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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每一座城市上空都行走着天使，他们的耳朵系在每一个碌碌众生的心跳里。他们聆听众生的心愿，并悄悄做着筛选，只有真正信仰光明，至纯至善的好人，才有资格在死后升入天堂。按天堂入境口岸的最新数据，其他地球特大城市升入天堂的灵魂比例大概是1:100000，而北京却是1:100000000，一亿人里只有一个人的灵魂有资格进入神的乐土。久而久之连大天使长都会笑着调侃北京是座货真价实的“地狱之城”，好像那偌大的钢铁丛林里连程度最稀薄的善意都难以容纳。
只有张远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身边这个人，或者更精确的讲法，天使01号。
张远的名字也并非张远，现在的他是天使12号，负责这座城市14年快15年的见习天使。他们肩并肩伫立在中国尊的顶端，望着脚下渺小如蚂蚁的穿梭车辆，耳旁一如往常地播送着叽叽喳喳的心声。
——格子间里的OL在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该怎么和男友坦白自己劈腿的事实，看似认真的部门经理脑子里写满昨晚的酒局上对手公司承诺地种种好处，清理卫生的阿姨边叹气边埋怨着城里人冷漠，并悄悄往花盆里吐了一口痰……
今天又是没有变化的一天，已经听腻了这些的天使01号，默默关闭了聆听的耳朵。他转过头，脸上浮现出略带轻鄙的笑意，脸颊的酒窝在天使12号眼中一瞬间刺眼无比。
“人类，永远是这样。”
他说完，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穿着漆黑的长风衣的身影在风里仿佛一道凌厉的闪电，在熙熙攘攘的大都市上空悄无声息滑过。他是个有着黑色翅膀的天使，黑得像是他的心一样，残忍冷漠容不下半点人类的瑕疵，在每次筛选时总心狠手辣地把每一个憧憬的灵魂打入地狱。12号深深怀疑01号还是人类时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伤害，否则定然不会对人类的灵魂彻底绝望。
尽管他们天使并没有作为人类时的记忆，但12号分外笃定那些经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作为天使时的一言一行，就如看不见轮廓的风可以摧毁一整座城市，也能造就一大片璀璨的蒲公英花田。
12号相信自己上辈子为人时一定很幸福，他一定是在子孙环绕下心满意足地阖上的双眼。所以他才会在每次看见那些并不完美的人类时从胸膛深处升腾起汹涌的暖意，几乎想冲过去用巨大的白色羽翼紧紧将他们拥抱。
在他的耳朵里，用情不专的OL悄悄忏悔着自己的错误，部门经理的脑海会浮现带他入门的老领导的教诲，保洁阿姨心疼说着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的不易……
12号轻轻叹了口气，心有不忍地消失在楼宇之间。
他只是个实习天使，一切的拍板决定者还是哪位冷酷无情的天使01号。
——北京city至高无上的掌权者，给予了人类张远天使12号身份的天使长
直到现在12号仍不知道他作为人类的名字。
对于天使来说，时间是漫长而无聊的，一如看不到尽头的河流，尽管它从始至终都在流动，从天使的眼中看仍是毫无波澜。天使的生命是无限的常态，其中唯一的乐子仅仅只是倾听庸碌凡人的低语。
即使绝大多数都大同小异，甚至携带着暗沉的底色，但总比无所事事地消磨没有终点的光阴要好。
天使12号坐在昆明湖边，九月的枯荷萧索林立，被夕阳在湖面拖出嶙峋的倒影。他听见散步的老人絮絮子孙的不孝，他听见蒙昧的儿童忧虑着考试的分数，他听见落魄的诗人咏诵着“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年轻诗人的眼睛是透亮的琥珀色，洗到发皱的白衬衫在秋日的晚风里衬得身形愈发单薄。12号垂眸，伸出凡人看不见的手温柔抚摸着诗人澎湃的胸膛，凡人短暂的半生如电影般在他眼前浮现。
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到卖不出书的诗人，他的手机里新一条讯息是父亲去世的噩耗。
12号心悸，忍不住环臂静静搂住怔楞的年轻人，雪白的翅膀替凡人挡住眩目残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年轻人轻轻颤抖了一下。
“今天晚上11:24分，他会吞下100颗安定，二十分钟后失去呼吸。他最后一首诗写在便签本上，‘如果你想念我，就去颐和园看片片枯荷，叶片上的露珠每一滴是我的眼泪。’”
01号冷静的声音传来，打碎了傍晚的静谧。12号缓缓松开了拥抱凡人的手臂，刺目的夕阳光线穿过他变得透明的翅膀，直直射在01号的脸颊上。天使的眼睛和凡人不同，但凛然而立的天使长还是下意识眯起了双眸。
“写了一百多首诗，一首也没卖出去。自以为死亡是避风港，真是天真。”
听惯了搭档兼上司冷嘲热讽的12号，默不作声地撇过了头。他总是觉得01号太过残忍，却仍在一次次争辩中落于下风。他无法反驳人的脆弱和愚昧，狭隘和阴险，他作为天使早已丧失了为人类说话的资格。
但每每听到01号这样说话，他又总忍不住心痛，像是每一句嘲讽践踏都是冲他而来。
无力辩驳的12号只能选择沉默。
“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人类流眼泪，否则就当不了天使了。”
似乎是明白了他的低沉，01号难得好心眼地开口。善意提醒着后辈的他仍然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初出茅庐的见习天使在大天使长的带领下见到了接下来漫长岁月中他即将合作的搭档、以人类的眼光看算得上英俊的男人，他漫不经心地笑出两个酒窝，冲紧张兮兮的未来同僚伸出了手。
那时的01号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诚心交代着他们作为天使的最高准则。彼时的12号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天使没有泪腺，生老病死在他们眼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算是人类也不会轻易为死去的虫豸哭泣……
01号的手粗糙而温暖，握住他的手掌不可思议地充斥着安全感。本不该感受到人体温度的天使12号，在那一刹那突然有种被灼伤的刺痛，难以言喻的酸意细细密密地包裹着胸膛。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了，事实上他们连呼吸都被舍弃。
但他反应过来时眼圈已经发红了，01号讶异了几秒后笑着说幸好我不是人类。
暂时不是人类。
01号呢喃，初来乍到的12号因此在上岗第一天明白了天使职业的终点。
他的实习期是15年，虽然01号曾揶揄这荒唐的时代，连天使都有了实习期。
今年过去他就有资格荣膺为北京city另一位说一不二的天使长，插手筛选灵魂的大事，12号总认为这才是他在过去14年里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最重要原因。
发觉01号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在开始工作两天后，当12号终于学会了在必要时关闭自己的听力。这个城市每时每刻都会传来数千万道声音，每一天都有形形色色的生命消亡，但在天使眼中都是可以不紧不慢处理的易事。时间在他们手掌里被拉成纤薄的细线，每一秒都是一万年，他们可以在一纳秒里从东单穿越到广安门，一整座城市瞬息发生的事在视线中一览无余。
实在太吵了，吵到让他这个天真的新人在第二天开始时就禁不住心力交瘁。如果天使真的有所谓“心”这个脏器。
那天凌晨走的是一个叛逆期的15岁男孩，不满父亲的管教而离家出走，却在车来车往的鼓楼大街上因为横穿马路而被撞飞。父母感到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意识模糊间男孩望着窗外父亲目眦欲裂的表情，禁不住也红了眼眶。
“对不起……”
12号强忍着痛苦聆听着男孩最后的告诫，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膛传来声嘶力竭的回响。他意欲继续，耳朵却被一双手蓦地捂住了。
喧嚣的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宁静，他只能徒然看着男孩父母崩溃大哭的狰狞表情，却无法辨认出他们嘶吼的内容。12号怔怔回过身，看见01号依旧摆着那副漠不关心的姿态，嘲弄得冲他勾了勾嘴角。
“没有必要继续听了。”
01号说，打了个响指把两人传送到外面晨曦笼罩的花园，温暖的阳光一点一点攀爬到两人肩头。
“希望他在天堂能够幸福。”
12号喃喃，情绪还没能从那撕心裂肺的场景中恢复。失去心脏的他依旧感到无边无际的痛苦，恨不得代替人类去承受那死别的绝望。但他话音刚落，残忍的审判就响彻在耳畔。
“hey dude，他可没有资格上天堂。”
01号蛮不在乎地说，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好坏。12号反应未及，01号就麻利地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叉。须臾，天空中传来隆隆雷鸣，12号知道这是地狱的狱吏前来捕捉灵魂的动静。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因为了却一桩工作而表情闲适的同僚，禁不住怒火上涌。
“他才15岁，为什么不可以去天堂？”
他所犯得错误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少年叛逆，以及一点点离经叛道，心肠柔软的12号不认为这些小错会引向最为残忍的结果。
“他已经15岁了，如果我们的标准是未成年无条件OK的话，天堂早就人满为患了。”
01号耸耸肩，本该让人感到喜欢的英俊容颜在12号眼中变得丑陋不堪。巨大的震惊与愤怒致使12号一瞬间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他只能空洞无力地盯着眼前理直气壮的天使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颤抖。
“事实上，因为其他城市的负责天使太过宽松，所以给海关造成了很大麻烦。大天使他们不得不再在海关进行二次遴选，即使那个臭小子过了我这关，他也一定会在天堂门口，game over。”
01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静静拍了拍后辈的脊背。
“做我们这行的，千万不要太心软了。”
01号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像是每一个对本职工作颇有怨气的普通社畜般，大摇大摆地消失在晨光里。
并从此在12号脑海里投下了“无可救药大混蛋”的顽固认知。
同样的场面在14余年里的光阴里常常发声，每一个消亡的灵魂在01号眼里似乎都有无法谅解的罪愆，即使态度漠然言语敷衍，他的决定仍不能更改。任凭12号费劲了口舌，也难以从下定决心的01号手中拯救哪怕是最不起眼一个生命。
花季患癌的少女因为曾嘲笑同学而上不了天堂，兢兢业业的加班族因为对妻子冷暴力而上不了天堂，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居委会大妈因为年轻时撒的小谎而上不了天堂……在死亡面前无关紧要的错误在01号眼里都是无法救赎的罪孽，必须于深深地狱里苦熬历练，才配再世为人。关于生命的终点是一样的，死亡的结局在01号操控里也只有一种，他大笔一划除了懵懂幼童外的人都坠入了幽深地狱，即使是天使也不知道哪里会发生什么。
日子久了，12号也逐渐压抑了心底泛滥的不满，强迫自己接受01号的残酷专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撑过这本以为短暂的漫长实习期，成为一个也可以在登记表上画勾或叉的天使长。
他14年里终究没有哭过一次。
他也从没见过01号丝毫情绪波动，那个罪无可赦的家伙似乎金刚石般无坚不摧，没有任何事情能在那家伙心底制造涟漪。每次交涉失败后，01号总会漫不经心地搂住他的肩，用有些示好地语气问“要一起去工体看比赛吗”，即便每每接受的都是他怨愤的白眼。
他还是很厌恶他没有温度的做事态度，与此同时他又情不自禁被那种强大坚固的姿态吸引，悄悄在心底承认那家伙的独特魅力。
——他是会说NO的人，不知为何12号觉得还是人类的自己是个恰好相反只会说YES的人。
实习期满前三个月，12号遇到了那个男孩。
他是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男孩子，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半长的头发刺拉拉翘在脑门上，他唱歌的时候会刻意炫耀地转很多个音。
不知为何，12号总觉得男孩有点熟悉。所以他下意识多听了很多次男孩的心声，23岁男生的心里除了音乐并没有太多其他内容。清澈透亮到几乎能一抬手洗刷四九城灰蒙蒙的天，一如他清亮的嗓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热忱。
没有人能拒绝的23岁，12号悄悄藏在角落里一次次听着他在舞台上唱歌，他唱每一句歌词时心里想的也是同样一句，大概每个专注音乐的人都会是这个样子的。
很奇怪的，当他静静听着男孩唱歌时，01号总是非常默契地不会打扰，不会故态复萌地出现在他眼前奚落他对人类过度关心的做法。鉴于此，12号总算有时间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要知道以往每次他还没单独呆上十分钟，那个无孔不入的家伙就会突然冒出来，用经年不变的欠揍语调叽叽喳喳。
12号思索着，抬眸望向了舞台上全情投入表演的男孩。偶然，他的视线和站在一旁的男孩的竞争对手碰在了一起，本看不到的天使的凡人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那是个抱着吉他的清隽青年，身上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诗人气质。被他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着，即使是活了上千年的天使也忍不住浑身颤栗。
“你看得见我吗？”
12号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青年身边，用凡人无法听见的声音轻轻询问。被提问者依旧保持着浅淡的哂笑，没有直接回答天使的问题。许久，直到主持人兴高采烈地宣布两人的最终票数，洋洋洒洒的金色亮片从空中飘落时，神色如常的新晋冠军才悠然转头望向站在两个凡人中间没有人能看到的天使，悄然勾起了嘴角。
“我听得见你。”
青年说，在众声喧哗里登上属于人类世俗意义上的王座。
青年叫陈楚生，或者他在更久远更久远的过去叫过陈楚生，在没那么久远的二十年前，他是司掌某座城市的天使09号，但他现在却是一个凡人。
因为他爱上了茫茫世间某个姑娘，在发觉她最终会死去时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因为那转瞬即逝的一滴泪珠，在他发觉时他背后的翅膀已经在空气中焚烧殆尽，他坠入了凡尘，和其他任何擦肩而过的凡人一样而又不一样地穿行在时光的长河里。
陈楚生说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天使，因为对人类动了真情而被剥夺了永生的资格，但那样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活着是很好的，昔日的天使如今的人类哂笑着说。抚着吉他的手指轻轻拨过琴弦，他明亮的双眸倒映出天使12号情绪复杂的脸。
我知道你可以看到我命运，连同我的死亡，但我自己却看不到。
人类陈述着残酷的事实，语气却分外轻松。
也因此活着才很美妙，当天使久了渐渐连这件事都忘记了。
陈楚生说完，在准备离去的刹那被不屈不挠的天使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最后怎样了？”
“必然的结局，所以去到了天上。”
人类转身离开，在他背影消失在霓虹尽头时，12号垂眸捡拾起了从他身上抖落的黑色羽毛。
12号仍然注视着踏入新生活的男孩，听着他骤然卷入纷繁娱乐圈后嘈杂喧嚷的心音，迷迷茫茫纷纷扰扰，却仍带着少年人的不管不顾和一脉澈澄。在名利场跌撞，在黑夜里失眠，偌大城市斑斓灯火点不亮寂寞的年轻灵魂。天使牵着时间的细线，线的另一端是所有凡人终将抵达的黑暗。他不忍心仔细去看，只能学着01号的样子故作冷硬地漠然旁观。
他和男孩在一起时01号从不会出现，随着他在男孩身边陪伴的时间愈长，他和01号见面的时光便也愈短。等他终于发觉自己的实习期要走到尽头时，才姗姗醒寤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01号讨厌又亲切的脸了。
他依依不舍地抽离男孩身边，去到了他们时常见面的大厦顶层，在密密麻麻心音涌入耳朵的刹那少有地决绝关闭了听力。
只有天使的声音会跨越整个城市传进他的耳朵，宁静里翅膀振空的声响显得分外清晰。姿态不改的北京city天使长01号，黑色的羽翼遮盖了绚烂的霓虹，在大厦的外层玻璃上投射出只有天使能看到的巨大黑影。
“congrats, dude！从此之后你就是这座城市的天使长了。”
01号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潇洒地收起了自己的翅膀。他在面无表情的同僚后辈身前落地，他伸手摩挲自己的风衣内袋，掏出了珍藏已久的吹吹卷，尖锐的哨音里，彩色的纸条直挺挺撞在了12号的鼻子上。难得一见的，这次12号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表情平静地望着耍宝的同僚，不知为何眼神有些黯然。
“你要走了吗？”
12号问，原本手舞足蹈的天使长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停止了所有动作。他静静转过了身，用少年人一样澄澈的目光安然瞅向情绪低落的后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的命运。”
或者那个叫苏醒的男孩子的命运，在他离23岁的很多很多年后，他会和你一样，即使最难过的离别场景也拒绝所有煽情。然后他最终会变成玩世不恭穿着长风衣穿梭在偌大城市的神明眷属，在某一次不经意的凝视中悄悄走向另一个悲哀的结局。
“我是不是没资格上天堂了，妈蛋。你老早看我不顺眼了。”
苏醒幽幽叹了口气，毫不在意地把吹吹卷丢到了一旁。他故作苦恼地双手抱胸，一边垂头丧气一边悄悄观察着12号的细微表情。当发觉12号的双眸又蓦然笼上水汽的刹那，他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
“算了算了，天堂多无聊，天天除了读圣经没有别的，连球赛都看不了，那地方不适合我。”
事实上不适合绝大多数人，当初在天堂呆了一周就忍不住申请人间监管者苦差事的原天使奋力摆动着手掌。上了天堂成为天使的人是不会再转世为人的，而他一意孤行地认为当人类比当天使有趣得多。
但12号显然不和他一个想法，在还很年轻的天使眼里，永生是神明的馈赠，凡人无法改变的结局让他感到无比悲伤，一想到死亡这件事，仿佛就有炽烈野火在他心上焚烧。
他无法逃避那沉甸甸的负罪和歉疚，在他终于懂得01号隐藏在吊儿郎当笑容之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的瞬间。
——天使为他流下了眼泪，就此失去了永生的资格。
这是比决定灵魂归宿更残忍的事实，蒙昧的凡人在不知不觉中宣判了天使堕天的结局，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却依旧能腆着脸，踩着他烧焦的黑色翅膀爬到高处去。然后他很可能会再也找不到他，如果他并不存在于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如果他铁了心要和自己玩捉迷藏……或者他再也无法看到他，就像所有忙忙碌碌的凡人一样对存在于周遭的天使视若无睹。
12号发现自己的脸颊濡湿一片，强忍了十五年的泪水像是决堤般汹涌落下。他怔住，混乱的大脑思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心肠太软是不适合当天使的，但温柔善良的品格作为人类却往往值得赞颂。
完犊子了，我白堕天了！
朦朦胧胧里他听见对面那人破罐子破摔的大喊，视线模糊，男人欲哭无泪的表情腾地凑近他眼前。
“张远，你他妈真行。”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吧！”
天使是不应该骂脏话的，在白色羽翼一瞬间燃烧殆尽的刺耳声音里，他们声嘶力竭的脏话却分外鲜明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不远处，太阳从林立的楼宇间冉冉升起，明亮的光芒融化了他们身上最后一丝天堂的寒冰。
他们用凡人之躯血肉紧紧相拥，用终于能感知到的体温和心跳肆意活着。整座北京城在他们的脚下缓缓苏醒。
那是不属于任何人或天使的，每一个细小灵魂都穿行其间的，他和他最终会相遇的，北京city。
what a city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