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O ever youthful,O ever weeping.
张佳乐在大概有两年多的时间里,都坚持要说孙哲平在离去的那天曾经落下热泪。他没有看见,也没有任何的视频或者图像能够证实这句话,但是张佳乐就是这么认为的,丝毫不容置疑。
也没有人质疑他,宵夜摊上他跟方士谦说的言之凿凿,新科冠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空掉的饮料瓶。他没有反驳他,所以张佳乐得寸进尺,他抓着他的手,好生动说一段梦境。
他说他近半年以来梦中所见,在离去那天流下热泪的孙哲平生长出好长好长的尾巴,不临海高原,鲛人迁徙至此。张佳乐说他的朋友泣泪成珠,双手捧价值连城金银财宝,夜夜常来造访,云南省首富正与此处漫长诉说。
字字句句真切,方士谦看着面前神神叨叨的人,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新科冠军意气风发,站起来结账买单。那年最后一场比赛在昆明,所以他看着张佳乐开车离开,新换的车,梦里梦外他都是富贵慷慨的。
方士谦不相信他的梦,张佳乐看出来了,可是他也没有反驳。微草的酒店里今晚应当会彻夜狂欢,他总不至于这么不识趣的拖着人漫诉一段艰苦愁肠。
他只是回家,洗过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曾经有一只蚊子死去,留下一个黑点。
就是那个黑点,张佳乐在今年第不知道多少次凝视着那个黑点进入梦乡。梦里孙哲平又来找他,长长的尾巴,不在哭泣,只是很认真的问他,问他钱够不够花。
好朴实的问题,人生在世,有钱还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的。张佳乐并不贪心,他看见自己在梦里点了点头,同样是真挚而又诚恳的回答,他说,够花的。
够花,繁花血景,一枪一剑,焰火升空是黄金万贯。
然而已经离去的孙哲平仍旧在担心他,好长的尾巴在地上摆动,他说,我现在不想哭,但是我想再给你留点钱。
没有人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执着,但是落泪的要求并不算艰难。张佳乐在梦里拆掉了自己的头发,长长的尾巴托在手上,他开始凶神恶煞的干鱼。
就好像处女的春梦永远不会进行到插入的部分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操孙哲平的。
他只知道脱水的鱼奄奄一息,孙哲平的生命正在消亡。而神话生物到底不是一般的东西,海的儿子变成泡沫,跟太阳一并升起,云层之中他回到的他的故乡,竖琴的伴奏之中,好大的声音在唱。
早知道小美人鱼应该拿他的声音去换药,张佳乐这么想着,他想孙哲平唱歌太难听了,为什么梦里他还会跑调?
不得而知,只有猛然清醒的梦境。那是第五赛季总决赛之后的第二天,孙哲平的退役发布会刚刚结束。张佳乐睁开眼睛,听见手机在枕头边上疯狂的唱歌。
他用的系统默认的铃声,叮叮当当好长一串,眯着眼睛接起来,那边的人在说话。轻轻松松的语气,海的儿子投胎转世,孙哲平说,你去书房,我给你留了礼物。
什么礼物?张佳乐在电话这头问他,而电话那头的人并不肯说,只是催他快去。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孙哲平就在这样的声音之中离开百花。没有记者的发布会,为了避免一切尴尬的情况。
夏天午后两点,四季如春之地也是炎热,他把领带扯下来搭在胳膊上,然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仍旧是翻找的声音,张佳乐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骂人。而孙哲平回头去看百花的基地,寸土寸金的好地段,他们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梦想、故事和一切的风光,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所以他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继续留露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就听见电话那头有新的声音传来。张佳乐骂了一句,然后长久的停顿,停顿之后终于开口,问他密码多少。
980817。
一串数字脱口而出,生年详尽。张佳乐哦了一声,强大精神的笑意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不太由衷,故意夸大的声音,他说,你怎么不用我的生日?
你怎么不用我的生日?很好的一个问题,张佳乐正在质疑那种可能会被成为爱情的东西。而孙哲平哦了一声,他面无表情的把烟头扔到地上,然后抬头,认认真真的看着面前的建筑物,同样言不由衷的扯谎。
他说,银行不让我输有重复的密码。
980224,张佳乐的生日有两个相同的数字相连,所以这个理由应该是合情合理。可是实际上呢?
实际上,孙哲平不知道,他在留下这张银行卡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还可能会使用别的密码。
所有的爱情都是主观行为,所以张佳乐主观的相信了这无法考证的说辞。然后他对着电话开口,夸张而又故作亲爱的强调,他说,哇,是吗,你好爱我啊。
重音平等的落在每一个字上,僵硬刻板到有些奇怪。于是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短暂的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大概半分钟左右。率先笑出来的是张佳乐,他说挂了吧,我去取钱。
没有推辞,没有犹豫,大概是梦里的铺垫已经做的太久,所以他好像就应该留给他一些什么似的。张佳乐在说完之后很痛快的挂断了电话,拿着银行卡去洗漱,收拾好自己换身衣服,下楼去找最近的ATM。
插卡,取钱,余额796000元。
张佳乐记得这个数字,第二赛季结束的时候,他们的百花终于结束了贫困而又艰难的日子。老板收购整支队伍,每个人的账号卡都被买走,百花缭乱卖了八十万,而落花狼藉卖了七十九万六。
有些东西应该被记住,所以张佳乐在看见卡上的余额之后,动作停顿了一瞬间。
然后他毫不犹豫的继续操作,不跨行转账几秒钟就到,收到短信的同时他给孙哲平发了条微信。不敢说话,恐怕鼻音太重,显得自己开不起玩笑。
他打字问他,说你给我的这是什么钱?赎身钱?
把当年落花狼藉卖身契上的钱还回去,用一种极其唯心的方式假装自己和百花钱货两清。孙哲平大概是是个上坟能烧报纸的奇人,他不糊弄鬼,也不知道他要糊弄的是谁。
因为他只是给张佳乐回了一条微信,他说,对,从良了,以后我打算勤劳致富。
去他妈的勤劳致富。张佳乐这么骂了一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继续回复。然后他自己沿着路慢慢的走,走到家附近最大的饭店门口,毫不犹豫的进去,菜单翻开,报仇雪恨一样的点菜。
他点了十六个菜,微信支付的时候特意用刚刚收到转账的那张卡来付账。等待菜上来的间隙张佳乐坐在哪里,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他想,他就要一个人吃十六个菜了。
有些兴奋,莫名其妙的兴奋,他将要一个人面对满桌子的事物。张佳乐拿着一双筷子,敲着桌子的时候忽然感觉遍体生寒,莫名其妙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开始蔓延,他想了很久,把一切都怪罪给空调,然后动作灵敏的站起来。
老板,帮我打包。
他这么说,声音都在发抖。张佳乐那年二十一岁,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一个人面对这满桌子的菜。不,也不要说一个人了,就算是战队的人集体聚餐,他也还没吃过十六个菜。
所以那个下午,满载而归。张佳乐双手都拎满了打包盒,他艰难的回到家里之后,便把所有的菜都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宽敞的台面瞬间堆满,而他从厨房拿碗筷,自己一个人坐在哪里,关上窗帘,打开灯。
惨白的光,他们家的灯不太有食欲。而张佳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进食,吃一些,剩下的放进冰箱,十六个菜他吃了整整一个礼拜,一口都没有扔掉。
就算最后一天的排骨已经开始有了不太好的味道,可是张佳乐仍旧面不改色的吃完。吃完之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到后半夜,不太舒服的感觉开始在胃里翻涌,他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来,去厕所抱着马桶狂吐。
吐完之后,他给孙哲平发了条微信,说老板发财。
没有回复,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好像也就到此为止。张佳乐没有删掉那个聊天框,他试图把曾经很漫长的交流都留下,可是当最新款的手机出厂之后,他还是会去换新的。
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也就那么多,鞋,手机,游戏机。张佳乐好像和所有这个年龄的人都差不多,他拆开一个快递,从里面拿出来了两个新手机,其中一个自己换上电话卡,然后扯开嗓子朝屋子里大喊大叫。
他说,唐昊!快递到了!
前几天在网上买的手机,以旧换新再配上个耳机要比线下店里便宜了一些,是最新潮昂贵的版本。张佳乐总是要开屏的,他在自己赚钱的时候,似乎对于钱这种东西压根就没什么概念。
然而收到礼物的唐昊却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半梦半醒的人好像是被打扰了一场午睡。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的坐到地上,两条长腿收起来,低着头去拿快递盒子里的东西。
新手机,新的无线耳机和新的平板电脑。唐昊要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后成为职业选手出道,张佳乐借此机会宣泄夏天里过剩的爱意。他买了很多的东西,新的游戏机,新的电子设备,新的衣服新的鞋,甚至包括新的电脑新的衣柜。
一切都是新的,从春天开始,唐昊常常留宿他家,所以这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东西就放在哪里,没有什么过去值得留恋。
而方士谦在开他玩笑,前两天直播的时候连麦打游戏。张佳乐说起这个夏天家里添置的新东西,满腔爱意暴露,老朋友没有办法的那么多双眼睛耳朵之下把一切都说的那么明白,只能语焉不详的说一句。
不学好,乐啊你不学好,爸爸得教育教育你。
说话的时候是笑嘻嘻的,1V1竞技场邀请点击发送。方士谦那天在微草的训练室里直播,他管别人借了张卡打游戏,叫什么张佳乐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多的刀,左一刀又一刀,刀刀什么刀。
什么刀?大概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情意绵绵剑,春水桃花掌。
张佳乐知道方士谦在说什么,曾经那个梦,高原鲛人泣泪成珠;之前那件事,一张银行卡唯心主义赎身。这些事情朋友都知道,所以此时此刻,他应该是在指责他。
他在指责他,说真爱无价,钱算是什么东西?
听懂了,可是没人要在乎。调过角度的摄像头摆在客厅,精妙的不会让任何除了主播以外的人入镜。张佳乐一边接受邀请,一边笑着开口,等待的时间里弹药专家上蹿下跳。
而他的声音也好兴奋起伏,他说,乖乖,帮我拿瓶饮料好不好?
炫耀,好像是故意的在炫耀自己拥有的东西。方士谦在摄像头之外冷哼一声,然后他听见那边有声音传来。张佳乐的乖乖跟他讲方言,一边口是心非的喊他个人去拿,一边还是站起来,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正在滴着水珠的可乐给他。
然后他又回去,回到沙发上,连上电视玩游戏机。打击的音效让人想入非非,方士谦在最后一剑出手之后开口,还是个玩笑,这回是真正的在开玩笑,没有引申意义,也没有弦外之音。
“你里乖乖玩啥呢?别把你直播间封了”
这个夏天他们常常连麦打游戏,方士谦已经被张佳乐带跑了口音。他知道所谓的乖乖是谁,可是还是要跟着他的发音习惯和语言方式去叫。
免得惹麻烦,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俱乐部要求职业选手直播,没有办法推辞的事情,而有些亲密,总是不好昭告天下的。
所以张佳乐一口一个叫他乖乖,然后在听见方士谦的这句话之后笑的差点打翻了桌上易拉罐装的可乐。
然后他戴着耳机抬头,越过电脑去看沙发上的人,唐昊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只是听见一句话传来,好远而又好近,说给他又好像不是说给他。
别玩了吧,等会儿我清完CD咱们出去吃饭?
张佳乐这样说,保护自己的直播间。说完之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盈盈笑意一双眼睛,补上一句乖乖,说话的时候都是浓厚爱意汹涌磅礴。
所以唐昊没有办法反驳,他只能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游戏机关上,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游,没多大一会儿就爬起来去找充电线,电池已经不太好用了。
一切都被看到了,所以那个晚上,他们吃饭之后回到了家里。沙发上靠在一起看电影,男女主人公亲吻的时候唐昊扬起头颅,后脑枕在沙发扶手上,呜呜的发出声音,然后升高又落下,锁骨上有什么东西划过。
张佳乐的马尾没有扎起来,或者说他在假期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披头散发的。林敬言曾经在查房途中福至心灵,忽然冒出来一句,他说,祥瑞御免,张佳乐这是找了女鬼代播?
不得不说,林敬言很懂直播,电竞女鬼之名在短时间内流行过,唐昊也知道这个梗。他和邹远头碰头的凑在一起看,看林敬言忽然摘掉耳机时候认真的疑惑,不约而同的爆笑出声。
可是如今女鬼正在干他,张佳乐的头发在他的锁骨上徘徊,然后亲吻也落下。男女主演车内拥抱,山盟海誓说天长地久。而唐昊在挣扎,他被按在那里挣扎,无法挣脱的蓬勃爱意,耳边也有人说话。
我爱你。张佳乐是这么说的,他把每一个字都拉长,说我爱你,我好爱你,我是那样的爱你。
所有的爱,都在此刻汇聚到一处。唐昊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心情不错,他默认了不安全性行为的发生,看着有些东西在腿上流淌,蜿蜒如同绵长的亲吻,落进下水道里。
然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屏幕里仍旧在放电影,从爱情片到警匪片,美女换成周润发。张佳乐漫不经心的看,他先去洗的澡,这一会儿忙着玩手机,听见声音才抬起头。
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却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唐昊,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把吹风机拿出来。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开口,张佳乐说你饿不饿?点外卖吧,我有点饿了。
然后吹风机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唐昊很习惯的接过手机。他偶尔会觉得张佳乐有点毛病,他会在每一次上床之后想要给他买点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好像什么刻板行为一样,总是要付出一些可以用钱来购买的东西。
今天也不例外,唐昊在点完外卖之后想要把手机还回去,而张佳乐并没有接。他只是暂时关掉了吹风机,然后胳膊越过肩膀,手指灵巧的在屏幕上划,跳出另一个软件,吹风机握在手里,重新按下去以前,只有那么一句话。
他说,选个颜色,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颜色。
哦。
狂风大作,呼啸声中唐昊习以为常。他在选好颜色和型号之后甚至还能抬起头来开个玩笑,电子制造的噪音里,他抬高声音说话。
话里话外带着笑,说你这时候买东西,好想在他妈付嫖资。
他是坦坦荡荡的,所以口无遮拦。而张佳乐也并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手指穿过头发,摸了摸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所以他关掉吹风机,一边往浴室里走,一边开口。
“我爱你才给花钱的。”他这么说着,漫不经心的随口解释。然后一边插上电吹干自己的头发,一边让唐昊听着点外卖的声音。
好。唐昊这么说,然后他接到外卖的电话,说是小区的门禁没开,他进不来了。
“知道了,马上就下去。”
好说话的年轻人这么答应,然后他拿着张佳乐的门禁卡下楼。拎着外卖回来,刷了一声,滴的一下,饮料从自动贩卖机里出来。
茶水间的新东西,选手凭卡可以免费购买饮料。所以唐昊被打发过来尝试,一次只能刷一瓶,他也不着急,训练室里在打训练赛,约的微草,和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看饮水机的选手正在忙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最后一瓶饮料刷出来之后,唐昊推着手里的购物车回去。
这是张佳乐买来扔在俱乐部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也不知道他买来干什么。
但是很显然,他的临时起意倒是便宜了唐昊。他很轻松的推着饮料上电梯,下电梯,进屋,和微草的训练赛比想象中的要快,第一场打完了,他们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场。
第二场也没有他的事,所以唐昊在休息时间百无聊赖。靠墙一圈摆放的电脑,正当中是个好大的桌子。而他就绕着桌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购物车上的时候突发奇想,慢慢的绕,笑着开口,好像是个玩笑。
他说,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火腿肠,腿让一让让一让。
昨天和邹远在吃饭的时候一起看的抖音,好笑的故事让唐昊说话的声音里都有些扭曲。而剩下的人也很配合他,收起腿之后拿出饮料,最后一个是张佳乐,他坐在角落里,拿起饮料的时候一言不发。
没意思。
唐昊忽然这么想,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是他出道之后的第270天左右,和张佳乐好聚好散的第120多天。
也算不上好聚好散,一场漫长的拉锯从唐昊出道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无休无止的冷战。
全明星之后的冬休,大年初二唐昊从家里出来,他去张佳乐那里,坐在发上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听见有人说话,熟悉的声音,不太熟悉的平静而又毫无波澜。
张佳乐在叫他,说乖乖,你晚上打算吃点什么?
他还是叫他乖乖,可是唐昊已经不会再觉得这是一腔汹涌磅礴的爱意。出道之后的职业选手,唐昊也有直播工资填补家用。
而经理在某次他在某次口无遮拦的说起某位选手的名字之后找他谈过,扣钱道歉,还有一些委婉的建议。
经理告诉他,说我以为你知道私下直播的时候尽量少提现役选手,张队不是也不喊你大名嘛。
哦,原来乖乖是人工打码。
张佳乐只是再给自己洗脑,他在一切非正式的场合喊唐昊乖乖,不过是因为他们总是住在一起,而俱乐部的工作总是不能推脱的。
他只是怕喊习惯了,忽然在某些时候喊出来一声唐昊,平白惹麻烦。
所有人都知道,张佳乐是电竞花孔雀,最爱出风头的人理所当然的会有很多的奇妙旖旎邂逅。没有人在乎他的私生活,当一个人看起来足够花枝招展的时候,他睡了谁打算睡谁,就已经不是很让人好奇了。
但是跟青训选手搞到一起不一样,那不太好,不管是对张佳乐还是对唐昊来说,都不算太好。
所以唐昊记得那天莫名其妙的争吵,他说张佳乐,没想到你还挺爱惜羽毛。
这间屋子里有一个kindle,有人用它来阅读后现代主义文学,而有些人用它来压泡面。谁不学无术一目了然,张佳乐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自言自语的骂了一句。
他说,操,你怎么跟孙哲平似的?一吵架就文绉绉的阴阳怪气。
孙哲平,很熟悉的名字,听说过没见过是一个遥远的传说。所以唐昊对此一带而过,他从外面帮张佳乐带上门,然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往来。
没什么好说的,唐昊又做完一次基础训练之后第二轮训练赛结束,十分钟之后是第三轮。于是吵闹的声音暂时响起,休息时间,他把自己整个人缩在电竞椅上,仰着头一边放松颈椎一边玩手机。
玩的还是今年夏天的礼物,十分钟很快就过去。唐昊把手机收起来,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出生于1936年的唐·德里罗思考死亡,而出生于2004年的唐·德里罗在思考的东西也要简单许多。
他在思考一些关于明天的事情,被众人统称为前途的一些事情。
战队统一发放的硬皮记事本打斜放在桌子上,唐昊趴在那里乱涂乱画。电脑屏幕中的流氓站在哪里,德里罗身上甚至没有一件银装。
手里的笔越过横线,好多数据加起来是一个他想要的角色,认真的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
唐昊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他知道一件又一件装备加起来的得数是什么。
是唐三打。
那像是一个遥远的梦,远到训练赛打完之后唐昊才终于缓过神来。他看见张佳乐出去了一趟,然后回来,站在那里宣布事情,他说基地消防有问题,这周从明天晚上休到周三下午。
短暂的一个漫长假期,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第二天是个比赛日,常规赛的最后几轮,百花早就锁定席位,休息是好的。
然而唐昊和邹远不太雀跃,他们两个抓住要回宿舍的张佳乐,说出一点小小的心愿。
他们两个想上场,常规赛的最后几轮,各家好像都在练新人。
然而张佳乐只是摇了摇头,手指头凌空点了点训练室的方向,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哑。
唐昊知道他应该是因为熬夜的原因,他记得夏天的时候,张佳乐总会在每一个快乐的晚上之后嗓子出点问题,就好像是什么人体预警机制。
但是他没有说,他只是听他说,听他说不行啊,一队配合不够,总不能去季后赛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百花的大概是格外难念一些。所以邹远表示理解,然后他在确定本周还是没有办法上场之后提前请假。
他在周六的中午离队,要回家,回大理,读书时候追过的女孩子要来昆明考试然后找地方补课,他得陪着人家一起。
行色匆匆的一场奔波,没有被拒绝。队里的人在邹远出发的那个中午打趣,说他这是礼轻情意重。而邹远也笑,他是好脾气好人缘,没有那些缠身琐事之前能说会笑。
他说,走了,唐昊,我回家了,你这周自己找人吃饭去吧!
颇有些炫耀的意思,好像弹药专家都要学会出风头?
不知道,反正唐昊不知道,他只是在跟着队里的车去场馆,他是本地人,父母忙于工作没时间做饭,得混一会儿且是一会儿。
而队伍在比赛结束之后原地解散,各自开车回去的时候林敬言说他们百花自由散漫。张佳乐嗯嗯嗯的答应,然后他发一根烟给林敬言,打了个哈欠之后哑着嗓子开口,说食堂今天没上班,饿了,晚上吃点什么?
人生在世,不吃饭真的会饿死。于是他们两个人站在选手通道门口商量,说话的工夫,林敬言忽然看见张佳乐眺望远方。
他有点近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之后,才忽然的开口,好激动的语气。倒是不值得意外,老朋友一贯大悲大喜。
所以他只是听着张佳乐在哪里喊,他说,唐昊?唐昊,过来!
很无奈而又烦躁的语气,林敬言知道夏天的乖乖是谁,所以他很惊讶张佳乐会这样同他说话。
然而招呼人的那一个只是觉得头疼,去掉中间好多好多笔没法清算的烂账,张佳乐这一会儿看见唐昊,他只觉得头疼。
第七赛季开始,联盟允许未成年选手出道。但是相应的也有条件,俱乐部、家长和选手本人要签订个临时监护协议,大概意思就是家长同意孩子出来打职业了,不许改口说电子鸦片害人。而如果出了一切意外,小到打架斗殴,大到生死有命,俱乐部全责。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到了生死有命的地步,俱乐部付不起那个责。
但是张佳乐还是觉得头疼,因为唐昊刚刚过完自己的十七岁生日没几天,未成年人在外面游荡,他是生怕他出点什么事情。
毕竟放假之前经理三令五申,说这是临时的假期,是联盟的工作日,大家带薪休假,别太张扬。
马上就要季后赛了,被迫无奈放个整改电路的假,传出去百花未免有点太过张扬。
所以张佳乐就这样很烦躁的扔下了林敬言,他走过去站到唐昊面前,问他一句怎么不回家?而得到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唐昊说他爸他妈这几天又出差了。
工作繁忙的家长,他们两个还好着的时候张佳乐就知道的事情。所以他站在哪里,寻思了半天,最后还是带上游荡的青少年一起,找地方吃饭去了。
说实话,张佳乐不是个喜欢操心的队长,孙哲平要比他细致周到的多。但是一日夫妻白日恩,唐昊和俱乐部签了协议,他没有办法不理他。
所以他们去吃饭,吃完饭送林敬言回宾馆。安静的车子里面没有人说话,唐昊好熟练的拿自己的手机连蓝牙,点开网易云,放歌。音乐开始流淌的时候,张佳乐在红绿灯之前踩下刹车,然后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发问。
他说,你回家吗?
不回。
唐昊这么说,然后在沉默中只是百折不挠的玩着手机。叮叮当当打字声音,滴滴滴消息声各自连绵。
邹远明天中午的高铁回昆明,这一会儿正忙着和女同学吃饭。故乡的味道,曾经喜欢的人,一切的美好都被唐昊给搅和了个干净。
所以他忍无可忍,终于是站起来去外面打电话。刚刚拨过去就被挂断,邹远骂了一句,重新回去落座,筷子还没拿起来,就看见屏幕上又一条新消息。
划开,唐昊发来的,他说,别打电话,我和他出去住了。
他是谁?邹远没有故意刁难他的朋友一般去问,心知肚明的东西,回了一个哦。然后他又追上一句话,说你自己想好,之前骂了一整夜的又不是我。
说完这句话,手机屏幕锁上。唐昊的消息没有再来,他坐在张佳乐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留在这里的游戏机和其它一些东西,等着别人帮他拿换洗的衣服。
春末夏初,天气不太冷也不太热,昆明一年四季好像都是差不多。反正张佳乐冬天会开空调,所以最起码对于唐昊来说,他冬天留在这里的衣服如今仍旧能穿。好像还是上一次洗过,洗完之后放在柜子里,再没有人折腾。
张佳乐最近挺忙的,唐昊这么想,想他还没有处理我冬天留下的衣服。
也可能是忙,也可能是没打算处理。不过这些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洗完澡之后吹干头发,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看电影。
电脑连上电视,按照爱奇艺推荐的顺序去看,两个人看三部,看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张佳乐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给电脑充电,一边充电一边问唐昊,说你睡不睡?而唐昊摇了摇头,他说,我有点饿了,你家还有泡面吗?
十七岁,一天有二十个小时都处在饥饿之中的年纪。张佳乐啊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他一边活动着粘连的关节,一边开口说话。
没有泡面了,下楼去买吧。他这么说,说出去逛逛,天天坐着,骨头都疼。
一个很好的建议,不冷不热的天气,凌晨四点很安静。小超市门口张佳乐看着唐昊,他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
只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纸币折成三折被塞进掌心,说话的声音里是一种很亲密的东西。
他说,乖乖,决定权在你。
尘封了好久好久的称呼,唐昊被他的叫的愣住。下意识的攥住掌心里的钱,天知道当电子支付已经无处不在的时候张佳乐从哪里摸出来的现金,但是此时好像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用来表达疑问。
“随你,要么拿东西,要么吃完泡面自己睡自己的,钱先给到你。”张佳乐说的很坦然,他说,乖乖,你突然跟我回家,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亲密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张佳乐就自顾自的去进去买东西。雪糕饮料,酸奶零食,好几种的泡面和柜台里的烟,他都付完钱了,唐昊还站在哪里,他站在哪里犹豫。
他不知道要不要买,只是忽然觉得好笑。张佳乐让他自己选择,把钱塞进他的手心里,就好像夏天时候他们玩笑时候会说的那句话,因为爱你嘛,所以才会给你花钱。
那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爱我?
辩证的迷思,唐昊无暇思考太多。当这个年头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拿起了收银台上的安全套。皱巴巴的纸币递出去,找零的一块几毛钱,换成两根真知棒,一人一个,走回去的路上吃。
买东西的地方离家并没有很远,拎着塑料袋一路晃晃荡荡的回去,关上门之后棒棒糖还剩下一大半。
咔嚓咔嚓嚼碎,张佳乐吃的是苹果味的,而唐昊吃的是荔枝味的,然后荔枝和苹果混到一起,混合水果味,像是刚刚从冷藏柜里拿的酸奶。
酸奶打开的时候,一盒三枚装的安全套还剩下最后一个。张佳乐在厨房煮方便面,唐昊整个人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勉强的吃完之后回去睡觉,还是主卧,他每次来都睡主卧。
而主卧的床上也不止他一个人,张佳乐精神好的有点不太好,他躺在那里玩手机,唐昊已经睡了两觉了,昏昏沉沉起来的时候,他还在不知疲倦的进行娱乐。
你不睡觉吗?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唐昊对于自己的队长表达这样的关心。而被提醒的张佳乐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人类是需要睡眠的,手机扔到一边,充上电之后翻身。不知道太阳有没有升起,厚重的窗帘里面是黑漆漆的,他好夸张的打了个哈欠。
他说,睡了,乖乖,困死了。
演员的自我修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看了都要自愧不如。张佳乐在唐昊睡着之后睁开眼睛,他还是看着天花板的那个黑点,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里没人能看得见黑色。
所以,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发干,然后干脆坐起来,拿起来手机。
手机上是荣耀论坛,职业选手永远不缺讨论度。张佳乐在退役之后第五个月开始接受自己曾经的一切。没有拉开窗帘的屋子里,他看着那些真真假假的八卦故事,看到有趣的,还要给朋友转发,问一句真的假的。
首页上有一条刷到了两三次,略过了两三次之后最终还是点开。帖子里百花俱乐部前工作人员信誓旦旦,他说唐昊和邹远正在闹矛盾,两个人恨不得拿刀捅死对方。
这好像是不应该的,毕竟张佳乐算是认识他们两个的人。虽然他跟邹远不是很熟,但是那也是曾经一个屋檐下共事过的人,抛开百花运营的双子星噱头不说,他们两个总该是亲密的无话不谈。
所以他很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传出来,前职业选手打字的速度比脑子快,回过神之前张佳乐已经回复了帖子。
他问楼主,说为什么啊?他俩不是关系不错吗?
好多好多人都是这样的问题,所以爆料人干脆集中回复。他说唐昊觉得邹远摆,邹远觉得唐昊搞心态,他们两个现在恨对方恨得要死。
说的半真半假的,张佳乐知道自己可以求证。西南百花好汉,人走茶不凉,他现在给张伟打电话,几乎可以在两分钟之内听到最真实的八卦。
可是这好像没有必要,唐昊像是会说这种的话的,而他也不是很好奇百花现在到底什么样了。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又打了一个哈欠,张佳乐觉得好困,他整个第七赛季都没怎么睡,这一会儿闲下来了,只想睡觉。
于是锁上手机屏幕,百无聊赖的闭上眼睛,没有比赛可打的日子,张佳乐和百花的一切人、事、物都断了联系。上一次的交集还是在上一次,那天邹远、唐昊、张伟和经理一股脑的给他打电话,而他在睡梦中,一个都没有听见。
于是睁开眼睛看见那好多未接来电的时候,张佳乐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害怕。那是他退役后新赛季的第十一天,他还没有彻底缓过来,只以为是青训除了什么事情。
万幸没有,幸好没有。张佳乐记得唐昊他们那年的青训是有人打过架的,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满地都是血,他半夜被经理叫起来去一起处理,两个人废了三件白衣服。
还有一件是唐昊的,唐昊站在一边看热闹,在衣服上沾到血之后破口大骂。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张佳乐拦了他一把,说祖宗,你可别跟着添乱了,我们报警了,你也要退训吗?
这应该是很有用的威胁,因为唐昊一言不发的就退回了房间里。而如今的张佳乐在想起这件事情之后,终于是消弭了那点恐惧。他想起来自己已经退役了,所以一个一个电话打回去,语气平静且安详。
他是很安详,安详的像是死了一样不出现在百花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最后一个回拨给唐昊,他们在电话里进行一场类似争吵的谈话。唐昊说你为什么要退役?张佳乐笑着反击,他说,我退役了对你最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死人诈尸最为可怕,恐怖片里总讲女鬼、丧尸和僵尸。而张佳乐此时此刻就是这样的,他还沉浸在那种情绪之中,口无遮拦,说点什么都要伤人。
阴阳怪气的说话,他说百花的救世主,你怎么不高兴我退役?这不应该啊?
不过脑子的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过分了。于是张佳乐陷入了沉默,他在沉默之中没有道歉,只是听着唐昊跳着脚骂了两句人,然后也陷入了沉默。
好长好长时间的沉默,好漫长的一场拉锯。唐昊过了很久才说话,他说,你还会回来打比赛吗?
有机会吧。张佳乐这么说,他说我应该没有机会了。
他说的是那样的无奈,于是唐昊几乎确定,张佳乐还是会回来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九赛季的全明星,张佳乐和霸图的人坐在一起。
开场前喧闹的闲散时间,唐昊没有去找邹远,也没有去干别的。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的有些不太合群,好像一个人在孤立整个世界。
而邹远过来找他,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太多的话了。曾经痛苦的第八赛季,训练室里杞人忧天到不敢放任何尖锐的物品。
年轻的队长和ACE最开始一天要吵八次,骂人的时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一口舌尖血都含在嘴里,哪怕是死,都要喷对方一身在号称是除魔卫道。
他们两个不搞冷战,唐昊和邹远在所有能对骂对打的场合不给对方任何的好脸色。唯一休战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去年全明星的那两周。
邹远率先求和,他在白板前说话,说唐昊,新秀挑战赛,你得去打林敬言。
不是商量,应该是类似通知的东西。唐昊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罕见的同意跟邹远恢复邦交,问一句为什么,语气是安稳而不愤怒的。
而邹远并没有在开会的时候告诉他,那个晚上下了训练之后,他们两个终于是恢复到了第七赛季及以前的样子。邹远在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两份炸洋芋,一份没有折耳根,拿给唐昊,两个人站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说话。
他说,都快被打死了,心气儿都打没了。他说,唐昊,我说真的,你最好是去打一次林敬言,你赢了,大家都好过。
要是输了呢?唐昊这么问。而邹远咽下一口洋芋,他带着眼睛底下浓厚的青黑色,目视着远方垂头丧气,他说,输了就完了呗,还能怎么样,保级吧。
有些悲观的回答,邹远说的好平淡。而唐昊只是哦了一声,他说你在赌吗?赌我能赢?
对,没错,我赌你能赢。
邹远回答的很痛快,斩钉截铁的说完,又痛饮炸洋芋一块,还觉得不够过瘾,又追加两份泡鲁达。纸碗握在手里,年龄加一起还没有一般成年男性鞋码大的男孩子们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赌了,百花未必会输。
百花未必会输。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总是这么说,从孙哲平到张佳乐,再到解说席和各路直播间,所有人都对百花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
没有人知道之中自信从何而来,但是西南莽夫百花,邹远和唐昊在此刻继承了所有的遗志。泡鲁达沿着喉咙落尽胃里,唐昊点了点头,他说,好。
好,没有什么不好的。他会赢的,堵上职业生涯的一场比赛,唐昊还记得去年,也是这里,他和邹远在比赛开场之前站在外面选手通道外面抽烟。
那是一个冬天,寒冷潮湿的上海。邹远穿着一件新的大衣,昨天张伟才开过玩笑,说是谁买的?是不是你上次回老家去接人家来读书的那个女孩子?
邹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到烟头都烧完之后伸出自己的手去抓唐昊的。潮湿的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捧起来哈气,白色的雾让手不会被冻僵。
体贴细致的取暖措施,虽然走进场馆里面可能是更好用的一种办法。但是没有人提起那样的主意,硕大的体育馆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唐昊有点紧张。他在这一刻,才忽然想到,如果不成的话,这件事该怎么收场呢?
好像没法收场了,世界上的天才也有容错率,唐昊大概是可以陨落的那一部分。
所以他们两个只是站在哪里,两双手握紧。邹远帮他在寒风凛冽中做了全套的手操,低头的时候呼吸都冲撞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最后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你们在哪儿?还有五分钟开场。
经理的电话开始催促,所以他们两个从选手通道里跑了进来。
唐昊还记得那天,轮回的场馆年头很多,所以通道里的灯是昏昏暗暗的一片不太明亮颜色。而他和邹远在里面狂奔,推开最后一扇门,是满室流光溢彩。
去年的全明星,大概是唐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一夜成名,他和邹远在那个晚上兴奋的沿着马路奔跑,气喘吁吁的站在路灯杆下,长久的看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私下里的交谈,然后年轻的队长和ACE又开始水深火热。唐昊曾经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年他十八,全世界都跟他说,百花要给他买唐三打。
可是最后,是呼啸买入了唐昊。邹远过来跟他说话,时过境迁,一年之后的全明星,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早就没有了什么深仇大恨。
本来也没有,第九赛季的百花,邹远重新活过来之后也不再神经兮兮的发癔症。他能说会笑的,颇有些炫耀的给唐昊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柔软的料子,应该是有人精心为他挑选过的。
是谁选的呢?邹远说了,可是唐昊没听清,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地方。
林敬言在那边,他在和张佳乐说话。缺席了一年全明星的人这会儿好像跟谁都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张佳乐跟这个人叙旧,也跟那个人打招呼,忙的不可开交。
说不完的话也总有说完的时候,一切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唐昊仍旧在看着那边。他听见邹远在自己的耳边叹气,他自己也是要叹气的。脑子里一连串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自己都要骂自己,看什么呢看,怎么就非要看呢?
怎么就非要看呢?不知道,但是那边好像也是非要看他。
张佳乐也下意识的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沉默的时候摇了摇头,然后有人先行闪避。林敬言是个好人,他压低了声音问一句,说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
回答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发涩,张佳乐又一次回答林敬言的问题。场馆里的纸烟花落下,选手通道之中,霸图的选手们已经回到了休息室里,只有他还站在那儿,看那场雨落在烈日当空。
林敬言有点担心他,走出来又问了一遍之后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张佳乐睁大一双眼睛仰起头,看着那好多好多的彩色纸片落下了,若有所思。
过了半天,他终于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去抓旁边的手。林敬言听见他在说话,张佳乐笑的有点神叨,他说,挺好的,林哥,咱们两个也算一起风光过了。
自我安慰,洗脑式的自我安慰。林敬言没有反驳,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
转回去看着屏幕,出道以来第一年没有入选全明星的人乐得自在。林敬言靠在椅背上,他压低了声音和人聊天,说今年的特效不错。而张佳乐在听到这样一句话之后终于舍得从手机里抬头,他努力的去看,在看清之后点了点头。
是不错。
他这么说,夸张的感慨了一下落花狼藉的剑上竟然又那么多的花纹。话音还没落地,就忽然被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到了脸上,惊呼一声,回头才看见老朋友也在今日出席。
孙哲平就在那里,他拎着一件义斩的队服,还有一塑料的饮料。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冰冰凉凉的贴到了张佳乐的脸上。
是以前他们在百花的时候常常喝的那种,张佳乐有一段时间像上瘾一样喜欢椰汁。但是不管什么东西,好像都是物极必反,因为他此时此刻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很干脆。
他说,我不喝这个,换一个。
你自己挑。
打开的袋子,饮料自助拿取,浪费也没关系。张佳乐认认真真的挑了半天,终于选到一瓶喜欢的,拧开盖子道了声谢,一切的动作都好自然。
他们两个已经大概有那么三四五年没有面对面的说过话了,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要更长。但是孙哲平也好自然,他回一句不用谢,然后,顺便又补上一句其它。
1701.
四位数字,应该不是银行卡密码。张佳乐哦了一声,然后他看着孙哲平又把塑料袋递给林敬言,老朋友拿了一瓶橙汁,然后很多很多的饮料离他们远去。瓶盖拧开的一瞬间,问题也脱口问出。
林敬言问他,说你们这是对什么暗号呢?地下党接头?
夸张的说法,他是真的没有猜到孙哲平所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张佳乐猜到了,百年修得共枕眠,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他拧开手里的可乐,气泡跳到手指上,用舌尖舔下去,开口时没什么表情。
房间号,等下记得提醒我买套。
口无遮拦,张佳乐把一些有关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给说的好像临时起意。林敬言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觉得他们两个长久不了,可也不会说。
没有必要,说那个讨人厌干什么呢?反正不是他林敬言遭罪。
所以在没有人劝阻的情况下,张佳乐毫不意外的携安全套前去单刀赴宴。经典三支装的小盒子,当年唐昊买的是那个,而如今他买的,也是那个。
久别重逢,又一次的久别重逢。亲吻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不约而同的浮现出来。第一个橡胶制品扔掉以后,张佳乐从床上坐起来,他伸长胳膊去够手机,那年夏天买的已经被淘汰了很久。
新的手机,毫无回忆可言。点开之后是空荡荡的有些可怜的聊天记录,微信上找到韩文清,一边打字一边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孙哲平在问他,懒洋洋的声音开玩笑,说你连床都不下,就给谁发消息呢?
半真半假,坦荡荡的调侃。而张佳乐也不等回复,打字声响成一串,咔嚓一声锁上屏幕。手机扔到床上,他笑着去亲孙哲平的眉骨,一边亲一边开口说话。
韩文清。他这么说,说我夜不归宿是要跟队长报备的。
众所周知的流程,各战队的管理规范里应该都有类似的条例。而孙哲平被他亲着,艰难的睁大眼睛,好夸张惊讶带着眉骨都在动,所有落下的爱意都好像是活的。
他问他,你之前还打算回去吗?而张佳乐点了点头,他说是的。
薄情寡幸,多亏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才可以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口。然后他们两个笑着又滚成一团,亲吻落在所有的皮肤上,张佳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按住孙哲平,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递过去。
我给你点外卖。他这么说,说你想吃什么?
一切的始作俑者,面对自己培养出来的爱意不知所措。孙哲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拒绝,他是习惯性钱货两清的,这一会儿只是摇头,说我不要,我不饿。
然而张佳乐好执着,他坚持要给他点一大堆的事物。曾经昆明一顿饭,十六个菜,他吃到抱着马桶吐出胆汁。
苦的,吐到最后都是苦的。
孙哲平没有吃下那么多东西,吐不出来,可是他被顶的太深了,莫名其妙的会产生一种干呕的错觉。而张佳乐还在跟他闹,自下而上的缓慢的动着,故意的磨蹭,他说,你叫声哥哥行吗?我还没听你这么叫过。
年轻的时候——严格来说是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没心思玩情趣,找得到洞能插进去都算是功德圆满。好多年前的孙哲平只会躺在哪儿,然后用一只手臂遮住脸在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有些害羞。但是这好像都不重要,临时起意的拥抱和亲吻,很像那年的夏天,张佳乐从长途大巴上跑下来,然后飞扑着抱住孙哲平。
初次相逢,七月二十四号。孙哲平还没成年,张佳乐刚刚成年五个多月,青少年们亲吻在一块,拥抱在一处。贫穷的预备役电竞选手住得是小旅馆,空调缺氟,开了比不开还热。
所以当年皱巴巴的床单上面好像没有任何亲密的称呼,孙哲平和张佳乐,张佳乐和孙哲平,他们两个连名带姓的称呼对方。只能叫的出口这个,剩下的一切,青少年都觉得太过于腻歪。
而如今青春期已经结束了,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们开始习惯从头到尾的亲密。孙哲平笑着握住那双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仰起头把别人的东西吞的更深一些,然后用漫长的声音开口,说个玩笑。
他说,叫哥哥吗?可以,我还可以叫老公,你要听吗?
五星卖家,总能提前想到买家想要的东西。张佳乐笑着骂了一句,他说你他妈现在真的很会来事儿。而孙哲平也笑起来,胸膛里的声音发闷,他说,老公,慢一点。
好柔软好亲密声音,张佳乐所有要说的话都在此刻胎死腹中。他啊了一声,然后轻轻的去拍那裸露在外的腰,轻轻的声音,说你下来,换个姿势。
换了一个姿势,面对面的拥抱。没有扎起来的长发垂到锁骨上,细细发痒的时候孙哲平忍不住仰起头。脆弱的咽喉暴露,近乎于啃咬的亲吻落在上面,张佳乐把自己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摘掉橡胶,所有的东西留在小腹上。曾经和母体相连的脐带变成一个凹陷,盛满所有的爱意。
我们和好吧。张佳乐亲着、咬着他的喉结。说出来的话可怜巴巴的惨,他不停的重复,只重复这一句,说求求你,我们和好吧,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分手的了,孙哲平叹了口气,他说,好。
旧情人再聚首,死灰复燃。破镜于今宵重圆,而裂痕永远都在。
重新在一起谈恋爱的孙哲平和张佳乐向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抓紧一切能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霸图淘汰的第二天,张佳乐已经飞了北京,他躺在孙哲平的家里,百无聊赖。
都是百无聊赖,漫长的夏休不知道做什么是好。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看电影,看着看着看到床上去,无边的爱和夏天,空调开到十八度,氟利昂充足,所以没有汗。
只有拥抱,随时随地都可以拥抱。抱够了再打开电视,看里面正在播放他们无比熟悉的东西。
第十赛季的总决赛,韩文清问过张佳乐,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现场。而被问到的人拒绝了,他说他不去,没有任何的理由。
可能只是没什么兴趣,两年一次的总决赛旅游,第十赛季,今年是张佳乐休息的年份。
所以他在孙哲平的沙发上盘腿坐着,解说在发表看法的时候他们两个也进行一场小型的辩论。张佳乐说应该这样这样,而孙哲平说应该那样那样,越说越激烈,窗外的蝉都跟着叫。
也不光是蝉,好像连空调都在发出不堪其扰的声音。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吵起来,但是又好像并不值得意外,毕竟总决赛对于他们来说,是很敏感的话题。
足够敏感的话题,足够亲密的一对璧人。孙哲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说,李艺博拿过冠军,我觉得他比你的游戏理解要更好。
真的就是只有足够亲近的人才会知道刀子扎在哪儿更疼,张佳乐听完这句话之后,当场就愣住了。一切的话都含在嗓子里,要说的不要说的,头脑一热,也没有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了。
我今年四强。他这么说,张佳乐的话掷地有声,他说,照你这么说,我的游戏理解应该比你好,毕竟你在陪小老板们保级。
小老板们,代指身价不菲的义斩队员。职业联赛满打满算二百多人,没有什么秘密。
一人一刀,两不相欠,这架吵到这儿应该告一段落。然而张佳乐在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他好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百花恩断义绝,便要来个三刀六洞,干净利落。
于是他在孙哲平陷入沉默之后仍旧要口无遮拦,广告时间里躺到人腿上,抓住完好的那只手含进嘴里。慢慢的咬,轻轻的磨,职业选手全靠这十根手指头享受优先择偶权,他在给他口交。
而非生殖器的物体不够塞满整个口腔,所以张佳乐还是可以口无遮拦。含糊的声音发粘,他说,我估计是霸图的一次性用品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小老板们,他们还要不要陪玩?
好真挚的话,似乎当真是在忧心忡忡未来的生计。而孙哲平笑了起来,他慢慢的摇头,说不行啊,你太瘟了。他说,小老板们保级已经很难了,你就别去祸害人家了。
三言两语,那么长的人生,声名狼藉。
张佳乐站了起来,看了眼电视,里面正在进行的是最后一场擂台赛,自言自语嘀咕一句什么,不是好话。孙哲平没听清,他只是看着他往屋子里面走,便在后面高喊,提醒他东西的应该在何处。
左边床头第二个抽屉,包裹严密的橡胶制品。他们两个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夏天了,吵架,口不择言,然后性交,精液射出来之后装作无事发生。
真他妈是金童玉女天仙配,百世修来好姻缘。
张佳乐咬牙切齿的这么念叨一句,然后他回到客厅。电视机里的声音好大,第一个亲吻落下的时候,团队赛翻牌结束,解说席上正在讲解。
又一个名字念下去,不太熟悉的居多。孙哲平被压在沙发里,他不看不见电视,只能是含含糊糊的跟着念。有一些重复,有一些略过。
叶修,魏琛和方明华。
只有这三个名字被重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孙哲平只认识这三个人。伤病突发在那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呼啸的新人和轮回的新人,只听说过名字。
电视里是刀光剑影,一整年的故事都在今天有个收场的时候。然而在孙哲平的沙发里,一切都是沉默的。总决赛,这个话题对于他们有点敏感,冠军和亚军,更加的敏感。
所以张佳乐在荣耀图标出来的前三十秒关上了电视,戴好的安全套被摘下来。所有的拥抱倾尽全力,孙哲平感觉他们两个似乎正在合二为一,就算死亡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但是洗澡可以分开他们。
孙哲平去洗澡的时候,张佳乐已经坐在沙发上擦着头发了。他在这个赛季里又瘦了一点,最起码跟冬天的时候比要更瘦一些。哗啦啦的水声从头顶响起,没有关门,客厅里是好大的声音,电视被重新打开。
这一会儿已经是颁奖仪式了,好大的奖杯被众人共同举起。纸烟花好像一场雨,从四面八方落下,打湿整个夏天的一切。
他们的夏天也曾经被打湿,抬起头迎着花洒中的落下的水。孙哲平无声的骂了一句,他说操,都他妈是报应。
而张佳乐蜷缩在沙发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中的奖杯,他说,都他妈是债。
恩恩怨怨,796000块钱人民币,孙哲平送了,张佳乐收了,活该他们两个如今彼此怨怼相缠。浴室里的水声停住,毛巾盖在眼睛上,看不见一切的时候,他开口说话。
他说,咱俩分手吧。
不能再继续了,破镜上永恒的裂痕锋利,容易划伤手指。孙哲平打算止损,伤退的人比谁都知道,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手上,不能破,也不应该破。
可是眼睛在一瞬间就红透了,张佳乐站起来,他说,不可能,你要分手先弄死我吧。
天大的笑话,时至今日,孙哲平还在妄想他们两个之间的所有好情谊都可以风光大葬?别痴人说梦了,不可能的,没有人会答应的。
孙哲平也不答应,他用毛巾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试图一点一点的把道理讲清楚。他说咱们两个之间的坎儿过不去的,何必呢?我有时候真的恨你,你不怨我吗?
怨,我说不怨你我自己都不信。
张佳乐很配合的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平静而又漫长。孙哲平嗯了一声,他还要开口,条理清晰一句一句,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有一个音节回荡在房间之中。
因为毛巾被扯了下来,一双眼睛露出来以后骤然失声。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这三天里孙哲平大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强迫的将自己陷入爱情之中。
爱情之中有人在说话,负隅抵抗,总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会被坚持到最后。抗拒从严,可张佳乐仍旧不肯回头,他好慌张的去拿自己的手机,霸图的合同价格高昂。
银行卡到账800000万元,当年百花缭乱的收购价,如今已经疯长到一千六百万。孙哲平不知道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因为他在收到短信之后,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念叨。
别分手,真的,我爱你。
山穷水尽,张佳乐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凄凉过。他抓着孙哲平的手一遍一遍的重复,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而被他反复念叨的人只是叹了口气,最初的百花缭乱,最初的落花狼藉,钱花出去,应该是为了买一个安心。
然而孙哲平并不安心,他握住张佳乐的手,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应该是一场很正式而又思虑颇多的谈话。
他说,咱们两个就这么互相折磨吗?张佳乐,二十七了,想开点行吗?
可是我爱你。
只有这样的回答,只能有这样的回答。孙哲平听的有些厌烦了。张佳乐总是在同他说爱,死去活来,头从发丝到脚后跟,漂亮钱漂亮话,他总是在不停的用一切的方式描述着所谓的爱。
孙哲平已经够了,他厌烦也惶恐,只想问一句何德何能。
够了,一切的爱都够了。他只要活着,就是在用刀子刮他的肉。一场又一场的比赛,他们如同所有热恋中的人类一样,在训练结束以后通电话。
偶尔会抱怨,张佳乐说现在训练赛打完会觉得累。孙哲平嗯了一声,他说你们队里轮换怎么安排的?年龄到了,别勉强自己了。
一句话,将两个人一同凌迟。张佳乐在挣扎,他越挣扎越显得孙哲平自二十一岁以后便是人生不如意。孙哲平看开了,他没有办法不看开,而在他想开看开的一瞬间,张佳乐就成了个笑话。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血刺呼啦,但是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是。
所以拥抱亲吻成为赛博鸦片,腻烦的爱,因为懦弱而又一次捡起。张佳乐茫茫然的看着孙哲平,他好像在想方设法的洗脑自己,他说,我爱你,可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
回应小声的送出来,孙哲平叹了口气。他又一次向汹涌的浪潮妥协,什么爱与不爱,漫长的故事,如今他们只是拥抱在一起。
熬吧,总有一天爱意会燃烧殆尽,一辈子这么长,他们总能碰见真正的良缘佳偶。
然后,大家就都解脱了。
可是在解脱之前,总还是要渡劫。好人成真佛,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伪佛不用,伪佛买件袈裟穿上,盘腿念一句阿弥陀,就算是功德圆满。
可伪佛要下一十八层地狱,灰飞烟灭。
最后一难——也可能是第一难——在异国他乡,遥远的海岸线之外,张佳乐看着窗户外面的一轮明月。总决赛,又一次总决赛,逃不掉也躲不掉,命里有时终须有。
手心里薄薄的一层汗,还有一个小时比赛正式开始。吸烟区里叶修已经在这里徘徊良久,他和张佳乐好像交接班一样的进进出出,领队回去处理杂物,临走之前说一句话,他说,好好打。
知道。
简单的回应,说完之后打火机窜起来。他们天南地北的到处飞,身上带着的永远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一次性打火机。张佳乐把烟点燃,靠在哪里,走神的间隙听见有人近来,抬头去看。
他看见唐昊走了进来,很久没见的人似乎跟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张佳乐想跟他打个招呼,刚刚张开嘴,习惯已经先脑子一步替他发声。
乖乖——
那么久以前的称呼,漫长时间的洗脑奏效。张佳乐习惯性在一切非公开场合喊唐昊做乖乖,带一点口音,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这是以前听习惯了的,所以唐昊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时间带给所有人的东西都比想象的要多。
而理智在下意识的反应之后回笼,张佳乐骂了一句,唐昊摔门出去。他们两个闹出天大的动静,曾经的亲密不值一提,最好的前任是无限接近于死去的前任,分手后最好的状态是恨他还活着。
所以他们两个的那段故事倒算是风光大葬,只有一瞬间的短暂诈尸。
起尸的夜晚是夺冠的夜晚,奖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纸烟花如同雨一般落下,所有的东西都被打湿。颁奖仪式后的队伍退场,唐昊走在前面,张佳乐走在后面,他们中间隔了大概一条手臂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触碰。不知道是谁先深处的手,但是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们凑在一起亲吻。
所有一切症结的药引子,冠军奖杯捧在怀里的瞬间,天下太平。唐昊看着张佳乐的眼睛,已经彻底长大的人好认真的问一句,问出很多年前就想知道的事情。
他说,你要是早点拿个冠军,是不是大家都能开心一点?
没错。
而张佳乐闭上眼睛,他终于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坦荡。然后紧接着又是摇头,睁开眼睛,今晚梦中会给曾经的亲密眷恋烧纸,所以他看着唐昊,说的也很认真。
之前是我太任性了。他这么说,诚挚的叹了口气,他说,但是我应该爱过你。
我爱你,我爱过你,我应该爱过你。有些东西逐层递减,可是唐昊并不在意,南京的天气仍旧潮湿闷热值得抱怨,可是他还是在那里买了房子,呼啸经理推荐的楼盘,小区不错。
四季如春的昆明,海埂大坝,总是没人做饭的家,张佳乐的游戏机,邹远的炸洋芋。
唐昊笑了笑,他说是吗?我不应该,但是我爱过你。
他已经走出了十七岁的困境,站在艰难苦恨五米之外徘徊。西南百花莽夫,唐昊又一次闭上眼睛,最后一个亲吻,算是葬礼上烧给自己的黄金纸元宝。
悄悄,没有声音,最后一次的拥抱发生在没有声音的黑暗当中。钱包里的安全套,那年春天即将结尾时候的最后一枚,可能已经过了保质期,也可能没有。
不知道,没有插卡取电。张佳乐在唐昊最后一声痛苦而又快乐的叫声里结束这场故事,打结扔进垃圾桶里,整理仪容,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打开所有的灯,洗澡,洗完澡把电话打给孙哲平。坐在窗台上的声音里是迫不及待的兴奋,他说,我拿了冠军。
真好,真好,恭喜,恭喜。
方士谦这么说着,他在替老朋友们感到开心。私下的庆功宴,办在孙哲平的家里,与会人员都还算亲近,他们一起出道的四个人,林敬言,张佳乐,孙哲平和方士谦,一场小型的聚会。
吃好喝好,楼下小超市里抬上来啤酒三箱,不算做个添头的孙哲平正好一人十二瓶。一杯一杯碰过去,张佳乐战功赫赫。
林敬言和方士谦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清醒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个。或者说只剩下孙哲平一个,他还没喝,虽然大家都是西南百花莽夫,但是不是少数民族总还是差点东西。
所以他只是看着不太清醒的张佳乐坐在椅子上,他把椅子往后翘,艰难而又微妙的维持着一种平衡。孙哲平生怕他摔个好歹,赶忙扔了一瓶可乐过去,招呼他回神。
冰冰凉凉的易拉罐,贴在脸上浑身都是一个机灵。张佳乐好像是醒酒了,又好像是没有,他只是低着头,仍旧坐在那把椅子上,慢慢的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拉的漫长。
他说,孙哲平,一直到第九赛季结束那天,我都很想跟你和好。
一个愿望,一个过时的愿望。张佳乐神神叨叨的在讲述,而孙哲平不想听他说这些,便开口打断。那话好像是安慰也好像是敷衍,他说,我们已经和好了。
是的,他们已经和好了,清晰而又明确的道理就摆在眼前。可是半醉不醉的人不讲道理,张佳乐嗯了一声,他仍旧要开朗的把所有的东西都说出去。
“林敬言说我这就是自怜。”他这么说,漫长的鼻音开始浓厚,他说,他们都说我这是舍不得以前的风光。
很久很久以前的十八九岁,繁花血景风光无两。孙哲平嗯了一声,他也拖了把椅子过来,骑在上面,趴在椅背上问,说那现在呢?
话音落地,好像是很复杂的东西。张佳乐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思考之中,而孙哲平也不着急,他站起来转去厨房,拿了个酒杯,从不知道谁剩下的瓶子倒了半杯出来。
张佳乐的杯子就在桌子上,以前他们都会用一个,但是现在他们好像没那么亲近。
所以就这不够亲密的半杯酒,孙哲平对自己的量心知肚明。一点点的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问出去的问题终于得到回到。
我不知道。发哑的声音,张佳乐说的有点无辜,他说我不知道,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你知道吗?我太想爱你了,我和你一起打过总决赛。
前言不搭后语,他醉醺醺的还要继续开口。张佳乐低下头,披头散发,好落魄模样,仍旧要不依不饶的说。
他说,孙哲平你知不知道,我没在联赛拿过冠军。我这辈子最牛逼的时候打到冠军,和你一起的,我们两个一起当的亚军。
你现在有世界赛的冠军了,含金量更高的。
应该是安慰,也可能只是陈述事实。孙哲平说的很平淡,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又是半杯酒倒进杯子里,慢慢的喝,人生不如意。
然而张佳乐并不这么觉得,轻飘飘那一句话落地之后,他开始用最强烈的态度进行反对。噼里啪啦的摇头,他慢慢的抓起孙哲平的手,没轻没重,酒撒了满身。
他说,不一样,不一样的,这不一样。我是真的觉得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都跟你在一起了,我太想爱你了,我只有十九岁,我真的很想喜欢你。
翻来覆去,一句一句又一句。张佳乐几乎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交给人看,孙哲平一言不发,他重新把洒掉的酒倒回来,重收覆水,听他没完没了的继续说话。
“直到前一段时间我们看总决赛,我才发现,我跟韩文清张新杰他们都打过总决赛,我跟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在总决赛见过面。”沮丧的叙述,张佳乐低下了头,他好像在沉思,也好像在迟疑,过了半晌,终于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我他妈只有十九岁的时候风光。他这么说,说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但是不喜欢你,我真的就什么都他妈没有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十九岁的同伴只有彼此。张佳乐哭了起来,他真的喝多了,眼泪漫无目的的流淌。而孙哲平在笑,他笑着喝完杯子里最后的酒。
所有的理智都在竭尽全力的控制自己,他们在告诉他,说别跟这个逼一样,他喝多了,他悲从中来,你没喝多。
这不公平。另一部分的冲动在大声的控诉,脑子里两种情绪在打架,于是孙哲平又一次端起了酒杯。又是小半杯,他知道,喝完这些,他还能坐在这里跟张佳乐说话。
可是说的是什么呢?那就不知道了,喝多了的人好像又另一种思维模式。
于是孙哲平一饮而尽,然后他递给张佳乐一张纸,动作还算温柔。而张佳乐也不哭了,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前,听见孙哲平说话。
他说,我去你妈的,我就打过一次总决赛,你他妈在这里说这些话给谁听?
口无遮拦,又一次的非主观的凌迟处死。而张佳乐笑了起来,他从桌上挑了一瓶几乎没喝过的酒,倒了一点给孙哲平,站起来说祝酒词,意气飞扬。
别他妈叽歪了。他这么说,说你现在还跟我在一起,不也是因为看见我就能想起你风光的时候吗?
短暂的思考,孙哲平也笑了,他说,是啊。
然后,杯子碰上瓶子,清脆的声音在醉眼朦胧之中响起。玻璃碎到地上,乱七八糟的扎脚,拥抱而亲吻的时候厮打在一处,挥手像做一次告别。
再见杰克,没有什么新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