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睡夢間,影影綽綽有道光在眼前搖曳。
細小的刷刷聲從床的右側傳來,偶爾伴隨著筆尖落下的輕微聲響,又倏地收音,彷彿製造者正努力不打擾到他,這小心思像悄悄溜進屋內的暖風,挾帶幽幽香氣拂過他鼻尖般細膩,令人無比心安。縱是如此,當他勾起嘴角,閉著眼伸手往右邊探去,摸索到一片涼時,心底仍是泛起絲絲小不滿。
已經好幾天了,從黃金週即將開始的那天下午起。
忙完早上行程的他去道場跟伴侶匯合,當時光坐在一群孩童中間,十幾個人嘰嘰喳喳地圍繞著一個話題打轉,他還沒聽清討論,伴侶穩健而嘹亮的嗓音便傳了出來:「我也來試試看!」
當晚,伴侶就神秘兮兮地埋首桌前,左手滑著平板,右手振筆疾書,若這時靠近他,還會百般藏掖著不給看。不過兩天,床邊的矮桌上早已堆積著各種紙張,垃圾桶裡更滿是揉成球的紙團。到今天晚上更是拿著手機躲進庭院裡講電話,出版圍棋相關書籍時也未曾見他如此用功。
但或許是閒暇時光都過於認真書寫不給他過目的東西,光看著他不豫的神色,笑吟吟地軟聲表示「我們來下棋,黃金週就是要跟心愛的人一起下棋才對嘛」,那副想討他歡欣的撒嬌姿態,這些年來他是越看越喜歡。反正鬼靈精配棋癡正好,不是嗎?
思及此,亮嘴角彎起一抹笑,睜開既疲憊又沉重的眼皮,經年累月使用的雙眼乾澀的得多眨幾回,才能將覆於前頭的朦朧驅趕走,看清楚戴著眼鏡伏案書寫的伴侶側臉。
他側翻,單臂撐起上半身,「……你還要寫很久嗎?」話音一出口,亮立即驚覺不對,配上隱隱作痛的喉嚨發出的過大嗓音,聽起來像極埋怨丈夫不共枕的怨婦,硬是將未盡的後半語給吞嚥了回去。
正轉著筆沉思的光嚇得縮起了肩,轉過來的臉上寫滿「慘了」的神情。
他本就知道自己一大聲聽起來不好親近,自從偶爾會去道場指點學生後,伴侶就時常提醒他別冷著聲喊人,會嚇到小朋友,但這種時間,身體又這個狀況他很難控制得宜。
「呃、吵醒你了嗎?」伴侶心虛的嗓音彷彿嚇退了色,恰好與黑色髮絲間隱隱閃動的銀光相呼應著,令他有些恍惚。
其實他大致猜得到伴侶在寫些什麼,不說破的同時也升起一些感嘆。
如果歲月推移會使樹木的年齡增厚,也會使他們的棋繭細細密密地增生層層覆蓋上去,那眼角、嘴角邊悄悄浮現的皺紋,大概就是累積所謂的幸福吧。
似乎見他情緒突然低落,光噯了聲拋下筆,摘掉老花眼鏡,倏地從矮桌邊爬起、上床,動作一氣呵成,一點都不像已過知命將耳順的模樣;而那刻鑿著歲月痕跡的臉龐倏然湊近,迅速地在亮的頰上落下柔軟的吻。
「抱歉抱歉,」光連聲討饒,笑意如波凝聚在眼角,柔情又溫暖得不可思議,「這作業真是意想不到的有趣啊,我就快寫完了,等等一定上床陪你。」
跟著揚起的笑容頓時歛了歛,「……是哪裡有趣?」
「唔……」光先是扁了扁嘴,思索了幾秒後,笑益發地燦爛起來,卻又故作玄秘地發出怪腔怪調,「這個嘛……」
「愛搞怪。」
忍不住出言埋怨,愛搞怪的伴侶就突然伸手推倒他,沒什麼力氣的他只得順著力道重新躺倒回被褥間,然而殘存於指尖的涼意,讓他伸長手連帶拉倒了一副打算安撫完人,又要下床的伴侶。
兩人的姿勢並不好看,光面朝下趴在床上,自己也歪歪扭扭地被壓住了一隻手,眼前的畫面卻讓亮心裡萌生出些許暢快,然快意不過一秒,就聽聞笑聲悶悶傳開。
光的肩膀抖動,刻意憋著的笑聲聽來很是欠揍。他抽開被壓住的手,才要去擰那張臉,光就化身成一隻愛撒嬌的大型犬,不怕閃到腰似的在床上滾了好幾圈,熱燙的體溫便緊緊貼在他身側。
光是這樣還不夠般,甚至將整張臉埋進他肩窩裡蹭,髮梢反覆撓在頰側、耳廓,甚至搔過鼻尖惹出他一聲噴嚏,結果睡前好不容易止息的咳嗽又起,光趕忙爬起道歉,一邊輕拍他胸口安撫。
他邊咳邊搖頭,抓住其實對止咳毫無幫助,卻又溫暖至極的手。比起拍撫,他更喜歡握著因這幾年嗜好爬山攀岩磨出新繭的手,然後靜做幾個深呼吸壓下咳嗽。
光任由他抓住右手,乖乖盤腿坐在身旁,待他呼吸平順後,認真回答起方才的問題,「就是生命的意義啊。」
方才的輕浮此刻消失無蹤,夜裡背著檯燈光線仍晶亮的眼睛,筆直地望著他:「其實一路走到今天,我偶爾也會想到所謂的意義,看到他們現在的作業後,感觸更深了。」
亮沒有插話,沒有追問得出的意義是什麼,因為他正握著經歷重重抉擇寫下的答案,而後淡淡一笑。
光見狀眨眨眼,反手牢牢扣住他的,背光的雙眸登時像一汪大海,深且洶湧著,雙眼角跟唇邊立時堆起了紋路,「我會跟你一直下到拿不起棋子,甚至腦子想不出棋路為止。」
「我也是。」他不再按捺情緒,睇見光瞬間綻出好傻氣的笑容,莞爾追問:「所以你還不上床嗎?」
欸地一聲,光一臉為難,握住他指頭的手像是困擾,又像討饒般,輕輕揉捏著。最後擠出他無法反駁的話,「守護感冒中的伴侶,是身為另一半的我的責任,我必須看著你睡著才能安心,所以你先睡。」
雖然內心有許多辯駁他歪理的話,但,「好吧,如果你寫完,就快上床吧。」亮鬆開一直摩娑著他的手,挪動身體躺回枕頭上時,光伸手撥開他披散的長髮,貼心地收攏到一側,隨後俯身輕啄他的嘴角,「晚安。」
「晚安。早點上床。」閉眼瞬間深濃睡意再度襲來,他只記得耳畔有道輕柔的「好~」飄過,伴隨著床的細微晃動,意識便如乘船般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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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鳥鳴啾啁,兩道輕重不同的呼息聲鑽入耳裡,睜眼瞬間將亮的曖昧天光盈滿整室。
以前配合伴侶拉攏簾子,阻隔一切打擾睡眠的光線的習慣,不知不覺間消失了。現在每天陽光會照亮熟睡中光的每個容貌,偶爾皺眉,偶爾微笑,或恬然安適的樣態,全與清醒時的活力十足不同。亮總是在每個先醒來的早晨獨享這段時光,再靜靜地把微小的幸福收集起來。
這熬了一宿不知幾點才上床的伴侶,此刻緊貼在他身旁,一顆腦袋靠著枕頭亦倚著他的肩,一副不睡到中午不罷休的架式。亮想笑話一句「都幾歲的人了,還熬那麼晚」,但怕驚擾到光,硬生生憋住了。
他小心地翻身,從正躺轉為側躺,扶正那顆睡歪的腦袋,繾綣的目光末了只是化為落在光額上的一吻,便安靜地從另一側下床。
昨夜——不,應該說今日凌晨時,伴侶那含雙含笑眉眼彎彎的表情掠過心頭,道場學生的課堂作業確實很有趣,那些趣味化為一張張揉皺的紙,散亂在窗邊的矮桌上。
他走過去撿起離垃圾桶不過一吋距離的紙球,正打算扔進去,就看見紙張的一隅寫著令他在意的字眼。
——來生。
這數十年來,他們總是體諒著、保留著對方想藏有秘密的空間,從未過度探求,但現在亮心思翻滾著,這名為渴求的情緒催使他攤開廢紙,閱讀上頭的字——
自筆遺囑證書,確定由我進藤光本人手寫。
第一條
我名下財產皆由伴侶塔矢亮繼承。
1. 東京都大田區上池台的土地、房子,及屋內所有物品。
2. 東京都杉並區阿佐谷南的道場經營權……
3. 三菱銀行東京……
人生在世,彼此都得過無數個頭銜,資產竟默默累積到足以讓光洋洋灑灑列出三大條的程度。亮沒有逐一細看,可整份草稿上頭隨處可見自己的名字。這種被牢牢惦記的感覺,和文字一塊堆積出的重量,沉甸甸地砌在他心尖上。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叨念著光怎麼把所有東西都給了自己,明明同年同歲,明明年華一同老去,要是一塊走了,東西該給誰,到底想過沒有。
可越想,心深處卻湧出越多喜樂。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寄託在律師那的公證遺囑裡,除了特留分外,也全都給了光。
這張紙上滿是塗改痕跡,還有奇怪的水漬暈痕,甚至到處都有牽來畫去的加筆跟刪除線,尤其是第四條,幾乎是寫到一半斷掉的句子,卻令他感到心臟急速地跳動著,宛如聽見伴侶初告白當時失序的悸動。
第四條
留給塔矢亮的話:
我一直在想生命的意義,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你就是我生命的意義,
可是這個過程裡必須要有很多的東西,要有佐為、要有圍棋、要有衝勁跟熱
忱,還要有不怕被你冷臉嚇走的勇氣。
我感謝這一路上得到的,但還不夠,我貪心地希望自己是送行的那個人,
也超希望來生還要再認識今生這個叫塔矢亮的人。所以我很希望這份遺囑不
要生效,我寧願你先走,這樣我就有時間去尋找你,也不會聽見有人告訴我
你怎樣難過。
你知道的,我最捨不得你的眼淚了,幫我把哭的時間都省起來,用來記
住之後的所有趣事和棋譜,我等著你跟我分享呢!
晚點見喔!
p.s. 不可以罵我!我知道遺囑裡不會有這段,但我有先問過律師可不可
以了。
令和22年 五月五日 進藤ヒカル
亮抑制不住地笑了。沙啞的音,彷若外頭樹梢隨風搖曳般溫柔又低沉。
他從沒想過,年輕的自己堅毅、果敢,在經歷了數十年的陪伴,登記成彼此的唯一之後,會因為午夜那纏繞在指尖的微薄涼意感到些微心慌,再因這一封根本是情書的遺囑溫暖了全身。
他們在十二歲相遇、十五歲相識、二十歲相知、三十歲相惜,五十歲得來相伴之名,時間如長河般乘載了許許多多的回憶,有些是大石,有些則是卵石,一顆顆石子經歷流水的打磨後,最終便如同指尖每天觸摸到的棋子,細細珍藏在寶罐裡。
而今天他的寶罐裡又多了一件珍藏。
天變得更加明亮了,使人難以辨別時間的天填滿了水色,又隱隱約約從遠處透出曙染的光澤。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進入夏天了。
他把紙重新揉成一團,打算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身後卻快一拍地傳來有些尷尬且無奈的笑語,「你怎麼可以偷看呢。」年長的身體經不住熬夜的摧殘,那又累又年邁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混進他停不下的笑聲裡難分彼此。
他轉身,低眉瞅著經歷無數日出日落,從棋局的爭執蔓延到這地上的每一片紙屑;從棋盤兩端的陌生對手,到今日同床共枕的伴侶身分,光的眼裡蘊含著光,那道光芒起起落落幾回,終是閃爍耀眼。
「——我想做送行的那個人,我想像我們去爬山攀岩一樣,讓我一直殿後吧。」
他想說好,可啞著聲吐出的話卻是「和棋不好嗎」。
光一臉愣,旋即哈哈大笑,一邊爬起身坐在床沿拉過他。
「能和棋當然最好。到時候一起過三途川,怎樣都不可以放手喔。」
亮順勢牽起拉住他指尖的手,牢牢扣住,「好。」
他想,他的臉上屆時也會洋溢著如光現下的燦燦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