子吗?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博远小时候多听话啊?现在变成这样就是你关心少了才会走上歪路!”

许裴云说:“你那是溺爱。我不关心?!我不关心也比像你这样把他关在家里当宠物狗养要好!”

许裴英也血气上头,跟着她往上顶:“我把他关家里?我是求他留在这里!你养这么大儿子容易吗?!你又想让他像他爸那样就走了?姐你多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会怎么让步怎么挽留?!”

一屋子人看着这俩姐妹吵架都插不上话,蓝河站得近些,看着不对劲赶紧上去一把扶住了许裴英。

“小姨你别激动这不才出院吗……”

女人有些晕眩得站不住,她顺势一把抓住了蓝河的衣襟把人抱住了。

“我求你,算姨求你了博远,答应我不要跟他走好吗?这不对,小姨想了好久,你想做什么都行,什么小姨都依你,唯独这事是不对的……”

蓝河说不出话,他求救似的望向叶修,手上使不上力气,姨父和表妹赶紧上来帮忙,把许裴英架到一边的沙发上。她眩晕的厉害,身体又有些人过中年的臃肿,钱思懿拖不动她,叶修走上来搭了把手,把她安置好了,又转过来看着蓝河,低声问没事吧。蓝河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手往前碰着他的,救命稻草似的握住了,用力地攥了攥。

许裴英抬眼看见叶修,挣扎着又坐起来,叶先生我求你放过我们家博远好吗,他本来都没有这些毛病,好好地喜欢女孩子的。他多好一个孩子啊那么多人喜欢他?

叶修笑了笑说是啊特别好,所以我也喜欢啊这不挺正常的嘛。然后没想到运气不错,赶巧他也喜欢我。就这么简单事儿,让谁放过谁呢。

许裴英压根没听进去,我姐姐就这一个儿子,他家里情况你知道吗……

这一次许裴云再也忍不下去先抢断了:

“裴英我有几句话说在前头,你别怪我讲得难听。首先我儿子没病,喜欢个男人不会死,别说得跟得了绝症似的行吗;其次这是我儿子,他爱跟谁跟谁是他的事,然后是我的事,最多还有他爸的事,这事不归你管你少烦心。然后他还顾着你是他心好,我是不怎么爱关心他可我知道他最大毛病就是心软,你不能掐他死穴上捏。最后我不用你可怜我,错就是错不接受就是不接受,我底线在那不会改,但没了这儿子我也一样活。”

她转脸看着蓝河:“你这么大了跟你爸当年一样了,就是错的也是你自己的烂帐。反正我生你就生了,接下来就这一辈子你自己赌吧,赌没了就完了。最后万一赌赢了你也不欠我,输了也别跑我这里来求本钱。”

她又看了一眼叶修,说:“走吧。”

 

许裴英气的一句话说不上来,蓝河还想要说什么,一屋子里的人都朝他打眼色要他快走;叶修推着他肩膀扳回去,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人就乖了,一步步向着门口挪。

许裴云看在眼里,也没说话。

她想起早上接到叶修时候,十分钟是有些刁难他的意味,那家伙跑得满头是汗,但眼神里的感情十分坦荡的并不骗人。连自己都想,这么大个人十几个小时没见而已,又只不过是在亲戚家,值得吓成这样吗,就听叶修说阿姨我今天形象又这么差你别介意啊,怎么每次见你我都急火火的。

许裴云说那是因为你怕我吧。

哎,哪能不怕呢。就怕没好印象,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是够糟的。

叶修笑。不过再怕也得顶上啊,他也没别人了。

 

下楼时走在前头,身后两人也没瞒着她,蓝河问你几点的飞机,叶修说是中午的,蓝河下意识就想摸手机看时间,才想起手机还丢在小姨家里。

“总之没多少时间了吧,你要不打个车去。”

叶修问你走不走。蓝河想了一会,还是说再过几天吧。

许裴云就停了步子,回头说许博远你还记得我之前叫你选的吗,你要真舍不得他留这耗着干嘛呢,做那副样子给谁看?我俩能耗出什么来?还是你要跟你小姨继续磨啊?

蓝河就不说话了,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沉默了一会说我到前头去看看有没有的士,快几步抄在前头;反倒把叶修和许裴云落在一排。

叶修就没脸没皮地笑着说打车多麻烦啊反正阿姨有车不如送我啊?

许裴云白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忍住了,换了另一句。

“我有时候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叶修十分诚实地附和:“太巧了我也是。”

“两头都想顾,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他这二十多年白活了吗都想不明白这么简单道理?”

叶修想了想。没法抽烟,这让思维有些停顿。他回答道:

“阿姨,你知道我就一打游戏的对吧,我正式退役前拿过四个冠军。前三个连一起的,之后就一直都没拿到了,但人都还叫我三冠王,也有人说这差不多也够了,还有人说你还不知足啊分一个给我们也好啊。后来遇到挺多事中途还被迫退役了一次,但我就是还想要第四个冠军,所以又熬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重新进职业圈,拿到了第四个。”

“我就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碰到博远的。那时候吧,有以前志同道合的朋友心思变了,有以前的队友反目成仇的,一切都从零开始,算计来算计去其实真蛮累。可巧了碰到他呢,就这么一副特别理想化特别单纯正直的模样,起个网名叫蓝河,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啊,反正我觉得瞬间我这脏兮兮的叫花子就被他洗干净了,跟他在一起特别轻松特别自在。但当时忙得团团转,是真没空往那上面想,后来又打挑战赛,打常规赛,季后赛,跟赶火车似的拿到第四个冠军,结果半夜醒来就跟第一次拿冠军似的睡不着,特别想有人能跟自己分享,想了一圈也没想到什么别的人,上线一看他还在呢,就跟专程等我似的——一问,还真是。”

“我当时跟他说谢谢,好像把他吓了一跳,问我谢什么,我也想不出来特别具体的,就说那就感谢你让我明白人间自有真情在吧。他问我拿到四冠以后还打吗,我说还打,还要拿五冠呢,他就也显得特别高兴,我说那就再把你们蓝雨打下去,他又生气了。我当时又挖他墙角问他要不要来我这边工作,现在咱也是冠军队条件待遇都会好了,但他还是拒绝,说从一开始就不是待遇问题。我后来对他说也许拿不到五冠了,其实状态在下滑,他却反倒特别认真地说你会赢的——我就说你真是我的粉啊,他却又说不是。是不是很奇怪呢,也有点那种……不明事理的感觉?”

“哎您不打断我我一激动就讲得有点跑题,不过说到底我觉得这就是简单的道理。人贪心一点,有了还想再有,够了还想再多,或者两边兼顾,不愿意认输,不是挺好的吗?”他看着慢慢走回来的蓝河笑起来,转脸对许裴云说,“比如之前我想多说一句话您都懒得听,现在我讲了这么多还没挨骂,放之前看也挺奇迹的不是。这不都是他努力的结果吗。”

许裴云还是冷着脸,但至少并没有打断还是斥责了,她最后问:“你后来拿到五冠了吗?”

“没,总得给别人留点机会嘛。”

“所以世事并不都会顺着你们的意思来。”

“那也得努力过后才能说。”叶修把手兜在衣袋里,“再说,也并不是一点奖励也没有。”

蓝河快几步走到他们旁边,有些惊诧地看着和母亲搭话顺利的叶修,用胳膊肘直捣他:“聊什么呢?”

叶修理所当然地回答:

“荣耀啊。”

 

 

 

 

 

 

 

 

 

 

 

 

 

第十关  任务链

 

对一个人有着既定看法或是先入为主的主导后,再看他做的某些事就有些类似盲人摸象,以偏概全,一切都被解释为有居心或是动机,简单的态度就会被歪曲成风马牛不相及的模样。

也许当深入了解后就会觉得,原来他不是我当初认为的那种人,不是他第一眼给人留下的印象,蓝河对这深有感触,就像最初在十区里感觉君莫笑这人挺算计吧又仗着实力强特别屌荡,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和整个十区腥风血雨的程度逐渐加深,一直没来得及对他做个全面客观点儿的总结,直到发现自己心思很久以后、有一天在失眠的节奏中才突然找到了感觉——卧槽他其实只是起步艰难所以才斤斤计较?因为要武装千机伞所以才那样讨价还价?刷副本记录不是出名帮人代打也只是为了赚材料换装备?至于爱放嘲讽,他是大神那就根本不是嘲讽以他的实力来说那就是事实?他只不过嘴贱直接说出来了?——

善良的小剑客瞬间被自己的脑补虐DIE了。

其实超辛苦吧听说还要当夜班网管……?写那么详尽的攻略要花多少工夫?还要带新人小白?那么多大公会堵着他杀和他们抢BOSS——他怎么能做到整天嘻嘻哈哈特别轻松的感觉,好像还挺开心的?

辗转反侧睡不着了爬起来,不好刷主号于是又拿出绝色上线,竟然刚巧碰到那尊神半夜还在线蹲着,一瞬间心疼得简直没话可说,又觉得自己这份心疼别人总不知道,特别憋屈。在那花花绿绿怪异打扮的家伙周围转了N个圈,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搭讪,话语里有点儿底气不足:大、大神。忙什么呢?

叶修一看这号就笑了,说打时间差呢,今晚看来又是没得睡的节奏啊,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蓝河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自己的立场又不能对他说快去休息吧,那时候特别恨不得自己能坐在他旁边,这样至少能说你睡一会吧要是BOSS刷新了我叫你。只能在他旁边溜达,绕了半天叶修都觉得眼晕,说小蓝你绕什么呢,没事陪我说说话?

说、说啥?

哦……那就猜猜看天亮前BOSS刷不刷呗?

刷。

蓝河闷闷地说,心想你现在是职业选手啊哪能这样折腾职业寿命,要是不刷这一夜熬得多憋屈啊,他心疼啊。

叶修就笑,半夜里没有其他声音,耳畔里全是他的笑,听得出烟嗓随着疲惫而略微地低沉发哑,蓝河干脆把心一横拔了耳机开功放,自己都被自己这举动耻得不行,捂着脸埋着头在电脑跟前,听他说那你绕着哥是为了看住重要目标啊,要刷了还不给你们蓝溪阁抢了,那还是不刷好了。

蓝河赶紧说不是,我今天不当班……

那要刷了你保证不履行卧底职责组织告密啊?

蓝河心里天人大战了好久,滞了半天,轻轻说了一声嗯。

倒换叶修有点儿不适应了。

今天怎么了这么乖啊平常不都叫我滚滚滚吗。

我……看了新闻。

嗯?

那个……夜班网管住的地方……

哦,那个啊。记者写太煽情了。那边还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模糊着有些发音不清的口吻:怎么了?是不是特别心疼我啊?抢哥的BOSS是不是特别有罪恶感啊?

罪恶感你妹。

哎咱也不求别的了,心疼我就多上上这号来给我管公会嘛。

……靠。

结果那晚BOSS也没有刷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修也没忙别的,让角色就这么杵在原地,自个好像还在整理什么材料把键盘敲得不停,蓝河放任绝色在原地转圈,晚上人少安静,仿佛全世界都等着他和他说话。

其实挺累的吧。

叶修一下子好像没听明白他说什么,不过一会儿便笑了,说哎,累是有点,我这儿还缺个专职按肩膀的,你要不要来啊?

你才不缺呢,你是叶修,愿意给你按肩膀的人能从萧山排到钱塘江,蓝河心里说,他把自己仰倒在靠椅上头,用力向后倾斜,椅子腿儿掀起半边,在失去平衡的边缘危险地摇晃着。

……明明那么辛苦……你还总一副挺轻松挺高兴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这话自己说了几分出去,嗫嚅在嘴角旁边咬着一半含着另一半,抱怨着心疼着又觉得自己没这个立场,毕竟其实连他的粉都是伪的。

怎么就不能高兴啦,叶修不满地说,我不还有荣耀打吗?再说,碰到你我就挺高兴的。

蓝河觉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夜幕仿佛海面的微澜,自己就是那条可笑的在海中溺死的鱼。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本事。

 

而现在的叶修正拿着个墨镜给他打扮,把流海全部撸到头顶上去,再拿围巾把脖颈直接包到下巴,又拿了付口罩,十分严肃地总结:“嗯,这样就行了。”

蓝河无奈:“……我说,这天气我穿成这样回头率才高达200%好吗……”

“有什么啊H市的小帅哥们早都带围巾口罩了啊。”

“大哥这儿是G市啊!!!”还有小帅哥是怎么回事啊你敢解释嘛?

叶修版提案被无情地全盘否决。

蓝河本来是要去帮叶修拦的士,早晨的空车很多,但当它们排着队儿一辆辆从身旁呼啸而过,带起阴影里还有些发凉的气息,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伸不出去手,对街上开门的铺子不多,找个人问了时间才发现其实比想象中早了不少。

坐地铁也来得及。

纠结了半天想送他,也就这么干了,到说的时候根本不敢看自家老妈的眼神,简直梗脖子横竖一刀的节奏,结果许裴云也没说什么,自己转身走去取车去了,把俩小年轻撂原地搁着自生自灭。

叶修和蓝河面面相觑,最后大神率先破功,忍着笑按着肚子蹲下去。蓝河踹了他一脚笑屁啊你有什么好笑的,叶修笑得更厉害了然后摸兜里说哎哟我要抽烟憋死哥了,还记得伸手找蓝河要打火机,结果火机递来了发现摸遍口袋也没烟,更悲催的是没有一毛钱,要是丢街上能被当流浪人口领去收容所。蓝河就震惊了,他逼迫叶修把所有兜都翻了个遍,结果除了拿了个手机出来以外啥都没有,身份证没有房卡也没有,他瞪着眼说你刚才跟我说你要赶飞机不是认真的吧,叶修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嗯我其实开玩笑的,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翻眼望天。

蓝河就趴地上去了。

我靠叶修你真是个天才……

叶修拿脚尖拱他,有这么好笑吗不就是出来急了点吗,哥可以打电话给小刘他们去找前台再拿下东西嘛,对吧,主意不都是人想的嘛,蓝河说那你从这儿怎么去机场你说,叶修拿眼角瞥他,这不还有蓝大大在嘛。

我要万一没跟你出来呢?我刚万一没说要送你呢?

你不都说了是万一了,哥料事如神啊。

滚滚滚,你不想去机场你就直说吧你。

哎,是不太想去。

蓝河笑不动了才爬起来,叶修捞了他一把,顺手就拽怀里搁着,看他笑够了后晶晶亮亮的眼。

亲一个?

蓝河没说话直接迎上去了,有些冷的嘴唇主动地压上叶修的,潮湿的舌头钻进来,轻轻捻过一圈,没等对方捉住就逃了回来,少许分开刚够交错呼吸的细小空间。残余的气息不够说话用,世界突然就静了下来,变得细小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微微靠近,又试探地、浅尝辄止地碰了一次——这一次暖了一些,冷的湿润的边缘,暖的燥热的内里,甜的味道从舌苔渗进眼底,变成了酸涩而难以抑制的冲动。于是微微垂下眼睑,不管不顾地再撞上去——这一次狠狠地纠缠不清,舌尖和牙齿,手臂和肩胛,指缝和发根,每一处都吻得用尽全力。

两人顾不得想别的也顾不得周围,世界小的没有距离,又大得只剩下唇齿。如果不是一声耳畔刺耳的鸣笛声打断的话,这吻都不知道要发展怎么收场;结果气氛正好两人都被这一声鸣笛吓得一个激灵,就见地下车库上来的车一脚油门到底,直贴着叶修的屁股飙过去。

“我——”靠字才发了一半音,剩下的半截声音随着看清绝尘而去的车型和车号后都噎在嗓子底,蓝河拽着他衣襟一脸煞白:“刚那是……我妈……”

叶修抹了把冷汗:“我猜她根本没踩刹车。”

 

两人被吓清醒了终于醒觉这样危险性太大,还是先去旁边精品店里买点伪装用品,结果最后发展成H市和G市气候问题的研讨会。他们打着车往宾馆去,一路上都是H市冷得我睡觉时骨头缝疼和G市干得他嘴唇起皮的争论,最后变成觉得冷不知道抱过来吗以及嘴唇起皮舔舔不就好了吗——那你抱啊!那你舔啊!

我靠这都什么没下限的对话!蓝河惊觉自己似乎暗地里HIGH过了头画风不对了于是赶紧闭嘴一个字都不再说,叶修没了人刷嘴皮子下限,就靠着玻璃窗看着他笑,一会捂肚子一会捂嘴。

下车时司机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蓝河丢了钱就赶紧走,零钱都不要了。

叶修一点儿也不急,完全没有赶飞机该有的样子,迟了就改签吧,说的特淡定还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我给你妈吓得现在心律不齐不能坐飞机。

得了吧别撒娇了,改签就改签吧但你今天还是得回去不是吗。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不是活在爱是空气的氛围里。叶修有战队要忙,蓝河为这事请的年假也快结束了。你看难得刚才那一瞬能把爱当纯氧呢,结果不还是差点被轧死了。

所以都得现实点。

“你假要销了吧,公会那边的事呢?”

“我这工作哪上班不都一样啊,有电脑就行。”

“总不能一直住宾馆啊。”

蓝河帮他收拾没多少的东西,又检查一遍给他装好了,笑笑说:“怎么,怕给我住穷了?”

叶修立刻特土豪地说我现在就去给你刷住满一个月的预付款你信不信。

蓝河歪脑袋看他,你去啊?

叶修直皱眉:小蓝啊虽然粮草不是问题但组织希望你速战速决尽快归队啊。

这事没法……唉,你懂不懂啊。

叶修没来得及回答,那边电话响了,叶修说大概是大卫——他自个儿不存手机号码——一定是催着怎么机场不见人了,还是叫帮改班迟点的吧,好在非假日机票不抢手,余座都多。

 

蓝河看着他用手机说话,声音和内容都飘得有点远,只瞅着背脊中间一道好看的凹线。知道他改时间是因为自己,今天能看到他和许裴云俩人一起出现这种怪异的组合简直吓坏了,之后心情起起伏伏被这俩人折腾上下跳跃着,到现在还有点缓不过来的劲儿,一下下蹦跶地疼。他心中的叶修一直有种奇迹的特质,包括能跟自个老妈聊荣耀还没吵起来,这人从来就有这种奇异吸引的本领。他每一步都传奇,每一步都合理。

怎么说呢,有时候想想这家伙真是我男朋友啊,不是做梦的,其实挺自豪。

虽然谁都不能说。

当然也并不是想要跟谁炫耀,但那种感觉不太一样,哪怕要是有人能明白一点就好;蓝河又觉得其实自己也挺厉害的,比如他曾经死活都不用手机呢,当初说服他的时候那家伙死皮赖脸:我没要打电话给的人,有事不能线上说么?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蓝河腆着脸那我要找你怎么办?我——没点特权么?叶修眨巴眼叼着烟,后来就没纠结这事,乖乖让蓝河去办了;即便仍是养不成习惯,蓝河还是觉得有些浅陋的自我满足。

 

他东想西想完了后才发现,叶修这个改机票的电话不知怎么的打得有点长,结束了一脸特别奇怪的表情,说蓝啊,你刚是不是想说让家里接受这种事没法图快来着?

嗯,蓝河说,怎么了?我是说——

我觉得你想多了,你妈其实特别快刀斩乱麻……跟老韩似的,哎,我就说这风格怎么这么熟啊。

叶修吐了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妈刚跟我说,给我个机会表现加分啊;

坏消息是,我今天看来要把机票改签去S市……回一趟家。

 

 

其实许裴云说的比叶修轻描淡写总结的难多了。

媒体很可能压不住,这是实际的情况。因为报道并没有什么不实或是人身攻击,符合新闻准则的范围内,审查拖延很快就会到了极限。媒体公关起不了作用,那接下来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是接受公开事实。

作为兴欣方面是不希望公开的,即便陈老板拍胸膛说没问题你们随意也得从实际情况考虑,这必将令后叶修时代尚且不够成熟的战队拖入新闻泥沼,负面的粉丝情绪也将影响广告的收入。叶修对兴欣的感情和当初对嘉世有着微妙的不同,对嘉世他有雏鸟情结,但对兴欣,那就是自家孩子看着长了,总觉得是有事能担就担了,他就是“家”字头顶上那把撑着遮风挡雨的伞,总不能自己先破了让孩子们挨淋受冻。

接受公开事实这个选项被放到最后。就算他同意联盟还不同意呢,好容易才建立的电竞圈这么正面的形象容易吗,又要被这位闹得腥风血雨谁受得了。冯宪君早在这事一出来时就打过电话,一边抓着快掉光的头毛一边问候了叶修的祖宗十八代,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搞不定一定要向组织汇报采取联盟新闻管控。至于这事到底是媒体炒作还是真有其事——管他的,反正叶修说话爱信谁信,他是不信的。

叶修在机场还晓得给冯宪君报备一声,差点没把他老人家心脏病给激出来,把持不住国骂开口,你他妈得罪谁了你说,X报集团控股里头都能找到仇家,这么大个后台要搞你?

叶修吐烟圈:我爸。

……尼玛。

冯主席表示今天也心很累。

 

蓝河给他换好票回来了,站旁边犹豫了好久还是说要么我陪你回去吧。叶修望着他,伸手想揉一把脑袋:不用。

蓝河一偏头躲过去了,反倒跟他急起来:哎这事吧我——

你要有空就给我回家,那边不用你陪着。叶修说,没事我就去说两句话就走,明天还得上工呢还能老请假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回去看看。

他又梗着不说,蓝河心想,这人心里头有事时总这样,想让他开口说明白了简直就跟要他投降似的,怎么那么难。一天到晚把自己当超级英雄在使,好像世界上没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背后多辛苦多难呢,受了多少伤都遮掩着,没事人似的跟你耍嘴皮子开玩笑,看起来没心没肺一点儿也不在乎。

虚胖充敦实,逞给谁看啊。

蓝河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气什么,坐旁边去不说话了,他没有手机能打发时间,又舍不得提前走了,就只好瞪着俩眼看着空间极高的穹顶,交错的网格线仿佛心情,被一点点地切成细小的块。想当初隔着那么远在网游里都聊过一整夜,现下坐这么近竟然没有话说,没俩句就被他杀死比赛。

他闭着眼,听着对方的呼吸在咫尺的距离,好像和当初听耳机里传来的也差不多。

叶修,这是我俩的事吧?你一个人往前冲不管不顾的……就跟当年打BOSS似的。

瞎想什么呢。哥什么时候不管了,不都安排好好的吗。

你说你是不是啥都不管就直接开呢?

那是有把握啊。

我哪知道你有没有把握?

所以相信我点嘛。你看打副本时你都那么相信我。

你要生活中也是个大神我就信。

你想我是,我就是啊。你看我这三十年不也大病没有小病不生,活好好的。

那能回去把蒜头剥了吗把被单拿去晒把洗手间的下水道清了?

……我去雇个家政……

尼玛还真当我是保姆是吧。叶修我看透你了。

叶修就笑,好像声音里有点懒和疲惫,他手碰了碰他的,不过没握住,大概还是考虑到一些公共场合的问题;他们现在从话题榜上还不算下去呢。

哪能那么容易给你看透,那剩下几十年咱俩干嘛啊。

蓝河眨巴眨巴眼,脸一下红透了。

……靠……叶不修你……你闭嘴!

叶修还在那继续放大招呢:明白了就回来啊,最好现在就去买票,哥吃了几天泡面了,面碗还搁桌上呢,非常渴望明天回家以后可以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待遇。

你雇家政吧我不拦你了祝你们幸福。

提示登机的广播响起来。蓝河急忙睁开眼,就看到他已经站在面前,松垮垮地说,走了啊小蓝。

蓝河说了声哦。也没站起来,那家伙就斜插着兜走远了。

你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有时候简直情话技能满点腻歪得好像没你不行,有时候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稀罕。

他就坐着看他走进人群里头,那么普通地模糊在视野的边缘,消失不见。

 

“看来我只能拖到今晚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和你父亲谈一谈。”许裴云在电话里说,“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这事情和许博远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家族的问题影响到他的生活,也不希望影响到我的生活。如果媒体曝光了这件事,那么不好意思,我用绑的都不会让他继续呆在你那了。”

叶修叹了口气,“阿姨,他现在还在G市呢,我也很想用绑的把他带走……”

许裴云很淡定地说:“别跟我扯这些,早上我还很想撞人呢。就问你一句话,做不做得到。还是说你其实想打着借机公开的招牌,就把博远绑死在身边了,是这样吗?”

叶修大喊冤枉:“阿姨你把我当什么人,公开了对我没好处,我还天天要见媒体呢。”

“你什么人?我只记得是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让我等一整夜,博远打电话叫都不回来非要去玩游戏的人。”

“咳……那个纯属意外啊……”叶修深刻明白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说,您那是来见我的吗?早回去晚回去其实并没有实质性差别,反正都是兴师问罪的,只是一晚上把BOSS磨红血了而已。

“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叶修有点儿哭笑不得。

“阿姨。我有件事说在前头——我并不害怕公开。也许公开了挺对不起战队的,不过我想他们能体谅,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因为和博远的事我从头就没瞒过他们;再说我都退役了现在只是个战术指导,属于后勤人员,影响力也大不如前。我家这边的事,我尽力;但我和博远不同,他是怕伤害你们,更希望能获得你们的理解,但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这个前提。我之所以想要保持低调,只是考虑到他而已,所以我回家去,并不是去寻求谅解的——老实说,我已经十几年没回过家了。”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怎么看,怎么想,怎么生气,你并不在意是吗?”

“是,”叶修回答快得都不带喘气,“我并不是因为你们满意或者喜欢,才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并不打算对他这种说法做出反驳、建议或是应和,只是突然传来一声笑,有些轻蔑,又仿佛想要考验他能走到哪一步似的说道:“那么这样吧。我看你这人对自己挺有自信的,那如果能阻止这次媒体曝光,我就重新考虑对你的评价;你如果能让你家里接受博远,那我也就接受你。怎么样?”

叶修愣了,他笑:“这赌注对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许博远那小子能开心得飞天上去你信吗?”

他狠狠吸了口烟:“信。”

 

叶秋一脸不敢置信地接了叶修上车,中途不停地看那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有时还摸摸自己的,仿佛在确认不是做梦。这些年他觉得自己已经本领用尽了逼这家伙回来都不行,结果这一次竟然主动联系他,张口就是上次你说老头新买的别墅在哪来着,我忘了。

天大的事啊,他把客户丢办公室里自己开车亲自来接,生怕放跑了。

“你怎么乐意回来了?”

“谁说我乐意的了?”

叶秋立刻明白了。

“老爷子怎么着你了?……”

叶修懒洋洋地不答话,叶秋继续猜:“……难不成他为难小许了?”

“还没,但我看快了。”他问,“你管得到报业那边的事吗?”

“没法,那边他直接招呼的……不会吧?!”叶秋脑袋转过弯来了,“他要发你和小许的事?”

“嗯,公关拦不住,只好我亲自来请他高抬贵手了。”

叶秋立刻苦了脸。

“……这……他这意思是……哥你明白吧?”

“嗯,他是说他不认,我听得清楚得很。”

叶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你少说两句,我蓄蓄力好搓大招啊。”

叶秋也就当真不说话了。双生子有着微妙的共联,叶秋觉得好些年连他边都碰不着也许早生疏了,可这么一见还是感觉得到,那股藏在底下的疲惫不是骗人的,他们都明白自家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叶宏是个传统而专制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思想保守,而是在行为上的专制权威体现得尤为强烈。他对子女有着完整的教育计划,而一切偏差值都是必须进行修正的——叶修常常觉得自己叫做叶修简直就是注定要安装修改器才能完成叶宏的计划的意思。他爷爷也常拿着本书敲叶修的头,说这小子脑后有反骨,就跟魏延一样。

叶宏就对叶修更加严厉了。

但他的严厉并不是——你做的是错的,所以把你硬拗成对的方向或方法;而是如果他觉得你是错的,便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导向你走向错误中最坏的结果,让你头破血流悔不当初,从而深刻地认识到他所教导的正确性和权威性,以及再也不敢犯同类的错误,更不敢违拗他的指示与想法。但事实证明,这一招对叶秋有用,对叶修则作用不大,究其原因,也许他真的脑后有反骨也说不定吧。

叶秋还记得小时候父亲考校功课,许诺他们做完了就可以出去玩。叶秋规矩做完了,叶修一开始便在外头玩,快到点时才回来拿叶秋的飞快一抄,便又要跑去玩。叶宏其实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但将刚才出去的门锁了起来,叶修便爬上窗子,从外头滑出去,绕着狭窄的后院爬上墙,结果那儿有条排水沟盖子撤了,他跳下去的时候便崴到了脚,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看他脚肿成那副德行,那阵子叶秋都不敢从后门走,但叶修刚能走还一瘸一拐的,趁人不注意又溜出去,还从后门那条路走的,像取得了什么成就似的;结果走得远了脚肿得走不回来,一群人找了半天,好容易把大少爷背回家,就兜头被叶宏一顿好打。

“男子汉哪跌倒要在哪爬起来。”叶修鼻青脸肿还不忘对弟弟说道。

 

连叶秋也觉得,叶修生来大概就是跟叶宏相克的,一个要服帖,一个要叛逆;一个要规矩,一个要自在;一个要控制,一个要随性。叶宏要他们事无巨细对他坦剖,但叶修能把心思装一盒子里压紧紧地盖住,谁都看不出来——任叶秋也看不出来。叶修想做的事情,想做的打算,藏得很深,一点端倪和预兆都没有,就像他当年离家出走,爸妈没发现,天天和他睡一张床的自己也没发现,还一个劲地打算着自己完美的脱逃计划呢。他有时想叶修也许只是临时起意,突然看到了包裹也就拎上就走了,但之前一定有着这种想法;相比计划了几个月甚至写了计划书还拿捏不定担惊受怕的自己,还真他妈的潇洒。

不过那心里头想了几道弯绕,就连叶秋也不知道了。

 

现在家业做得比当年大得多,人也都不在老家了,搬到S市后购置的别墅也足够奢侈,但十几年没见的两个人看见了,那种横亘冰冷的状态却没有一丝改变。叶修仍然松垮垮的,笑着,没心没肺似的,说好久不见。叶宏眯了眯眼,说了一个字:坐。

生分得跟陌生人似的。

叶修说,不坐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叶宏有些没有预料到地抬起头。这个儿子总是能给他带来各种全然不同的惊诧,他本来以为这一次总该学乖了,看来还是没有。

叶秋急忙打圆场:哥你赶那么急干什么,妈也还没回来,吃了晚饭再……

叶修很无所谓地说:我请的假到期了,之后还要比赛。

叶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比赛,你都比出什么花来了?不都退役了还不安分。

叶修说,拿了四个冠军,退了给别人留点机会。

叶宏说,这冠军值几个钱,小秋一个小时赚得都比你打一年要多。

叶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急忙说不是这么算的,叶宏打断了他:反正今天他也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我看看你拿得出什么筹码吧。

叶修耸耸肩,那开价吧叶总。

叶宏也不变脸色。

给你玩游戏的时间结束了,回来给家里做事,上下尽孝,这是你的义务。你自己也明白。

叶修说,那就能接受我有个男性恋人的事?

叶宏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把你妈气死你就当面给她提这事。相亲的她给你找好了,一摞子,要看看吗?

我问你呢,爸。

你试试。

叶秋打了个冷战,他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就跟当年叶修翻墙溜出去时那样,明明他知道那里有条沟仍然面色不动也不说破,声音淡然:你试试。

失败了,后悔了,体无完肤了,你就该回来了。

 

叶修也累,这没得谈,谈个屁——不管是生意还是感情。在和家里这事儿上他犟得久了,犟成了习惯,自在和随性成了顺其自然,原先有些对付老爹应有的妥协和退让都靠边站。就像原本拴着项圈的家畜散养久了,你拿以往的口令喝它,就没了几分效用。叶宏感觉到他的不配合,但也没有过多的表示:那明天看报纸吧,他结束了对话。

叶修说:其实公开了也就是那么回事,我没所谓,早晚要公开的。公开了对家里也没什么好处,多一个丢人的儿子,您何必呢。

叶秋也急忙帮腔:是啊,爸,哥那样更不容易回来了,……

老头子眼一瞪:你哪边的?

叶秋只好讪讪:都一家的,有什么哪边的?

叶宏说,好啊,好一个没所谓。你一直都没所谓,我也习惯了。但有人有所谓吧?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求我。公开好啊,舆论压力可以帮你试试,看清楚点,两个男人有没有所谓的什么感情。

他还看着叶修,掏兜里丢了根烟给他,一边挺和蔼地笑:那时你就清醒了,好事。

 

晚上回了H市,到家黑灯瞎火的,面碗搁桌上起了点霉斑,叶修拿起来想扔了,又仿佛赌气似的地放了回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在给蓝河打电话,但接通了后才想起来他手机不是还在小姨家么,结果果然接起来的是中年的女声,听筒那边仿佛又是一顿叱骂声,又混着抽噎和哭泣,他默默地按下挂断,一个字都没说。

他拎了件外套到战队去。现在建了新训练馆了,等走到时人已经冷得缩成一团直搓手,早过了训练时间,训练厅里也黑着,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开机,却发现角落里还有光,伸头一看,莫凡也正好探头来看,视线一对,他有些庆幸是他,只是相互点了个头就完事,这家伙也不会追问什么别的,倒突然不觉得寂寞了;两台电脑映出的荧光倒影在第十赛季的奖杯上,像一个脸状的光斑,有些滑稽可笑。

叶修搓了搓手,重复着这十多年来同样的动作——开机、刷卡、登陆荣耀,熟悉的界面令他感到久违的安心,又回复到微微佝着腰身向前,仿佛要钻进屏幕里的架势,身子向内微微收拢裹紧。耳畔响起提示音,一封竞技场邀战,竟然来自蓝桥春雪。

在游戏里他从来都是横着走,自然毫无异议地去打了两把,怪得是两人全程开着麦却没说话,就听见技能叠加的声音在耳畔使劲地炸,乱得一塌糊涂,就跟专程来听这声音似的。死了就重来,再重来,最后蓝河还剩百分之一的血,被戳到一边,话筒里声音有点喘,就跟刚真的打了一架似的。

叶修,我约了心理医生,明天和我小姨一起去。她希望我看医生,那我就去,这不是病,没什么好担心的,医生也会告诉她,会理解的。一点点来,就跟推百人本似的,不怕。

我给我妈写了封信,我这辈子作文都没写这么好过,自己看都感动了好吗。

我还……

蓝河,叶修打断他,又卡壳了一秒,才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那边奇怪地咦一声,半晌,问,心情还不好啊?

又撑着血皮蹦起来说道:来来来让你见识见识更厉害的!

于是就立刻被毫不留情地戳死了。

靠。

蓝河扶着耳机说,我明天无论如何要把手机拿回来。

然后呢?

打电话给你。

……嗯,就这样?

回来见你。

……这还像样,接着呢。

……………………那就先……亲、一个吧。

啧,那么勉强啊。

谁怕谁啊!你洗干净等我回来剥你!

呵呵。然后呢?

然、然后……

嗯?

……吃饭,睡、睡觉……

我光着吃啊?好吧,再然后呢?

再然后……

不做点什么呀小蓝,哥都要给你憋死了行吗。

那!然后——然后就……

他小小声地说,

 

“永远在一起。”

 

 

 

 

 

 

 

 

 

 

 

 

 

第十一关  副本

 

好像在影院里醒来。柔和而广淼的亮光来自荧幕上放的一部生离死别的文艺片,号称情侣必看,昏暗的视线下也看不清别的,只听见内外交叠的抽泣声。叶修睡得有点脊椎疼,才发觉自己半个人都硌在椅子上,头不知什么时候枕上了蓝河的肩膀。

从这个角度看他有些稀奇,像变得陌生了,却又难得看得清楚。

手里攥个纸巾在擦眼泪,又不敢哭得厉害,连吸气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弄醒了自己;说起来好笑,当初就是懒在家不愿意出来走几步路赶着趟子,结果硬被拖着出来了——到底还是睡着了,又怕弄醒我,那干嘛不在家看呢,下到电脑里不也一样看,还彻底二人世界,总比检票时被不怀好意的小姑娘用满含深意的眼神上下打量还附带偷笑要好点吧。

明明周围是黑的,但蓝河的脸却被映亮,漆黑的眼瞳中有一小块尤其亮的部分,映出水晶玻璃似的、摇晃着的莹然的一点。吸鼻子的时候鼻梁和眼睛都微微皱起,那点凉凉的、好像会发光似的颗粒就失去容身之地,无处可去地滑落脸颊,叶修以为自己会感受到那逐渐失温的一丝凉意——结果并没有,半途就被拭去了,截断的泪痕还剩下点残余的水光,另一个世界里的悲欢离合在其中继续上演。

虽然靠在男友身上睡着了这件事还挺浪漫,不过估摸着蓝河的肩膀不太好受,再说这心里能不憋屈吗,隔大半年终于有空陪他看电影,被说了半天才愿意从椅子上挪窝,怎么看都不实诚,就这看中途还睡着了,过会儿肯定又要骂自个儿没点文艺素养。不过那素养是真没有,其实叶修本来对看电影也不怎么感冒,电脑上下来看看也就算了,去电影院总觉得不合算,和那么多人一起怎么着都别扭,俩小时不能上网啊只能瞪着屏幕,又不能半途切出去登荣耀。

但想抬头的时候觉得无比地重,好像和他肩膀黏一块儿了,试着抬的时候就有些失重的晕,天旋地转地向下坠去;蓝河毫无察觉,他的眼睛仍旧看着屏幕,里面是别人的浪漫,男女在巨大的建筑的阴影里吻别,他们的睫毛努力向前探长,恨不得能要纠缠生长到一起去。

想出声叫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难得他看的开心——也许这是今天和自己出来看电影中唯一开心的事了,不过叶修还是不能很明白,这部赚眼泪的悲恋爱情片早就有预告和剧透了,为什么现场还能看哭;不过更关键是,明明知道自己泪点低又最受不了这种虐心的情节,却还偏偏一定要来看。

一段赚人热泪的戏份终于过去,他感觉蓝河微微挣了挣,试着调整一下方向,于是也想要跟着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仍然毫无建树。哎呀要是就这样和小蓝的肩膀一辈子黏一块儿该怎么办,他还有空这样想,那我走路可费力了,只能天天陪他看电影。

但那力量越来越重了,推着脊背向下,最后头颅也无法黏在肩膀上面,反而贴着胸口滑下去,仿佛闻到他衣料衬衫上有干净的香味。叶修以为自己的着陆点会是大腿,但结果中途猛地撞上什么——砰地一声,剧烈的疼痛震得脑仁到太阳穴一阵酸麻,他忽地一下子抬头,大约是之前沉重的感觉太过深切,这次却不如想象中那么艰难而导致用力过猛,带得整个身子向后翻去,哐地一声,这下真的天旋地转,也瞬间真的清醒了。

他翻眼看着训练室的天花板,视野范围内还有莫凡的脸,皱着眉头有些不知怎么办好的样子,嘴巴微微动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没事?”

叶修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两只手也没撑,下意识地还悬在空中呢,看起来一副特别四仰八叉的模样,结果莫凡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意错了,犹豫着到底还是伸手拉他一把。叶修从善如流地爬起来,没管地上倒着的电脑椅,先自己转了一圈,全胳膊全腿的,也没黏着什么人的肩膀。

他才明白自己刚才是睡糊涂了。忒神奇,那场景就跟梦中梦似的,原来还真有。

训练室的主光源关着,莫凡和叶修都是网吧混惯的人,又怕人发现所以没有开灯的意思,这儿的环境的确有点像是影院那样,只不过更安静了,也没有掺杂别的爱恨。莫凡已经收拾好了,看叶修实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但又不太知道要说什么,就站那儿不动。叶修只好说没事我就是睡晕了你先走吧,我来锁门。

那小子就点点头,又看了他手一眼,才兜上帽子走了。

哎,也终于变得有点儿人味了不是?

叶修伸手扶起被自己连带遭殃的椅子,又坐上去,不知悔改地微微前后晃着。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看屏幕时都快凌晨一点,蓝桥春雪的头像灰了下去。

有时候该说的话反倒很难说,比如其实自己应该承认一下错误,告诉他在这方面其实自己远不如他,别说大神了大概高玩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小白,对付自家老爹他实在没有那种本领,否则当初也就不逃出来了;顺便也该表表决心,即使公开了还有很多困难也希望我们携手共进迎难而上嘛,两人一起抗怪总比一人要好,小蓝你有没有信心啊。

其实也许是自个儿没有。

他平时无论日常还是网游还是赛场,垃圾话从来不管对方是谁,当做大招照放不误,哪有他不敢嘴炮的话,气得人跳脚那是常事;可就这简单又实际的情况换到蓝河这儿变得有些难了,平常爱逗情人爱看他脸红炸毛再捋顺了,所以什么掉下限的话没说过,可关键时却犯毛病,不是舌头不利索,而是舌苔下头压着针,说了好像就会被戳穿一样;觉得自己好像个气球,啪一下被戳爆了,就什么都不剩下。

抽了一支烟,才看见手机上有未接来电,刚才一个瞌睡竟然那么熟完全没听到;拿起来一看,叶秋打来的,就回拨回去。响两声才记起这时间段有着良好作息的人早该睡了,但叶秋却很快接起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混账哥哥。没睡啊?”

叶修也不以为意:“你不也没。怎么?”

“哦,”叶秋仿佛有点儿累,音底发软,但又似乎因为这句话精神起来,带着安心的气息,“还不就是那事。我给你暂时搞定了。”

倒换叶修愣了。

“你怎么搞定的?”叶宏有多难伺候,他深有体会。

叶秋就笑,你还战术大师呢,这事也要讲战术的,合纵连横,围魏救赵啊。

“别显摆文化了,你哥只有初中文化。说重点。”

“简单来说,求啊。”叶秋说,“没脸皮就行了,不当自己有脊梁骨。”他顿了一会儿,“哥,他毕竟是咱爸。”

他有时候真不明白叶修。叶秋经常看荣耀相关的报道,知道这人战术风格应该挺没下限的,但一到叶宏这儿统统打道回府,一副傲骨倔着,掰断了都要用豁口扎人。做什么呢。

叶修光听他说,也猜得到他估摸着不知被说了多少难听话;那都是自己本该受着的,结果都让叶秋给担了,当然其实从小到大,叶秋替他担的不少,他心中还是有数的。但叶修自认为自己也做了挺多哥哥该做的表率,包括阻止弟弟离家出走成为失足少年这一条上,他也给自己记了上去。

你都和爸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说你了。其实也不用你这么委屈,我没事。

叶秋难得声音有些暴躁地打断他:你管呢,我就是爱没事找事对吧。

叶修说我不是这意思,你知道。

我不知道,叶秋说,他停了一会儿,让争吵的气息盖上盖子。他说总之我看着爸打电话过去叫停的,应该没问题了,你先打完这轮吧。你就算不考虑我们家里人,也得考虑考虑你战队吧。

我怎么就不考虑你们了,叶修反驳说,这事儿根本不是我挑的好么。有非要对外宣传有个儿子是同性恋的老爸,这才奇怪好吗。

叶秋突然声音放大了:“你才奇怪好吗?”

叶修只觉得耳膜一刺,对方看来也察觉到了,讪讪地收了声,却也没解释——也许他俩之间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滴地一声,电话就断了线。

叶修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他太了解叶秋了,转身上了Q,才打开对话框,对方的信息像约定好了似的弹出来。

双生子嘛,总得有些好处。

[抱歉。……半夜了,说话不太方便。妈今天也回来了。]

[懂。]

叶修也不去理会他欲盖弥彰的掩饰。两个人在出现分歧时有事会刻意并主动地拉开距离的隔膜,因为他们的问题多半是因为太靠近了而产生的;孪生兄弟之间没什么好隐藏,他们的确很多地方不像,但也有更多地方是相像的,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对了,先确认一下,我认为这事最好还是不公开的,我觉得你也是这意思吧,希望这回我的理解没有跑偏。]

[我们一般都没跑偏过吧?]

叶秋苦笑,他不这么认为,但他认为叶修这句话是真心这么想的。

[其实挺多的吧。]

叶修也没打字,他静静地等着,果然看见屏幕上弹出了新的一行。

[爸那性格,你知道,就是硬求也没用的。正好今天妈也从国外回来了,我就跟妈说了……也只有她的话爸才会听。]

叶修放慢手速,一字字地敲,

[所以我和蓝河的事妈也知道了,你想说这个是吧。]

[嗯。她正好问到,我就算病急乱投医了。]

叶修深深地吐了口气,

[她总不能支持儿子找个男人。]

叶秋也跟着叹气,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他相信。即便让他用MBO方法重新考评一遍,这也是眼下为止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要你下周回来……给你安排了相亲。]

叶修皱了皱眉。

[叶秋,……虽然我理解这做法,但这么大事你敢先知会我一声吗?]

[我打了你电话,没人接;爸难得松口,这事又赶得急,再迟点机器一动几十万张就出来了好吗,所以打了小许电话,我以为你们一起的。就这样后来爸打电话去的时候已经都下印了,临时叫停的。]

叶修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就是蓝河也搅合进来;家里的事在他看来你就跟背阴一侧的山墙,冷飕飕的,他不想他往那风口去站,宁愿用自己背脊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更好。恋人总想给对方看见自个儿最值得依靠的一面,但总是事与愿违。

[……他说什么了?]

[你问小许?……他说没关系,他能理解,会让你去的。]

叶修不敲字了。他盯着白而空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看见键盘底下藏着的暗灰。叶秋的头像旁边显示着正在输入,但隔了许久并没有一个字蹦出来。

他大概得到他还有什么事想要说,也许是想替母亲做说客,也许是替自己。事实上如果硬要给这个世界上他最对不起的人来个排名,那叶秋应该排在第一;但他是兄弟,兄弟之间没什么对不起。

 

第二天兴欣一票人来上工的时候比平日里早了些,他们最近训练强度很大,都变成了早睡早起的模范标兵,打着哈欠踏进门里,看见叶修在那擦桌子倒烟灰缸,看到他们还点点头:“早啊。”

众人都觉得一定是自己打开门的方式不对,默默地就这么打着哈欠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再推开重新进来一遍。

嗯,这下果然没有勤快的叶修大大了。

就说是睡迷糊还没清醒嘛……

结果听到兹兹声响,一抬头以为大白天闹鬼了,妈呀投影仪怎么无声无息就放下来了,转头一看,叶指导早严阵以待地在主座上坐好了,身上披着兴欣的队服,手里拿着个陈果淘宝来的帅气的指挥棒在那敲着,说都快点把起床气给醒醒,十分钟后开战术会啊。

人性呢!

众人哀嚎,这是真的叶修大大啊不是做梦!

叶修乐,哎哟,怎么了几天不见这么想我,来来来老板娘去把板凳给搬好,其他人准备一下,会议第一项就是这几天的针对性训练的完成情况,以及下一场你们自己的战术思考。每人五分钟啊。

众人都手忙脚乱去了,连陈果也跟着后面急得不行,结果搬完凳子发现其实她没什么事要做,就先搁那坐了一会儿看叶修,慢慢觉察出不对劲。

怎可能来这么早,蓝河在家的话一般他都准点到,如果弄迟了的话会开车送他来。早上会让他按时吃早饭,也不会有这副明显胡子也没刮的模样。

陈果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那队服是遮掩吧绝对是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好吗?!

她鬼鬼祟祟地跑到后面,一把扯住叶修:“跟我出来。”

“哎干嘛啊?有话不能这里说……”

“叫你出来你就出来!!”

大BOSS就这样被老板娘牵走了,众人都出了口气。

 

“哎哎哎老板娘你拉拉扯扯干嘛呢像话吗?哥可是有家室的人……”

陈果不理他垃圾话,转到楼梯角劈头问:

“你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模样啊这是?蓝河呢?”

叶修摸了摸下巴知道自己哪儿露馅了,赶忙赔笑,“哎呀忘了刮胡子,老魏的装备还放在这吧我去搞搞就来。”

“叶修你又一夜没睡吧?你以为你多大了啊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小年轻啊?还有别给我岔开话题,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就还在G市呢,现在一起不是影响不好嘛,也容易被媒体发现。等会儿过去了不就回来了,啊。”

陈果气结,这话说得就跟蓝河是我老公似的算怎么回事,一副连哄带骗的口气。

“真没事?”

“真没——”

两人正说着呢,宣传部的小刘和大卫也气喘吁吁赶着跑上来,正好碰上。

陈果实行人性化管理上班不用打卡,网游的人散漫惯了,迟个几分钟她也不计较这个,所以明显不是赶着卡点进办公室的,她急忙问,“怎么了这么急?”

小刘神情有些古怪地看叶修,支吾了一下,问:“叶神,媒体通路还有篇X报的稿子没掐掉,你是知道的?”

叶修也愣了下,总不能叶秋说的不靠谱,他也奇怪了,“不是没发吗?”

大卫就一副料到的神情,不自然地皱了皱眉,果然叶神是知道的啊。

“是没发,但是……”

他们走进宣传部办公室,把门带上;小刘打开电脑,荣耀论坛上有个飘红的帖子,热度从今晨开始一直飙升。

标题就是个标题党,“看官别笑,某位退役了还负面新闻的大神后台真硬啊”,没指名道姓是谁,但上这论坛的人自然懂得懂。

里头的图片直接就是报纸的定版截图,还带着出血线和标尺呢,虽然具体文字内容模糊不清,但也足够看得清跨了半个版的题图,暗淡的光线下,像素被硬拉亮后显出一块块的色斑,但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两人交握的双手。

内容方面,日期和一些重要语句被零散地截出来,末了呵呵一笑,说本来应该今早就出现在报摊上的报道,下印厂了又临时被叫停,废了一批纸,一群人跟着加了一夜班,某大神的后台还挺硬的,大家小心啊呵呵。

微博上X报的官博也不痛不痒地表示了“内容调整”导致出刊延迟,正好呼应上。

看来是有相关人士不满临时撤稿,冒着被处分的心态也要搞一把了。

陈果也急了,说这没法管控么,小刘说也不是没法,我们能进行舆论导向,然后叫管理员删帖就行了,这毕竟是网络,公信力弱,能把影响力控制最小,但是我们有点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那楼里果然就已经开始质疑兴欣的成绩在这样的后台下有没有打假赛的可能性了。总之,战队形象会受到冲击是肯定的……

陈果一头大汗地听着正着急呢,叶修已经站起来说,那老板娘这儿就交给你了,我去开战术会了。

三个人一下都没了声,齐齐地看着他,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在说你说什么,这不你惹出来的事吗。叶修就奇怪地说这事是宣传部的吧,我只是个战术指导也帮不上忙,能帮上的就是让兴欣多赢几场用实力说话了。你们有啥要我配合的我尽力配合,这不就行了吗。隔天还有常规赛呢,我们战队里是用来打荣耀的选手,又不是用来讨粉丝欢心的艺人,他们怎么想、打不打假赛那是联盟裁判该做的,不用我们辩白,技战术数据是骗不了人的。

大卫呼地就站起来了。

“叶神,你去忙之前能听我说几句话么。”

叶修也难得停下来。大卫这小子平常憨憨的好像不怎么精明,其实都放肚子里,人际很好是个非常适合做宣传沟通工作的人,因此这么严肃时脸都憋得有点儿红。

“您也说了这是我们宣传部的工作。那之前知道这新闻有可能要发,就应该跟我们说一声。是不是您拜托人帮这事按下去的,您是不相信我们工作能力还是对我们的处理有什么不满,我们也希望您能够说出来……”

小刘在后面直拉他。一口一个您的,明显语气渐渐不对了。

陈果看出不对劲,急忙打圆场说你别气啊大卫,这家伙肯定不是有意的,他哪有那本事是吧,他就会打游戏。又踹叶修,你赶紧给我们员工解释解释,人为你多辛苦啊,这几天宣传部全在加班每人每天都工作十几个小时三班倒连轴转,你好意思吗你。

叶修皱了皱眉,最后摆正了语气说不好意思啊,我是提前知道了,当时也的确知道凭我们宣传工作没法按下去所以就走了别的途径,抱歉啊是我没考虑全,以为压下去了就行了。

大卫就有些冲了,小刘摁他不住,“您应该相信我们的,如果我们事先知道,哪怕没有办法让报社不发,但至少网络舆论可以预管控,现在这样子很可能和发了新闻也没什么区别;是的,您说得对,我们的选手们的确不像艺人要靠粉丝吃饭;但我们宣传部和网游部都是靠粉丝吃饭的啊!我们的工作就是维护兴欣的形象,让我们的选手多收到正面的鼓励和支持,不被负面所影响……您——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多信任我们一点吗?”

叶修被说得有点儿发楞,天地良心啊,他觉得自个儿真心没不信任过任何一个兴欣人。只是这事太私人了,混在一起总觉得应该自己来做,交给别人都觉得奇怪,这该是他自己担着的。他还想开口辩驳什么陈果已经把他脑袋摁下去了,说这人就这样能气死人但他绝对不是坏心的我包票,你们别往心里去,我替他先给你们赔罪了,绝对不再犯听到了吗叶修?!

可怜的前队长一副没有人权的样子,从善如流地点着头。

小刘也应和说是啊叶神如果你早点跟我们说……现在也不会这么紧迫。我们加强监督吧,现在这个帖子太真了很难推翻,我们恐怕也要做点见不得人的手脚了。现在最担心的倒是小许,他很可能被人人肉,那样他在网游里的工作恐怕会受到极大影响。最坏的情况……

 

蓝河操纵着蓝桥春雪躺在副本入口,刚复活没什么大事,荣耀里的晴天都这么蓝,看上去像刚下过新雪后水洗乍晴,他最喜欢的那种颜色。副本中和一票人先死出来了,问了问队里的人,推进的情况还可以,就打算等着品尝胜利果实。没想到刚走出传送阵就受到了热烈的视线招呼,不少人立刻扭头看他:我屮艸芔茻,蓝桥春雪!?是不是刚刚被挂的那个?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一道白光卷过,自个儿团队的人过本了,喜气洋洋地跑来找团长给分装备。其实蓝河心里还有点儿梗,他毕竟好面子的,先死出来的团长似乎有些不称职,虽然倒也不少见。但谁叫他其实被昨晚叶秋的电话搅得到现在还有些心神不宁,结果一走神就死出来了。不过大家都挺体谅,才休假回来,不在状态也常事,谁都没往心里去。

结果分装备时有个平日里关系好的忍不住小窗他了:

蓝桥,那帖子说的是真的么?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回了个问号过去,对方就没吱声了,蓝河心中记着别的事,也就没更深里想,都搞定了后刚好听见门铃声,就跟队里说我离开一会儿,屏了啊,有事抖我。

他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饶是他看到也觉得心头一阵恍惚,重叠着不真实的过分相似又微妙不同的感觉。他这算是第一次当面见到叶秋本人,之前在视频聊天里算见过一次,隔着电脑屏幕没什么真实感;现在实际看到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能说的话,愣了半天,还是叶秋先开的口:“请问,能让我先进房间吗?”

蓝河赶忙把人让进屋里,端茶倒水的,宾馆房间也没什么别的好招待,他拿着叶修留下来的烟问他抽不抽。

“谢谢,不用。我抽得少,一般不是应酬场合的话……”

这两兄弟差太多。但蓝河还是不由得感叹:“果然是孪生兄弟啊……”

“很像?但我和哥哥不太像吧,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能分得清楚。”蓝河说,“但又很像,哎,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奇特啊。”

“以前没有见过双生子吗?”

“不是,”学校里有过,蓝河想,但是那不一样,这是叶修的弟弟,“怎么说呢,感觉不同……”叶秋在他说话时一直礼貌而专注地看着他,蓝河觉得脸颊有些怪异地发烫。

真没用啊,不就是一样的脸——

叶秋开口说:“今天来找你的事,我没跟哥提起。”

蓝河点点头。“我也没有跟他说。”

叶秋笑了笑,“这样好吗?”

蓝河开玩笑说,我确定他不会吃醋。

“就是想和你聊一聊。他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的事……所以昨天你电话我时,我吓了一跳。这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叶秋苦笑,真是叶修的风格,“不太负责任是吧。”

“也可以说太负责任了。”蓝河说,他看着叶秋,“叶先生找我也是有想跟我说的话吧,抱歉,是该我过去的,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叶秋急忙摆手:“不麻烦,我也是有事相求才来的。早上听说最后传统媒体压住了,但是网媒还是泄露了消息,是我考虑不周到,这事做得不太好,希望没影响你。我回去也叫公关部和网宣部看看能不能协助淡化一下关注。”

蓝河这时候还没觉着什么,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毕竟不是偶像明星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一会儿风波过去了就没人管了。

两人又客套了一会儿。叶秋喝完了第三杯水,终于开口说:

许先生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我知道我哥在乎你,他是我哥,虽然我有时候也不清楚他想什么,不过情绪多半还是能感觉到的。

我直说吧,这趟来是有目的的,虽然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如果换是其他人我也就不说了。但昨天电话里,觉得你是通情达理,切实为别人考虑的人。

所以我这么说很卑鄙。我也知道,但是……

我想请你考虑一下……和叶修分手。

不是父母和家族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舆论压力,只是出自我个人……无比自私的请求。

 

 

 

 

 

 

 

 

 

 

 

 

 

第十二关  身位格

 

怎么就这么难呢,想和他在一起,好像全世界都反对。

当然这个范围其实有所迁怒了,不少人也是支持体谅的,包括两边的单位,还有朋友。其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有死党说,虽然我不能理解两个男人在一起,但是也支持你的决定;也有人说,我只关心你,至于你跟谁在一起,那不是我要关心的。

这些都挺温暖。要没这些支撑,自个儿铁定和叶修走不到一块去。

现在想来,蓝河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接触的圈子多是电竞这一块的,而且大多是职业玩家。人群层面偏年轻不说,更是最勇于接受新事物的一批。所以这个接受程度,和放到社会里的接受程度来说,完全不是一个比例。你想那么多人都不能接受拿游戏当饭吃的时候他们就做了吃螃蟹的那一批,迈得出第一步,当然第二步第三步也容易得多。

不过这也不要紧。其实关上门来,他要愁的就只有床单上被烟灰烧的洞,下一顿给他换什么口味够健康还能养他的嘴刁,还有怎么治疗自己都谈了两年还容易心跳过速的毛病了。

最初其实没想到能有这么长的时间,回头看看,跟做梦似的。开始时的心态是过把瘾就死,哪怕被拒了吧至少老子也轰轰烈烈走一遭坦坦荡荡爱一回了,咱们玩剑客的都特么是站着死的!这么一想脑门子一拍就冲上去了,哪怕一分钟就跪也不怕,结果竟然……竟然……竟然拿下了。

是不是真拿下了,很长时间都有这种恍惚感。

也许就是觉得跟谁都能过,是我也没差……

而且,两个男人。

虽然没正儿八经地混过圈子,也知道同性之间能长久的少,没有约束,关系乱得很。

当时的目标,熬过三个月就是胜利。结果挺容易就熬过去了,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热恋期,倒是有点儿兵荒马乱手足无措,可见两个人都是恋爱新手,差点闹乌龙,倒给一票看官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仔细想想发觉有点不对,好像别人都是循序渐进的过程,我们搞得像先确认关系再谈恋爱似的,怪不得怎么着都不在状态。

叶修就奇怪了:我们在网游里不是已经谈了一年多快两年了么?再拖下去哥都没耐心了好吗。你不来哥也过去了,不成就拉倒,谁还继续耗啊。

蓝河大惊。那不是我在玩儿暗恋么?!

得,这事就这么简单。有时候隔着那一层窗户纸,不戳破是朦胧美,戳破了就得裸裎相见。

但他们熬过了三个月,熬过了一年,又竟然熬到房子装好了同居了,还请兴欣的人小小地吃了一顿饭。

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请大家来看看房子,聚聚人气,但叶修跟大爷似的坐着,蓝河闲不下来地忙里忙外;后来结束了陈果留最后还偷偷塞了个红包来,蓝河哭笑不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还叶修发话,收吧收吧,跟她客气啥,我看看老板娘你给了多少啊,够不够买你上次说那个什么棒子榨汁机啊?不然买个最近新款的那个体感游戏也不错啊。

陈果把蓝河扯一边去,跟嫁女儿似的讲了一大堆,无非是叶修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多担待。

蓝河听得有点儿恍惚,他觉得自己的时间轴好像还停留在刚来这边一头撞进兴欣找叶修的节奏里,也不知道这算是炮友还是情侣的关系,也许分分钟就要说再见,可现在这模式跟私底下跟朋友说我们结婚似的,他突然要对他最喜欢的人的下半生负责了,甜蜜的压力却像乌云一样罩在头顶,呼啦啦地下了一大场雨。

“哎……陈姐,其实……这个……我……”

美女老板还笑嘻嘻地一点也不体谅往他肩膀上就拍:“别有压力!他要欺负你你就踹了他!我不心疼!摊上你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所以才叫叶修吧?”

“明明是谁上辈子修了七级浮屠这辈子才能好运遇上我好吗,不然都遇上张佳乐那倒霉蛋了。”叶修不满地抱怨,他扯着陈果往外头推,“时间到了啊接下来二人世界啊围观要收费啊,同样厚度的红包再来一个吧。”

陈果愤愤地说:“谁愿意看你!”一把扯了在门口嗑瓜子看好戏的苏沐橙,“走走走沐沐我们走,这一把烧的混蛋。”

苏沐橙眨眨眼,看看叶修又看看蓝河,刚开口要说什么,叶修已经直接上去把她和陈果一并推出门。

“别别别,你那眼神一看就跟看韩剧似的入戏太深。拿台词来应付我你当是情景剧啊。”

“唉——可是气氛很合适啊——”

“你咒我啊,那中间有个铁定绝症好吗。”

“呸呸呸叶修你说什么哪说点好的!!……”

“这么虐心的梗用你身上有点不太合适……”

“苏沐橙你又看什么儿童不宜的读物了你说?”

“嘻嘻。”

虽然玩笑开着打打闹闹也就过去了,但蓝河总觉得,兴欣人对他好,难免没点儿看韩剧的心态在里头,因为实在不容易,发展得跟电视剧似的,又没有编剧和收视率要求来保证一个完美结局。他们一路看过来,那当然有点儿感同身受;但换做别人,就不这么想了。

譬如坐在他眼前,用着和叶修一样的脸和声音,建议他们分手的叶秋。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自私。但是……他当年拿走我的包裹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想也是一样的自私的。他欠我一次,这么多年终于还了,也算扯平了。”

他下意识地整着袖口,不太自然地笑,“抱歉,这么记着十几岁时的事情,好像有些锱铢必较。”

“我哥是个运气相当好的人。老实说,当初走的时候招呼也没打人就凭空消失了,家里不是没找过,也报了警,可就是找不到。他做事情那时候就很缜密,要不想让你找到他时,是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一个十几岁男孩子,身上就带了我那时候偷偷攒的几百块钱,要按父母的想法,被人拐去卖也是很容易的。但我知道他那样人只有卖别人的份,别人还卖不到他。后来家里人都觉得他也许已经死了,你知道,要是第四年再找不到,可以报失踪死亡——然后就在第四年头上,我发现我身份证被动过了。”

“我猜想是他,就像直觉一样,就觉得应该是他。我开始留意各种游戏比赛,最后在荣耀里看到了用我名字注册的职业选手资料,出生年月日都和我一样,不是他是谁呢。后来上游戏里才算找到他,爸爸比我晚一些,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最后才是妈。但家里谁都没有提,就当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后来我打电话去警局想取消失踪人口报失,发现已经被取消过了。”

“哥走以后,家里就当没有过这个儿子,好像我一出生下来就是独生子。我的生活和学习都被严格规划,而且看管的更加紧,一直到大学前,上下学都有人接送,好像生怕我也跑掉了一样。即使现在,我也要准点电话报备,随时报告动向。还好,已经习惯了。”

他无奈地耸耸肩膀,说得十分轻松:“我能理解他们的担心,因此我也很努力地按照他们的要求,顺应他们的期望,做每一件事情。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他,不过我和他大概有的不同就是,我做不到他那么决然——哪怕只是看上去非常决然而已。”

蓝河点点头,他能理解,这大概也是和先前同理可证的韩剧效应。

叶秋叹了口气。叶修从来不像他这样叹气,所以这情景看起来生疏得很,只是微微垮着的肩膀有些神似,标榜着相同的基因。

“不过,我真羡慕他。别的也就算了,活法不同。我不会羡慕他能自由自在地打游戏,就像他不会羡慕我被人毕恭毕敬地叫做叶总。我唯一羡慕他的……应该怎么说呢,……还是运气吧。”

“我并不怪他把家里的责任都丢给我,甚至每次说要回来也总是食言。如果换成我有这样的际遇,我也愿意把现在的生活放在首位。”

蓝河苦笑,他说:“包括和一个男人同居?”

叶秋却很认真地点头:“包括和一个喜欢的人同居。”

他看着自己和叶修相同的手指,这双手会弹的可不止野蜂飞舞,还有更多足以撑场面吸引掌声的曲子。“我没有主动谈过恋爱。以前的两次经验都是相亲认识的,还有在国外留学时遇到的一个,也是家里有意安排。”

“结果恋爱都谈得跟做任务一样寡淡无味,老实说,看电视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的,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

蓝河有些脸红。虽然他和叶修并不能算是一见钟情,但是隔着电脑屏幕把自己折腾得食不知味夜不安眠,光听某人指挥的声音都能来一炮的尿性,也知道他看电影挺喜欢轰轰烈烈一见钟情的口味。

“不过,第四个女朋友挺好的。虽然也是相亲认识的,不过她人很体贴温柔,我也差不多到年纪打算定下来。觉得她各项都符合标准,也会是个好妻子……”

蓝河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他想起来,叶修之前插科打诨的时候隐约提到过,叶秋也找了个家里不太喜欢的女朋友,正想着怎么过老爸那关呢。叶秋看出他的疑惑,淡淡笑了:“那是骗他的。不然我总觉得什么都输他一筹,分开十几年的兄弟,连话题都没有。当时正好拗着,就随口胡诌骗他回家看看。结果呢,我说一辈子谎他都没信过,偏偏就这条最拙劣的他信了。”

蓝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过叶秋并不是来寻找他安慰的,他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刚好遇见爱的人,碰到对的人也需要把握。我挺想和她在一起的,走到这一步付出很多感情,也应该负起责任。但她其实并不是众多相亲对象里最好的人选,相比来说家境差了点,又受到金融泡沫冲击很重,陷在泥潭里;托关系找上我,在父母眼里看来,多半也是有攀高枝的嫌疑。不过我也不很在乎这个,我和他们长谈说明白这事,后来也差不多算答应了,就差哥不知道而已,我本来打算迟几天就告诉他,结果就在这当口……她流产了。我们先前根本没有发现怀孕……送进医院检查才发现,她患有残角子宫,很可能不能生育。”

蓝河没有听过这种病名,但光是想到这种情况便感到心脏一阵阵揪紧。“……不能治吗?”

“嗯,很难。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几率……但是……”他叹了口气,“又这么流产一次,可能性就更小了。”叶秋停了一会,说,“说到底,怪我不小心。其实不是治不起,再好的医生也请得到,但母体负担太重了;她年纪又不算年轻。按我的意思,也不是非得有孩子不可。”

“那家里……”

“家里当然不同意。”

他摇摇头,“你大概比较难理解,就像哥他也不理解——当然,他的不理解是纯情感层面的。生意人的结合,多半也就是这种生意味。”

“他们的想法,既然相亲认识的,那就有更好的,反正也没订婚连戒指都没买,不如再选选。”

“那你女友……怎么办?”

“爸的意思,给一点损失费和分手费……”

叶秋吐着气音,猛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阻止什么落下来似的,好久在慢慢把脑袋耷回正常的水平线。“我不想这样。但是……她也很内疚,从那之后都不愿意见我,好像觉得自己骗了我。没出这事的时候我俩还规划过挺多的,以后生几个,怎么养。我还开玩笑说,你辛苦一点,多生几个。我哥……”

他说不下去了,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挡住和叶修完全相同的脸,背脊向后倒去,力道令椅子发出并不牢靠的响声。蓝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但叶秋的意思,透过遮掩的话语,已经听得再明白不过。

 

房间里的对话秘而不宣,但世界上的喧嚣已经擦枪走火。蓝河根本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兴欣和蓝雨的公会几乎要打起来。更有无数看热闹的刷屏嗑瓜子,像追连续剧进度那样等看发展。“大神出柜”的消息已经短暂地刷过了新一轮的全明星投票,暂居榜首。

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他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挖出了照片中另一人的网游身份。有人恶心有人尖叫有人冷笑有人刷存在感,还有人借机广告。脸T的威力淋漓尽致,职业选手群里有人哀叹,如果不是叶修,也许根本不会有这么疯狂的话题性和关注度——谁叫他太嘲讽了,媒体都跟攒着劲抓到机会狠赚一票错过不再有似的,而他不解释的态度导致有多少黑就有多少粉,于是骂战开始,从道德瞬间上升到立法高度,人身自由到精神自由,一下子连参与话题讨论和只是围观嗑瓜子的都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一次成功的思想道德教育,精神上跟遭受了一次卫星射线洗礼一样——有人大彻大悟,有人被轰杀成渣。

但口水是不要钱的,说到底切身利益的只有两样:个人隐私,以及广告赞助。

叶修还好,家里的情况特殊,有做过专门的隐私信息保护;蓝河就是个普通的职业玩家,工薪族而已,要是被人肉起来不要太容易。这会儿功夫已经查到蓝桥春雪和蓝河身上了,许博远的名字是被新闻管控给按着,要有人发就后台删,差一层窗户纸。

叶修这边开完会出来,明天要飞机去虚空打客场,队里状态不错,大家还开他几句玩笑后自主练习去了,迎面见着宣传部的蔡部长带队,跟要去打比赛似的一脸严肃。“耽误叶队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希望统一一下新闻口径。”他还习惯叫叶修作叶队。

舆论扩散倒是在可控范围内控制了,原帖也以新闻保密性的由头置换删除了,但是有心人早截图过了,其他讨论也没那么容易消停。现在宣传部的建议有两种选项,一种是默认公开,重新掌握事件话语主动权的同时,以保护关系人隐私为首要前提,赢取支持者的信任和肯定。另一种是公开解释,否认到底,以维护战队形象和正常工作为首要前提,强制化解舆论危机。

“你们的建议?”

“其实对我们来说两边差距不大。媒体公开到了这一步,老实说,重新掌握话语权,体现真诚才是正确的导向途径,强撑着脸面反倒令舆论不满。虽然可能损失一部分广告收入,但是对战队本身长远来说来说并不算最坏,可能性、个性和包容,也是我们兴欣的一贯风格。”他摊摊手,“我们也许还能多一批心地善良的女粉丝。”

“但是……如果选择前一种的默认导向,会对小许个人产生极大影响……至少,他现在使用的账号卡基本上应该会无法在网游再正常使用,而且,蓝雨那边……很可能会有广告商为了产品形象而私下要求解除他的合同,而蓝雨是不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实行合同保护的。”他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事,所以我们也没法插手。”

叶修点点头,蔡部长就又说:“但不管哪个,都需要叶队你配合新闻宣传。所以……你看?”

叶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训练室和宣传部室里异口同声的一声:“我靠!!!”急忙转头望过去,就见宣传部里几个人跑出来往训练室里一扎,伸手就把包子提起来了。

“包荣兴你搞什么!!!!”

被从位子上拎起来的家伙一脸莫名其妙:“你们才搞什么?我靠嫂子被我们自己人守着重生点杀呢也没人管了有没有家法了啊?现在的小子都这么没眼力见啊?我教训教训他们!”

众人都扶了额。最怕添乱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包子,大概是他在公会里的小弟——还好他没一时脑热开君莫笑的号过去——但尼玛他开了包子入侵过去的啊!

这一吵闹众人都吸引过去了,叶修也忍不住凑过去,往屏幕上一看发现惨不忍睹,蓝桥春雪被堵在重生点,问题是围堵的竟然多半是兴欣的人。蓝溪阁的玩家赶到了两派就在外面打起来了,蓝桥一忍不住去帮手,经不住群起攻之,结果系统保护一过,又挂了一次。

包子还在那手舞足蹈:“老大你看!这都是要造反啊!待我收拾他们!”

“我靠,”叶修也忍不住骂了一声,“那犟小子还不给我下线!”一边摸手机就给蓝河打电话去了;包子入侵的号拿着块板砖站在那儿,刷手速训人,信息量太大了,拦都拦不住。小刘抓着他欲哭无泪:“包大爷,您别添乱了行不?”

可添乱的不止一个。没一会儿,寒烟柔的号干脆也开到了,往那一矗谁上杀谁的模样;接着沐雨橙风也来了——他们干脆都没上小号,直接开本尊威武霸气地往那一杵,看得人心惊肉跳。陈果看着超级无语,这怎么收场啊,正在风口浪尖上兴欣这一票一去,不是摆明了跟人说蓝桥春雪和我们有关系吗?但又转念一想,反正事已至此,她突然觉得有一种特别爽快的感觉,看着欲哭无泪的宣传部一干人,突然拍拍他们肩膀笑起来。

我们兴欣不就是这样吗!——添乱?添乱不是我们最拿手的吗!要添一起添!就怕添得不够啊!

其他的?都到这一步了,添完再说吧!

“我想到了,来来来!大家都上线!全部!!都用大号上线!宣传部的也一起!!!”

她特么身先士卒,开着逐烟霞就来了,一面还催呢:“都动作快点!!!还什么自己电脑——拿账号卡就这里上了,快来快来,都到这集合!”

那边叶修还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说呢,就看见百年不遇的大家跟开茶话会似的坐在一起还齐齐上线,愣了一下,也明白了。

陈果百忙之中还扯了下身边的椅子,“坐这儿!上线!”

叶修笑:“哎呀,我拿什么号。我抽屉里二十五张职业卡……”

“随便!”

“你们能随便这事儿哥能随便嘛。”

包子把脖子上的账号卡一摘,抻手就扔过来了:“老大接着!!!”

叶修急忙伸手一捞。带子缠在他的手指上,君莫笑的账号卡绕着他的指尖兜圈子。

报了坐标,一群人以令人呢目瞪口呆之势蜂拥而至。这下别说其他公会的,连兴欣自己人都吓傻了:卧槽——兴欣所有一二线选手都在?公会骨干也都——还有这群就跟亲友团似的也……?

这是闹哪样啊?

蓝河也震惊了,那个冲在前头的君莫笑……不会吧?包子入侵还在他旁边跳脚呢,一边跳一边喊哦哦哦老大来了!这、这这这这……

这景象太怀念了,也太让人想自卫了,蓝河泪流满面。

可眼下不是感伤怀旧的时候,他急忙问:这干嘛呢??

问的不止他一个人,什么PK都停下了,各种频道里都一片声的[卧槽]和[什么情况]。

沐雨橙风华丽地挥舞手炮,贴着蓝桥春雪摆了个俏皮的POSE。

“合影啊。”

 

没错,真的是合影。

兴欣从上到下浩浩荡荡杀来了三四十人,多少大神就这么站在中间啊,看得兴欣粉眼都直了。可这三四十人呼啦啦一下绕着蓝河围成一团,立刻就把刚才打打杀杀的非相关人士挤到了一边,搞得就跟这里是风景名胜他们是组团旅游来了一样,对人说让一让啊让一让,排排站摆开了架势,对着夕阳比V字。

结果也没人敢在一队职业选手面前逞威风,都默默地收了武器。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就听一票声乱七八糟地喊:

都摆好没有摆好没有?

别乱动啊,我们定个方向一起拍啊。

喂喂喂让一让别挡光啊!

要不要来个官方版的啊,谁来用主视角帮我们截一下啊?

伍晨说我来吧,结果陈果一把拉住了,你可是元老啊合影怎么能没了你,随手抓了在旁边瞪眼的蓝溪阁的人说,哎就你了帮我们截个图啊。还转头问蓝河,你认识吗马上要下截图传给我们啊。

蓝河哭笑不得,现在过来的蓝溪阁的人多半都都是来为他打抱不平逞兄弟义气的,他还真认识。

君莫笑东摸摸西摸摸就跟得了多动症似的站在他旁边,半天来了一句,小蓝啊,你看哥帅嘛。

蓝河本来被人揍得还有点不爽,后来被兴欣这一出全队下凡打懵了,现在干脆就喷了一屏幕。

这号现在每天都包子在用吧,你让我说帅好呢还是不帅好呢!虽然现在全身银装做得还挺符合审美的,可那后头不是你吧?我还比较习惯花花绿绿的君莫笑啊。

人说爱人要爱他的灵魂啊,否则听起来让人觉得不诚恳。哥用的君莫笑和包子的气质能一样吗?

那、还真不一样。

蓝河诚恳了点儿说,他看着挺怀念的,就问叶修,你是不是也挺怀念的。

还行吧。

叶修笑。蓝河觉得屏幕里的君莫笑好像也笑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看着他。

来,这边,君莫笑身边被自然地留出一个身位格的空位,那尊神朝他招招手。

真拍啊?

不然我们这么多人来干嘛,总不能虐菜来了吧?就算虐菜也要有人愿意给我们打啊。喂喂有没有人要来单挑啊?你看没人敢来啊。怎么样,现在没啥事了,难得天气好,合个影吧蓝大大。

“这不太好吧……”

周围吵吵杂杂的,蓝河扶着耳麦低声说,眼睛下面的皮肤一阵阵皴得发紧。

“有什么不好的,我早说过吧。只要你愿意,这儿一直有你的位置。”

 

来了啊来了啊,倒数了啊都别动了别发文字泡,

三、二、一!————兴欣!

 

蓝河猛地推开键盘,一手扯下耳机,另一只手捂紧嘴唇。

 

 

 

 

 

 

 

 

 

 

 

 

 

第十三关  技能点

 

兴欣方面什么都没有说,干脆主页就把这么一张大合照摆上去。官博也发了,就一句[全家福!!!!!!]打了六个感叹号。

然后一堆人排队转发,每个人都不说重点,急煞一票看官。

方锐V:哈哈哈哈看哥的POSE是不是独领风骚闪瞎你们!!

唐柔V:大家一起拍照挺开心的,很难得

苏沐橙-沐雨橙风V:嘻嘻嘻嘻嘻来看@楚云秀-风城烟雨 @戴妍琦

兴欣-陈果V: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老早就想大家一起拍合照了!如愿以偿好幸福!感谢RYTV!

包荣兴V:老大威武霸气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谁不服你包子爷爷先一板砖拍了你!其他的他们跟我说不能说!你们想知道吗想知道吧可我就不告诉你们!

魏琛V:老夫虽然换号了但是依旧如此英俊你们发现了没有?

兴欣公会-晓枪V:感谢组织让我有露脸的机会TUT

莫凡V:转发微博

安文逸V:不是全员,时间紧凑,有轮休的工作人员和部分战队成员没有来得及一起,十分遗憾。

罗辑V:我没赶上QAQ

兴欣-技工专用:没关系的右边我们已经帮你P进去了//罗辑V:我没赶上QAQ

兴欣-吐槽专用:一场说拍就拍的合照,不亚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虎摸右边//罗辑V:我没赶上QAQ

包荣兴V:哈哈哈哈哈小弟你太渣了哈哈哈哈哈这事够你悔恨终生!你很想拍是吧来吧我俩现在去拍!!!哥带你玩!!!!//罗辑V:我没赶上QAQ

兴欣-吐槽专用:请各大媒体关注右边两位(专注卖队友二十年//包荣兴V:哈哈哈哈哈小弟你太渣了哈哈哈哈哈这事够你悔恨终生!你很想拍是吧来吧我俩现在去拍!!!哥带你玩!!!!//罗辑V:我没赶上QAQ

兴欣-云离眼:……算了,我悟了……

兴欣-魏武遗风:我也悟了,让理论知识浮云吧,现在也挺好对不//兴欣-云离眼:……算了,我悟了……

……

叶修V:呵呵。

 

围观党泪流满面:呵你妹啊!!!敢不敢解释一下啊!!!为什么兴欣的合影里面会有蓝溪阁的人啊?!意思是嫁进来的是吗是吗是吗?观众都等着你说是呢说个是会死啊?!

但兴欣维持了一贯的高冷逗比形象——不解释。任凭叶修的呵呵两字下面被评论了几千条,不解释就是不解释;但逗比的转发仍然在继续,技工组干脆正事不做把所有缺席的兴欣账号都P了上去,原本那个合影后面还有其他路人,多半是无辜躺枪的蓝溪阁成员,结果全部被P掉了P成了兴欣的。然后就有人开了嘲讽: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做图了,何必啊?甚至有被P掉的蓝溪阁成员表示不满:路过怎么着了?路过没有人权吗?!你合影还怕人路过,你有本事在八达岭合影把长城上的人都P光啊?

 

被陈果下令“添乱”的众人立刻表示了深切的反省,他们瞬间P出了多种版本,有把蓝溪阁的人脑袋悬浮在半空中的,有P了人却还留着名字的,还有图上放不下干脆另外开了个长条写在旁边,备注原图中曾出现某某某,感谢友情提供身位格,祝愿兴欣与蓝溪阁的革命友情万年长。

卧槽好意思吗有脸吗半小时前这俩公会不才打得天雷地火的吗?

众人瞬间有种你们兴欣是不是没有东西要维护了技术部怎么都闲的蛋疼。

吐糟专用号就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那还不是有人更闲得蛋疼,我们只好发扬一下这种风格。

技术专用号也跟着高深莫测地一笑说,其实我们一点都不闲我们也很想回复到正常的工作轨道,请大家关注我们的工作重心好吗。

这话就意有所指了,但是无论人民群众怎么旁敲侧击,要么不回复,要么就秉承叶神精华回复两个字:呵呵。

但兴欣战队你很快回到了正常的调整训练状态。明天要赶飞机,今天调整战术完毕回去晚了,叶修一边走一边打算着吃老坛酸菜口味的夜宵,还拎在手上晃着走,盘算着今晚戒网,吃完蒙头睡觉。结果走到门口就闻到饭香,打开门看到蓝河在厨房忙里忙外的背影——

人生多大个事儿,突然都不是个事儿了。

在门口怔了一会,他把泡面扔鞋柜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话做开场白才能显得比较符合剧情,蓝河当然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了,却也没回头招呼。

两个人就这样有些尴尬地僵持着,心跳在空间中无限放大。怎么谈到老夫老妻反而谈出初恋的感觉,叶修想,他低头看到蓝河的包还放在一边没拆,身上衣服也没换。

“刚回来啊?”

“……嗯。”

“不歇会儿啊一回来就忙什么。”

“你明天客场吧?”

听起来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不过叶修听懂了。他绕过来想接了锅铲帮忙,走到厨房发现鞋忘了脱——这要被发现了又是一顿好骂啊——他可不敢说蓝河不在家这些日子,别说厨房,他连卧室也经常穿着鞋就进的。

“回来晚了超市菜不行,只能随便做点凑合了啊。”

“嗯。有的吃就行。”

“你面碗还真就没收啊,都发霉了知道么?”

“嗯。还要多久啊?”

“快了快了。”

他到底还没过去帮手。就倚着门边,看他忙着把烧好的菜盛起来装盘,头发有些长了挡在眼前,脸颊是瘦削的尖,气色苍白发蜡算不上好,手腕细长,从柔软松垮的毛衣袖口露出来。

“蓝河。”

“嗯?”被叫到名字的人从鼻腔里哼出疑问的声音,“……你别光站在那,把盘子……”

手腕就被抓住了,人摁着往怀里带。

“别闹了我手上都是油……”

嘴上说着身子却没挣,像有什么吸引力似的跟过来,黏进怀抱中间,交换了一个漫长甜腻的吻。

叶修挑着他唇角和齿缝,分开一隙又吮上去,绕着腔壁舔舐着细小而柔软的凹陷,衔着柔软的舌尖往自个儿的地盘里勾。蓝河接吻时眼睛总闭得紧紧的,细长的睫毛颤动着,近得能刷着他的脸。

而没下限的家伙,总是在这种时候偷看恋人的表情,从那有些紧张、害怕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愫,在阖上眼睛的盖子时凭借安全感而裸露在外的那些平常见不到的脆弱里,获得一些小小的满足与优越感。

你看,他在乎我的,他没我不行。

怀里的人被吻得发软,腰肢顺着叶修的手臂往下滑。

叶修稍稍拉开点距离,但蓝河起伏的胸膛仍然贴着他,粘连的呼吸像是浪潮,急促地拍在他身上;感觉到失力和纠缠的停止,蓝河也微微睁开眼睛,氤氲的水汽还蒙在眼瞳上头,有一些凝了雾,结在睫毛的根部,潮湿的一排。

叶修瞧着他笑,他的手仍然环在蓝河腰间,两人身体卡得严丝合缝,一条腿架进来,撑着身子不下滑,但隔着裤子也感受得到那儿的高热。

蓝啊,气氛是挺好的,但你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蓝河才发觉自己为了防止两手的油抹到叶修身上,一直以一个张开的姿势奇怪地平举着。

得,多少浪漫也一瞬间没了好吗。

他恼得满脸发红,用脑袋抵了他下颌一下,权当抱怨:“谁让你突然……我说了满手油呢?”

“不就油了点么,我觉得我俩就是活得太柴米油盐了所以失去了点激情啊?”

叶修这话说得毫不脸红,还趁机咬了咬他耳垂:

来点激情燃烧的岁月啊蓝大大?

蓝河拿眼瞪他:你说的,别后悔。

还没等叶修表态,就双手捧上了他的脸,油腻的感觉黏在指尖,传来手心更加炙热的温度。蓝河主动吻上去,身体的力道前倾,把叶修抵在门框边上,浑身的力气压住彼此交托信赖,舌尖与舌尖纠缠不清。

任由恋人掌控主导,叶修感到脸庞上油腻腻的触感带着家才有的暖心味道,滑溜溜地往鼻腔里钻。惯性地想睁眼偷看,却正好碰上蓝河的视线,那家伙猜到了似的,有些嗔怒地看过来,把吻压在他眼睛上——这才满意地伸舌头舔了一下脸上印的油印子,原先被油裹着的地方立刻感觉凉凉的,紧跟着又烧起来。

 

3

 

 

 

叶修,……

他沿着耳根往下咬到脖颈,口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还饿么?

嗯,当事人闭着眼睛享受着答,我要说饿是不是有点儿不解风情?

靠,蓝河愤慨,他把人连推带搡地往外头带,两人都跌跌撞撞地,没几步就歪在沙发上。

饿死活该。

年轻人说着揪着他领口压上来,眼圈都红了,跟刚哭过似的。

叶修看着心疼,又有些好笑,伸手在他眼角刮了刮。

哭啦?

蓝河就动不了了,手指解了一半衬衫扣子,在他胸膛蜷紧了用力往下按。

手劲挺大的,按得叶修嗷嗷叫,伸手拽着掰他指头,掰开一根又缩回去。叶修没辙,改换目标去捏他腰间挠痒,胯下适时地顶了顶,趁人不备捉住拳头挠着手心,这才瞅着空隙赶紧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交握着。蓝河一下子倒下来,前额刘海蹭着脖颈和锁骨,口中是有些不得劲的气音:

“叶修你混蛋……”

叶修空着的手搂了人往怀里带,两个人叠着挤在沙发上,他一边想着早知道当初该买个大沙发嘛,一边从头顶顺毛似的捋着发颤的身子,手指搁颈窝里头捏猫脖子似的揉了揉。

“没事啊,乖,哥在呢。”

身子便从头到脚被顶了一下,蓝河压着他造反似的磨,隔着牛仔裤糙得人心里头哔驳噼啪烧得厉害。叶修也顾不得浪漫了放开十指相扣的左手改去脱他裤子,蓝河靠了一声,撑着他胸口挺起身子,也红着脸继续解上衣扣子,脖颈以上的地方和白皙的身子跨了两个色。突然手指一颤一声惊叫噎在舌头底下,原来内裤连着牛仔裤被偷懒省事的家伙一口气全扒下来了,扯在靠近膝弯的地方,脖子又被勾着往下,剩下的惊呼都被吻了回去。蓝河整个人跨倒在叶修身上,这姿势令私处全都暴露在空气中,寒冷和羞耻令囊袋一阵阵地发颤,叶修灵巧双手抚过的滚烫体温像是要烙在上头。

身子和心都沸漾得没个着力点,他只得把剪得平整指甲往他心口里抠。

……叶修你混蛋……

他的手顿了顿,沿着股瓣揉按滑过,落在腰肢的凹陷里头,捧着窝着不肯走。

是是,别怕啊,哥在呢。

 

一万年都学不会讲情话的伶牙俐齿,也许是觉得对付我就这一阶技能足够了;不过骂他和抱怨的话也就翻覆两句,到底谁技能点更低些,其实说到底也是不舍得。

叶修把指头往里头探,碰到湿软得一塌糊涂的穴口先愣了,接着低笑出声:

怎么,等不及自己先弄过了……?

蓝河把头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见脸,就看见柔软的头发罩下来,细细密密地筛着藏着,让人想揉。

敢情一开始就是不想让我吃饭啊……

不要拉倒,别废话……

岂敢岂敢,我现在心情跟过节抽奖抽到海南双飞五日游似的,还不给人显摆一下吗。

靠,抽也不抽个马尔代夫——啊!!……

这当会叶修已经整装待发,朝着目的地狠命顶了一下。没那么容易进去,但是头尖擦着臀缝,磨着要害剑拔弩张,没隔着什么其他的,滚烫得两人都瑟缩了一下。叶修的手又往上去了些,揉着乳尖,不轻不重地用指腹磨着珠头,敏感的身子就一阵阵地打颤。

蓝河断续地叫着,又怕听自个儿声音,用牙齿浅磨着叶修颈侧,跟不安分的小兽似的来回地咬。叶修蹭着他,一手也探下去兜着底端替他捋着硬得要命的那儿,交替地来回抚弄。一面低声说,蓝啊,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么,我们第一回做的时候……

蓝河抬着头向后仰,眼里湿漉漉的,发尖也洇了一层汗,气息不匀地说,想什么呢,专心点行吗……

我专心着呢,叶修说,没套啊,你忍一会儿我去拿?

蓝河红着眼咬他下唇不松口,囫囵地说,你敢。

叶修哭笑不得,以前要不戴这小子能吃了他,今天都全反了。他指节撑开穴口,那儿跟着抵进去,缓慢地做着水磨工夫。又继续说:

那时候是心里真没底……弄疼你怎么办,合不来怎么办……你涩得跟青柿子似的,咬一口嘴都麻。那时天天惦记着,什么时候熟呢……熟了给别人摘走了怎么办……

你够了啊,蓝河忍不住开口,但声音一下子泄了底,呼吸塞着促音叫唤按捺不住地随着顶弄的节奏溢出唇齿。殷红的颜色从脖颈往下晕,胸膛上染了一整片。

你还敢提,一开始找不到门道……做了一半就歇了……

那时候你半夜偷偷爬起来哭了吧,以为我不知道呢?

谁——哭了!……啊……慢点……啊……嗯!嗯啊……

不就是你吗?不承认?以为我睡着了?嗯……

嗯——叶修……慢点……啊……不行了,……你帮我,……放手……

叶修箍着他双手不放,往两边扯开,不给他碰抬头拍着下腹的欲望,点滴淫液从尖端吐出,随着动作黏扯在彼此身上。

听我的,别碰。

不行,啊……叶修,……叶修——!……你饶了我……我不行了……

嗯,那边满意地咂咂嘴,不错啊小蓝,再叫多一点。大声点。

声音里头满是情色的意味,令人头昏脑涨。也许是真听信了蛊惑的言语,也许是根本无法控制的情愫,交叠混淆,那一声声嚷得高了,听起来和平日里全然是两个人。

……呜……让我碰……放开……

想我帮你碰么。来,你让我放手的,我放了啊,真放了啊。叶修贴着他耳根说,一根根把手指从两人交叠油腻的指缝里抽出来。蓝河下意识地想捉,但那灵巧的指节仿佛游鱼似的一溜,又空空地失去了踪影。他被撩得恍恍惚惚,捏着自个儿的指尖,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怔怔失神。叶修一边顶弄,一边腾出空了的手去握住他身下渴望抚慰的部分,从底端捋到头尖,卡在冠状沟那儿蹭了一下,又伸手堵住顶端的眼子。身上的人立刻绷紧了地一窒,后头绞得厉害,小腹急促地凹下去,想要宣泄却又无处可得,整个人朝他倒伏下来;失落的双手像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扣着叶修肩头,却又撑不住,沿着他肩窝下滑,只能环过脖颈,笼着眼蹙着眉尖不敢睁,胡乱地把吻朝他滚烫的呼吸里凑。

松点儿,乖……别夹那么紧……这么想我?

叶修的手沿着他脊柱顺着气,安抚似的来回摩挲,可没一会儿陷进腰凹里就出不来了,又渐渐往后头缝隙里挪下去。后穴已经被他胀满,却又硬滑了一根手指进去,不急不慢地搅动着,随着每一次吞吐揉在一起;只觉得两人都化了一滩水,谁和谁融为一体纠缠不清,拣不出彼此。就像穿错衬衫和T恤,用错了的牙刷和毛巾,甚至上个生日叶修很没诚意淘宝买给他的耳机,舍不得用放着,结果没几天发现被挂在送人的那家伙脖颈上。

被怒火覆盖的人还十分委屈地解释:

干吗不用啊买来就是用的,刚好耳机坏了嘛……别气了啊明年我再买给你。

还明年呢!

明年你在哪儿呢?你说的都算数么?兑现么?谁能保证呢?

 

蓝河抱紧他,浑浑噩噩地在他身上颠簸着,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溢出唇角。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害怕的地步,当初有多不安,现在就有多忐忑。他当然记得他们第一次的事情。叶修没什么经验,他也是。内心被煎熬得不行,又无处告知无处排解;也有段时间无奈地混过圈子,有几个炮友,但都没做到最后。

也不像坊间传说一样洪水猛兽,人都挺好的,虽然都有些怪癖就是了。不过,蓝河觉得这样也挺真诚。他们的怪在于不遮掩,而并非是刻意使自己看起来和常人别无二致。他们都说,小许你看起来不像啊。你要真想用心,你这条件圈子里也能找到好的。

他们又说,想掰直人吧,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但首要的还是身体上合得来,做出感情来了别的可以慢慢来;但如果那儿不合,之后再有感情也容易淡,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所以第一次的时候,听叶修说算了吧,别硬撑了的时候,心里头真凉得透彻,感觉到有绝望从头顶灌下来,冻得他动弹不得,就这么窝在柔软的床铺之间,看他点着烟,手臂距离自个儿就那么点远,却不敢像别人那样环过去揽着腰肢睡一觉。他蜷着身子,看叶修独个儿抽完一整根,才转脸对上了视线。

困了?困了就睡吧。我等一会儿。

不急,慢慢来啊。

他又出去一趟,回来用宾馆电脑打了几把荣耀,键盘敲击声不知怎么地变得挺柔,鼠标的哒哒声也没有那么刺耳了。过了一会,人向后仰开倒在椅背上,重心向后晃着,荧光在黑暗的世界里形成唯一的光源。

蓝河?

他叫了一声,被叫到的人赶紧装睡,哪里还敢应声;却又听他叹了口气,手指挠了挠头发,又念了一声。

唉,蓝河……

他关了显示屏,蹑手蹑脚地爬回来,占据床的另一边。气息很近了,迫得他不能呼吸;又像隔着极深的沟壑,看一眼都觉得万丈深渊。

他一骨碌爬起来躲进洗手间,把淋浴开到最大,哗哗的噪吵仿佛隔得很远,白蒙蒙的雾气熏着眼。

哭得后知后觉。

 

“蓝啊想什么呢走神了啊。”

叶修捏着他脸颊说,随手把他汗湿了的流海拨上去,吻了吻光洁的额头。蓝河睁着眼,听见声音从自己嘴里喊出来,遥远得有些不真切;呼吸快的心肺呛着疼,他看到叶修有些好笑地把手送到嘴边舔了一下,黏腻的东西带着苦腥的味道凑过来,“尝尝?”

眼睛还找不到焦距,一层雾蒙蒙的隔膜,嘴微微张着,磨得殷红一片,才感到下腹还在余韵里打着颤微微抽紧,前头淅沥地零星吐着适才的残余。叶修恶作剧地把黏液凑到蓝河脸上,“刚抹了我一脸油啊,礼尚往来。”

蓝河竟然也没恼。

这可就怪了,叶修想。做个爱都能走神,难不成技术这么多年还没练好。

不过也没别的实践对象啊,总不能还要去看看攻略?这东西友情求助也不方便啊。

想什么呢,你总得跟我说吧。

蓝河听清楚了,笑了一下。他满是情欲上脸的红,汗水凝在鼻尖上,喘息咽在喉咙底,自个儿的白浊抹在上头,又化淡了颜色。

想你刚才说的……第一次的时候。

哎蓝大大黑历史求放过,怎么这么多年还记仇啊?

蓝河有点儿茫然,他听不懂叶修说什么,下身免不得焦虑地动了几下,听见情人口中发出悠长爽利的喟叹。

那时候初次下本嘛技术不熟练正常啊,现在不挺好的嘛。……喂你干嘛不说话啦,还是说现在也不好啊?不好你跟我说啊我们可以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啊。

他拨弄他流海,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中分:

得,那时是不是特嫌弃哥你说实话吧。

蓝河揍了他一拳,突然笑出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被向前猛地一顶,叫出了变调的声。

不是……嗯啊……啊!别……

怎么不是了?都嫌弃的哭了不是。

——笨蛋啊你!!!??

叶修话里一半的真,有调笑的意思,但也不是全都作假。技术都是理论和右手,不怎么好也正常嘛。人贵在坦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干脆停了动作,把人搂怀里说,老实交代,不然哥不费力气了。

蓝河浑身跟从水里浸出来似的滑,腿也跟着难得主动地缠上来,摁着叶修的腰肢向里耸。

……别停……

那你说实话。

呜……他们说,床上不合的话长不了的……

靠,叶修郁闷地骂了一声,你敢情还咨询了专家啊。

……当时也不懂啊……

叶修一下就把他按翻在地上了,还好沙发下边铺着地毯,跌得还不算痛:

是不是还请人手把手教你了,嗯?

……没……你想什么呢,快点行不?……

真没啊?没实际操作一下感受一下啊?

蓝河一脚踹上他肩膀,红着脸瞪他:

怎么这么废话啊你?有实际操作第一次能那样吗?你做不做了,不做我————啊!

话没说完就被撞得发不出声,蹬他的那只脚被架上肩膀,叶修箍着他干得大开大合,只能毫无意义地哑着气息叫着,身子被折下去,带着烟草气息的吻硬压上来,一面加快了下身的抽送,戳着那点越来越硬,刚泄过一次的地方又颤巍巍地抬了头,被压得贴着自个的小腹,磨得流出淋漓的清液。

毕竟没有戴套,觉着要到的时候想退出来,却被夹紧了,连手带脚缠上来,——叶修还头一次见着这么缠人的蓝河,以前做完了睡觉,想抱着他身子都显得僵,贴紧了会嫌热,要是放开了,绝对不自己主动过来。

所以这样子稀奇,先前也不是没弄里头过,当时爽是爽了,那总归是要收获几句抱怨,事后还得洗上半天——想帮他还不行,只有这事手脚再软,他也坚持自己做;有一回弄得狠了站都站不起来,叶修抱他去浴室,结果还是被轰出来。知道他脸皮薄,所以每次说帮,其实实操经验为零,也就一直停留在说说而已的份上。

蓝啊……嗯……你不放开我后果自负啊?……

嗯……叶修……

那声音拧成一团,低低地从鼻腔里吐出来,

别走……给我……

这话崩断了最后一根弦,身体根本不听控制,本能地向里头送,一股股地射到深处,烫得怀抱里的人一阵阵地瑟缩发抖;紧跟着也叫着名字射出来。

完蛋了,叶修第一个反应是,这地毯彻底脏了,还有的溅在沙发上;他还不得念叨好久。可身下人溺水似的喘着,叶修想挣出来,手还是不松,只顾着喘。

就趴上去也跟着喘了会儿,心脏黏着心脏起伏撞着,你来我往,又渐渐地拢成一个节拍。他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说你记得你刚说了什么嘛,蓝河也算清醒了点,臊透了脸抬脚想踹他,可脚一动,浑身就疼得动弹不得,身上还压着个牛皮糖,哪儿也去不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要,叶修沿着他胸膛往下摸,以前都不给我不戴套。其实根本没关系嘛,都老夫老妻了……

去去去。

到底怎么了嘛,他还是忍不住嘴贱调戏,想给我生一个啦?

蓝河浑身一僵,硬推开叶修,勉强爬起来,腿肚都在打颤。

你把饭热了吃……我去洗澡。

刚射进去的他的东西,沿着白皙的腿根,点点滴滴往下流。

 

 

 

 

 

 

 

 

 

 

 

第十四关  贡献值

 

叶修难得起了个大早,赶飞机。也许昨天闹得有点过了,后来床上又做了一次,累得也没清理就抱着睡了,醒来有点良心不安,随便吃了点早饭再过去瞧,蓝河还没醒,脸色挺红的,看起来睡得香。

伸手指勾勾他嘴唇,又扯扯睫毛,捏捏鼻子。

“小蓝,醒了没?”

“嗯……——”

“我得去机场了啊。”

被窝兽小小地翻了个身,扑出手臂来,眼睛朦胧地睁开一隙。

“……我送你……”

“送什么啊等你清醒了哥都到了,你睡吧,起了先洗澡啊。”难得比蓝河先醒的家伙显然挺有成就感,他拽了拽那在外头的胳膊,“亲一个?”

胳膊就绕上来,环过脖子,把人往被子里带。

嘴唇干涩火热,好像还带着点梦甜的气息。

叶修咂咂嘴心满意足地走了,听到关门声蓝河才从被子里翻起来,艰难地爬去洗手间。

他今天也要赶火车。

去见叶秋和叶修的妈,也是叶氏集团的董事之一,王予忻。

叶秋上次见他时说,我妈想见你,希望和你单独谈谈,并且不要告诉哥哥。

蓝河没理由拒绝,他问叶秋,伯母是什么样的人。

叶秋说得挺为难的。

你会觉得她挺明事理的,会有那么一种感觉,但是……你不会喜欢。

 

约见的地点也不死板,还挺轻松一咖啡馆雅座,周围来来往往人不多不少,情调做得也好。应邀而至的中年女性打扮的十分简约时尚,看起来绝对不像应有的年龄,仿佛刚四十。落座时也是笑着的,没什么敌意,看起来比许裴云好相处得多。

“伯母你好,我是许博远……”

“——蓝河是吧?”

她第一句话就把蓝河弄懵了。

“我听说了,小修都这么叫你。”

王予忻笑着说,别紧张,是不是怕我怎么样啊,其实就是想跟你聊聊,没别的意思。

我出国留过学还参加过同性恋游行,国外很平常的,也就他们这些老死板想不过来,我想得通。他要打游戏这么多年都没有拦他,不着家我们也都放他去了,还会为这个事较真吗。

蓝河瞬间轻松很多,这样开明的家长他还头一次见到,大概之前都给自家折腾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每一步都是下套。

王予忻还问他,这咖啡馆怎么样,我投资的,年轻时就想做个这种没有拘束感的纯文化的东西,但也没时间,只好交给别人弄。蓝河也不太懂咖啡,不过骨子里还有点儿文艺青年的素养,于是跟着赞了几句,王予忻就笑着说,喜欢啊,喜欢就送给你,当见面礼。

蓝河一下子惶恐了,这怎么行,伯母……

小修肯定也没送过你什么好东西,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多点自己的产业不好吗。你们年纪轻肯定还没做过人生规划。就这么办吧,我俩头一次见面呢你不能不给我面子。她招招手叫来店长吩咐了几句,过程快得蓝河根本插不上话,他有些明白叶秋的意思了。

但眼下不是把话说得那么死的时候,难得看起来还能交谈几句,蓝河不想让机会白白溜走。

“先不急着说这个吧,伯母。我想先跟您谈谈叶修的事。”

“喔,小修那边。”她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对方才刚自立门户离家单干,而不是险些就判定失踪死亡的那一个。“他也该是时候回来帮家里做点事情了。他爸年纪大了,几个挂职都退了,也不适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小秋一个人也很累,他当兄长的,分担一点,我想是不过分的。”

“上次那个事吧,”她摆弄着指甲笑了,“是不是把你和小修都吓坏了。他爸犟,他也犟,俩一个样。还好我那天回来了,小秋又那么一说。我就把那不开窍的驴脑袋一顿骂。哎,和小孩子较什么劲,他们只要承担得起该承担的,其他方面,随性一点不是坏事。再说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生意经营上总会有一些损失,明里暗里的,不太好算,账上面是看不出来的,都是暗地里的。”

她又和蔼地冲蓝河点点头。“我说这些你不介意吧,生意经听我念很无聊我知道,这是没把你当外人。”

蓝河红着脸摇头,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步调被带着走。

“伯母,我是想说。叶修在做他喜欢做的事情,他也的确做得很好,现在战队上也少不了他。我想他也不是不顾家的人,但他现在做的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也能一直做下去。”

“我的意思不是维持现状,如果能谅解他,他也不用成天缩在外头。常回家看看,逢年过节也能回来和你们一起,我觉得他也是想的,只是不说而已,如果你们能够体谅……其实家人之间也不会有多大的仇,而且已经错过了很多时间了。”

王予忻也没反驳,但脸上也没什么特别感触的神情,看到蓝河看他,就露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脸。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我们都这么想。要是你俩愿意,你跟他一起回来,家里爱住多久住多久都没事的。”

她说得一派开明,笑得风轻云淡。

“只要叶修同意回来,按我们安排结婚的话。”

 

蓝河听见头脑里跳帧卡带,一片空白的尖锐噪音,以为自己听错了。女人仍然淡而温煦地笑着,眉眼上挑的末梢和叶修有几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这已经是我的底牌,我是没有把你蓝河当外人,所以直接摊牌给你。还不够低吗?人最好不要得寸进尺,把握一个自己能力范围内的适度是很重要的。对了,我也玩荣耀还参加公会哦,知道里面公会对玩家有贡献值兑换的说法。我听说你也是管公会的,肯定比我知道得多。”

“刚才也说了,只要承担得起该承担的,其他方面随性一点我都不反对。那对于叶家孩子的最低要求,我不指望他能够给家族产业增添多少盈利,也许还不如我雇佣经理人;但是既然是姓叶,那么基础的贡献值总是必要的。”

“叶秋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那女孩子人的确挺好的,就是年纪有点大了,而且这个毛病,基本是不能生的了。但小秋这么久来难得一次求我们。我就想遂了吧,但家里也要后继有人不是。你说叶修这么多年把弟弟放家里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管公司,搞家业事业,照顾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过两年我和他们爸身体不好了呢?还是就叶秋一个?”

“我吧,觉得小修对不起我们之前,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弟弟。”她带着伤感的笑容,语调里似乎还有些体贴与谅解,“所以这次公平起见,就让弟弟第一次吧我觉得也不过分,合情合理,公平交易。”

明明话说得和和气气的,蓝河却觉得血往头顶上冲。他砰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好大声,店里侍应生和其他几组客人都望过来。

“这不对。”

“有什么不对,”王予忻淡然地说,“他结婚了你就不爱他了吗?那你们所谓的爱也不过是这么浅薄的、不值一提的东西而已。我说过,结婚就是个形式,主要是商业上的联合,以及要个孩子。你们还能在一起,他愿意喜欢谁,那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

“这不对。……这对结婚的对象也不公平。”

王予忻就笑了。

不公平?……他们对我们才不公平,谁不挤破头想要做我叶家的媳妇,那难道是因为我两个儿子帅得举世无双吗?

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他爱谁,也不是那些未来的媳妇要考虑的问题,她们也不会介意。

 

她交叠着双手,打量着蓝河:“你觉得对叶修不公平?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平,他对叶秋不公平,对我们也并不公平。再说,这事儿他好像不怎么吃亏啊。如今男女都不讲忠贞不二了,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要允许一定程度的自我发挥。”

“那你一定认为是对你不够公平。但是只要你点头,我们就承认你和叶修的关系,除非你们自己分手;他愿意在外面当教练或是打荣耀,那也是他的事。当然,如果你需要,我们现在就拟定分手费的数额也可以。”

“责任和爱情,两回事儿,我希望你能把它们分得很清。”

 

蓝河觉得哪儿不对,抓不准,错失了,王予忻一条条罗列着像是在和他谈合同,那样看的话这的确是一套稳赚不赔的划算生意。但他知道,唯有感情无法衡量,没有公平可言,没有计算公式,爱是互相尊重的感受,相互妥协的角斗。

 

可他却只能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办法替叶修做这种决定。”

“那当然,我尊重你和你的感情,所以先和你说一声,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和支持。他的部分我会去说,但是,”王予忻笑着说,“我也是做母亲的,我也希望儿子过得开心,所以我并不希望你因为这种小事而跟他闹分手,搞得不愉快。”还忒贴心地说,“多少风浪你们都过来了,是吧。”

蓝河抬起眼看她。女人面色如常,歪在沙发椅上,好像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谈判,有些惫懒的模样。大概,在她的计划中,蓝河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关卡。钱或者爱,她觉得我总会选一样。

但要那个叶修愿意选择接受家族安排的结婚,这个设定想起来也有些搞笑。他搞不懂王予忻哪里来的这种谈判的自信,也许是商场上历练出来的,没有筹码也能谈得好像胜券在握的模样。他立刻明白叶修为什么不愿意回来这个家,也明白叶秋为什么这样说了;但他终究还是个外人,无缘置喙。

“总之,我不同意这种荒谬的方法。”

“我……如果叶修愿意选择接受结婚的话,我当然不会阻止他。”

“但是,我也会离开。”

王予忻面色如常,甚至看不出是轻松还是严峻,就像听别人家无聊的故事一样轻松简单。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说,“爱会因为存在方式的改变而减少吗?那你谈论爱就太早了。我们家里人怎么会想害他,也是同样的爱他才做这样的决定。我们可以衡量一下,并不会比你的要少。”

蓝河摇了摇头。

爱怎么衡量呢,每个人的计量单位和方法都不一样,又没有换算公式。

所以难道注定永远没法相互理解?

 

晚上流连在陌生城市街头的,也只有一个自己。蓝河找了家直播赛事的网吧,S市的粉丝对兴欣还是虚空抗性都还可以,粉丝基本上五五开,不用担心被集火。

这一场挺关键,解说早半个小时就在分析了,讲完之后难免调侃几句,关于兴欣最近网上热得很啊,绯闻的风头比战队低迷的批评更加火爆,当然他特意还解释了一下,我们只关心比赛不关心八卦啊,荣耀精神,说着还给了叶修近距离的特写。

那家伙正特没形象地站在选手席和观众席之间的通道上,看着赛场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眼神还显得挺深沉,主持人也激情飞扬地开始讲解这位大神的传奇荣耀经历以及现阶段的战术指导身份,本来还能煽情地切个当年回顾出来,结果镜头里本来还四十五度仰望赛场倍儿忧郁的男主人公突然掏兜里摸根烟出来叼嘴上了,还忒没形象地咬着过滤嘴吧嗒吧嗒上下晃,跟着就有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叶指导赛场不能吸烟。

叶修一脸惊奇,兜头就数落起人家小工作人员来了,哟,新来的吧?你以为我打了几年荣耀啊我能不知道赛场不准吸烟嘛!哥不就是过个嘴瘾嘛叼着的嘛,看看看没点呢我连火机都没带。

那工作人员也是个较真的,小年轻一脸严肃又为难地说,我怎么知道您带没带,您还是把烟拿下来吧。

叶修说哥什么人还能骗你吗,告诉你我火机都我家那口子管着的,这样他知道我抽多少根。

叶神您别忽悠了您还没结婚呢。

叶修眨眨眼,估计觉得这刚出社会的小孩子挺好玩,连蒙带逗地说,哟,这么跟不上时代,不上荣耀论坛的啊?

那小家伙估计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了,眼都瞪大了一圈;看直播的人也都一阵哄笑,网吧里有人吹起了口哨。

摄像机赶紧切了别的景,主持人尴尬地把话题岔了回比赛上面,网吧里人笑够了,有人说“还真是基佬啊”也有人说“能讲这么轻松跟人开玩笑,我看是不像”最后在达成共同的“反正这家伙满嘴放炮,他记者会都不能看的”的总结里,话题落下了帷幕。

蓝河心想,真的满嘴放炮呢,自己是给这货的丢三落四养成了习惯总是随身带着个火机,后来干脆只要自己在跟前,他连翻口袋找火机的力气都懒得,有时候一边敲键盘一边还叼着烟屁股含糊不清地喊,蓝啊给我点上!

靠怎么又抽完了!你自己不会点吗!

这不两只手都在为荣耀事业而奋斗嘛你要支持我的工作啊,来来来续航续航。

蓝河只好跑过来还从烟盒里翻出烟给他点上,自己吸了一口吸着了,再送他嘴里叼着。

哎这个大治愈术及时啊,谢啦。

抽抽抽,抽不死你。

叶修笑。

你奶得这么好我哪死得掉啊。

靠靠靠我是玩剑客的!!!!

 

下意识地往兜里一摸。左边的兜里摸出来自己常备的火机,右边的好像也有什么——印象中这个兜里没装东西,掏出来一看,也是个火机。

那是叶修最常用的一个,好像是前几年苏沐橙过节送他的,还挺贵。

蓝河登时觉得手心一烫,不敢置信地望向屏幕,叶修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歪着头跟旁边的陈果说着什么,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抹过嘴唇。比赛就要开始了。

“……心真脏……”

眼底涌起一阵潮湿的暖意。

但这份感动没有持续得太久,网游部的经理打电话给他,在比赛前选手入场的时间里。工作电话当然没法不接,他一面划开屏幕,一面看着叶修不再走在队伍前面,而是抻着双手坐在工作区,给自家选手的入场鼓劲。

电话并不长,蓝河的视野也并没有离开过屏幕里,周围嘈杂的人声也没有湮没电流里清晰传来的讯息。他隔着屏幕看着叶修的脸,不管镜头拉得远或者近,他总能看见。

电讯的那一头是断续的抱歉。在这样将近湿冷的冬夜里,他收到来自从大学期间就一直热爱并最终就职的网游公会的解约。作为合同违约,却给予了超出劳动法范畴的工资补偿。

蓝河静静地听完了,才问:是公会部门的意思,还是再上面的?

经理顿了一会儿。我实话说吧,因为这事实在对不住你,也就不瞒了。但我们说不管用,这是从老板那直接下的。据说是因为有主力赞助商和董事因为先前的那个报道……不同意继续雇佣你。

这么快,蓝河想。他知道,这是一纸来自王予忻的警告。

他停了一会儿,眼睛仍然没有离开荧幕,仿佛那儿有他的力量源泉,支撑着他能够冷静地毫无怨愆、身处事外地看待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账号卡我过几天回去给你们送去。

对方显然也很不好意思。

实在是……唉,这个事吧都什么事。如果……你觉得尴尬或者不高兴,寄回来也行。哥几个都信你的人品。

哪能,蓝河笑了,这些日子也给你们添麻烦,我知道我也不是做得最好,最近因为这些私人事情也影响了很多,都是你们回护我不然早给开除了。我回去还账号卡事小,请你们吃饭才是要紧。

经理也笑了。都是认识很久的人,心里头哪能没些感伤,但又都是给人打工的,说了也不算数。蓝河相信他们在拨出这个电话前,也都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他不能再说什么。

那,我们等你回来约。大春他们今天听到消息都跑去跟战队经理吵了一架,但都是打工的,人微言轻,帮不到你。晚饭都吃不下了比赛也不想看了,最后还得我来打这个电话。你资历在那里摆着,相信这次给兴欣捡了大便宜。他有些苦楚地开着玩笑,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要信得过兄弟们几个,带叶神来吃个饭吧。刚说完估计才觉得有点儿不妥,哦,他比赛忙……不、不方便就算了。

蓝河倒愣了一下,哎……你们、……

连我们都不老实交代那可就真没革命友情了。

蓝河吸吸鼻子。我……我问问他啊。

 

屏幕上第一场单人赛已经开打,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解说员戏称看谁能向当年的单挑之王致敬。现在单挑之王这个名号以及单挑场首发已经成了致敬叶神的代名词,人们在其中一方血线殆尽之时发出叫好或是叹息声。

电话那头也听见动静。

看比赛哪。

嗯。

兴欣的?

……是。

知道我没什么资格说这话,不过其实想想,你还有他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那也不能什么都依仗对方,对吧。

有什么不能的,恋人就是干这事的,

经理忒有经验地叮嘱教导:这事你得听我的,千万不能一个人抗。

挂断电话没一会儿,又一个打进来。

这一次是王予忻的号码。

蓝河啊,你好。

一上来还是亲昵的叫法,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说明天你去趟店里吧,材料都准备好了,你去办个手续就行了。

蓝河吸了口气。

“伯母,这份礼物我不能收。”

“不要客气啊?你现在也没工作吧,不好好打算一下将来怎么行,对吧。”她的声音仍然是温柔的,带着笑意,“你也不能总指望着小修。感情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说得准的。”蓝河说,这话是冲口而出的,他简直听见话筒那一头的回音。

王予忻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是那种,呛在喉咙口似的笑。

年轻时候谁都这么说的,后来呢?

“您给我时间,我证明给您看。”

 

后来比赛啥样蓝河根本不知道了。

脑袋一冲话就出口,说完了还特豪气地把电话就给掐了,然后一场比赛自己只记得最后跳出来的分牌,听到周围兴欣粉的欢呼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这里说到底是轮回的地盘,两个公会不对盘那是从第十赛季开始结下的,所以也不敢搞得太高调,庆祝庆祝也就过去了,喜气洋洋地打算往外走,有认识的就三两结伴,要去嗨一场。

就听见耳畔一个红着眼的俊小子在那就跟卡带到现在似的大吼了一声“兴欣必胜!!!”

网吧老板正准备关投影机,给他吓一悚,遥控器掉地上;全网吧都转头看他。

兴欣粉劲头上来了。

哟,对头主场上放话,还有点儿感觉。

都围上来,蓝河有了点观众有了点勇气,又吼了一嗓子:“加油!!!”也不知道吼给谁的。

几个铁粉就围上来把横幅小旗子往他手里塞,蓝河一看,乐了,上面写的是八个大字:

兴欣威武见者跪舔

脑残粉就要有个脑残粉的样子。

他挥舞旗子又喊了一声“兴欣威武!!”豁出脸皮子去当脑残粉,就像年轻时在蓝雨的粉丝团里一样——反正谁也不认识他,那些单纯的热爱全是发自肺腑。

这下众粉都跟着应和,立刻把兴欣传奇喊上了:

沐橙女神一生推,我是兴粉我怕谁,猥琐风流没下限,一个叶神够我吹:不服来战三七场,一柄千机破轮回!生是兴欣人,死是荣耀鬼,二十年后再回首,想哥当年不算亏,嘲讽在身剑在手,杀尽天下兴欣黑!

一窝子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被扔出网吧遛大街。

蓝河嚷高兴了,好像那些烦恼都不在了似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把他肩膀一搭,兄弟挺不错啊网名啥认识下,走走走前面饭馆搞个夜宵烧烤,走起走起。

稀里糊涂也跟着去了,人问他兴欣哪个号,说是绝色,竟然还有人记得。

哎哟,那是十区公会里第一批的老人了吧。

蓝河奇怪,我上的也不多,怎么就能记得。

对方嘿嘿笑。

叫绝色,一开始以为是个妹子啊,点开面板看一眼心都碎了,能不记得吗。

不少铁粉都是十区起的,聊聊都认识;讲讲当年腥风血雨,站在兴欣角度看那都是扬眉吐气的丰功伟绩,听起来又是另一番味道。

蓝河跟着一串肉接着一串肉吃,一瓶啤的接着一瓶地喝,撑得肚皮发胀。

就有些醉了;突然想起,我干嘛呢?

我来S市干嘛呢?

我本来……本来是想……

他拿起电话一看,未接来电,有叶修的。

就晕晕乎乎地拨回去。

一桌人坐着还聊得挺热乎,就听那个醉了的对着电话吼了一声:“叶修!!”

一桌子瞬间都安静了。

左右互相看看,没人相信电话那头真是叶修。看他那模样,醉了吧还在脑残粉模式中出不去呢,也不知道给哪个倒霉蛋打电话,这种醉后胡话的方式还挺稀奇。

谁知道接着那醉鬼吼出了更惊悚的一句:

“叶修!!我要和你分手!!”

我靠,这什么发展,众人都傻了。

也有一个脑筋转得快的,突然低声说,哎你们不觉得,这小哥和之前论坛上放的那个绯闻对象的照片,有点像?……

虽然那些照片像素都不高,不过这么一说,越看越像。

蓝河酒量本来就不太好,这么一闹腾觉得大概该说的说了此行目的达到了,头一歪就睡着了,手机还通着,人能听到听筒里头喂喂的声音。

一个大胆的就接起来,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艰难地发声:

“……叶神?……”

叶修愣了一下,不过他反应还跟着挺快。

“是我,抱歉,——许博远怎么了?”

对方有点儿犹豫。

“他喝醉了。呃,我们,那个,你是问绝色吧?”

这个ID辨识度太高,叶修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兴欣公会的?”

“是,……真的是叶神……?”他听到那边嘈杂的声音,人不是少数,事态有点糟糕。

“我是叶修,不过我也没法电话里证明,要么你们开个视频?”他想起来这个土豪手机的功能,一个视频邀请发了过去。

众人挤在一起看屏幕,看到对面的人影时都愣了。……卧槽是真的。活的……叶神。背后还有苏沐橙走过……

“现在信了吧?信了就帮哥个忙,把那不省心的小子给我扔宾馆去行吗再地址发我下,你们账号卡ID多少,回头我让公会给你们加贡献值。”

众人都瀑布汗。大哥,你当这是拾取掉落啊,公私不分。

“哎,不好啊?那回头一人送你们一套装备。”

众人都沸腾了。纷纷记下大神电话号码发自己账号ID。

“信得过你们啊,别把人给我弄丢了。”

打头那个立刻拍胸脯:“叶神你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其实每个人都压着嗓子忒想问到底刚才自己是不是见到了狗血言情剧,但又看大神一脸坦然,估计觉得太私人了又问不出口。

一群人开着手机视频就那样把蓝河扔到了宾馆,好在还带着身份证和钱包,众人以示公允地都跟叶修报备了一声。把人送进房间门带上,突然觉得自己帮大神做了个任务,现在就跟跑去交任务要奖励似的,特别舒坦。

叶修笑,都是兴欣自家人我不说外话了啊,你们ID我都收到了,要不想被我守着杀到白板,就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啊。保密懂不?

众人面面相觑。

大神你这是……承认了啊?……

叶修皱眉。

你们不是听到了吗?

要是让人知道哥被人甩了多丢人?

呃,打头的小心翼翼地说,叶神,那就是醉话。

醉话也不行。叶修严厉地说,你们都给我口风紧点,表现好了哥打团本组你们。

众人唯唯诺诺走出老远。反应过来。

哪不对啊。

他这不还是承认了吗?

但不管感动还是糟心都没有了,骂骂咧咧了半晌,又觉得自个儿能和叶神交易,还挺划算的。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众人笑成一片,差点把烤肉混着啤酒都一起笑吐出来。

哎哟妈呀,真不愧是我们当家大神。

 

 

 

 

 

 

 

 

 

 

 

 

 

第十五关  重生点

 

醉酒不难醒酒难。先是头疼,再是浑身上下的难受,脚脖子磕青了一大块,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比起这些,最恐怖的还是面对现实。

比如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间宾馆里的,蓝河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因为酒量不太行,所以向来不多喝,最多一次在大学散伙饭上,那还是最后一桌上唯一清醒得能走去买单的。

跳起来下意识地检查一下,钱包、手机、证件都还在,舒了口气至少没给人卖了,后来又想哪有卖了还能这么好心给你弄间宾馆住的,想想也许麻烦昨天萍水相逢的兴欣公会里的人了,又没有联系方式,他想得能上线时上去招呼一声,但绝色的卡没带在身上。

对了,那个,得还公会了。

这么想着怔怔的,坐在床上有些下不来,又倒回去。看一会儿天花板,觉得胃里难受,说不清是酒整的还是饿的,好像那些个东西都搅合在一起,消化不了又吐不出来,只在里头来去地折腾,酸拧着疼。蓝河摸了手机想看时间,突然瞥见叶修的信息。

天上要下红雨了他竟然会给人发信息?!

点开后聊天记录里一票都是自己的自问自答,就跟对方是空号似的;而最新的下面终于有了唯一的回复,蓝色的小文字泡艰难地浮起来,头顶上顶着自个儿那些看起来矫情的问话,好像被压在山底下的孙悟空。

[好好睡一觉,呆宾馆里别乱跑,我去接你]

我艹?!什么情况?

蓝河第一个反应是我喝醉了不是跟他打电话了吧我说了什么?一拉记录还真有,半小时的通话记录,还是视频的!

唬得他胃都忘了难受了,拨回去打不通,关机。

别不会是直接从虚空飞来了吧?

赶紧上网查了下X市到S市的机票,估摸着他那么说了是飞来了,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把他薅了过来,就臊得慌。慌里慌张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啥也没做成,就觉得好笑,——还有什么糗的没被他看过呢,两个人一起住那么久了,都快住得把日子淡出水来,没事还想着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和这个人谈恋爱;结果现在被逼的反而找到点恋爱的感觉。他坐在床沿把昨天能想起来的事儿想了一整圈,突然不觉得苦逼了舌尖还有点儿甜,但又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我靠。

蓝河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在S市。他知道吧?他肯定知道,不然不问地址就说来接我。我为什么会在S市?总不能因为我其实是埋藏在蓝雨多年的轮回粉丝吧?!

他毫不怀疑叶修能直接猜到他为什么来S市。这家伙精得很,说好听点叫智商高,战术大师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他赶紧打电话给陈果,一问说今早看见门里给塞了个纸条,也不知道是昨晚几点就走了的。跟苏沐橙倒是打了声招呼,说赶夜里的飞机,急匆匆就走了,行李都没带。又问,还没到你那儿么?

蓝河觉得头脑里轰地一下,半夜走的话怎么能还没到,这都过了中午了;他隐约想起什么,抓起手机就向外冲,一边摁号码。

他猜叶修也许是回了家。

 

叶家很久没这么人齐全过,应该说,自从叶修离家出走后,就没这么齐全过了。

现在再看,物是人非都谈不上,毕竟房子都换了,但几个人微妙的选位,让叶修觉得,自己常被人称作心脏的属性一定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叶宏坐在桌前,泰山崩于顶岿然不动地看报纸,当他是空气,叶秋站在离他三四个身位格的位置,有些焦虑地用眼神像自己示意;而王予忻慢悠悠地,在二楼的房间里不知拾掇什么,这时候走出来,倚着楼梯下了几阶,又不动了,朝旁边的佣人叮嘱几句,又返回去,推门前定了定,像才发现似的弯弯眼角。

“小修回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她说得相当轻松,好像这一个儿子也和另一个一样,成天忙于应酬商务,难得回家一趟凑齐人,就吃顿简便的家常聚餐,当初的争吵和离家出走都没发生过。

“正好我下周还要去山西,小秋也要出差对吧,你爸要去北京开会,难得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叶修也不戳破,他这次倒也没打算说两句就走,王予忻的态度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不代表她既往不咎,而是意味着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攻坚战,而她有着必胜的把握。

“在S市留几天啊?”

“今天就走。”

“不是吧,至少今晚在家睡,”王予忻已经转头吩咐管家收拾房间,“和你弟好好聊聊。”

叶修就杵在那儿,瞎转转,也不坐,信口胡诌:“跟战队来的,一会就要回去了。”

王予忻微微笑了。

“骗人本领怎么还这么差。你昨天不在X市吗?比赛我看了转播。恭喜。”

“你秘书看了转播,这八小时以外工作你给不给加薪啊,”叶修立刻顶回去,他显然不信王予忻会自己看转播。说着往叶宏对面大喇喇地一坐,“开饭吧,我知道饭桌上好谈生意。”

叶秋看不下去了,拽了他一把。

“哥,吃饭等会儿,你先来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两人进了叶秋的房间,带上门第一句话,是叶秋闷声地道歉。

“对不起。”

叶修隐约也有猜到。你对蓝河说什么了都。

我承认,当时有点冲动了。因为和明然的事……我有点嫉妒你们。我……

叶修点了支烟,你女友是吧。他没再插嘴直到叶秋把前因后果说完,才把没抽几口的烟屁股摁灭。

我算是明白了,没当个冤死鬼。我说蓝河怎么那么反常,还说要跟我分手。

叶秋瞪大了眼,想了想,又微微阖倒低下头去,抱歉。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听。……我就是,真的很自私地考虑了一下。也有为你的,为家的部分。不能说没有。

叶修也没反驳,顿了一会儿说,

要我说,你这事儿办的不对。你不能把你自己的人生寄托在我身上。虽然我俩长得一样又是兄弟,但你老婆又不是我的,我男人也不是你的。你俩办不到的事不该指望我,这话也不该由你说,是不是。

是不对,叶秋苦笑,可我也没办法,病急乱投医。

那也要找医生,我俩一个玩散人的一个玩剑客的,你让我们给刷血这不那啥么,找我还能给你刷点零星的,你说你找一剑客能干嘛。真特么病急乱投医,他还真给跟着治,你俩这是要闹死我。

嘲讽了一番又问,那你妹子现在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爹妈那样你都搞不定我能搞定,娶进门来还不是成天不快活又穿小鞋,我这几天想开了,她也是聪明人,拒绝我想必也有这样一层自我保护的考虑。各放一步也未必不是坏事,我的确不应该用私心把和你们的事搅在一起,也没想到小许这么——

他的事我来解决,叶修打断他说,你现在想好你妹子就是了。女孩子什么心思,什么顾虑,难猜;啧啧,哥经验少没啥可借鉴的啊,不过你瞧瞧我选的HARD模式,给你个妹子不过是普通模式你还搞不定么,要真定了要在一起,再考虑想要孩子的事。病总能治,我国外也有些朋友可以介绍。好好养养身子,不急这两年,行的。实在没招了,领养也行吧,哥也有认识的孤儿院,孤儿正需要你这样的土豪去关怀嘛。

你怎么连孤儿院都认识了,战队搞关怀活动啊?还是你和小许也想……?

叶修笑笑,没正面回答,就说,看他意思吧。要他想的话。

叶秋瞪眼。你都想到这一步了,别跟我说还没跟他说过啊。

急什么呢。

还不急,他不是要和你分手吗?

叶修一脸嫌弃。

真要分手,你说我们去领个孩子就不分啦?

再说了,这事就你惹出来的你好意思说啊,你哥我要是注孤生,我跟你说你也别想还有妹子,要死一起死。

叶秋给他焖得头直炸。当年你翘家的时候,怎么不是要死一起死。

叶修看着他。

还记仇啊。得,是欠你的,会还你。

还挺贴心揉了揉和自个一样高的弟弟的头。

叶秋给他闹得直膈应。

好吧是我的错,你好好家里吃顿饭成么,一上来跟妈就杠什么,她一直都那样讲话你还不习惯么。

没你习惯,我都忘了。叶修说,这趟不是为你这事,我来是因为她干涉把蓝河的工作闹没了。

这下叶秋都惊诧了,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过结合王总一贯的风格,不由得苦笑。

估计是小许没顺着她意思来。这是个警告。

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把小许搞到你战队去就是了,反正做网游的在哪不是做呢,和你还方便点,就是媒体得堵死了。再过几年,你风头下去了社会也更开放了,那时候平一点儿公开,影响也不大。

叶修不甘地晃着烟,哥的风头哪那么容易下去,再说了,我之前威逼利诱都没能让他换工作,换成我妈难道魅力比我大些。他挺在乎这份工的,本来也没他什么事儿,又不是要嫁进门来,摆什么婆婆架子呢,敢情还要媳妇三从四德是不。我就是跟她说这事不关小许的事,别跟着闹腾,能让人恢复工作就恢复工作吧,这对他真挺重要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冲我来。

叶秋知道,叶修难得这是有点要低头的意思。他看来松松散散的,其实在乎的东西藏得深,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至少他能看出来。

他们意见是你要回来结婚。对象都给你看好了,你结吗?

那不能。叶修说,我要是和他没成,拗到现在说不定也就答应了。但都成了这么久了,要我和他分,人性呢。

不分,只要你结婚呢?

那还是人吗。

知道你会这么说。叶秋叹了口气,但那你拿什么换呢。

 

这死结一直延续到饭厅上,果然还是无解。王予忻是生意人,没有明确利益不让步,更何况饭桌上是她擅长的天下,叶宏不怎么做声,就在他们快吵起来的时候冷声说了句:吃饭就好好吃饭。

这时候叶秋的电话响起来,他看到来电人姓名,神情古怪,把电话伸到叶修跟前。

……小许打来的,是不是找你?

叶修一拍口袋,下飞机又忘了开机。他拿过来摁了接通,学着叶秋的模样说了声你好。

那边熟悉又想念的声音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了,奇怪,明明不过一天没有见,昨儿清晨天还黑着的时候说的早安,结果现在就开始想了,轰轰烈烈的。大概是因为平常自个在蓝河跟前搞得就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懒成了惯性,也习惯了他什么事都处理好好的,习惯了被照顾被埋怨,结果现在看到他露出和平常不太一样的要人照顾的一面,还挺开心。

爱一个人,怎么感觉有点儿贱。

“是叶秋吗抱歉打扰了叶修在你那边吗我有事找他,我猜他是不是回家去了……”

叶修笑着听,没觉着一桌人都看他,大概觉得那模样挺稀罕的,叶宏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诧异。

“哦,他不在啊,怎么了?找他有事?”

那边顿了一下,“……唉?……哦,那没事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叶修看着挂断的手机有点儿怏怏的,这么简单就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结果还没扒两口饭门铃响了,佣人说外面有位姓许的客人,说要找叶修少爷。

叶修愣了叶秋也愣了,问不是找我啊?叶修白了一眼,怎么着听起来就跟争宠似的,还有什么少爷啊这是封建时代吗,我都三十了还少爷,臊得慌。

叶秋无语,那你要人怎么称呼,爸是老叶我们是小叶是吧,那还得分我俩呢。但说出口却换了一句,你看你得常回来,不然佣人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是不是。

王予忻微微笑了,小许人挺聪明的啊,没给你唬过去。不过我们家里人吃饭呢,这个点谁家也不方便见客吧,有点不识礼数啊,等一等再来吧。

叶修说,这跟聪明没关系,他太熟我了,我也没想到。你连人都见了一副当媳妇带的样子,工作你都干预了,自家人吃个饭就别计较了吧。

王予忻也不给什么难看脸色,把碗筷放了说,差不多也吃完了,老李来收一下,别见了客人还乱糟糟的不像样子。其实小许人不错的,是个姑娘家多好呢。

叶修笑了笑,叶秋那不是个姑娘家么,叫什么,明然?多好啊。你们就应了吧,难为人干什么,身体不好,治呗,国内不行去国外,又不差这点。单看肚子娶老婆,那不如找代孕还方便点。

叶宏拍了桌子。叶修你闭嘴,你知道什么就指手画脚的?叶秋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头十年没回家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蓝河头一遭进叶家的门,其实不管不顾把积攒的脸皮全糊上这才跑来了,心理建设压根没做好,劈头就看到这样的情景,第一句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房子是大,加上佣人人也不少了,可里头冷得很,一个客厅塞满了暗涌冷战的气息,完全没有隔了十多年才合家团聚该有的样子。王予忻见了他客客气气的,可是不叫蓝河了,开口是小许来了啊,欢迎,正好大家都在,话摊开了说也好。

叶修也没看他,对叶宏说我是没什么说话的分,叶秋的事,他自己决定就好。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同样,我这边也决定好了,你们要实在看不过,能和前十几年一样当没我这个儿子吗。

蓝河紧几步上前猛扯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呢叶修!

叶修反手把他抓住了,摁着手心开口,说完了,走吧。

叶宏看了他们一眼,说,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叫你好好学习,你说你要玩游戏。三十岁的时候我们让你成家立业,你说你喜欢男人。我们不同意,不同意你就再逃。其实说透了你就是不敢承担责任。十几年前你逃跑,那是你还小,不敢也就算了。你自己也说,你都三十多了,还逃,你试试能跑多远,跑去哪里。

他没有逃避过,

蓝河忍不住了,他扯了一把叶修,自个听到自个声音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伯父,他说他要做职业选手他做到了,还做了最好的。他说要拿冠军他做到了,他说他要重头再来他做到了,他说他要打一辈子荣耀,他也正在做,我相信他能做到。我认为,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成这样,不管这件事是什么,它都已经成为了事业。

感情上,……是我先追求他的。即使一开始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逃避和敷衍过我。能够有现在的生活我真的很感谢他。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也知道这种感情并不是谁都能够接受,——不接受也不要紧。但是这和他的为人并没有关系,即使是普通朋友也会为他骄傲的,我知道你们也很为他骄傲。

所以,你们对我有看法,我都能理解。但叶修是你们的儿子这点不会改变,……我不太会说这种事,但是,我相信他也会承担起责任的,责任不应该是强加的,或者一厢情愿的,而应该是相互的。对吗?

 

叶修本来被撩得有点脾气上来,蓝河又来了,他怕一说起来自家爹妈让他受委屈,就想撂下话拽着人赶紧走;可蓝河反而拽住了他,跟个钉子似的钉在地上,看着叶宏讲完了所有的话,说到后来有些磕巴,但视线偏都没偏一下。叶宏当领导出身,眼神利得很,一般人根本不敢跟他说话对上,叶修打小和他说话就习惯性地眼神左右飘忽,但蓝河却一板一眼的,说话声音却并不高,平静得像一片巨大的湖。

原本内心里好像烧着一把火,燎得从肺腔到喉咙都一片干涸,但听他说着,看着他后脑和侧脸,手心微微出汗的冷混着热的体温,好像喝了一杯甘冽的水,浇得那些气焰全都偃旗息鼓,变成一片淡而甜的安宁滋味。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他想,他看着恋人努力为他说话的嘴唇笑起来,攥紧了交握的手心。

 

爸。

再开口时,自己的话音已经变回平常的模样。

我十五岁的时候是说要打游戏,要当职业选手,要把游戏当饭吃。

三十岁的时候我做到了。战队里也有股份,虽然比不上叶秋,但也算自己一手挣出来的实打实的事业吧。靠它吃饭还是没问题的,至少不是坐吃山空的二世祖。

二十七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花了两年时间才确认了关系,交往一年多求婚了,现在住在一起也两年了,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要说成家的话我也成了,和博远。

没提前告诉你们一声是我怂,我认,但也是怕你们心脏受不了。不过本来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们,我还是想我们来亲口说的。这是个意外,现在补上成么。

家里的事不是我不负责任,是我的确不是这块料,初中文化毕业证都没领,打了十几年游戏,MBA啥的我现在也读不懂,不玩游戏我做什么呢。比起来叶秋更适合,他也做熟手了。人家都怕家里子女多抢财产分配不均,怎么到我家兄友弟恭的。我放弃继承权,家里的都是叶秋应得的。别的你们有什么要我做的、我能做的,只要你们不嫌我带着博远一起,怎么着我都尽力。

哥——

叶秋想说什么,才起了个煽情的头叶修就打断了,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叶秋忍不住骂了句我靠,有点儿感动都憋回去了。

妈。

他又转向王予忻,平常惫懒的模样难得收起来,背脊崩得直,蓝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男友有这么帅气;鼻梁到嘴唇抿成一道收敛的曲线,交握的手捏得紧,他也在紧张。

我知道我一直没给你什么费心的机会,也没怎么听过父母的意见。你们肯定特别想给我安排婚事,不过我真的就认这个人了,这里就给你们这个交代。博远私人的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干预了,我俩在一起让你们闹心,单独出来还是独立的个体。你要看不惯我,我一个月来给你揍一次怎么样。

王予忻给他逗笑了。出息呢。

她还一副真的看这事看得很淡的样子。

那我能怎么办,钱你们不稀罕,家世也不能跟叶秋的女友比,孩子也没法生。

我还是那句话,王予忻说,之前和你们都说过了。但你有责任担起来家里的事,结婚归结婚,你们在一起我不反对——

叶修抓着她话头不放。

你不反对就行了,责任这种事,别的不说,这辈子只能对一个人负责,负过了就没得负了,不是咱不给别人机会,是机会已经没有了。至于结婚嘛,我看叶秋抓紧把日子定了吧。嗯,对了,我没有发言权,这就是个建议啊。

他拍了蓝河的背一下,你还有没有要说的了。

蓝河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叶修把他一辈子想说的都说完了,这时候被猛然提到根本没得准备,一抬头脸就红到脖子根。

心跳的好快。

有的时候根本不必海誓山盟说些什么甜言蜜语,老实说他们也没有特别刻意地说过;最简单的话反倒有最深重的杀伤力,最普通的,最坦然的情愫,在最平凡的辞藻间,浓郁而单纯地弥散开来。

刚才还能和叶宏侃侃而谈都不带转火的人这时候突然就哑弹了,一句话说不完全,烧得像个炭火炉,冬天捂着一点儿也不冷。

本来是怕叶修和家里闹僵,结果是真没料到就这么直接摊牌变了见家长,同意那是肯定不敢想的,照王予忻那格调,要真这时候笑着说好啊,那绝对有坑等你跳,还反倒是现在这样,皱着眉头又有些无奈地瞪着叶修,嘴角还有点儿要笑笑不出的苦钩子,看起来比较像个母亲的模样。

被叶修赶鸭子上架一拍,蓝河觉得自己忒有责任说点什么,可惜话到嘴边哪句都不太对,我,你,他,其实,那个……完整的句子吐不出来,卡嗓子口了,面红耳赤的;偏偏肚子特没风情地咕噜噜叫起来,安静的客厅里瞬间听得好明显,连叶修都偏脑袋忍着笑看他。

这能怪我吗好像昨晚吃了点啥但醉酒厉害给吐了,又记不得。然后就一直到中午,赶路啥都没吃。蓝河神色尴尬,脑门顶上已经开始冒烟。

叶宏从蓝河进门到现在头一次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小许是吧?

……嗯。

没吃中饭?

………………嗯。

一家之主也没什么表情,就吩咐下去。

老李,让厨房做点东西给小许吃。叶修,你带他去叶秋屋里坐吧,别一直站着。我这边和你妈有点事要谈。

蓝河急忙摆手,不麻烦了伯父我出去吃……话没说完就感觉叶修从后面掐了他一把。

没事,这个点,没让来家里的人饿着的道理。叶宏说,他又看了一眼王予忻,示意她到对面坐,再问了叶秋几句生意上的事。叶修趁机会抓着蓝河往屋里拖,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蓝河也知道这个气氛是不让他们留在跟前的意思,但你能带我参观啥?你也多少年没回了?

别说,这房子我还真没来过,以前老家不在这,这也才搬几年,五年有吧。

可现在哪有心思参观这么豪华的房子,蓝河低声说,要么我还是先走吧,呆着还让你家人给做饭,不清不楚的……

没事。叶修说,我爸别看现在风光,当年苦出身,所以看不得人肚子饿,你不吃才是不给他面子。再说,又不是他们去开火下灶,我妈做菜就是天才,难吃的天才,我爸都一口不吃她烧的东西。

他推开叶秋房间门,拉着蓝河进去,里头整齐得要命,一副阔家少爷的派头。蓝河小心翼翼把门关了,看叶修已经拿起一件叶秋的外套给自己套上,搁镜子前面显摆,还扭过身子问蓝河:“帅吗?”

简直连脾气都没了,刚才一直吊着的一口气哗地一下子泄了,整个人跟皮球似的往他怀里撞。

“你啊……你简直就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啊叶修大大!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叶修摊着双手挂着腰把皮球往怀里拽,被骂的莫名其妙:“嗯?我怎么了我?”

“你、你——你,你敢跟我打声招呼吗你!”

“我打了啊?短信没收到啊?”

“靠!那算什么招呼啊?”

“那你跑来见家长有打我招呼吗蓝大大,你一个人跟一群陌生男人出去喝酒有打我招呼吗蓝大大,你心里头想着要跟我分手呢你有打过我招呼吗蓝大大?”

叶修眼睛弯着,里头没什么笑意,蓝河觉得他可能的确生气了。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脑袋里一片轰隆隆万马奔腾,他怎么都知道了,该死的,我喝醉了酒品这么不好吗,还有分手——……蓝河垂下脑袋,好吧,我是想过,的确想过。但是他叶修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酒真是万恶的东西。

他被抵在墙上,两手摁着挪上头顶,叶修的腿挤进他两腿之间,隔着衣服抵在不舒服的位置,有些轴着压得疼,又不敢叫,只是挣,就被摁得更紧了,整个人的气息都贴上来,呼吸交错着,从一个人的口中辗转到另一个的鼻腔。

蓝河觉得愧疚,内心是有点不安,虽然被压得难受,他还是努力探起上身,凑到叶修唇角上安抚性地,有些道歉地吻了一下。

叶修既没回应,也没动静,就看着他。

“……生气了?”

“吃醋了?”

“叶修你应个声你这样我硌得慌……”

“还分手吗?”

“叶修……我醉了说的自己都不记得了,你……”

“还分手吗?”

蓝河用力挣开他压着的手,力气大得把叶修推了个趔趄,又扑上去抱住他。

脸埋在肩膀上,一片湿热的气息。

“不分。”

“我听不见。”

“不分!死都不分!”

叶修被他撞得倒在床上,躺着摸了摸怀里人柔顺的脑袋。

“有你这句话哥就放心了。……死多少次都不怕,怕的是没有重生点。”

蓝河压着他不敢动。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可算给我逮着了;

但眼眶好疼,好像一放开束缚,就会没出息地哭个透顶。

 

外面客厅里,气氛仍然不得缓解。

叶宏和王予忻意见发生了分歧,他们难得口角,平常也没这个机会。这么说来,倒应该感谢叶修,给平常就跟生意场上伙伴似的、坚决秉持不为工作发生家庭分歧的、外人看来相敬如宾的两口子,一个崭新而正常的家庭生活模式。

叶宏的意见是四个字。随他们便。他不满意王予忻自作主张干预的事,认为这做得太不漂亮,得到了妻子的冷嘲。你当时要发儿子的出柜报道就漂亮了,谁不知道X报集团是你管的,要不是我非让你压下去,以后还不是落人话柄……一点度量都没有。

你以为压下去就行了?你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有听过你一句话吗?你把小许怎么着了,他只能更反你,还不如逼一逼他,看看到底想什么。压力多加一点,放开了,那就不是真的。

那要是放不开呢,我看他俩都倔,小许也越逼的紧越不松口,跟叶修一个样。你就这么看着?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我可以不看。

王予忻忽地站起来。

叶宏你要明白,我们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再不成器再反,叶修也是家里人。当时就是你逼的人十几年都不着家,你现在还逼啊?你一辈子不要这个儿子了是不是?

哦,原来你想要这个儿子回来。

叶宏慢慢地说,你想让人回来还附加一堆条件,我看你是商业谈判谈多了。

你这什么话,小秋那边又那样,我就是多考虑一点。这么大家业,你我总有老的时候。

没他叶修我手底下的五个集团二十八个分公司是都要倒闭了?他就那会打游戏的手是看得懂融资报告还是拿得定上百亿的项目风投?你给他他全给你投那什么游戏上去。

王予忻又坐下了。你是说你随便他,是这个意思吧。也对,你从小到大也没管过,你看着他跌跤也不拉,知道前面有坑也让他跳,结果呢。那我管小修的事,你也别管。

你也最好别管。当初他走,至今说过什么原因吗。你以为你没有责任,你八面玲珑。不准这个也不准那个,儿子多大了你知道吗。叶秋,你多大了,跟你妈说。免得她总把你和你哥当十五岁。你们都大了,结果你妈没长。

叶秋当然不至于插入父母这难得的争吵之间,他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终于从这琐碎的话语中找到勇气,开了口慢慢地说。

爸、妈,我想好了。和明然的事是一定的,至于孩子,我们尽力,不管是治疗还是什么,我不会抛下她的。我之前想错了,我哥有他的生活,我的事不能放到他头上。不过今天这样也挺好,我们彼此都在思考对方的事,家不就是这样吗。

 

去书房的时候叶宏看见叶修正站在窗台边上,身边没有另一个人。走过去顺着他视线一瞥,看见底下佣人在给临行的客人开门,蓝河和他们打着招呼走出去。

“你不是今天走吗。没跟他一起?”

叶修看了看叶宏,笑了一下。

“他让我必须留家里一天。”

身影在花园的尽头逐渐小了,掩在树荫底下,一点点被细碎的缝隙遮挡不见。

“他呢?”

“他说他留着尴尬,非要走。”

叶宏感觉这人还挺有分寸的,人情方面也不像叶修那样有理在手不饶天下;关键是,这个脑后有反骨的儿子打小就是自己主张的人,却当真听他话。

“你妈让你留你都不留,他说你就听啊。”

“没法,一副都要哭了的脸,又是我的缘故让人受委屈,就听着啊。”

叶宏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上了几节楼梯,又停了步子。

“你知道吗,你当年一声不吭地失踪,你妈也哭得厉害。”

叶修惊诧地抬起头。但叶宏已经一步步向上走了,迈着丈量过似的步子转进阁楼的书房里。可他的头发是染过的,背也轻微佝偻地弓起。

 

 

 

 

 

 

 

 

 

 

 

 

 

第十六关  PVP

 

医院特有的那种白色很刺眼,消毒水的味儿即使在装饰过的VIP病房里也感受得到,唯一好一点儿的是,至少门一关上没人打扰,相当安静。

何明然百无聊赖地坐在床头。因为不完全流产的缘故,刮宫治疗导致她必须住院一个月左右。她明白,这些都暗示着她日后更难以怀上孩子。

她拒绝了叶家的一切好意以及叶秋的探视甚至打算做出的弥补,身在这个圈子里,其中利害,想不明白也难。

不想成为某种工具,也不想让叶秋为难;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刻意接近,更不想让喜欢的人有负罪感。她觉得自己像逃避到了一个世外的盒子里,暂时把所有关于结婚与义务的东西摒除,这儿没有叶秋,没有意外,安静而安全。除了专门负责照顾她的看护,连来自自家亲属、家族成员和父母下属的探视,也都断然推拒了。

当然,她不信叶秋如果要找会找不到她所在的医院。但之前话说得有些绝,她知道他向来是懂分寸识眼色又顾全各方的人,看得出这时候两人之间需要的不是强拗,而是空间。

而她自己,只想在这短暂的空间里,什么都不去想。

至多有时候用电脑玩一会儿荣耀。医院里说是不能玩,不过VIP病房限制不多,但超出一定时间的话,会有护士来提醒。虽然就是偶尔玩玩,但她挺喜欢这种感觉,游戏中的大家都是陌生的,没有人因为她是何家小姐而对他刮目相看、或者是因为父亲近期屡屡的投资失败而对她报以暗示的嘲讽。在游戏的单线上,她只需要对自己的渣技术负责——也总有人愿意去照顾体谅,并且,并不是看在她是何家小姐的面子上。

她有些走神地想起叶秋隐约提过,他的孪生哥哥荣耀打得好;叶秋对他这个哥哥像有种执念,嘴上骂骂咧咧,其实总爱三两句提到,包括他怎么偷去行李离家出走,或是现在竟然谈了个男友不回家的事,她都清楚,因此她对叶修总有种奇特的亲切感;但要细问他做荣耀职业选手的过往,叶秋便支吾着打哈哈过去。何明然就是偶尔玩玩,没什么痴迷,对职业圈自然也不熟悉,见叶秋似乎不太想要提起,又不是什么牵扯利害的事情,良好的家庭教养就让她点到为止,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继续过。

——停,怎么又想到他那儿去了。

何明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决定做点事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于是刷卡登陆了游戏。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以为是看护回来了就随口说了句进来,没想到访客是位陌生的青年。

长得干干净净的,一副亲和近人的气息,所以何明然倒没有特别大的抗拒,才挺起上身想问你是不是走错了,便听他清爽的声音问,是何小姐吧,你好……我来探病。不好意思没有约就直接来了……没打扰到你吧?

……你是?我们见过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面相有几分让人心生好感的帅。叶秋当然也看着不丑,但那里头有点儿做出来的成分,也就是派头;这一位则像水里涤出来的,帅得不张扬,自然妥帖。何明然一时看得入了神,逐客令什么的也没来得及下出来,就听他继续说: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许博远,你应该没听过我。……虽然这么说有点儿自作主张,我难得来了S市,就特别想来看看你……也代叶秋和叶修来探望一下你。

他顿了一下,笑着补充,你知道叶修吧。

何明然点点头。叶秋的哥哥,我知道。虽然从没见过本人,不过既然是孪生,那就是和叶秋长得一样,所以她总觉得一点儿也不该算是陌生。她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自己明白过来眼前青年的身份。

你是他的……?

他低着头,仿佛有些窘迫,但又很快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我是他男友。

 

这个人叶秋也提过几次。“混账哥哥的男朋友”,“看起来感觉人挺不错”,“比我哥靠谱”——关于蓝河,她所知道也就这么多了。在何明然的印象里,叶秋更多的时候会说起他的哥哥,说他总是毫无保留也毫无遮掩,想到就去做,连恋爱也是这样。

何明然知道,叶秋是羡慕叶修的。他也许也想像他的哥哥那样谈一场自由自在又不同凡响的恋爱,喜欢上一个自己也许都从未想过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已有的ABCD选项中选择一个最接近正确的标准答案,拿到一张满分的问卷。更何况,如果自己并不是那个正确答案的话,要强迫他在已知的错误中做出错误的选择,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本先,就是予取予求的,带有着浓郁的商业色彩。

她下意识地用手遮护着小腹。那儿带来的所有的希望与绝望的,属于女性的柔软的部分,遭受一场浩劫,失去了原本她所偷偷渴望的小生命。这么长时间里她都避免去想这件事,暗示自己其实只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而现在不过和之前相同的处境,就当只是生了一场大病。

但事实上,自欺欺人罢了。

……啊,抱歉,请进来坐。

蓝河发觉了她的恍惚,但并没有说破,走进病房将探病的礼物放下了,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思索着先开口说些什么话。他想她是不能如此轻易地释怀的,而自己选择这个时间段见她,除了觉得自己难得来一趟S市、在听闻叶秋说的那些话后有这个必要之外,更多的,他也愿意去做。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两个人幸福,那是不够的。

一点点的可能性都要努力,一点点的希望都要争取,他想,这大概是叶修教他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也许就是从他讨价还价二十四个强力蛛丝开始吧。

好像很久之前的事了,早都忘记了;突然就想起来,又觉得根本没过多久。

结果自个儿也在这种时候晃神了,倒还是善于应酬的何明然先打开话题。毕竟,身为商圈的富二代一族,这好像得是天赋的技能点。

“许先生是吧?言午许?”

蓝河赶紧说:“是,叫我小许就行了。”

何明然笑起来,不要,这么叫觉着我自己好老。

蓝河就为难了。许先生他听着别扭,也生分;每次叶秋这么喊他都能浑身筛二斤鸡皮疙瘩下来,还不好意思说什么。年龄上何明然和叶秋都能叫他小许,但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也有道理。

呃……那、您……随意。

何明然一下子就笑喷了。哎你这人有意思,我随口说的,小许就小许吧,反正我也的确老,不是嘛。那你可也不要说您啊小姐啊的了,叫得再甜我也不给你发工资。

蓝河苦着一张脸。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明然觉得这人真好玩。

我逗你的啦,叫我明然就行了。

她和她的名字一样明亮,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蓝河舒了口气赶紧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身体怎么样,还要怎么治疗,什么时候能出院等等。

何明然答得也就跟顺口溜似的。说完了看着他,“小许不是S市人吧?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问题让蓝河有点儿局促,不过他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伯母……叶秋和叶修的母亲,说想见见我。

王总啊……何明然脸上露出了钦佩又怜悯的了然神情。

你真有胆量。她没为难你吗?

呃……还好……吧。

何明然一脸的明白。看来一点都不好。

没有,我觉得很好了。蓝河说,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咳……怎么一直说我的事。

因为我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啦。何明然耸耸肩,没看蓝河,对着自己的手心笑了笑。

哎,谢谢你来看我。之前都不认识的……我没想过你会来,这下好了,一直都想认识认识他口中那个——治得住他哥的人。你一定是听叶秋说了我们的事,希望没给你添麻烦。

他很在乎你,也希望能够和你结婚。父母那边,他也都在努力。所以……不再考虑下吗?

说出口了,才觉得有点儿不妥,低着头说,也许我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但是叶秋真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希望能和你走下去。

何明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她长得不算顶好看,更不惊艳,但五官柔和,令人亲切。

“他是个负责任的人,又出了这种事情。但是我也知道……我想你也知道……叶家的情况,和一般家庭是不同的。我们本身能够认识,就是带有一定的目的性的。如果不是有刻意的介绍和安排,我和他本来就不该走到一起去。”

“我不希望从一开始就亏欠他什么,也不习惯这样带着莫须有的歉疚地融入另一段生活。本来就是个选择中相对较好的答案,如果不是最佳答案,我不希望他这样怀着某种意气和冲动,就这么做下不明智的决定。”

她顿了顿,最后轻声说,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微不足道的事了。

蓝河有些不知道该答什么。这是不对的,他现在知道;但这样的想法,他却无法全然反驳。因为自己也想过的,譬如那在脑海中早做出过无数种预案的分手,以及被打击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划下底线——什么时候他说要结束了,就结束吧;什么时候他真的决定去结婚,就放手吧。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平淡地分手,并且送上祝福。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了。

像是自我保护的糖衣,一层层地裹着,一层层地告诫,理智的应急预案,最坏的打算。逃避的开解是巨大的龟壳,一旦碰触到一些强大令人生惧的部分,就为了保全自己而连滚带爬地躲进去,直到危险过去。

对于弱小的人来说,有保护的外壳,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像要逃开可能遇见危险的道路一样,何明然已经岔开了话题。

小许玩荣耀吗?我猜一定很会玩。……我听叶秋说过,叶修是荣耀的职业选手。

蓝河这才看见她身旁的矮桌上放着的电脑,还连着荣耀的读卡器。

是的。……你也玩吗?

嗯,不过玩得不多,不是很有时间,而且我玩不太好。

蓝河笑着说,哪有人刚开始就玩得好的。又问,加公会了吗?问完才发现,自己这好像快成条件反射了。

啊,不好意思,……我自己做公会这一块的,所以习惯性就问一问。

何明然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也是职业的啊?

对。不过他是职业选手,我是职业玩家。

也很厉害啊,对了,我加了公会啊,但是没什么名气,也就划划水啦……

先前的话题便仿佛没有提过。他们立刻聊上了,没一会儿何明然已经指着电脑屏幕说哎我这一关怎么都过不去你能帮我看看吗,蓝河几个操作就完成任务,惹来她一阵高手的赞誉。

我不行的,这点儿要是叶修见了可得笑我了,他做得更漂亮……

何明然也跟着笑,哪能呢,叶秋打得更差,他永远闹不明白东西南北,一转视角就晕。

他们都是一愣。

蓝河察觉到她的尴尬,急忙低头下去,帮她把任务做了,没吃的技能书吃了,惯性地一忙起来噼里啪啦没个闲,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哎你要先去做这个,我跟你说这个技能分配,主要还是看你自己顺手啊……

保姆属性全开。

何明然一脸崇拜。

蓝河点开面板熟练地操作着,还给她的元素法师换了身更合称又好看的装备,练号这种事他做熟手了,看到有人弹出私聊,他赶紧把屏幕转过去。

也没几个字,更不是什么要紧内容,蓝河看到了一点点。大概内容是:[升二十级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看来是个小白菜鸟。

但何明然却看着怔了一会儿,接着淡淡笑起来。

“哎,玩不好,又根本没时间,还非要玩。自己挨个做任务呢,也不找代练,攒了老久才20级……”

蓝河立刻就明白了是谁。

她瞧着屏幕,慢慢地说,“怎么轮到现在还做这些,不那么精明了……”

这场景有些让人怀念。蓝河想到当初的自己,每天看着好友栏里某个灰色的头像,揣测自己发出去的信息能否收到回应,又是否像放空的技能那样白白消耗法力,什么都没有留下。

焦躁地原地打转,一句话打过来删回去,放不平自己的内心,摆不正假装的态度,做着一切看起来很可笑的事情——譬如总是偷摸摸地上绝色的号,明明是卧底又被策反了似的,但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管几句公会——也不能说就起到多大的作用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了谁其实太阳都照常升起,公会都照常运作;但就是做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看着两个人的ID排在一起,还悄咪咪地截个图,好像特别有成就感。

“我想……他也在竭尽所能地为你做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蓝河说,他对何明然摊了摊手,“都是一样的啊。又胆小,又不死心,想和喜欢的人走下去。”

这一次换何明然沉默了很久,她拿着鼠标用箭头戳着上面私聊对话里的小人,戳得哒哒响,无谓而徒劳的举动。

他是喜欢我吗,我不知道。还是只是觉得,造成现在的状况是他的责任,而我是他的包袱。

是责任哪里不好吗?爱情走到最后,都变成了责任,心甘情愿的一辈子的包袱。

“——这种事情,还是当面问本人比较好吧?”

“明然,我喜欢你。”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两人恍然地抬头,才发现在他俩讲话的时候,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逆光的方向看过去不甚清晰,有着和叶修一样的脸,但穿得西装革履,靠在门边,看不太清楚神情。

……叶秋?

蓝河怔了半秒。他把我靠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去,就看何明然也诧异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他尽可能地把头埋下去,不想见证之后的场景。

何明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拒绝你?是吧……叶修先生?”

 

两人一开始还憋着只是笑得肩膀抖,后来不知谁没忍住开了腔,接着笑了二十分钟还没停下来,只要叶修作势要开口就狂笑不止,肚子都笑疼了。

穿帮,太穿帮了。

叶修百般无奈地看他俩同仇敌忾地笑成傻逼,自个坐着觉得特别无辜。

至于吗?有这么不像吗?

我靠我不能忍了,你俩能消停会吗?

再笑我把叶秋叫来了,我俩玩顶替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在一秒钟之内被人分出来好吗?你们这是对同卵双胞胎的侮辱知道吗?

蓝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你演技太差了……好意思吗你?

何明然也笑得倒在床褥里。……要顶替你俩能先串通一下吗?……一秒钟就穿帮了啊!哎哟我肚子痛……医生还叮嘱我不能笑得太厉害……

叶修非常郁闷。

他不是故意要顶替叶秋的。只不过正好这个机会,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笨蛋白痴弟弟做点儿什么,比如顺水推舟的人情;免得总被人记恨自己当初偷了他的行李包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咳,做哥哥的,总是得多担待点。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叶修觉得何明然笑笑也就罢了,蓝河笑成这样那摆明了是不给自己面子,他过去搡他,电脑险些笑得从腿上滑下来,叶修一个兜手眼明手快地接住了,瞥眼看见内容,一看是荣耀来了兴致;哎哟,明然你也玩荣耀是吧,那别笑了哥带你打几把保准技术突飞猛进,一边搡蓝河,笔记本呢,拿出来拿出来,我知道你铁定带了。

病房里还有台医院配备的电脑,结果三人就这么……打起了荣耀。

 

叶秋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

叶修一上线就狂轰滥炸差点把他开QQ的手机直接轰卡了,问他也不仔细说,就叫他快来。他揣摩着叶修家里坐不住又溜出去肯定是和蓝河一起,而蓝河去医院他是知道的,地址也是他给的。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跑来一看,……这……是闹哪样?

叶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跑来了?

叶秋也有点尴尬,看了一眼何明然想说话没敢说,先顶了自己哥一句:不是你叫我来的?

叶修槽了一声,说我叫你上JJC感受一下我和你的云泥之别,你给我跑这儿来了,要干嘛,真人PK吗。

叶秋愣了愣,……才明白自己有个荣耀小号的事给这混账哥哥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叶修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看到了啊,从明然妹子电脑里。20级?我跟你说玩散人啊,学哥,哥罩着你。我们一脉相承你绝对有这个天赋。

叶秋苦着脸,何明然盯着屏幕打得起劲,也不看他。

这时候护士进来做例行检查,一看这情况也惊呆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网吧啊?我们这还有好多仪器啊会干扰啊!不是已经放了一台电脑就是供家属们使用的,你们怎么又多带两台?还让不让病人好好休息了?想不想出院了?

一顿痛斥下三个人都不敢玩了,默默地退出关机,叶秋赶紧好说歹说陪着笑脸把护士送走,拍胸脯保证一定不玩了好好安心休养,转过头来就瞪着叶修。

“我知道,就你掇的是吧?到医院来玩荣耀,你还能更混一点吗!”

何明然这才开口了:“不关叶修的事,我一直都在玩的,笔记本也是我带来的。”

叶秋一下子给说哑火了,半天转头又瞪着她,好像有话卡着,不太顺畅地噎在喉咙口。

“你想什么啊……住院还疯玩游戏。”

“你不也在玩。”

“……我那是好容易才抽空……”叶秋有些气馁,脑袋上的毛都耷拉下来,“这不才20级吗想赶紧……”

“我是闲的。又没人来看我。”

“住院就要好好住院……你身体怎么样啦?医生怎么说呢……”

叶修兜了一把蓝河,扯着就往外走。

快快快,BOSS要红血了非战斗人员迅速撤离啊。

蓝河手忙脚乱地扯着外套电脑包夺路而逃,走过叶秋背后的时候不忘偷偷地向何明然比个手势。

加油。

有些话,别人说再多也无法越俎代庖,哪怕长得一样也不行。

解铃还需系铃人。

 

出了门还在医院里,叶修就把他手攥着了。

接下来就是二人世界啦。他这么说,周围人来人往怎么着也不是个二人世界的氛围,蓝河以为是说叶秋他们,也就嗯了一声。

我是说我俩,去吃个饭吧,赏脸不蓝大大。

他看了一眼叶修,觉得哪儿说不上来的奇怪。

你今天画风不对啊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啊?

那穿叶秋的衣服?故意扮成他?

我这不没带行李啊又谨遵蓝团长指令在家里住了一天,那只好穿他的。再说了……

蓝河等着他下面的话,可是没有,他抬起脸,就看见叶修望着他。

一霎又换了平常没正形的脸。

想听你夸我帅啊。

蓝河吐了口气。又发病了吧你,何弃疗啊。

绝对没有,严格遵医嘱治疗呢,叶修严肃地说。

蓝河心里头也藏着事呢,没和他争,想了一会儿,最后郑重地决定:那餐厅我定,吃完去看电影。正好有部文艺片上映了,那导演曾经……

叶修觉得两腿一软,一大波电影名词正在袭来吃掉了他的脑子,但到了嘴边说那必须的,你等会提醒我吃完饭去买杯咖啡,最浓的那种叫什么来着。

蓝河把手圈成个圈,按在嘴上毫无作用地遮挡着,笑得吐气。

 

结果步骤进行的很顺利,跟网上约会攻略似的,两个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连荣耀都没法插足其间当第三者。心情舒畅了点,叶修又难得穿得人模狗样,头发好像都特地整了一下,看起来比平常顺眼好几倍,买单的时候招个手都显得特有气魄。但还没帅上一分钟呢,账单就推到蓝河这边来了。

我靠你自己要请我吃饭的,为什么是我买单?

叶修特别无辜。

我卡都在你那。

不给你生活费了吗!你身上不带现金吗!

口袋里还剩二十四块八,最后一张红票子拆了买烟了。

艹你买了几包啊!家里还有上次人送的!你要抽成肺都是黑的!

这不是都憋了两天了……

蓝河无奈地付了帐,尽量不去看服务员玩味的眼神。叶修满意地掏出烟,来来来给哥点上。

蓝河把他放在自个跟前的火机给他扔过去。

自己点。

叶修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自个儿拿去点了,火机掂着手心里。

你还帮我收着?

你自己收好就好。

叶修哦了一声,也就揣兜里了。

这样吧小蓝,交换任务,我陪你看电影,晚场你陪我喝酒吧。

蓝河瞪圆了眼。

你做梦呢吧你真是叶修啊?从哪穿越来的啊?我陪你喝酒?你能喝吗?

现在有什么不能喝的,又不是职业选手了——

这跟你职业没关系,跟你酒量有关系。

所以要多练嘛。

叶修无所谓地看着他。

喝醉了怎么办?

蓝大大你先考虑自己醉不醉吧,再说,喝醉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叶修你想什么呢。

蓝河隐约猜到不对。我、……上次那是真喝醉了。你小肚鸡肠啊这是?秋后算账?有点品行不?

这事我绝不姑息,叶修特别严肃地说,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就被人卖去黑市了你知道吗。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我要亲自考察一下。

靠,蓝河无力地反抗,把我卖去黑市能干什么?有人买吗?

叶修嘿嘿笑。谁说没有呢?

 

最后看完电影还是去了酒吧。这一天规律得有点新鲜,比起两人在荣耀里过的情人节和背靠背打竞技场的跨年都要真实得多,却又显得陌生,但并非格格不入。酒杯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想叮嘱他少喝一点,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任他灌了一大口下去——接着自己也灌了下去。度数不高的果酒,他俩也只能胜任这种玩意了,看着对方迅速上脸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味道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

他们在朦胧而斑斓的暗色里透过酒的潋滟看着对方。辣的感觉涌上喉管,烧燎着所有的话语,渴望着一个吻;可到了嘴边,却成了“谁先倒谁买单”的无聊赌赛,说完了才发现,反正卡都在蓝河身上,现金的数量是加在一起给别人偷了都不心疼的额度,也就敞开了喝。

他们都没这么喝过酒,看着酒单跟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似的,干脆豪气干云地从头刷到尾,每样来一杯。

发酒疯啊?

叶修说,我想看看你喝醉的样子。

蓝河没防备,眼圈红了。

他小声说:你上次肯定看见了。

视频里不算,这不公平。

那我也没见过你醉。难道今天就能见见传说中的一杯倒?

三杯,叶修纠正,今儿就让你见见。

他端起一杯,又朝他示意。舍命陪君子?

蓝河说不出话,喉咙里低哑地挤出一个音:

好。

 

叶修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睡着了;后来又迷迷糊糊地被拖起来,歪歪倒倒地被搀着走出去。夜风灌了一身吹得脑门发凉,毕竟睡了一会儿,酒劲下去些,人才算勉强能清醒点儿;他以为蓝河会好些,眯眼睛看了一会儿,笃定他走的绝对不是直线。

但手臂一直揣着架着,东倒西歪地不放手。

嗯,蓝河。……蓝河?

叫什么啦我不是在吗。……你重死了……走!自己走!

在走啊……我们去哪啊?

回家!

走回去啊?

走回去!又不远……

叶修知道人是还醉着装清醒呢,他虽然也不敢说自己是清醒的,但至少不敢放话说从S市走回H市,还开个手机导航,指着上面短短的线。

看!直线!不远……

蓝啊我们在哪呢?

在——他左右迷蒙地看了看,——在……

前面正好是个大的十字路口,像萧山体育馆对面的那个。

他胡乱地指着。

会场,兴欣,家。

叶修把他手拽回来攥紧。惯性又来了,搓着指节的兀起与凹陷,仿佛能听见骨头交错的声响。

回头看看,那家酒吧早已不知道迷失在哪个路口的转弯里了;竟然走出了这么长的路程。

我们到底是谁推着谁在走呢?

好像谁都推了对方一把,但却又拉扯起来,像一场毫无道理的角力,又像一场互相拖后腿的赛跑。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没法按照心意走成一条直线,烦的时候恨不得直接揍对方一拳,或者干脆放手了自个走。但有时候是自己舍不得,拽着他不松手;有时候是狠狠心走远了,又被缠回来。回头看看,虽然歪歪曲曲不知道走成个什么模样,但竟然也走出好远。

眼下是半夜了,他们走到他指着认为是“兴欣”的网络会所旁,蓝河突然停住了。

“叶修,我看透你了,你——就、是大骗子。”

语音非常严肃,叶修觉得酒被他吓醒了一大半,赶忙端正态度努力自己站好,坦白从宽争取减刑,组织让我交代什么,我就交代什么。

你跟你爸说——说——你求婚了。你没!你骗人……

叶修瞪大眼,脑袋不太灵光,想了半天才知道他说什么,当即一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个趔趄——

我怎么骗人了!我求了!

没有!!

求了求了哥求的哥能不知道吗!

靠你跟谁求的肯定不是跟我不然我怎么不知道!!

房产证!哥给你房产证的时候问了!

问什么了你问了?

问你签不签七十年合约啊!

靠——那能、算?

怎么、嗝、不能算了?我都三十了七十年代产权就一百了,下半辈子全签给你了——

他伸手抱住他。

要能活过、一百,我们再续约啊……?

蓝河一脚踹他腿上,红着一整张脸,

“谁知道、这——不算!!”

“靠!怎么能不算!”

“我说不算就不、算——”

醉汉的力气用不匀,一把把叶修搡开了,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人摔得都挺狼狈,一时半会还爬不起来。

叶修忒委屈地直哼哼。

那怎么才能算了你说?

蓝河往兜里摸。摸了半天摸出来个盒子,脸红得已经浸到脖颈了,看不出来两个色。

他想爬起来,刚站起来又跪下去了,叶修以为他摔了,才要勉强去扶,就看他把盒子打开,抵到自己鼻尖下头。

这样、才算。

没什么新意的戒指放在那儿,简简单单的,都是男款。

叶修懵了半晌,觉得酒全醒了。

不是吧卧槽。

他不接,蓝河又跟骑士似的跪着不动,半天听不到反应,手都抖了。

叶修你敢不敢这么怂啊!

不,就是、那个……

他从兜里也掏了掏,掏出了样式不同但也大同小异的盒子。有些忍不住笑地打开了、凑到跟前,往对方的盒子前头,跟酒杯似的撞了一下。

这个,怎么说……干杯?

 

蓝河这下算看清楚了,估计酒也醒了。

我靠。

我靠靠靠靠靠靠靠?!?!?!

叶修跟着跪他对面,捧着盒子皱着眉打商量,要不你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怎么样。

……

“这不算!!”

蓝河蹦起来,差点左脚绊了右脚,又跄了一步,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扶在一起,彼此身上笼着醺然的醉意。

“……不算!!”

“蓝大大你刚才说这样算的……”

“闭嘴!!我说不算就不算!!”

 

两人都闭嘴了。

一嘴的酒气,太失算了,这绝对不能算,蓝河迷迷蒙蒙地想。

 

插图4

 

 

 

 

 

 

 

 

 

 

 

 

 

第十七关  掉落

 

恋爱谈久了,常常会感觉情绪疲软,那啥,咳,也不是很有性致。

叶修一颗心扑在荣耀和战队上面钻进去就不食人间烟火,蓝河好面子又脸皮薄,即使有需求也不那么直接。

好像,有的时候吧,还有那么点儿懒。毕竟,两宅男。

因此,这几年那生活过得清汤寡水,说不上无欲无求,但肯定不算干柴烈火。

一开始那几个月还比较频繁,后来荣耀女神一召唤,丫的就叛国投敌了。

赛程紧或者是工作忙的时候,都顾虑着替对方体贴,也不敢予取予求。

不过,作为正常成年男子,这一项运动中能获得的乐趣,那当然是有的,大大的有。

叶修闭着眼决定多享受一会儿这种余韵。阳光暖被窝暖心窝也暖,晚上翻云覆雨早上交颈而眠,人生多少不顺遂也都忘了干净。他勾了勾被蓝河枕得有点发麻的手臂想把人往怀里带,抱着再睡个回笼延迟一会儿,才发现臂弯里空的,没什么看头的肌肉可怜巴巴地酸着,刚想坐起来,突然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卧槽!!—————”

接着他就被被子猛地按回了床铺里,蓝河把枕头捂在他脸上,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叶修你大爷!!!!!!”

“……啊?我唔肿么了唔?……”

“给我忘掉!!一点都不能想起来!!不然我杀人灭口!!快忘掉!!”

叶修从被子和枕头中间硬挣出一个鼻尖,气喘吁吁地说你让我忘掉啥啊也得说明白不是。

蓝河红着脸不顾形象地骑在他身上压着不许动,嘴里支吾着说不清楚。

叶修一副了然的神情。

哦我会忘掉我们昨晚一夜八次——

你妹谁跟你八次了你能吗!就凭你!

我怎么不能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啊我。你质疑我的实力是要负责任的你造吗蓝大大。

骗鬼啊!蓝河满脸绯红,第二次还没……那啥你就睡着了!你知道我多辛苦吗!

叶修眨眨眼。哦原来你记得啊。

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我都记得。

我说了不算!!重来!!你都忘掉!!快删除!

叶修支起腿不怀好意地顶了顶。

现在重来啊?行啊。

蓝河觉得放他透气出声就是个错误。他下手把枕头闷得更死了点。

杀了你毁尸灭迹得了。我一世英名!遇见你都没了!!!

叶修在那儿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即将被谋杀的亲夫,使劲挣扎。

蓝啊有话好好说啊……哎哟我不行了不行了真不行了唔……你快放手再不放手你守寡一辈子啊……我跟你说啊下去了我不等你啊什么汤我饿了都喝的……

你当你革命烈士啊临死还那么多废话!

呜呜呜小蓝你好绝情……反正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的……房子也是你的看哥多英明睿智都给你留好了……照顾好咱爸妈啊我就放心了……

尽职尽责的演员虚虚地挣扎几下,学着电影里把手搭在床沿外面就不动了。

装死是吧,继续装。

蓝河还跟那跟他较劲。

可过一会儿还没动静,心里头就有点发毛了。也听不到呼吸声,偷偷掀了枕头看,对方眼睛闭得紧紧的,细长的睫毛筛成一排,动都不动一下。

你还装!上瘾了是吧!

还是没动静。叶修身上又还盖着厚厚被子,也看不出来什么呼吸起伏,蓝河有些吓住了,刚想凑过去感受一下呼吸还在不在,叶修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了,凑在极近的距离里忒严肃忒认真地说: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这边眼一闭腿一蹬是过去了,人走茶凉你找了新欢,住我的屋睡我的床泡我的人,那绝对不能忍。所以我还不能死,你还是将就着就先跟我七十年吧。

四目相对,蓝河憋了半天,终于一枕头又糊上去。

“——叶修你大爷!!!!”

 

两人闹到中午才算爬起来。蓝河觉得自个儿怂才是真的怂,明明装了一脑袋的风花雪月,准备的时候也特别认真——虽然当时只是被激得一时气话,对王予忻说了“你给我时间,我证明给你看”,但赶鸭子上架那也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要用时间来证明,那再想逃避的心思都被丢去了西伯利亚,总得拿出点行动派的范儿来。可怎么最后就呈现了那么一个逗比的情景,还被闹成了既定事实,真是死了的心都有;叶修倒是似乎挺高兴的,走路都不好好走了扭成个S型,刷牙的时候还在哼歌。

算了,他高兴就好。

谁叫这家伙平常里情绪不怎么显,是那种凡事爱自己扛的类型。心理素质杠杠地,被人黑出翔和男友闹分手他都一张脸,说的好听叫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得诛心点那就是自我意识过剩,所以都不太在意,挺无所谓的,好像随时随地都胜券在握,眼下不过是让子,谱儿大得很。

有时候蓝河觉得,这人活得吧,叫他一声神真不亏待自己。睡储藏室、穷得烟都买不起和月入百万的时候他都没啥区别,别说吃的穿的用的,就一天到晚叼嘴上的命根子,他连抽的牌子也没特别讲究。当时为了追他,投其所好讨欢心也买过好烟变花样地送他,最贵的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到,但黄鹤楼芙蓉王好歹送过。人也看着眼里闪亮亮的,抽一口跟当年抽鸦片似的,美得不行,倒把蓝河闹得不好意思,又觉得有负罪感。就说其实你自己也买得起啊,你现在年薪就是天天抽三包也没大不了的,叶修还挺惊诧,哎原来哥现在这么有范儿?当年哪敢想啊,这日子必须得过过。

结果第二天又叼上他的软利群。

连烟都没欲望,更别说别的。这不就是活神仙么,不要名不要利不要权,只要打个游戏,精神生活能满足,物质生活一切从简也没关系。这神仙要怎么伺候?你拿不住他把柄,就绑不住他在身边。好像是张年画儿,你好香火地供着,虔诚的心意到了,也许哪天他兴致勃发就遂了你,下凡来到你身边;可哪天他意兴阑珊了,七彩祥云一摆,挥一挥衣袖就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忒体贴地给你剩下张年画儿,摸不到本尊在哪里。

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敢说拿住了这尊神的把柄,但叶修是不是真高兴,蓝河还是看得出来的。他抽到好烟挺高兴的,比赛赢了挺高兴的,半夜值夜班还能玩游戏挺高兴的,打穿副本拿到需要的材料也挺高兴的,能卖弄唇舌占人便宜更高兴。但这些高兴,与现在的高兴,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种。

再具体点蓝河也说不上了,但就比如现在吧,他偷偷趁那个哼着歌叼着牙刷瞎乐的家伙在洗手间里,赶紧将桌上那俩犯傻的戒指盒里头自己那个给偷偷摸摸收起来往口袋里揣,那还满脸泡沫手里拿着蓝河的剃须刀的家伙就跟看到野图B一样红着眼冲出来了。

放下放下放下啊我跟你说放下啊,你现在放下还能争取宽大处理,敢抢哥的掉落你是最近欠虐了么蓝大大!

掉落个妹啊!BOSS伐开心!没东西掉给你!

逞什么呢BOSS昨晚被我首杀了,啥都没爆就爆了这个!都是我的!

靠!你才是BOSS!我杀的!掉的都是我的!

没有哥你能杀到双蛋吗!好歹分我一半啊!歌里都怎么唱的来着——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特么谁想杀到这么丢人的双蛋啊!还有快把你胡子刮了!!这还是我的剃须刀!!你好意思拿着我的剃须刀威胁我!

那看在你的剃须刀的份上我们ROLL点啊!凭实力说话!

ROLL就ROLL啊!!!先说好,点大的分配!

说是说得起劲,但宾馆里到哪里有ROLL点用的东西,连个能代替的都没;叶修看准了这点,一拍桌子:行啊怕了你不成!为了公平起见快把你那盒子交给我保管。

信你才有鬼!蓝河死都不给,满屋子跑着躲:有本事你真人PK爆了我!

你说的啊!叶修也卯上了,跟着满屋子里堵他,最后把人仄到床角;蓝河一个翻身要从床上滚过去逃走,被他掀着抓住脚踝,宾馆的一次性拖鞋不结实,两个人一挣裂了两半,这一下脱手两个人劲都收不住,蓝河手一滑,俩戒指盒子都咕噜噜滚床底下去了。

 

得,这下也不打了,蓝河赶紧往床底去够,半途爬起来拿个手机照着,神情紧张得不得了,吓得连笑话也不讲了。盒子倒是好拿,结果一个摔开了里头俩圈子都滚没了影,蓝河招呼叶修俩人气喘吁吁地把床都挪开才终于找到了,忙一头大汗,再也没力气真人PK,都坐在床沿上喘气。

叶修拿肩膀耸他。

蓝啊我们也不争了吧,这俩看来不喜欢呆盒子里,那就它们了,你也别擦了,就这么戴上吧。

他把他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抵到蓝河眼皮底下。

喏喏。

蓝河一巴掌拍下去了,揪起他另一只手。

是左手。懂不懂啊你?买的号对吗?别还要去换吧?

哪能不对啊,趁你睡着偷偷量的。

卧槽!

别告诉我你也这么干的。

蓝河郁闷地反驳:

不是……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和沐橙拍的那广告,有试过戒指。我让她帮我看了号。

叶修震惊了。大哥,那是两年前的广告吧?

蓝河低着头不做声。

两年前你就算好了到现在才付诸行动……你都可以跻身心脏大师行列了,行啊小蓝。

蓝河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了转脑袋。当时没想要真送,但是就是想知道。……哎算了你不懂,和你说了也白说。

我说当时沐橙干嘛死乞白赖地要我试戒指。叶修感慨,他抓着蓝河的手没什么风情地就把圈子往里头塞,塞好了搁手面上搓一搓揉一揉,最后交互地扣起来。

好啦。有什么感想?

嗯……蓝河认真地想了想,说,有点硌。

又说,不会影响到你微操吧。

习惯了就好了。我说打游戏的难找老婆也就罢了,要连结婚戒指都不能戴,幸福指数这么低,我看这行业迟早得被取缔了。

蓝河被他逗笑了,突然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结了,有点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特别简朴,特别接地气,特别不正式,不过特别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就跟每天一起迎来的早晨,一起居住的房间,一起度过的岁月,都那么平淡,那么绵长,轻易就能走得很远。他轻轻地问,采访一下叶神,你现在又有什么感想?

我在想啊,以后你心里头的想法,也许我不懂的还是不懂,但只要你和我说了,就都不算是白说了。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时间像静止了似的簌簌地穿过指间,穿过心跳,静谧地笼成从遮光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昏黄一线。他们就这么静静地靠着,相互摩挲着指节,习惯着戒指在手上带来的重量和异样的感觉。蓝河心底狠狠地文艺了一把,难得的是叶修也挺配合,没来点儿不合时宜的吐槽打破这难得的气氛和感动,好像有了BUFF加成,终于懂得了一点分寸和体贴。

……对了,蓝啊。那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抱歉。

嗯?你要跟我说抱歉的事多了去了你说哪件。

我是说你工作的事。

那是你妈自作主张搞出来的,我知道不关你的事,也理解她的心情。虽然不爽还是不爽吧……不过能怎么办呢,总之是不能怪你头上的,对吧。

 

蓝河现在也不算看开了,但要说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倒也不是。老实说,和叶修的事差不多算半公开后,也盘算到可能会有这样的发展。即使不是王予忻插手,舆论和其他赞助商的压力,都很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

谁叫你是个富二代。哎。当年还以为几包好烟就能收买了,结果却是个壕,坑爹呢这是。

 

 

是能收买啊,叶修说,我现在都记得,你第一次送的黄鹤楼1916,得小两千吧一条。

蓝河没想到他还真记得,怔了下说,你又不是抽不起,每次干嘛还都抽利群啊,我听说有点呛啊,喜欢就换好点的,焦油含量也低,对身体也没那么大影响。

叶修就说,我不是喜欢抽黄鹤楼啊,我还天天蹭老魏的软中华呢。当然,烟是好烟,的确好抽。但我被收买了是因为那是你送的。我还记得你就坐那也不怕呛着就看我抽,跟淘宝客服要五星好评似的。知道的知道你是来泡我的,不知道的以为烟厂来推销的呢。

他说着伸手揉蓝河的脑袋,又顺着后脑勺向下,揉过脖颈,划到背脊上头。

我和蓝雨的老板也认识,吃过几次饭。这次也找他谈了这事,也拜托文州帮我问了问。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他们是觉得一则是不必要,何必硬扛着两方难做;二则是万一给媒体嗅到风头反倒不好,要复职那也要等风头过去。第三呢,再怎么样我妈那边也得发话才行。我听出来他们的意思都不是很想在这事上豁出去担风险,而我呢也不太会做这种硬求着人的事。真没本事啊对不对。

蓝河瞪着他看,就跟看外星人似的。卧槽你为这事还麻烦喻队,还有从我俩差不多认识开始你就千方百计要挖我走呢,现在怎么返回来了。你这是唱哪一出的空城计啊叶神。

他说着说着觉得眼酸,叶修从来都万事不求人,能自己顶着哪怕脊梁骨豁了口子他也当没事人地顶,眼下这为了谁才这么做,只要心肠不是石头做的人都清楚。蓝河说不下去了,他伸手环过叶修把人抱紧了说,我没事你别操心了,在哪做什么工作不是做呢,我还怕找不着活干吗。

又低低地说,

再不济,你银行卡还在我手上呢。

 

叶修窝在他胸前,找个舒服地儿蹭着,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哼音,用牙齿解他衬衫扣子,吻上肌肤内里。蓝河由着他在身上留印子,咬上锁骨喉结时浑身打颤,把他肩膀搂得更紧才勉强支撑得住。他的手指插入发鬓深处,能感到戒指异样清晰的轮廓,金属的质感摩挲过头皮一阵阵过电似的发麻,而眼底的光间或一轮,就仿佛那银色的指环倒影其中一样。

眼看着气氛正好,却不知道哪个不解风情的这时候打电话来,还一直响个不停。蓝河分了个神去摸手机,叶修动作没停,几乎将他的裤子一直褪到脚踝;舌尖探入肚脐,毛茸茸的头颅还要不安分地往下去,蓝河急忙按住了,瞥眼看见来电人姓名,吓得叫了一声,一脚就想把叶修踹开,可惜裤子褪在那儿,倒绊得自个一歪,猛地倒进床上,手一抖就划开了接通——

“卧槽……——妈呀!!”

叶修也瞥见了,蓝河这闷骚还给手机通讯录改了备注,因此上面显示的是“炎女巫卡修”来电。

……才过门改口费都没给呢,你这都叫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