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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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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06
Words:
87,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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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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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6

[叶蓝]死如生之地狱

Summary:

我们握手,合十,祈祷,交扣,都不过是为了让心与心的距离再近一点;只要心的距离够近,那么哪怕是相隔着遥远的时空,相距着生死的距离,也一定能够再见吧。
怀抱着这样浪漫的想法,落笔却写成了一篇不知所云的逗比。

Work Text:

【第壹狱】

 叶指导,救不救?

 

一根榣木杆上绑着的大喇叭发出滋剌剌的响声,有人在里头咳嗽了数下,接着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叶修!”

底下挤挤攮攮走着的魂灵和小鬼都抬起头往上看,那喇叭锲而不舍地叫道:“叶修!叶修!又死哪去躲懒了!当我不知道是吗……咳咳咳咳……你给我、速度、滚过来!”

喇叭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远远地说话:“主席,这不太好吧。这个广播是用来通报刑期和全体做早操的,你这么一喊,全地狱都知道叶指导的名号了……”

发话人一听这话,显然更为恼怒:“他的大名,上下三界哪还有人敢不知道的!”

新死的亡魂们懵懵懂懂,尚未知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候听了,也左耳进,右耳出;但看守的鬼卒们却全都笑起来。死者们十分茫然,他们相互环顾,再去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鬼卒们,然后又挪着视线到自己脚尖,一步步朝前走了。

死者地界,除了司薄掌名以外,其余一应地方都不应名;活着为人时有名字,为的是区分个体,昭耀灵魂;死了做鬼,众生平等,你是张三还是李四有什么要紧?都是虚名,往那油锅里煎时,都要剥掉。

但鬼差里若是有名头大的,自然生前名字也一并带来了;或是有上界里闲着没事干的神仙,觉得这地下工作者活做得不错、应当奖励,可是地府里要钱也无用(他们流通的是冥币),要赏赐也无用(那里头随便业火一烧金银珠宝都完蛋),能给个啥呢,就赐个名吧,觉得那是天大的赏赐了,俗话说得好,缺啥补啥嘛。

这位叶指导也不知道是前世里带来的名字还是上头有人给的名字,不过不管哪一样,被人/鬼知道名字是件挺危险的事,你待人那样,又拿火烤又拿刀爿的,谁不恨呢;可人变了鬼,来这儿报道,喝了碗汤,走那桥上过了一遭,上来啥都忘了,自己叫啥也不记得,做过啥也不记得,就听了这个名字,就记得这个名字,那还不就找你算账?

所以就算是十殿阎王,都只有姓氏公布出来,好让这群新鬼们区分知道自己该上哪儿报道,却不敢告诉大家名字,怕就怕这个。

可这个叶指导显然不在此列。

 

这群新死之人还没过桥,他们中有些神志清醒的,还一路聊天,你从哪来啊,哎你也摔死的啊?哎哟什么病啊?哎哎真可怜……看守的小鬼们通常也不管,毕竟现在聊得再热络,过会儿你们谁也不记得。

不过毕竟路漫漫,夜长长,还没习惯飘,都还靠脚在走,身体上虽然没感觉,精神还是有惯性,也觉得累,也觉得无聊。

这大喇叭广播好歹为他们提供了新鲜的话题。

“这到底啥地方啊,不是阴曹地府吗,怎么还有主席啊指导啊什么的?”

“哦,与时俱进嘛。”看守队伍的鬼卒居然还搭上话聊起来了,“现在我们地府也不时兴叫什么大王啊主簿啊了,毕竟现在时代变了,来的人也不同了,我们这向来都走在时代最前沿的,要照顾大多数群众的感受嘛。”

“那刚才喇叭里说的这‘指导’是干什么的啊?”

“呃,”鬼卒显得很为难,“你们刚听说这个人吧,只能说,在三界里也是独一份儿的。”

这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前进的速度明显减缓,接着根本挪不动了。

新鬼们探头探脑地挤了半晌,纹丝不动,都纷纷抱怨起来。

“怎么到了地底下还有交通堵塞?”

小鬼无奈地说:“常事,现在人口暴增,死的人自然也多;我们这还没自动化管理,光喝汤都得排老长的队呢。再说了,桥就那么点窄,人得一个个走吧;还有不懂事的,在桥上自拍,又得等上一阵。若单单只是流量控制,都算你们走运;万一里头有几个不顶事的再一闹,出了事故,那要等的时候就长了。”

这群新鬼们当然都没见过这世面,大为惊奇:“怎么死了还能自拍?”

“哦,这是这几年新出的冤魂死法,传统的孟婆汤治不了。但凡生前因自拍而招致死亡的,死后即便喝了汤,到了风景奇异的地方,还是会下意识地自拍一下留作纪念。”

人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又等了一阵,这队伍还是毫无动静。后头人越来越多,挤得前面这些人也蹬鼻子贴脸,难受之极。有人抱怨道:“生前上班挤地铁,旅游挤景点,看病挤挂号,连出个门都得挤停车位,怎么死了还得受这些罪?”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应和之声,鬼卒却只是看着他们,他突然跳到一颗树上,摆动着双脚。

“瞧这是什么话,”他睁大眼睛笑道,“你们地上的人过得久了,难道祖宗说的话什么都忘了?死了本就是来受罪的呀。”

 

而此刻的奈何桥头,一群鬼卒正用尸气做成警戒线拦住大批想要看热闹往前涌的新死亡魂,桥上站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庶务鬼官中的基层干部,正围着一个模样懒懒散散、丝毫鬼气也无的家伙,朝着河里指指点点。

“都掉进去了?”

“是啊!都掉进去了!”领头的雷霆司方姓鬼官擦着汗,围着刚才大喇叭里声动三界的地府名人叶修团团转,“叶指导,你看怎么办啊!”

“呃,掉都掉进去了,先这么煮着吧?”来人叼着个烟,没精打采地摊了摊手,“这也是缘分啊,你想,这奈何桥出踩踏事故,得是多少年才一回的事情;他们人一多又还闹自拍,不分青红皂白把好人也挤掉下去也就罢了,正好轮着你们千年不遇地运着地狱大缹的船从桥底下过;从桥底下过也就罢了,他们还好巧不巧地正好掉进缹口里,那不就煮着么。”

“呃,这不大好吧……”鬼官擦汗,这煮着的滋味肯定不怎么好受,关键是掉进去的人除非给炸得香嫩酥脆,煎得外焦里嫩,否则任谁也没法拉上来。

“说来这锅本来不是放在十八层的吗,你们干嘛花老力气给拉上来啊,不然不也没这个事了,最多就往奈河里泡泡血水。”

“额,这不是,最近这些年死人多嘛。”鬼官只得解释,“天天交通堵塞,下面抱怨得厉害,鬼门关那里过不去了,喻队又是个手慢的,给人签个字都得半天放行,你懂的。冯主席嫌这样办事效率太低,外头队已经塞不下了,孤魂野鬼都在阳世里飘,这要出大事的。还是黄少想了个办法,让我们把锅弄来,以后来的人先往里头煮一圈,白了的,就走个特殊通道,赶紧喝了汤送去转生;剩下煮不干净的,也省了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扔各层地狱里了事。这样一锅能煮几千号,喻队只用看着就行了,我们也省事。”

叶修点了点头,一脸了然:“那他们现在煮着也没什么坏处啊,就当内测了。”

“呃,叶指导,可这些人都喝过汤了呀!啥都忘了也煮不出来什么——”

“孟婆汤那东西八百年没更新了,哪跟得上时代啊。要真能什么都忘了,怎么还记得自拍?”

“呃……”鬼官词穷。

 这时候上头的大喇叭又响了一遍:“——叶修!!”接着又换了个人声说道,“叶指导,冯主席说,你再不来他就要解甲归田了。按照《地府官员特殊情况应对章程》,你将必须继任阎王殿主席一职。”

“来了来了。”叶修脑筋一炸,没力气地朝喇叭回了一句,“除了我以外全地府难道就没个干事的人了吗?”

“关于这一点,”对方冷静地指出,“因为地府目前处于百分之三万的承载量爆炸阶段,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的确没有可以协调的机动人选。”

“好吧,”叶修叹气,“我明明是领闲差的角色,也硬给你们下岗再就业了……”

“叶指导,你用词不够准确。按照人间现行说法,这叫做‘返聘’。”

那鬼官在一边战战兢兢:“大神,你们不能把这货当电话用……全地府都听得见……”

所以说,地府科技革新可不能只停留在嘴上啊,叶修心想。他又看了一眼桥下那锅,真没办法,只能委屈他们先煮着了。

“这锅等我回来再解决吧。”

“大大大大大神,那可不行啊!”

“怎么着了,那边冯主席催命似的让我去呢。不去的话,你总不会想看我当阎王吧。”

“不、这、刚刚,其实,”那鬼官急的跺脚,“人掉进锅里了,其实都是其次,……最主要是……他们砸下去虽然伤不了这口天火锻的精缹,却把下面载着它的船给砸碎了……”鬼官声音越来越小,“要是给这缹飘去下游就完了,可别的普通绳子又不顶用,我们只得用亡命索拦着……”

叶修无语:“你们运缹怎么用这么次的船?被几十个平民百姓的魂儿一砸就砸穿了?你们雷霆司是穷成什么样了啊?”

“呃,叶神你懂得,那个通常运精火的船租赁费太高了,肖队想着,不就运个锅嘛,又不是运上等的精魄,也没什么要紧,四艘退役了的渡魂船一起绑着,一样能架上去……”

“不不不哥精贵着呢,勤俭持家什么的我不懂,”叶修决定死乞白赖,“你们家老肖的锅,让他自己背;多运动才好嘛,不要一天到晚窝在衙门里头,伤身子,”他说着还歪出去半个身子瞧,拿修长手指指指戳戳,“你瞅瞅,底下这些孩子们可怜悲催的,兴许里面混了一两个好人呢,结果你们竟然还拿亡命索拦着,造孽啊——”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鬼官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不在眼前;他急忙跟着探了身子望桥下看:“……叶指导?”

 

叶修卷了卷碍事的袍子,以蹲坑状扒在那口大锅的锅沿上,支着脑袋朝锅里看。锅里火汤滚沸,骸骨嶙峋,几十个人在里头上演地狱里常见的戏码。那些痛苦的嘶嚎声被奈河上的血风一卷,瞬间便消弭无声了。

满身污垢的人们,朝着锅沿拼命地爬,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滚烫的边沿会烤焦他们的皮肤,让他们再掉回锅里……如是再三,直到那浑身的污垢都被烧尽,皮肤变得洁白。但这过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有的人要烧上三万万个地府年呢。

这年头,地狱里人口爆炸,为了减轻狱卒工作及管理压力,入狱的刑罚也相应变得较轻,一些轻微的小罪,譬如杀生动物、口出恶言、谎骗构陷等等,涉案金额较小、未有殃及人命的,都一律不算是大罪,弄个洗罪池洗一洗,就放他们过去了。

但这业火却没有这么随机应变,它还是老规矩,该烧的,一律烧起。

故而原本高高兴兴过桥去,原本洗个澡就可以进轮回殿的人,因为一起自拍引发的交通堵塞,导致了这样倒霉的事故,享受了一把十八层地狱里才有的特别VIP服务。

那鬼官看着叶修半晌没有动静,大为忧心:“……叶神?叶神你还好吧?”

叶修没理他。

就在那鬼官以为人是没听见时,他突然开口了:“还真有啊,方副。”

“……?什么?”

叶修没再答话,但雷霆司的副官方学才也分明看见了:那可容纳百千人魂同时烹煮的大锅之中,有一个立于火中却全然不觉的年轻人;他正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手心像刚蒸过桑拿一样干净,而沸火舔舐着他的身子,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

“文州怎么放他过来的。”叶修喃喃地说,他接着抬高点儿声音叫道:“喂,说你呢,喂。”

年轻人茫然地抬起头。他眼睛里空洞洞的,好像那火不是替他涤净了秽物,而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夺走了一样;叶修朝他招招手,他俩之间隔着捆着这锅固定用的亡命索。有些受不了苦痛的人魂从他们身畔挣命跃起,跨过缹橼,正抓住这个绳索,便听得一声爆响,只一瞬就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无迹了。

“叫我吗?”

年轻男子转向他。以他的年龄,死亡显然来得太早了,但在这阴曹地府,倒也不算是少见多怪。叶修挠挠头,他很久没做过这种基层引导的工作,有点不适应。

“是说你,站在那干嘛呢?”

年轻人定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终说道:“我不知道……我好像把什么弄丢了。我刚刚还在找……可这会儿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修掏了掏耳朵,毫无新意地安慰:“别找了,锅这么大呢。”他拍拍锅沿,一脸哄骗,“上来吧,啊。”

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那神情,好像他会在下一秒拉住他的时候啊哟一声滑进锅里,然后讹诈他三百块钱似的。叶修瞪回去: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个,小同志,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好歹也是个神啊,不会讹你的。”

……这话显得更加没有说服力了。叶修看着对方眼里愈发怀疑的眼神,心想我是不是干脆先崴着个腰得了。

火汤燥热,虽然对他没什么实质性影响,但也烧得满脸是汗;对那年轻人就更是损耗魂元的事儿了,但那小年轻年纪不大可死脑筋倒是转不动,看来这火汤能清硬盘,却没法换CPU啊。

他只能叹了口气。

“你丢的东西在我这儿,自个过来拿。”

年轻后生眨眨眼,这下反倒相信了:“哎?你什么时候去捞的?”

“我是个神仙嘛。”

“地府里怎么会有神仙。”年轻人嘟囔着,但确实艰难地向他游了过来。这过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若是火汤覆过了他的头顶,就会把他化成一具焦骨;但一露出火汤的水面,肉体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再生。

“天上有凡胎,人间有小鬼,地狱里自然也有神仙。”他笑道,两人近得只隔着一道绳子;他能看清楚这个新鬼的骨骼上重新恢复了干净清秀的面庞,下颌削尖,恐怕死前瘦得厉害;头发从业火里一点点挣出来,边缘像是被烧燎得显出一些发蓝的颜色。叶修伸手抓住了那条绳子,严肃地对面前人说道:“小同志,有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年轻人好奇地伸手想去摸那根绳子,叶修抓着它小气地向后一缩。

他脖颈却向前探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数三二一,你就抱紧我。”

 

三、

方学才在桥上扶额:“我靠!叶神,不要啊!”

二、

叶修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我只负责救人,不负责背锅。”

一。

他猛地扯断了手中的亡命索;

而与此同时,一个温暖的怀抱也毫无阻碍地扑绕过来。

 

大锅倾倒,业火横生,沿着奈河汹涌的血水、向下飞流而去。

 

 

 

  

 

 

 

 

 

 

 

 

【第贰狱】

穿衣服,好不好?

 

画面壮阔了点,不好形容。

不过,面前滚滚大江东逝水,屁股底下一块烧得滚烫的大锅,锅里头还有一群哭爹喊娘的死鬼,跟着红汤一起颠得七上八下,这锅还越来越歪了明显就要翻过去了,你坐在锅沿上头,看着这冥界仓皇嶙峋白骨横生的奇景,心中想必也会暗潮汹涌、豪情顿生,有感而发、不吐不快,千言万语,凝结成精准干练的几个字,呜呼噫嘻,直抒胸臆:

“我了个大槽泥马蛋!!!!”

 

如果你一清醒过来,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壮阔的画面,紧接着发现自己居然赤身裸体,和一个一看就长得莫名其妙、穿得花里胡哨、嘴里的烟要掉不掉的男人紧紧抱在一起,感觉如何?

他首先想做的是把烟给他塞实了,最好能嵌进俩门牙里头。

结果那家伙居然还就这么叼着烟开口说话了:“决定了,就叫蓝河。”

他歪歪脑袋,脑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蓝河?”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男人有些懒散地笑了笑。

“为什么要取名字?”鬼好像不需要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不知怎么回事还有点身为阿飘的自觉。可能是那碗孟婆汤里的默认程序,不然总不能给这地狱大军每个科普一下这地府的情况吧,所以干脆重装的时候就自动植入进去。

叶修也说不上来。名字不过是一时兴起,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从业火里再生的时候裹了一层蓝色的虹膜,而背后是沸反盈天的河水。

“呃,你知道江户川柯南吗?”神仙十分不靠谱地顾左右而言他。

“……他是登记户口的吗?”

“不,他是个业余的死神……当我啥都没说好了。”

“怎样都好……我掉的东西可以还我了吗?”

叶修咂咂嘴。“执念太深,贪欲过重,你这样是没法投胎的。”

小年轻倒是不依不饶:“执法犯法,贪小便宜,你这样也是没法升职的。”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这么不可爱呢。”

两人叠在一起,乘着锅沿,伴着奈河的水流,一路向下。

“呃,神仙同志,我有个比较着急的问题想问。”

“嗯?”

“人死过一次的话,还会再死吗?”

“理论上来说不会。”

蓝河皱眉。“那就是说还有实际上的?”

“实际上就是,会死得不能再死。”叶指导大手一挥,“为什么这么问?”

“呃,”蓝河看着前面的景象,淡定地说,“因为我觉得,我们就要死得不能再死了。”

在三界闻名遐迩、专门用来煎熬犯人的地狱大缹,直挺挺地撞上了河面凸起的一块岩石,整个翻了过去。

坐在锅沿上的两个人被撞得弹到了半空,翻了个筋斗,又跟着直愣愣地往下掉。

“!!快放手!!”

“放手就掉下去了!!”

“你抱着我不也一样掉下去!”

“……道理是这样但你不是神仙吗快飞啊!!”

“谁告诉你神仙就一定可以飞的!!”

“设定!!”

“设定是我虽然能飞但是没法负重——你掉进血河里不会有事的你本来就是鬼嘛再说刚才都在火锅里烫干净了!”

“不要!!!”蓝河瞪着下头那条满是肮脏冤魂的河水,“这重度污染好恶心!你们这一看就是官僚制度腐化吧怎么治理的河流!!!”

“……小伙子你明明失忆了三观还挺正啊……”

“别废话你快加油飞啊!”

“……你当哥是竹蜻蜓吗就告诉你没这设定了……”

砰地一声,俩人一块儿摔进河里。

 

“?!哎?不会沉下去……”

这下两人倒是摔开了,蓝河反正是光着的,虽然河水血糊糊的满是大腿骨头骨手骨啥的恶心了点,可是这地狱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标配风景,其实看多了就没感觉了。

叶修一脸悲戚地看着自己那身衣裳,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突然都一并黯淡下去,好像给洗掉色了一样;有什么狠狠地撞到蓝河的背上,他急忙让开,就见一个早已被这血水侵蚀得不成人形的鬼猛地朝着叶修扑了过去,它——以及它们像发现了什么美味的饵食那样,大口地吞咽着叶修身上掉下来的那些颜色,还因为争抢而厮打起来。

“哎哟……我的装备……”

叶修叹息着肉痛,这些颜色可不好攒啊。他挥挥手,亡灵们不情愿地在他跟前让出一条路来。

“走吧。”

蓝河跟着他走了两步,动不了了,那些和自己同样的死者缠着他的脚踝,绊住他的步伐,贪婪地伸长了舌头,几乎要舔到他身上来。

“别动别动啊。”叶修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我的人。”

那些贪婪的亡魂便倏地躲开了,眼睛里泛着幽深的光,瞪着蓝河看着他走上岸去。他们的脸大半埋没在血水里头,只露出两个窟窿似的眼窝。饥饿令他们骨瘦如柴,腹部隆起。

蓝河觉得有些可怜,他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岸来?”

“他们上不来。不过你也不用同情他们,这是最轻的刑了,甚至都还没入狱呢,这是奈河,知道吧?就是奈何桥底下的那个奈河,也叫忘川啊三途川之类的。”

“奈河……不是过去了就可以忘掉前世,然后转世投胎了吗?”

看来孟婆汤的重装的系统里有奈河简介这一块。

“是啊,那你想必也听过,有人活着的时候会跟情人许愿,不喝汤,不忘情,谁先下去谁就在桥头等三年吧?”

蓝河茫然地看着叶修的背影。“……我不记得。”

“总之这话常说。然而,要是这人这么许诺过了却又寻了新欢,把旧爱忘到脑后,又对新的情人说了同样的话。这样的人死后就只能从奈河里走;在这水里泡着,泡够三年才放他过去。”

听起来还挺合理,地狱现在也人性化执法啊,蓝河想。这时候喇叭又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叶修!!你搞什么混账东西!!!”

“来了来了,我这不顺手帮雷霆那边解决问题嘛。”叶修想飞去阎王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颜色都被洗了,飞不起来,“我丢了装备,得慢慢走着去了,您老稍待啊。”

“丢了装备?!你他妈逗我——”

“——注意用词啊,主席,全地府都听着呢。上次三界精神文明评选我们就垫底。”

 

这边两人优哉游哉地走着瞧,那边方学才可被吓得魂不附体,跟自家队长报备时口齿都不利索了:叶叶叶叶叶神扯断了亡命索!锅、锅它翻了……肖队救命啊!这要出人命——不、是要出鬼命的大事啊!!

原本大缹中盛放的火汤全数倾倒进奈河之中,那带着艳色火苗的业火从河中枯骨上一路烧下去,锅没了绳索绑缚,也顺着奈河湍急水流,往下游急急而去。蓝河看着那深色的河面仿佛一瞬间开遍红莲般的盛景,给这单调乏味的地狱风光平添了一抹亮色,只是……

“……这么烧着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叶修毫不在意,“一个锅而已,小肖早习惯了。”

蓝河狐疑地看着他。“你真是神仙吗。怎么觉得你这个神仙出场就没办过什么正事。”又伸出手,“我的东西。”

叶修转过脸,抬起眼瞧着他。年轻人光溜溜地跟在后头,身上没有一丝血水、裸露的骨骼或是溃烂的脓疮。他赤裸的脚踩在河滩的白骨上头,发出清脆的鸣响。

亡灵和死魂在旁边发出凄厉的尖叫,他们伸长了手,像讨要什么似的探过来,却又不敢碰触,在将要触到的时候急忙地缩回去了。看来这小家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这地狱里怎样的存在啊,叶修心想,这就跟串错了门给狼拜年的喜羊羊似的。

他为了救这倒霉催的傻小子甚至扯断了拦截死灵逃脱的亡命索,却被当事人评价说“没办过正事”,叶修挑挑眉毛,也没说什么。小子没吃过苦,来地狱以为业火这么烧着跟洗温泉似的,身上长了点肉以为自己比孤魂野鬼像个人了?到里头还不是得拿刀一片片爿下来,管你生前如何,死后都一样。

不过现在死人太多,每天行刑,得跟开车有单双号似的,轮着来。

所以说数字化办公的普及要抓紧啊,闭关锁国要不得,向西方学习的派遣留学生计划执行了没有啊?

你瞧嘛,小肖这不开着机械旋翼过来了。

人还招呼上了:“叶神,早啊!”

“还早什么早,快去看看你的锅。”

“锅好办,”肖时钦擦了擦汗,“可是里头的火不好办,那可是十八层里的业火啊,灭不掉的,再加上亡命索断了,河里的死魂们原本被绳子定在那儿动不了,现在也开始跟着往下游里漂了。”

叶修摊了摊手,做了个怪我咯的表情:“先把锅背好吧。”

 

蓝河在后面捅捅他:“等等,绳子不是你扯断的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帮忙?”

“我干活要收费。”

然后叶修就从那俩清凌凌的眼睛里看出了赤果果的嫌弃。

小年轻跑开几步,又转身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谢谢你救了我。但我暂时没钱,先欠着行吗。”叶修还没明白过来,这小家伙已经转身向着河边跑过去了,雪白的屁股瓣儿在灰蒙蒙的雾气和惨兮兮的图景里显得尤为扎眼。

“……喂喂不管你要去哪你先穿上件衣服好吗……”

可能“鬼是不需要穿衣服的”这点也作为常识在孟婆汤的系统里自带了。

但喇叭又吼起来:“叶修!!”

“……又咋了……老实说你不能按规矩用鬼火来传话,别老用喇叭了,耳朵疼。”

“你你你你把亡命索给拆了!你是不是哪根筋不对了?你知道奈河下头成啥样了吗!跟澡堂似的下了一大锅!”

“这不是还有鬼闸拦着吗?出不了事的。再说我刚刚看小肖已经过去了嘛。”

阎王冯主席怒发冲冠:

“我不管,这事你得给我搞定!”

“……那你原本找我啥事儿来着?”

“——我已经给气忘了!!”

好吧。

 

能让阎王爷——不对现在时兴改名叫阎王殿主席了——气得三魂出窍七窍生烟的罪魁,此刻调转方向,准备去给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收个尾;就这么一分神的当会儿,突然脑后风急,有什么从后方突袭过来。

一道法术擦着叶修的脸打过去,他不得已开了个屏障,眼下他身上装备才被洗干净,只好拿低阶法术硬抗下来,那招式打在地上,好一阵尘埃飞舞,他瞧着留下的法阵残余看了一眼。

这年头什么都崇洋媚外,连鬼都崇尚西方先进知识文化技术,下了地狱还不安稳,当起死灵法师来了。

对方不止一人,有备而来,咄咄紧逼,出手的法术显然经过了真名校准,个个都直奔着叶修而来,这也没法,谁叫刚才用的是全境广播呢。

一瞬间包夹已经完成。六名死灵环绕在身遭,站位精准而有讲究,显然要准备开个大。叶修由着他们去,他就是硬扛下来也没什么差,至多是有点疼。他想着凑着对方施法的火来点个烟,这里到处烧着的业火可没法点烟,刚刚那根又抽完了。

地府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死灵,正是死灵法师绝佳的施法材料。它们身上提取的磷火幻生出的炫纹到了叶修跟前的时候,男人看见远处河边团团转的光屁股年轻人。倒不是他有意为之,只是由于到处都是瘦骨嶙峋饱受折磨的枯骨残魂,这样一个光溜溜白花花的圆润屁股在你眼前,你想不看,咳,也难。

说到底,这小子是怎么想的、才觉得自己在这鬼哭狼嚎的地儿也能帮上什么忙?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喜欢给自己揽麻烦事儿的家伙。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

蓝河完全不知道有人隔着老远在欣赏他的光屁股(这儿除了鬼差所有人不都是光着的吗!跟澡堂似的有什么好看的?)他接过鬼差们分配来的新的绳索,帮忙将那口倾倒在河里的大锅重新拦住捆起。虽然不记得事了,但叶修扯开绳索(据本人说是为了救他?)才导致这口锅顺流而下了的情形他很清楚;有自己一份子原因在里头,那好歹也出一份子的力,他想得挺单纯。

但周围在鬼差的驱使下和他做起同样工种的家伙们,喉咙里发出低哑的野兽一般的吼声,他们空洞的眼窝看过来时,蓝河还是能感受到恶意与敌意的紧张感,从皮肤上残存的惯性里透过来。

 

法术拧成火线,随着围绕叶修悚立的六个祭品的环绕,在脚下织成一张圆形的法阵炫纹。死灵法师们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们竭力从身遭的死魂里吸收他们的磷火,无数死魂就这样被它们抽走了灵燧、砰地一下炸裂成了一堆干枯的飞灰;或是剩下一堆零碎的骨骼,无法撑起地倒伏在地。

蓝河只觉得手上分量越来越重,原本在他周围远一些位置分摊牵引绳的鬼突然不知哪里去了;他转过头去看时,只看到他们丢在地上的空缆绳,以及远处被群鬼围攻的叶修。

他一急,叫道:“神仙同志!!”

——神仙同志是个什么鬼。

更糟的是,他这么一叫,那些法师的吸收力场都冲着他去了。

他们眼里看见那白花花的屁股,想到的一定只有“好大一块肥肉啊”这样的感慨吧。

肤浅,真是肤浅。

叶修咂嘴,看来烟是点不成了,他搓着手指,一个天击扔了过去,阻碍了对方继续扩展灵力炫纹的余裕;他们立刻叽里咕噜地念起洋文咒语,那法阵里的光芒猛地窜起老高,向叶修身上捆去。

自然不能老实站着被打,叶修一让,但对方知道他真名上了校准,法术跟着他走哪打哪,又追过来。他现在丢了装备没什么技能可使,又尽量不想把战局扩大以免伤及无辜(的屁股),地狱里难得有道称得上靓丽的风景线,你总不能毁了他。想了想,——有了,他甩了甩他那修长手指,往那法阵中间一搅,上面的图案突然全部反转过来。

“还给你们。”

 

事后反省大会上,叶修痛心疾首:“我以为几个小喽啰最多也就用点物理性攻击嘛,哪晓得他们用的是大召唤术。”

换来冯主席捂着心脏吞药片的血泪质问:“召唤阵肯定有字啊……你不会看吗?!”

“……文化水平低,不认得洋文。”

 

反转了的法术阵里蹦出来的巨大的一道火球,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向前头砸过去了;它速度极快,撞在地上之后,迅速地旋身立起,发现叶修跟着打过来的一招后,立刻判断清楚形势、向着另一侧的奈河猛跃过去。可见这货比那些法师们聪明得多,一下子就能判断清楚胜负。

“是冉遗!!”叶修朝着雷霆司的鬼差们示警,但已经迟了,那脱了火焰的伪装、现出本形的六脚鱼身怪兽,已经狠狠地向着大锅跃过去,企图跳过它落进奈河里头。

蓝河瞧着它从头顶上飞过。但这锅太大了;它没法整个越过去,最后撞在了锅沿上头,天火锻造而出的坚硬至极的锅壁显然将它撞得七晕八素,厉声嘶嚎起来;而这冲击将锅再度带翻了一整个儿,拖着缆绳的鬼们都被这一股大力扯得脱手,那锅没了拦截束缚,轰隆隆地朝着鬼闸撞过去。

“!!!糟了!!!”

他们的惊呼被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掩没,地狱大缹狠狠地撞嵌在了那直通地府天顶鬼闸的关壁上,它一半嵌进闸里,一半压在奈河的水下,这道原本闸住鬼界与人界之间的出河口,也经不住天火锻造的精缹重击,一道深重的裂痕自上而下,崩裂开来。

 

熹微的光芒从鬼闸破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地府原本没有光芒,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但对光的渴望无论多少碗孟婆汤也似乎没法将它从人的本性里洗去;鬼们嘶嚎起来,他们很多丧失了语言能力,但仍然竭尽全力地发出声响,欢庆着这终有天日的时辰。

奈河的水仍然带着鲜红的火苗湍急向下,而那名为冉遗的怪兽也艰难地扭动身形,从闸口硬向外挤去。鬼们下意识地离开原定的路线,向着光芒的所在聚集。鬼差们的训斥和鞭打也不能阻止他们自然的趋光性的行动。有着机械旋翼配置的雷霆司最快反应过来,他们迅速地占领鬼闸上方的高地,锅已经嵌得纹丝不动,他们只得先放下捕鬼网,能拦一些拦一些过去;但只要有沾有业火的河水一烧,那网便烂了个大洞。

“队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能让他们过去!”肖时钦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个锅他不该背的,谁知道只不过回收一个锅能闹出这么大事来?“这河可是往人界去的!”

“那、队长,不能计较损失了,申请开大啊!”

“没办法了……开吧!”

他们队里一个留学海归回来的小姑娘戴妍琦,往那裂开的峡口上头一站,小小身板穿着改良了的时尚版地府工作服,魔法少女似的;谁料跟着直接一招“雷光炼狱”,轰隆隆地天上落下六道雷光下来,劈死劈焦了一大片。

 

见了阳光的那一刹那,蓝河也跟着下意识恍恍惚惚地朝着鬼闸的方向走,正迎着六道雷光兜头劈下。却没觉得疼;只是眼前金星直冒,再一楞神看时,周围那一片除了焦黑白骨,还有个啥?

哦,还有个神仙同志,俩手撑了件衣服遮在他俩头上,这时候掀开一角,朝着上头骂:“卧槽老肖,我好心来帮忙,你是要劈死我吗!”

肖时钦从闸门顶上一探头,搓了搓手:“哎,叶神是你啊,你没事放冉遗出来干嘛?”

小姑娘也跟着探出了脑袋:“哎唷,怎么还剩两个?我这招还没练好啊?”

叶修早想好不认账:“你哪只眼看见是我放的了?!”

“电子眼啊。”

肖时钦指了指一个眨巴着大眼球的机械式神。他肯定就是把司里的经费都用在这种玩意身上了,所以才穷得连艘好船都租不起。

叶修没好气地把头顶的衣服撤了,随手搭在蓝河肩上,一面朝这贵地府衙司伸手:“给我个机械旋翼。”

肖时钦把小戴背上那个丢给他,一脸真诚:“叶神辛苦了,一路顺风。”

叶修把机械旋翼戴上,拎着蓝河就朝那道裂开的缝隙外头走:“跟主席说我一个人先去了,你们随后估计得再派个别动队来。天知道外面啥情况,有事电话联系。”

戴妍琦指着他带在身边的那个鬼:“哎哎哎哎哎哎——”

叶修头也不回:“对了小肖啊,你上次去人间怎么呆了那么久才回来啊?”

肖时钦立刻捂住了小戴的嘴,四十五度角忧伤望天以证清白。

“叶神,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叁狱】

临时工,干不干?

 

 “同志,你们地狱工作人员经常从事这种……救人于水火的工作吗?”

蓝河在旁边搭把手,叶修叼着个烟,把一个个逃出那道缝隙、落在奈河里,还一味朝外头的太阳方向乱爬的下等鬼拎上来,闹了个网子装着,拖在后面。

“其实吧,我们干的工作,多半是把人放在水火里折腾。”

那些个鬼都朝着叶修露出惊恐的神色,没被抓住的逃得更快了,有的一不小心就被业火烧上,在河里嗷嗷地翻滚着。

蓝河看着觉得有些个同情;但眼前的景象实在堪称惨烈。那一条被业火烧着的河流就这么飞驰而下,而在河道的尽头,灼灼其华的一轮红日就这么半隐半现在山峦与水界之间,耀眼夺目。无数的鬼随着河水、或是依附山岩,嘶叫着艰难攀爬;虽说夹岸风光都是崇山峻岭,但想必这一旦这一段河流要是流到了市井人多的地方,不啻为一场大灾难。

但他也能理解,可能即便变成了鬼,有的东西也仍然无法从灵魂深处剥离开来;在思绪尚未理清之前,身体便擅自朝着有太阳的方向移动了,那阳光几乎灼伤了虹膜,却是无比怀念的模样。

叶修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们得赶紧进城。”

“呃,其他人不救了吗?”

河里还下饺子似的密密麻麻地泡着一大堆呢。

“你以为我来干嘛的?我长得很像闲着没事干做点好事打发时间的神仙吗?”

“那你救了这些干嘛?”

蓝河一指网子里装着的那些鬼。俩人刚才可是花好大力气捞的呢。

“哦,这些,”叶修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对世界一切美好的幻想:

“这些是用来吃的。”

世界沉寂了半晌,紧跟着爆发出一声震惊的嚎叫:

“——啥米!!?!?!——”

蓝河吓得跳开三步远紧紧地靠着山壁,警惕地瞪着眼前的吃人大魔王,还记得他那群在网子里的难兄难弟,伸着一只手尔康似的叫道:“我说你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你以为我喜欢这么生吃啊?”

叶修还颇有道理地白了他一眼,接着看了看手上戴着的一个样式奇怪的腕表。

“啊,涨了5个点呢,刚才这一下你叫得挺不错的啊,再叫一声给哥听听?”

……蓝河目瞪口呆。不生吃你还想怎么吃啊烤熟了加点椒盐加点醋吗!还要听着伴奏吃啊,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广东一道名菜啊?

大魔王显然明白小鬼在怕什么,愈发和蔼可亲了:“怎么,你觉得在地府当差的我们都是吸收天地灵气活的?我们成天忙活,人手不够,都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干啊,这都需要能量啊,你以为我们吃什么啊?”

“难、难道不是吸收天地灵气活的吗神仙不都……这么着的吗……”

“嗯,神仙是啊,他们可快活了,有神山神兽,有灵芝仙草,有芝兰玉树,还有杨枝甘露。”叶修擦擦地刮着把小刀,铮亮的刀身上晃过他一双虚着劲的眼,“我们在地府里当差有啥?你见过那白骨地上能种庄稼?那灰蒙蒙到处是雾气的天气能产出啥作物来?有啥植物动物能活?这世上一物降一物,那就是物竞天择你知道吗?你们挂了以后落到我们手里来,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蓝河欲哭无泪。孟婆汤里没这个设定啊!敢情做了鬼以后是进了养殖场,等养肥了再宰啊?你们还笑!别看了,说的就是你们!还笑是吧,轮到被吃的是你们就该哭了!这都不是事关生死的事了,这事关人格人权啊!

“我要开吃了啊,”叶修瞧着他,眼底划过一丝戏谑,“你是站那看呢,还是过来也一起啊?”

蓝河急忙转过山壁的一侧,躲到一处大石后头不忍卒视。

一石之隔,那边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惨烈至极。

还夹杂着叶修的评价:“嘎嘣脆,鸡肉味。”

蓝河只得把耳朵也堵起来。

过了会儿,叶修神奇气爽地来石头后头,把他拎了出来。

“唷,不错嘛,你小子居然没跑啊。”

蓝河一看,乖乖,一网子全空了,这得多大胃王啊。再看叶修,红光满面,血槽加满,一看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居然被他骗了,这幅德行绝壁不会是个神仙!

他偷眼望了望叶修鼓起的小肚子:“……吃饱了啊?”

“嗯,”叶修拍拍肚子,又兜手拍了把蓝河的屁股,“放心吧,哥吃撑了,暂时不吃你了。”

蓝河泪流满面,悔不当初。我刚才咋就沉浸在三观尽毁的震惊之中忘了跑呢?

虽然实际上他也知道,在这位大魔王面前,跑也是白跑。

他举起双手:“这位先生,大人,同志,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心在地府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您给个机会,能不能放我回去啊?”

“回去?”叶修瞧了瞧和河水以及群鬼们争先恐后逃亡的方向全然相反的位置,“别人都想出来,你却想进去?”

“也不能说想,”蓝河有点胆寒地转头瞧了瞧,那阴森的劲儿令他现在想起来还浑身直起栗呢,但总比被带在你身边当储备粮好点吧?“但我觉得吧,要出来,也不是这么个出来法。”他又看了看河里山上的那群难兄难弟们。

“哦?”叶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出来啊?金光一闪一道雷劈下来你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蓝河:“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你看那些趴着的,游着的,攀在山岩上的,连滚带爬的,都没个人形;我们走着进来,自然也要走着出去。

叶修挺满意地看着他。“小同志,如今这当个鬼有你这思想觉悟的可不太多了。”

蓝河大喜过望:“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回去了?”

叶修:“谁说的,我们地府一向看重可持续发展型人才的培养,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

显然刚才吃撑了所以现在劲多得没处使的叶指导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蓝河光溜溜的下半身(上半身刚才被他披了件欲盖弥彰的男友衫你们不会忘了吧?)然后伸出手,沿着他的腰线往下,一寸寸地摸去……

好嘛,这文终于体现出一点小黄文的态势了。

蓝河还是没啥自觉,“地府里各位领导的吩咐不要问为什么,地府里各位领导的行动不要管干什么”这两条方便管理统筹的指令通过孟婆汤直接植入大脑,因此不管先前叶修干啥,他下意识都遵循了,尽管觉得上身披着一件衣服好像挺奇怪的不如脱了舒服,他也忍着没有脱。

可眼下这位领导在自己身上从上摸到下从下摸到上,他终于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了。

“……领导,能解释一下现在在干嘛?”

“量尺寸。”

叶修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

蓝河还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忍着那手越摸越向着什么地方……嗯哼。

“唉。”叶修反倒叹了口气。

蓝河仰头看天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又忍不住挑起一边眼睛低下来瞧他,“呃,那里……不量尺寸也行吧?”

“那怎么行。内裤的松紧程度是很重要的,你不知道吗?”叶修严肃地说。

“……哦。”反正喝了孟婆汤啥都给清盘了你说是啥就是啥呗。

叶修反倒无语了:“……怎么就这么轻易接受设定了,叫两声也好啊。”

蓝河毫无感情地啊啊了两声,按规定完成了叶指导的任务,皱着眉思索,“这样?”

“得,超市里那论筐卖的捏脖子鸡叫的都比你好听。”叶修翻了个白眼,又往他屁股上掐了一把,“好了,就这么着吧。”

话音一落,他手底下便浮现出柔软的布料形状,顺着他摸过的地方,十分合宜地出现在蓝河的身上。

“??为啥要穿衣服?”

而且这套衣服看起来……挺土。像个店小二,一看就是电影里打架会被男主角扫翻一片的那种。

“蓝河同志,”叶修诚挚地向他伸手,“恭喜加入临时工的队伍。”

……你那只手刚才是不是捏过我那儿啊?

在阎王殿挂的横幅、出的板报上,“我们为什么要招聘临时工及临时工的重要性”几个大字历历在目。有论文专门研究新时代的地狱招募临时工有助于社会进步文明传承历史延展。地狱词条上还有专门的解释:

临时工,在地府专用词汇范畴内,特指为了缓解地狱目前严重的管辖人员及执法人员不足的情况,由鬼魂之中罪责较轻、品行表现良好、有积极悔改之意的优秀改造分子选拔而出的、协助地府各级工作人员的非正式雇用劳工。因地府工作的特殊性要求,该劳工需由独立负责人监管;负责人可根据其工作质量及完成度,向上提交报告,适当减轻刑期。

“……所以?我升了官?这个官应该干点啥?”

蓝河翻看了一下脑内自带的词条后仍然一脸茫然,他低头向下看,万顷山川正从脚下一掠而过,脸上是呼啸而过的山风,他被叶修兜在怀里,俩人挂着个机械旋翼分秒必争地朝前飞。

“应该对哥感恩戴德然后端茶倒水烧饭捏肩洗脚暖床,介于哥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还能给你减刑,你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今后日子里我们的相处模式。”

蓝河仔细想了想:“那我就说了啊领导,我觉得你那样摸不太好。挺不好的。”

叶修十分诚恳:“怎么不太好了,你可以讲讲你的感受嘛。”

蓝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了。

“……”叶修觉得自己刚涨的那点生存值又给他吐回去了。

蓝河很不好意思:“领导我不是说这感受是想吐啊不过我是真挺想吐的,因为晕机……”

“……你有点当鬼的自觉行吗,你都没有胃,怎么吐……”

伴随着蓝河同志一路条件反射的干呕,他们终于成功地在一处繁华大都市的楼顶上着陆。

眼前的景象别说是人,鬼都看不下去了。

“人间地狱啊……”蓝河感慨。

“你见过地狱吗,就随便乱感慨。”叶修又不知从哪摸出根烟来点上了,“你到过的地方充其量就是地狱门口的鞋柜。”

蓝河瞧了瞧下面街道上的炼狱情景:“那……这鞋柜里倒出来的臭袜子,还真是多啊。”

冉遗从河道里窜出来、将街上的楼房撞得一个坑连着一个洞;街上警报鸣响,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已经听不出哪个更紧急一些;奈河的河水被业火烧得一片通红,现在那毫无温度的火苗已经窜上不少城市的居民的身子,他们的肉体虽然并无损害,但灵魂显然备受煎熬;红色的业火尽职地履行着自身的职责,却并不摧毁肉体,而是从眼里透出来一点猩红的颜色。

“这问题有点大条了啊……”

要只是一只小怪兽没啥,可是这只烧人不烧物的火灾却麻烦大了:越是想要去救越有可能引火上身;只要你干的坏事符合下地狱的条件,这火就得一直烧到你给荡涤干净得能进天堂为止。

“没什么办法能灭火吗?”

“有我也不能告诉你啊。”叶修说,“不然几个死灵法师把你一绑,几下子威逼利诱你就说了,他们再组织个什么运动把地狱的火给灭了,我们这群当差的只好喝西北风了。”

“……好吧,”蓝河觉着自己生前也不太像是宁死不屈的革命先烈,“那它没啥弱点吗?”

“这倒是有,谁都知道。”叶修想也不想地答,“它不烧好人。”

他俩走到街上。到处已经乱成一团,想插手帮忙都没得帮;被业火上身的人浑身抽搐,身上却并无一丝热气,呼喊叫唤还有反应,却难以作答。救护人员以为是那只怪兽带来的传染病,因为只要一碰他们,肢体接触,火就能直接烧过去,接着往往就带倒了一整批。

蓝河讶异地看着众人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你不是说不烧好人的吗?”总不能这么多人中间一个好人也没有吧?

“嗯,”叶修看着前面一辆横冲直撞过来的救护车,“我们地狱的刑法比较严苛,和现在的标准不同。要是按业火的处理标准,杀生欺诈说谎嫉妒都是罪你说好人难不难找。”

“……哎车车车——”

蓝河拉着他往一边要躲,可叶修微微眯了眯眼,反手一把将他给扯住了,站得跟个桩似的一动不动。

蓝河跑不掉,吓得俩眼睛都瞪圆了:“喂喂喂喂喂!!领导我们还不熟呢我不给你陪葬啊!!”

“你早葬过了。也该认识到了吧,身为一个鬼的自觉。”

叶修淡定地吐了个烟圈。

“老把自己当个人的话……接下来的执法工作可不好受啊。”

 

那辆车就这么迎面直挺挺地撞过来。驾驶舱里的人趴在那儿,显然也受到了业火的荼毒,几乎无法操控身体,只有泛出红色火光的眼里闪着泪水和绝望的神色。车头先碾了过来,蓝河甚至能感到那些碳素钢、机油、玻璃穿过身体时的感触;但冲击力、摩擦力都无法将他的身体挪动半分,只留下一种非常恶心的刮擦的痛感。

蓝河扭头看去,那车已经失去控制,歪着车身,重重撞向一边的墙壁。

等等、车里——“车里还有人!!”

他叫起来。叶修也许适时地松了手;他能够转过身,倏地便从车内部直接跃到了驾驶室的一侧,虽然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下意识地抱住那名司机、一脚踹开了车门,打算像施瓦辛格那样潇洒地跳下去……直到有人勾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蓝河才发现自己挂在吱嘎晃悠的车门外头,而车已经停了。

“第一课算是及格,”叶修一手夹着烟还把着方向盘说,“恭喜你顺利GET‘人间的作用力对我们无效’和‘我们的作用力可以影响人间’两条鬼学定理并这么快就应用在实践中了。不过,”他淡定地指出,“跳车太傻了,是我就选择踩刹车。”

蓝河翻眼望天,我不该有一瞬间幻想自己可以成为007,而他会成为邦女郎的。

“谢谢指教啊。你要能事先通知一下就更好了。”蓝河最后诚恳地说。被车子穿过去的感受当真不怎么好,那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觉还残留在体内呢。

叶修瞧着他,“小同志挺好学的。那还有第二课要不要学啊。”

领导问要不要学,那自然是要学的,这就跟老师问要不要买教辅是一个道理,蓝河咬咬牙,心想毕竟这不是个坏事,再说自己现在好像很了不得地开了金手指啊还怕个屁,他一拍大腿:“学!”

“哦,那你利用你刚学的这俩定理,去城里就近找出三个好人来我这帮手吧。单靠我俩得累死,还是得群策群力啊。”

“……这就是课题?”

叶修咬瘪了过滤嘴,瞧着他笑得没个正经:“这是学费。”

 

 

 

 

 

 

 

 

 

 

【第肆狱】

做小鬼,难不难?

 

领导吩咐的事,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更何况总不能放着这城市里这么多人遭罪不管,毕竟说到底、这事儿也有自己一份干系在里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起初干嘛要救我啊?

蓝河这么闷闷糟糟地想着,却也想不出什么来;毕竟之前的事全不记得了,还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正经。他连着跑过了三条街,愣是没看到一个没着火的人,这业火的传播速度简直堪比甲类传染病。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攻略来。

这是这套衣服里头自带的,据说由叶指导特别编纂还是签名版,翻开书封就能看到极为潇洒的叶字和歪歪斜斜还少画了一笔最后临时补上去的修字。

时间紧张没空细看,他只能先翻到业火那一栏,里面果然有紧急泄露处理办法,简单干脆利落:

[放着烧干。]

——又不是开水!

还好下面一句比较靠谱点了:

[由不会被业火影响的主体或物质组成隔离带,避免扩散。]

什么是不被影响的物质?那火在奈河里都能烧着……水对它显然毫无作用。

蓝河迅速地环视四周,显然,这火并不是燃烧在事物表面的那种明火,普通人类看不见它。在人间点着后,和地府里裸露的灵魂被直接燎烤不同,火色似乎都隐入现世的躯壳中了,若隐若现看不明晰。这时有几个人从临近的楼里跑下来,其中一个却突然无端端地倒下了;旁边的人都惊叫起来,她的母亲急忙要去扶她。

蓝河大急,他三两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女孩,使劲向前一扯;同时转身推开其他人,朝他们大喊:“不能碰她!这个、这个是接触传染!姑且就这么理解好了……离开一点!!”

人们面面相觑:“刚才是怎么回事?”“地震?”“不是你小子推我的吗?”“不是我啊,是那边来的——”他们一齐转头,定定地看向蓝河的方向。

蓝河把女孩护在身后,手忙脚乱地朝他们解释:“额,我是,那个紧急救援人员,放心,不碰的话你们不会有事……”

可那些人气势汹汹全朝着他过来了。

“哎?等一下,我是说,等——”

人们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向前抻开阻扰的手还顿在半空,那种极为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整个人被打散了再重新组合了一遍似的,却不是撕裂的疼痛,而是某种极为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感,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手怎么在自己身体里摆动、脚步如何踏过自己的腿脚,所有的呼喊都被迎面而来的身躯整个挡在了喉咙里头——

啊,是了。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

说起来,我有“声音”这回事吗?

因为在地府的关系,能和叶修毫无障碍地交流、还有那么多公务员一样的衙司,鬼差,与时俱进的孟婆汤……除了周围那些夸张得好像游戏建模一样的场景以外,完全感觉不到“生”和“死”到底有什么真正的差别,直到现在才有了第一次正确的认知。

对了、我是“鬼魂”啊。

对这个“现世”而言,我已经死了,是不存在的人……连这副模样其实也是不存在的,只是出于惯性和便利而保存下来罢了。他停了动作,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掌心里没有纹路,没有皮肤的质感;只要自己开始这么想,立刻从指尖开始,好像变成烟雾一样模糊起来。

而在他身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逐一安静下来,死寂像是某种沉默的野兽,扩张着它的领土。待转身去看时,所有人眼里都透着一点火光,微微反射性地抽搐肌肉,安静地委顿在那里;可以想象他们的灵魂正在受到某种提前来自地狱的煎熬。真是怪了,他们明明看起来也是挺好的人;帮助妇孺的男子,心系女儿的母亲。他们到底做过怎样的错事,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街那头又发生了一次几乎相同的事件。这一次蓝河没有喊,但他也仍然尽力用自己做格挡、去将他们分开。当有人发觉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手在阻碍自己行动后尖叫着吓得逃了,但也没跑多远,就在他想要穿过街心公园的近道时,刚翻过栏杆,便也倒下了。

所以这该死的火的判断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总不能是是否遵循交通秩序不得翻越护栏吧?!

紧接着第三起事件就发生在眼前。这一次是一对小年轻,看上去和蓝河生前的年纪应该差不多大。男的看来先倒了下去,他的女友跪在他身边,漂亮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她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是试图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来不及了,蓝河想。这座城市就快变成活着的地狱了,每个人都要在死前便接受自己将来漫长刑期里所要承受的考验。他感觉自己似乎变得稀薄、可以被一阵风随意带走,这座城市里的哭号声也都透过风声渗入身体里无形的肌理骨髓。生死一瞬的时刻,他们在呼喊的是什么?恋人、家人,甚至宠物;还有神灵,祖宗,各种在意的东西。救命,救命,到底发生了什么,政府在干什么,为什么救援还不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天啊——我不想死——

这就是面对‘死亡’时的情形吗?

那么……我又是怎么死的?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原因?

魂灵会保持死前模样的刻印……我看上去很年轻,不像病死;也没有事故的痕迹。

我生前也有吗?会为我担心的父母?兄弟?我有自己的家庭吗?或者恋人?

我在哪里工作?我有什么爱好?有加入什么社团吗?我的朋友们都是谁?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难过吗?他们还在哭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然而、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无论是姓名还是样貌,职务或者年龄,曾经所有的一切只得记忆的细节,像是在心里开了一个大洞,都哗哗地随着水龙头落下去。便是再顽固的记忆,也都像是过滤网上的一块斑点状的污渍,只要费些功夫,总能洗得焕然一新。

“不……”

蓝河紧抓住脑袋,希望能回想起一星半点与自己有关的东西;然而都是徒劳。自己像是一个巨大的、干瘪的海绵,周围人的哭声和情绪越是充沛得撕心裂肺,越是显出二者之间鸿沟般的区隔来。

他们即便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来吧?

也许就是刚才跌倒的女孩?也许就是那边逃跑的中年人?也许就是门口像是睡着了似的老人?

但即便他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叫出我的名字,我也不认得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在喊谁。

“原来……我真的是‘鬼’啊……”

已经从这个世界“死去”了的人,是没法再和他们见面的。

直到这一刻,这种被灌输进脑海的设定,才头一次真真切切地击中了他。

“没错。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接话。蓝河陡地一悚,他本以为没人能听见他说话了,可怀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一回头,——等等,怎么会什么人也没有?

“看你上方。”

抬头了以后蓝河就后悔了。

天上……为什么会有一个骑着扫帚的男人。

打扮得好像COSPLAY啊,魔法师一类的,尖尖的帽子。哈利波特?指环王?——不,指环王好像不骑扫帚。说真的,真不是COSPLAY吗?

他手里摇晃着一种散发着‘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气息的圆肚烧瓶。

这位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COSPLAY巫师环视四周,好像在对蓝河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虽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但你叫得实在太大声了。”

“唉?!……不好意思?”不管是啥这说法也太令人误会了吧!

“你的惊吓值会把冉遗引过来。只好先解决你了。”巫师说着,用大小眼瞄了瞄准头,打算将那个‘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烧瓶就这么丢下来。

虽然之前没见过这东西有什么功用,不过它散发的气息让蓝河下意识就想退避三舍,急忙连连后退:“等等这位兄弟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突然一顿,“……你看得见我?”

“我是驱鬼师王杰希。”他突然微微一皱眉,眼前这只看上去不过是游魂野鬼的家伙,居然没被业火烧着?

驱鬼师什么的一听就很不妙,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就更不妙了,蓝河心想,“其实,那个,我是地府的临时工。我叫蓝河。”这话自个听着都没什么说服力。他想起怀里还有叶修给的那个攻略,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也许能派上点用场呢,急忙伸手去掏,“我这里有——”

“啪”地一下,那烧瓶毫不犹豫地就丢下来了。

蓝河急忙连连后退躲开,可烧瓶里那诡异的绿色液体一接触地面,居然从里头陡然拔起巨大的藤蔓,朝他猛地缠了过来。

“呜哇!!!”

他踉踉跄跄地想躲,可是视线边缘映出身后不远处的人影,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是刚才那个和男友一起的女孩子……咦?她没事?怎么会?难道——

就这一瞬间的停顿和犹豫,长着尖刺的藤蔓倏地将他双手双脚紧紧束缚吊起,显然这种植物正是小鬼的天敌。实际上,这是驱鬼师专用的捕鬼的器具,也是冥界用于制作捕鬼网之类的刑具的原材料之一。

蓝河就这么被挂在枝头,泪流满面。

本事这么大去帮忙救人多好,何必和我这么个临时工过不去呢。

“这位大哥,我真的……是个临时工。”

王杰希瞧着他看:“你叫蓝河?”

蓝河点点头。

“登记在册的鬼差都只有姓,没有名。”

“哎?”蓝河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联,“可是叶修不就——”

王杰希的大小眼陡然明显深邃了起来。他突然抬起手,双手拇指和十指曲起对上,做了一个类似圆圈的动作。

“星星射线。”

星光陡然呈卫星定位垂直打击状态猛地落下来。

 

妈呀。蓝河绝望地想,这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居然有着这么萌的绝招名,而他居然报出来了……

光圈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反正不过是再死一次。老实说,就这么个活法,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哦,就是、可能有点对不起叶修……他也许还在等我回去帮忙呢。

不过帮忙也许就是个客气话,我也知道我实际上帮不上什么,能做到的比起他们估计也就是九牛一毛;

但毕竟,答应他的。

 

王杰希收了手,看着在眼前张开的镶着狼齿的巨大伞面,吸收并反弹了所有的伤害,绕眼的花纹一转一转填满了整个视线,将对方完全遮蔽在保护范围之下。他拍了拍手,操纵扫帚落到地面上。

“果然是你。”

“——哔——猜错了。”

伞底下传来的却是女孩子的声音。紧接着伞面一掀,露出来的是一张极为漂亮的女神级脸孔。她做了个鬼脸,又转头朝蓝河歉意地笑笑,把伞收起来了。

“是我。”

王杰希微微眯起了他那双大小眼。“……苏沐橙?”

“他不是坏人,”她指指蓝河说,“我先前看到他想帮忙救人来着,刚刚也为了保护我才没有继续闪躲。”她抽出伞柄里的细剑,将束缚着蓝河的藤蔓砍断,“是叶修叫你来的?”

“……是。”蓝河脸红了红,爬起来还惊魂未定,看着那些藤蔓都化成水在地上聚成小小一滩。面前的长发美女和大小眼帅哥给他的冲击太大,刚刚以为肯定会被轰杀成渣,结果美女长发飘飘,一瞬间便挡在了自己面前,还扭头对自己比了个俏皮的V字手势。虽然有点丢脸,但还是挺爽的。

王杰希看了看远处,“果然,就说这小子叫的这么大声,为什么没把冉遗引过来。看来是叶队的本事了。”

蓝河看向苏沐橙,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没事……?那个业火不会影响你?……哎,你也看得见我?”他又瞧了瞧扫把上的王杰希,“你也是驱鬼师?”

女孩子笑着摇了摇头。“我是遗传,”她比划着解释,“有点通灵的本事。”她手里还拿着那把巨大的伞。

“没时间了,”尖帽子巫师突然说道,“带我们去叶修那里。”

“呃,”蓝河有点为难,“他让我不找到三个不受业火影响的好人前不准回去。”

王杰希看了看,“齐了啊。”

他指指自己,以及苏沐橙,还有蓝河的方向。

蓝河心虚地一笑:“额,我大概不算人?”

“不,我不是说你。是你后面那个。”

后面?

蓝河扭头,看到地上趴着的那个……对了,那不是刚刚倒下的苏沐橙的男朋友吗?完全忘记了好吗?!

“你……你你你男朋友没事吧?他不是被业火——”

苏沐橙摸摸口袋,掏出一小袋便利装的瓜子,非常宽心地笑开了:“没事没事。他不是被烧到了,而是故意出窍的。他是个灵魂忍者。”

灵魂忍者是个什么鬼啦和灵魂舞者有什么关系吗!

蓝河震惊地看着一脸正经地嗑瓜子的女神强忍着心中的吐槽,跟着看见有个人从面前的泥土里冉冉升起,果然是一副忍者的打扮,脸孔被埋在面罩和头带底下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在打量了一下蓝河之后,却一言不发地又重新钻到泥土中去了;没一会儿,那具躺在原地的身体便诈尸似的直挺挺回魂,走过来硬生生地挤到蓝河和苏沐橙之间,用行动把两个人隔开了。

“……”

蓝河不动声色地再往外让了让。

苏女神毫无所觉,拉着他们往上挤:“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快去吧!”

王杰希:“放弃吧,我的扫帚不可以坐四个人……”

蓝河:“我不是人……”

“三个人也不行!”

“嘻嘻,出发!”

女神一声令下,扫帚冲了出去。

 

 

 

 

 

 

 

 

 

 

【第伍狱】

小怪兽,打不打?

 

好极了。

叶修坐在栏杆上头,看着手腕上像手表一样的仪器,表盘上的数字正在一路飙升。

这说明他的临时工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他交付的任务,并且着着实实地感到恐惧——对于喝过了孟婆汤的小鬼来说,来到人间工作是个听起来满是油水,但实际上绝不是轻松的活计。

不过,对于他们的上司来说,这种恐惧、愤恨、痛苦、忏悔,会直接转化成能够使用的能量,反应在这个表盘上面成为数值,这就是地府工作者们的法力来源了。什么?你说叶修能直接吃掉小鬼?当然不行,那不乱套了,地府不干活了每天都开美食节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叶修的忽悠都有人信。

他之所以那么说,还不是为了吓唬这可怜的临时劳力,自己的法力值就蹭蹭回复得快些,才能使用各种法术法阵、以及各项灵能武器,比如机械旋翼之类的。就连这块法力吸收计算用的表,那也是得靠能量来运转啊。

更何况,要对付这个巨大的鱼身蛇头六脚怪兽冉遗,没点储备恐怕不行。在这人间的城市里,又没办法像在地府一样随便去一层地狱里头呆一段时间,就就能吸收到足够多的“仇恨值”或者“痛苦值”;所以只好委屈蓝河同志多多辛苦了。

想到对方在得知真相后发出抱怨的模样,他有些忍不住自得其乐;附近的街区已经被业火席卷,想必为了找一个不受业火影响的人要跑到相当远的地方,临时工想必已经转移到相当安全的所在了吧。所以当那个丑不拉几的六脚怪兽终于循着饵食的味道来到跟前时,叶修都显得相当轻松快意。

“唷,来了啊,大块头。”他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相比之下,受惊了的怪兽反倒显得更精神些,“你乖乖站好,不要反抗,好让哥代表月亮消灭你啊。”

 

当乘坐超载扫帚的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一根电线杆戳穿了冉遗的蛇嘴,从另一边透出来之后,像根牙签似的把上颚整个掀翻过去;叶修为了避免那张巨嘴合拢,只能从那怪兽的头部拔河似的拽着,整个吻部的上半都向后翻开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不过对这生着蛇头的怪兽来说,就像套了个缰绳,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叶修一见是他们,喘了口气:“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哥手都麻了……”

王杰希仔细观察了一下情势,单边眉毛一锁,另一边却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改肉搏派了?”

“就是不是肉搏派的才叫你们帮忙。我装备掉光了,伞没带在身上,”他晃了晃腕上的手表,“法力又用完了——”

这么一松劲,那怪兽突然猛地一甩头,挣脱了叶修的钳制,向前猛地一冲,险些将叶指导给掼下来,王杰希急忙操纵扫帚一个急升,避开冉遗横扫过来的巨大蜥尾,一排楼房整齐划一地刷刷往后倒。

叶修抓着电线杆被甩得风中凌乱,眼见着王杰希驾驶扫帚开到怪兽脑瓜顶上后跟着急刹车似乎是要开大招了,“停停停停哥还在这里呢王大眼你想好了啊!”

超载扫帚上传来苏沐橙的笑声。“接着!”她把巨大的、形状怪异的伞扔向叶修,一面从脑袋上挪下风镜,又不知道从哪个次元口袋里掏出巨大的手炮来。

“保持平衡匀速驾驶,拜托哦王队!”

“……我不是司机。”

 

莫凡突然出现在怪兽的下颌附近;他出其不意地勒住冉遗的脖子,将怪兽猛地掀翻在地。鱼身的怪兽尽管有着短硕的六脚,凶猛的习性,但这种不合理的怪诞组合式的身体,显然在摔倒时很难维持正常的平衡。但那巨大而灵活的蜥尾像剪刀似的横扫过来,灵活的忍者迅速地消失了踪迹,又陡然出现在它头部上空。苏沐橙的炮火适时跟到,但这种皮糙肉厚的怪兽显然很难以受到实质性的外部攻击伤害,厚重的皮甲和鳞片简直是铜墙铁壁,由此可见那根捅穿它的电线杆虽然看起来毫不起眼,实际上却饱含了一击必杀的技术含量。要不是条件限制,再加上城区里头业火肆虐,为防伤人处处掣肘,想必就算叶修单挑这么个怪兽原本并不需要多大的劳力。

伞面一旋收起,伞骨并拢,变作机械旋翼,叶指导拉着它在怪兽被掀翻之际飞离炮火纷飞的战场,一面出声提醒:“电线杆!”

几乎同时,莫凡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冉遗上颚被刺穿处,猛地拉起电线杆裸露在上颚外端的一头,用他最为擅长的地心术,带着那钢筋水泥突地扎进土里。

这动作让召唤怪兽猛地嘶嚎起来。它的上颚被牵扯整个倒翻过去,紧紧贴着地面,嘴巴只能下意识地张到最大;蛇头的组合决定了它的吻部构造必然能承受这样的开口,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来由嘛;但是鱼身的接合却使得它的头部没有办法像蛇那样无限制的弯曲,只能徒劳地将嘴巴张大,袒露出柔软的内部来。王杰希的扫帚在天上飞出极其华丽的躲避轨道,使得它那不断挣动的身子和尾巴引得大地震荡、楼房坍塌等次生灾害都完全无法击中他们,而苏沐橙风镜上电子校准屏的准星已经锁定,她毫不犹疑地扣下扳机。

轰地一声,华丽绚烂的技能在陷入黑暗的城市里击出第一道明亮焰火般的光华。怪兽消失了,地上只剩下残留的、烧至焦黑的召唤阵,王杰希先过去了,他用烧瓶取了一点粉末,神情严峻地往里头又倒了某种化学制剂。叶修摇着头落下来,收起伞;他看了看手表,上面的各项技能栏仍然是一片灰暗。

这可奇怪了……

“欸,你们把我家小蓝弄哪儿去啦?”

王杰希一脸严肃地岔开话题:“叶队,你来看看这个。”

粉末混合相当浑浊,残存的程式激化小规模的反应,在烧瓶内部像一个微缩世界那样起着连环的效应。

“反应式不止一层……还有别的命令存在。这个召唤异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死灵法师,还不都是冲着我来的。”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大略地讲了下事情经过。

“不觉得太巧了点?”王杰希盯着他看,“你的真名被搞得人尽皆知,也不像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虽然话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的欠揍呢……”

“彼此彼此。”

嘴上开炮,心里却都知道,这怪兽虽然被干掉了,事情却没这么轻松算完,地府开了个洞……所有的亡魂冤鬼岂不是都能到地上来了?这正是死灵法师、反地府论者想见到的最佳情形。如果一切不是巧合,那么接下来才是真硬仗。

“……所以我真的很需要我的能量源啊。能把临时工还我吗?”

“呃,关于这件事。由于超载……我们发生了交通事故。”

“…………你逗我?”

“不过放心,我已经通知管辖区域交通的土地过去帮忙了。”

 

 

我这是发生了坠帚事故吗,蓝河心想。他被从伞上挤掉下来后,由于仍然不熟悉现世里自身‘存在’的使用方法,导致下坠时没法抓住任何东西,所有现世的物体都从他手掌或是身体里直穿过去了,甚至落到地上也感觉自己像烟尘那般穿过了泥土;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思考着‘不能过去’‘留在地面上’,才感到自己像被散架重组了那样平摊在地表,可整个人却变得像纸张一样薄,煎鸡蛋一样平摊在地上,完全没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呃,真是完全帮不上忙。蓝河气馁地想,但愿那三个人已经找到了叶修,解决了那传说中的怪兽,世界和平。这时候听见有人在外头说,“咦,你干嘛摊平了趴在这里?”接着有只手探了过来,使劲一撕,蓝河嗷地一声,砰地被他拉了起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他看到一个穿得有点老土的眼镜男手里拿个登记簿,正瞧着他温和地笑,紧接着他的背上突然又探出一个脑袋出来,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男人像八爪鱼一样,双手双脚毫不沾地,都缠在眼镜男的身上。他朝蓝河俏皮地眨眨眼,发出哟呵的招呼声。看来刚才说话的是他,而不是这个学究似的老土男人。眼镜对这般动作显然毫不在意,好像自个背着的完全不是什么麻烦或者重量之类,只是笑着朝蓝河开口:

“你好。我叫林敬言,是这里的土地……我刚刚接到报案,说这里发生了坠落事故所以——”

等等?……土地?土地——那不是小小的那个Q版的老爷爷或者地精那种——

但眼前这个像是公务员一样的周正男人只是有点古板而已,只有好像吃了很多年食堂那种一成不变,他背上的小年轻更是笑着打招呼,“我叫方锐,顺带一提,”他指指被他像棵树一样缠着的男人,好像猜到蓝河想说什么那样解释,“我是他的地缚灵。”

蓝河心想,这个世界观已经不会好了。

林敬言评估了一下蓝河的损毁程度,然后将罚单递给他。

“……还要罚款啊?!”

“超速,超载。”土地爷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现在科技发达嘛,各种低阶飞行器层出不穷,交通也越来越乱。你跟王队说一声,他分快要扣光了,再犯的话只好吊销驾照了。”

蓝河只好跟对方打商量:“呃,土地同志,你看这不都是为人民服务……这城市都成这样了,还管什么超速不超速啊?”

“这是我的职责啊。”林敬言耸耸肩,“我们土地这一行嘛就是干这个的。”

原来土地是干这个的啊?!

“没办法,”方锐百无聊赖地把下巴戳在他肩上说,支着颊说,“现在没人给土地进香了,再不收点外快,这个体系就维持不下去了。”

好像也有点道理的样子。但林敬言叹了口气,他环顾着被火焰肆虐的土地,显然并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

蓝河也跟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发现这一块似乎没有什么受业火感染的人——应该说,几乎没有人在。

“帮不上大家的忙,只能让他们赶紧逃走了。”

方锐拍着他的脑袋。“别多想啦,反正你也离不开这里,所以只能做这么多了吧。”

再看这两人,也没有受到业火的影响。蓝河突然灵机一动,对了、如果是土地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那个、请问!你们知道什么是‘不会被业火影响的主体或物质’?”

林敬言思考了片刻。“死后没有犯坠狱之罪的人,当然不会被业火影响;另外地府的工作人员也自带豁免,比如我。”他仿佛自嘲地笑了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微微一道反光,底下的视线却投向了蓝河:这个小鬼为什么不受影响?也拿到了豁免权?

“这还不简单?”方锐眨眨眼,笑起来。“后世造的一些非自然的东西也不受影响,我想——混凝土和合金应该都不会受到影响,业火识别不了他们,地狱里那套系统是该升级换代啦。”他说着,看看四周,然后小心地从林敬言身上跳下来,双脚着地,像个体操运动员那样摆着姿势稳稳站住了。

“方锐!”林敬言吓了一跳,蓝河也迷茫了一下,“你能走啊?”

原来地缚灵不用一直“缚”在土地身上的啊?那先前这造型是干嘛?秀恩爱?

“废话我又不是残废,当然能走。但是这铺天盖地的业火,随便一下不小心我就得烧着了。”他蹦了几下,示意自己没事,“你看,在混凝土遮蔽的空间范围内就完全没事。但估计——”他指了指那边的泥土,“是刚才你趴着的那块土我就铁定烧着了。”他示范完毕,安然自得地又爬上了老林的背,把手脚和他紧紧缠在一起,错觉一般,蓝河觉得那瞬间这位也释然地松了口气。

“合金很难找,但密闭的、完全没有土壤的建筑隔离层很多……对了,还有合成塑料。对于这种火来说,我想它们正是最佳的隔离材料。”林敬言对蓝河说。他友善地笑了笑,“当然,还有我们。”

蓝河本来想问他们能不能帮忙,但话到嘴边总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带着个地缚灵的社神?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当他礼貌地告辞并表示一定会缴纳罚金(反正都算在叶修头上好了)后,林敬言表示可以送他到辖管范围内距离目的地最近的道口。

“呃,不麻烦了我可以自己走……”

蓝河心想你还得背个人去送我这多不好意思啊。

方锐看出来了:“当然不用你动脚去走,所以才叫‘送’嘛,省点力气也是好的。”

不用走?难道又用飞的?蓝河想到刚才的事故心有余悸,他看向更加诚实稳重的父母官。

林敬言点点头:“我的地盘我做主。”

 

下一秒蓝河感到耳边呼地一声,周围景象一瞬间像万花筒一样扭曲变幻起来;他隐约听到方锐的声音说了点什么,接着就被更大的瓮声取代;身子一晃,细微的晕眩感还残留着,但他发觉自己似乎到了先前转过的街角,站在一处狭窄的电话亭里。

喔、这也太方便了!比扫把方便多了——抱歉,没有嘲讽的意思,实际上扫把有种复古的时尚、当然要看谁骑。蓝河稳定了一下身体的重心,确认周遭的位置。对、穿过前面那栋楼的话,就到了先前和叶修分开的地方;感觉上十分平静,除了那一排楼看起来有点儿歪——一定是自己平衡感还没调整回来。谢天谢地,希望没出什么大事,一切顺利,大家都好。

他握住电话亭的把手,准备推门出去。

而就在这一刻,“铃——”,铃声在一片寂静中骤然响起。

他被吓了一大跳,也许原地蹦了一下,背脊撞在电话亭的塑料隔板上头。铃声还是不依不饶地响着,十分刺耳;又像是有某种不可抗的魔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着魔了似的拿起听筒,咔哒一声,是话筒下面压着的弹簧弹起,又像是某种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喂?”

他有些期望听见忙音、打错了、推销广告、催缴费用之类的对话,但是没有。那边沙沙的电流声,好像夹杂着呼吸的起伏;他犹豫着想要将话筒拿开,终于听见那边仓促地开口,嗓音浓重沙哑,可见在开口说话前,抽了相当多的烟,他仿佛能闻到那个味儿——

[——别挂。蓝……]

蓝河僵在原地,他不敢置信地听着,对方好像哑了嗓子,出声变得有些艰难而疲惫,

[……你在哪?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哪。怎么可能?这是叶修的声音。可是他明明——他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从没听他这么说过话。但为什么——直觉就断定了这是他在说话?

“不好意思,你打错了,这是公用电话——我只是……”

对方反倒笑了起来,[许博远你够了啊,你根本没点过说谎的技能点知道不?]

……许博远……是谁?

头剧痛起来。

 

叶修看着自己的表盘突然抖动了一下,指针夸张地跳跃了一个巨大的弧度,然后链接的指示灯像是接触不良那样闪烁明灭,最终短路了似的啪地暗了下去。

“糟糕。”他咒骂了一句,跳起来,“沐橙!”

女孩子朝他跑来,橘色的长发跟着身体的起伏扬起漂亮的弧线,她把巨大的手炮收进一个小小的橙色手挎包里。“怎么了?”

“蓝河不见了。”

 

 

 

 

 

 

 

 

 

 

【第陆狱】

孟婆汤,灵不灵?

 

蓝河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做知乎上的知名答主,把上次看的那个“喝了孟婆汤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给回了。

人真是一个很神奇的生物。关于某些人,某些事,你记得越清楚的时候越想忘记,而真给你清空了以后,你又想费尽一切心机再记起来。

因为一旦失去之后,才发现能够确认“自我”的东西,竟然一样也没有。

只是剩下这样一副带着生前容貌的壳子罢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喝过孟婆汤的鬼魂才更像是“行尸走肉”啊。

怪不得这世上要有那么多孤魂野鬼地缚灵呢?也许他们并不是想要和制度对抗,或者是在世上为非作歹,或者只是满腔怨气无处发泄之类,可能仅仅是不想失去“自己”?

这样想着的时候,好像那位土地的缩地术还有效似的,只一晃儿的功夫,他已经站在自己生前的房间里;也许吧,或者只是他自己这么想,但主观意识就是这么强烈地觉得,拼命地传送着这样的信号。水蓝色的窗帘在阳光底下轻轻地掀着,阳台上摆着有厚垫子的躺椅和绵软的拖鞋;窗台上养着不少喜光的植物,绿意缠绕在窗框上头。现代派的客厅装潢,一个麻布质的沙发,能够弯曲颈子的台灯被拧成一个纠结的形状。很多游戏电竞类的杂志随意摆放着,有一本看了一半,被倒过来盖在沙发上头,像一个童话里的屋脊尖角。一个大壁橱斜靠在书房里,玻璃橱窗被擦得干干净净,里头都是模玩手办之流,两台电脑并肩放在那儿,电脑转椅的背脊也靠在一起。

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键盘,轻微的凹陷和哒哒声。其中一台亮了起来,上头显示着待机中的游戏界面和没处理完的某个文档;一切安宁的过分,半掩着的卧室门里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有人睡在那里。

虽然并没有这样的器官,他仍然仿佛感到自己心跳加快了,浑身肌肉紧绷得要命,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梦幻,虽然只是普通的居家二室户,和霸道总裁之类毫无缘分,却好像变得跟身在白金汉宫一样,陡然间和自己格格不入了。他轻轻碰了门把,生怕发出惊扰的响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有人合衣睡在大床上头,一只脚落在床边,蹬着柔软的地毯。被子只占据了肚腹的一角,头发乱糟糟地蓬在枕头上边。

并没有生出“他是谁”之类的想法,好像这个人存在在这里是天经地义似的,跟这栋满溢着温暖和亲切的屋子一样,关于他的一切,跟床头柜里一共有三双黑白条纹的袜子和一盒安全套一样清楚。

天哪。蓝河想。他快步走到床头拉开柜子——真的有三双黑白条纹的袜子和一盒……七彩水果味的安全套。

他吓得砰地一下把柜子关上了。

动静惊醒了床上浅眠的人,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好像从未睡着那样,“……蓝?是你吧?”

他光着脚站起来了,裤腿还卷着半边就往外走,

“博远?!——回来了?”

他往前一走,蓝河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对方的身体靠近了,然后与他融为一体。他能够清晰地感到光着脚的皮肤和未曾修剪的指甲自己的身体里用力地穿过去,像要把自己撕碎了那样,一晃间被他行走掀起的风带得不剩下形状。男人找遍了整个屋子,最终束手无策地停在客厅,好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地落在那里,直到陡然传来敲门声,他才像猛地扯回现实中一样,冲去开门。

但来人不会是‘我’。不会像他期望的那样,是那个和自己长着相同的样貌、叫做许博远的恋人。

蓝河顿在那里,觉得好像被刚才他穿过身体的那样一撞、灵魂就散架了似的,整个垮在地上,再也拼凑不起来了;他隐约听见门口的人声,交叠的争吵,持续的静默,最终是重重的关门声。

他仿佛透过厚厚的墙壁,看到那人明明关上了门、却还长久地顿在那里,好像人生被按了什么暂停键那样,突然卡带了似的;半晌,终于艰难地转了个向,倚在门背上头,抵着背脊慢慢滑坐在地上的样子;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此刻按在脸上,骨节的根部颤抖着,很久之后,喉咙里终于发出低哑的咽声。

 

有一种巨大的痛苦在这一瞬莫名地深深攫住了自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按下暂停键的那个,一切时光都宁愿静止在这一刻静帧的画面里头;他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却无能为力;手指扣在隔着彼此的墙壁上边想要找个支撑,可当真伸手过去时,却有一小块指节融进墙里。无数画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但他看不清楚、也捉不到它们,想用手去碰触的时候,就变成灰烬散落在指间了。仍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但那人手臂箍住头顶的动作越用力,自己的心口好像有绳子跟着一并紧紧勒住;他的指甲嵌进肉里,也仿佛同时嵌进自己的心里。

有个声音如跗骨之蛆,游走于耳畔萦绕过来:

[你也不想他这么痛苦吧?]

 

……所谓旁白坏气氛,这么中二一看就不是一个世界观啊。

蓝河一回头,没有人。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他试图让自己的手脚恢复正常的机能。我得思考,我能思考。没有心跳,不代表没有脑子。没事的,我刚才从高空摔在地上扁得像被压路机压过都能活蹦乱跳,这能证明什么?证明我的确死了。我喝过了孟婆汤,里头自带的信息在空荡荡的灵魂里仍然显得尤为清楚。这一切都应该是现在的‘我’所未曾见过的。可为什么我能如此笃信?我不可能主动回想起以前的情景,更不可能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街边的电话亭不可能是恰巧经过时正好响起来的。

除非有人给了它‘信号’。

蓝河勉强站起来,大声开口——他知道隔壁的那个男人不会听见,只有这个给他信号的人才会。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总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只是让我确认一下我已经死了,大家都挺悲伤的吧?”

果不其然,那声音又从角落里游走过来。

[死后还能回家的感觉好吗?你的男友看来刚接到这个令人悲痛的消息。你不去安慰他吗?]

蓝河大口的吸气,让自己能够站稳。他咬着牙,手臂贴紧双腿的裤缝,攥紧每一根他还能感觉得到的手指。“可我已经死了对吧。你想要干什么?”

[是的,你已经死了。他那么伤心难过,你不安慰一下?]

“大概……是要有这么一个阶段?老实说如果他不这么痛苦的话我才应该比较难过才对。”他尝试用个玩笑让自己放松,比起痛苦来,这个旁白的态度让他更火气上冲,“我能有什么办法?”

[让他忘了你,就不会有这样痛苦了。]

“我们都终会被遗忘的,总有一天?”

[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它甚至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们人间有首歌,叫做‘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你到底是谁?你能做到这一点?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们是主管感情线的部门,这原本是我们的工作。不过,因为某个小小的事故,你好像拿着某个关键性的东西。只要你把‘那个’还给他,他就不必受这份折磨了。这对你们都好。]

蓝河被他模棱两可的叙述方式搅得一头雾水。

那个?

东西?

……对了。

从奈何桥上掉下来后……掉进了锅里。我在沸腾的锅缹里找一样东西……是什么?因为跟着就被煮得皮都不剩,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不对,不可能:喝过孟婆汤,我本来就不该记得任何过往——又怎么会带着什么东西?

[孟婆汤也不能使人们忘记自拍的姿势,总有些东西,是我们没法祛除的。]

[来,还给他就好了。你看,他那么痛苦……]

蓝河警惕地退了一步:这旁白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隐隐感到了不安,环顾四周,决定先争取一点时间。

“……可是……这是幻觉,并不是现实对吧?”

他看向窗外。柔和的阳光布满整个窗台。“刚才明明是深夜。”

[这是‘跳帧’,让你身处于发生过的时间点。并不是幻觉。]

“不不不,一定是幻觉。”

蓝河突然有了底气,他蹦起来:“两个男人同居的房间没道理这么干净。”他叉着腰,“舒服得——倒有点像是……梦境里、或者装修设计图里那种感觉。有种‘啊,将来要是有两个人的蜗居的话,就弄成这个样子吧’的那种感觉。”

[……这只不过是你的错觉。]

画外音似乎没那么淡定了,[一直梦想着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当然要把它做到最好。]

“你是处女座吗。”蓝河无力吐槽,他又打开那个抽屉,“谁会那么清楚地记得条纹袜子有几双?我要是想着‘啊一定还有三双干净的’那么打开的话就应该只有一双或者干脆一双都不剩了,脏袜子都堆在篓子里等着洗才对吧。”

[……]看来旁白君也无言以对了。

蓝河继续把里头最为糟糕的一样东西捻出来丢在地毯上——“还有,谁特么会用水果味的安全套!”

[……也许只是超市减价你正好顺手买了而已!!!]旁白据理力争。

“不你不明白水果味的安全套是我人生的污点我深锁在记忆深处肯定不会有人知道——”蓝河得意地走来走去,他觉得自己有些夏洛克蓝尔摩斯的范儿了。

[……难道你根本没喝孟婆汤!为什么你还能记得人生的污点!]

“不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水果味的安全套我看到就寒毛直竖这大概跟自拍是一个道理?”他一拍手,“我明白了!”他指着那边的那本倒放在沙发上的书说,“那本书看上去是电竞杂志其实里头是地府旅游简介我刚读到一半里头正在介绍奈河风光。”

[哈?!!?] 

蓝河已经飞快地走到沙发跟前拿起了那本书——

电竞杂志的内页里面,赫然印着地府风光照片和参团旅游的相关A&Q。

蓝河喘了口气,把杂志展示似地在房间里环绕了一圈。他脸上浮现了难得轻松一些的笑容。

“事实上是不可能有的吧,这种报道。”

“所以,这是我的梦境——或者是你用我脑海中的一些什么东西构建出来的幻觉吧。它依托于我自身的认知,想象,或者记忆?”

[……]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像那个该死的旁白现在也没那么讨厌了;“吓我一跳。我就说为什么我想象出来的男朋友会长着一张叶修的脸听起来也是他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男人,颇有余悸地直抹心口,“谢天谢地。”

旁白沉寂许久之后终于艰难地开口:[……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

蓝河完全没在意旁白的吐槽,他破解谜题的高玩水准现在都集中在另外的事上。这旁白智商虽然略逊但绝对不是来逗他好玩的;显然它想要某种自己从人间带走的‘东西’,那么,有个男友这事应该也是真的——

他环顾房间。

电竞的杂志、高配置的电脑、键盘、鼠标、甚至座椅,一个大橱窗那么多的游戏周边……

自己生前……是游戏职业者?游戏类的高玩?

他突然灵光一现。

电脑!电脑会记下来很多东西。

当然,如果这里只是单纯的梦境的话,也有可能是假的、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也有可能,这是基于‘记忆’本身构建的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大步走向书房。

[等、等等!!]

画外音似乎看出了他的动向,明显焦虑了起来。

“闭嘴。”

[你应该去安慰你男友!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如果我男友是叶修的话,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必要管他?”蓝河笑了笑,他不知怎么的有些开心了,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我应该管管你倒是真的。我的家里怎么会有画外音出现?我又不是小说里的人物。”蓝河突然很想中二一把,比如摆出POSE指着天花板,像逆转裁判那样拍桌子大喊异议。

介于不会有人看见,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

“所以你,不存在。”

[你——]

砰地一下。好像有什么泡沫一般地陡然消失了、或者说被屏蔽了一样,世界恢复了原本的清静。

我靠,当一个哪怕只有90平大小的世界的上帝,感觉也真不赖啊。

但他小小的得意并没有延续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脚步声。

这个方寸世界里的叶修,带着憔悴的胡茬和黑眼圈,朝他走了过来。

 

 

 

 

 

 

 

 

 

 

【第柒狱】

阑珊处,寻不寻?

 

老实说,蓝河没想到能看到这样子的叶修。

从自己的人生清零、重头来过开始,能够记得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会这么在意的原因有可能是对他有些雏鸟效应。

因此他的一举一动,模样声音,也都记得相当清楚;而且不自觉地会赋予大神光环,总是显得神秘而高不可攀。

但眼前的这个模样……实在有些超出想象之外。

太真实了,好像真的是他,不受控制,拥有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梦里随便的甲乙丙丁安上了一张叶修的脸孔。可现在我在做梦,这个事实我不是从刚刚的那本地府旅游手册上得到证实了吗?

他走到跟前,接着从蓝河静止不动的身体里穿过了,将他所依凭的气息搅得像一阵水中的倒影。他占据书房,关上门,打开了电脑;跟着摸了一包烟,就在那一根接一根地狠命地抽着,直到整个房间也拢了一层呛人的白雾;蓝河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都要和烟味融为一体了。

真想拎着他耳朵说,喂我没太多时间在这闲晃啊,我还忙着要拯救世界呢——虽然实际上拯救世界的就是眼前这个人,自己最多只是打打下手;但人生归零后的第一步,能从拯救世界开始,毋庸置疑也是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啊。

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禁觉得,拯救世界,好像也不急在这一时。

蓝河有些怔忡地坐在另一张空置的电脑椅上,半旋过椅面来望着他。喂,告诉我,我生前短暂的生命里,真有过这么一个人吗?他和我有着这样的牵绊联系、或是误会错过,与我平分了生活的所有,又为我的离开感到如此难过?喂,告诉我啊,我为什么会离开这样的人?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做些什么、好让他从这份痛苦中解放出来?

椅子在毫无外力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微微旋转。这细微的动静令他猛地抬头,当然看不见蓝河的所在,只能看到似乎转了半圈朝向他的椅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在转椅的扶手上;蓝河的手也放在那里。感到对方的手掌叠上来时的温度,交错融合,十指和掌心朝着相反的方向嵌在一起。

奇妙的、突然涌上的想要落泪的冲动;有一种巨大而怪异的感觉攫住了蓝河。好像这微小的、不为人知的动作起到了什么效果那样,男人转过头去,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某个页面。蓝河凑过去,看见似乎是他俩的聊天记录,他将滚动条停在最后,看着停驻在某一时刻的对话,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双手放上键盘,向对话框里打出永远也不会收到回复的话语。

[你在哪?快回来吧。]

蓝河怔怔地望着对话框里显示发送成功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主观的因素,他在意到那上面对话人的名字也叫蓝河。是潜意识吗?还是巧合?

虽然迟到了很多,但我确实收到了这条留言,尽管是以现在这种怪异的形式,蓝河想。

他看着不再有答复的对话框,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错过的回答一样,一动不动。

尽管知道不过是用自己的记忆和幻想架构出来的人物,仍然为他那失去生气的表情感到由衷的、莫名的心痛。像丢失了解题过程,只是空空印了结果的答案书,抄写的过程不过是机械的重复。

如果我想回复他的话,就像刚才想象杂志内页一样,只要想象屏幕上出现留言的答复,应该就可以拖动光标,留下字符了吧?

但应该对他说点什么?“我已经死了所以没法见面了真对不起”?“接受现实吧别难过了忘了我再去找一个好的”?

收到这样的信息、鬼才相信是本人发的啊。

即便相信了,让他抱有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更为残酷吗?

虽然我现在就在这里、近在咫尺的距离,但明明接收到了的信息,却再也没法回复出去了。

在名为蓝河的对话框里,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那空白的底端始终停滞在那里。

可恶,开始明白那个旁白所说的意思了。这样看来,比起干脆利落的死亡来说,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是人间炼狱啊。要么是我、要么是他,我们总要有一个选择放手,选择忘记,然后这在我们之中静止的时间才能向前推进——是这个意思吧?

 

 

王杰希挑起他小眼睛那一边的眉毛。

“为了一个小鬼?”

叶修绕着蓝河消失最后定点的电话亭查看痕迹,“再怎么说也是我职工嘛。”

“你还有挺多后备职工在奈河里烧着,捞上来也能用。”

“人不能见利忘义,见异思迁懂不懂?”叶修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觉得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听起来好像你挺有节操似的。”

“哥的节操,天地可鉴啊。”

苏沐橙坐在梯子上,手里点着一盏引鬼灯,听他们没营养的对话,支着脸颊。

“为什么是‘蓝河’?”

叶修循着表盘上的踪迹,断开的地点显示在这里,大幅度的指针起落说明最后遭到了意料外的状况,而表盘没有变灰说明并不是被高阶法师打得魂飞魄散了,倒好像是像去了什么接收不到信号的地方。他对苏沐橙的提问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

“什么?”

女孩荡着脚,双手支在膝上,捧着有些发圆的脸颊。“你呀,很少会给‘使鬼’起名字吧。”

“噢,也没什么,因为挺稀罕的,所以一时起意……”

“……稀罕?”

“白屁股瓣儿……”

“嗯?”

“咳……我是说,‘白魂’——洗了不掉色,喝了汤过了桥沾了水,还这么像人。这种本来过了桥就直接去投胎了的,根本不该逗留这么久;也是缘分。”叶修咳嗽了一声,撵着手指上沾着的法术阵的余烬,“可他被那缹锅烧成了一碗骨头汤又聚起来,还记得往锅里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谁知道呢,”叶修摇了摇头,“即便是有,掉那锅里也该烧干净了。”

“能喝了孟婆汤还记得的东西,想必很重要吧?”

叶指导不置可否:“那也说不定,也可能是像自拍这么没用的技能啊。”

 

不过即便还记得,不管是自拍时的酷炫姿势、反正已经归别人的银行卡密码,还是什么山盟海誓,其实通通没什么卵用;过了桥那一头不同的路,换了不同的躯壳不同的新生,也就成了不同的陌生人吧。前世的约定,来世的许诺,早见得太多;那些约定桥头等三年的人,即便负心薄幸地忘了,不过也就是在这水里再泡上三年,权当惩戒;等泡完了,还不是各走各的去路?

再重的罪也有赎完的一刻,再深的牢狱也有坐穿的一天。漫漫长河之间,其实只有这些地府掌鬼人的时间是静止的,其他的都是过客,是流动的,不断朝前的。谁会为谁多停留片刻?

“其实吧,忘了也不见得不好。”

“所以说你放弃了吗?”有个声音突兀地插话进来,“也对啊,你也喝了汤,啥都不记得了。又没规定非得记起失去的部分,那么辛苦还不如当你的终身制公务员呢,对两边都好。”

叶修头也不抬,嘴角轻微地一撇:“放弃?哥字典里压根就没这俩字啊。有的事可以忘,有的事忘了不对劲,忘了也得找出来。记得这个道理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突然出现在电话亭顶端的家伙,人是从楼房的二楼平台上小心翼翼拉着电线溜下来的,从这个方面来说,他一点儿也不像个地缚灵。

“唷,敢情还真以为你走的是热血男主路线?”方锐笑嘻嘻地说,他像是洗澡前试水怕烫那样踮着脚尖,站在高处怎么都不下来。“不过既然你没心没肺只顾自己地不放弃,我也就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地告诉你个消息好了,”他眨眨眼,“毕竟,地缚灵都不怎么见得别人好——在这点上,我俩挺相投的。”

“臭味相投吗?”叶修笑,“你家老林呢,你俩闹别扭了?”

“呸,你当我是你啊,”方锐大力反驳,看着叶修吃瘪免不得要秀一下,“还不是为了帮你,我花好大功夫才把他支开。这到处业火纷飞的,我要是被烧着了那岂不是白吃了当这么多年地缚灵受的罪,他恨不得把我捧手里怕摔着,含嘴里怕化喽。”

“别开黄腔啊,我这执行公务呢,你有话快说。”叶修隐约感觉到这事儿跟蓝河有关系。

“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锐抓了抓头发,他环视了周围这一圈职业半职业的灵魂工作者,“你们在找蓝河——是吧?我知道他去哪儿了。……是老林把他带走的。”

叶修难得直起身子来了,他仰着头看电话亭顶上的地缚灵。“怎么回事?”

方锐烦躁地出了口气。“这事儿他瞒着我做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猜——他大概和什么人达成了某种什么协议,而且不太想让我知道。他最后,特意用‘传送’把蓝河移到这个电话亭里头,应该就是为了和对方配合吧?讲真,要真是他自己绑架个小鬼,正常情况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老林那种正经人也会干这事啊,想不到。”

“可能他想让我——能够不当地缚灵了去转世投胎什么的,所以跟某人做了交易。你懂得,他那可怜一根筋守旧观念,唉。搞得跟他是我爸一样,总觉得是为我好,好像我是翘家私奔的高中生,而他要对我未来负责任。”他顿了顿,仰着脖子露出脖颈中间一截雪白好看的颈线,“怎么会这么傻,你说这人。”

“不能啊,”叶修奇怪,“我明明把你俩的红线捆成死结还绕成了线团,除非一把火烧了否则没法解开。”

“大哥,先不说但凡能系上的线就一定能解开。何况你现在也不在岗了,”方锐拖了长音,里头藏着点无奈,“现在嘉世司里管感情线的,可不是你了啊?”

没错,这里的没错是指你没有看错——在这个奇葩又不靠谱的设定里面,就像地府里的各司主要负责死者灵魂的刑罚一样,现世里面也同样有负责调控人类各方面生存数值的主管部门存在。——这个部门就叫做“嘉世”,“创造美好世界”嘛,多好的名字。

而感情线,正是嘉世主管部门里最大的一头;老实说除了感情以外,也没什么要他们管的地方了,人类是很能自我夺权的一种生物,尤其在活着的时候,他们掌控主导权。所以现下生意不景气,大多数嘉世的工作人员都会在各大网站兼职一些情感板块或是开星座专栏,毕竟运势走向、情感分析之类的,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曾经我们也是人类需要顶礼膜拜连皇帝也得三跪九叩的部门啊,现在为了混口饭吃却只能来干这个,他们郁卒地想。

都怪那个什么人定胜天的口号。

还有破除迷信和废四旧。

最郁闷的是,人们越来越不相信一对一的那种分析占卜,不能具体到年月日的危机预测也不再受欢迎;但他们却十分相信将人分成十二等份后得出的一个轮廓式的综合性结论。为了能够完成工作,嘉世里的风气越来越偏向西方占星术——还不是正统占星术,因为真的太复杂了没几个人想看;总之,人们只要你能告诉他们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容易赢得好感、带什么样的配饰能够增加幸运就够了。就算你告诉他们明后天就有人类毁灭的大危机,他们也丝毫不会在意。

这实实在在只需要某种——心理技术,或者语言技术,讲得再难听一点,对于嘉世的成员来说,简直算得上是完全背离本职工作的诈欺了。但这么做不仅轻松,而且还挺容易就能保住一定的‘人气值’(这货跟地府工作人员吃饭维持生命运行和使用法力所需要的‘仇恨值’是一回事儿),所以大家也都乐得继续下去,没几个人在意和谐啊调和啊美好世界啊之类的最初命题。

当然里面也有人不合群,嗯,你们看到了,那个人最终被寻了个由头下放到了地府,当一个明面上啥权没有,实际上累死累活的苦差——“地狱精神文明建设特派审查指导员”。

通称“地精指导员”。

 

……回想完毕,叶修长长地吐了口烟。林敬言的本事当个土地实在是为难他,但这还不是被这小鬼给缚住了嘛。叶修还在地上的时候,有阵子就住他俩隔壁,平淡日子过得挺合衬,比人间烟火还要人间烟火。他俩周瑜打黄盖,倒是难见废物点心胳膊肘子向外拐。

“不得了啊,都学会大义灭亲了。”叶修说。方锐的信息来得及时,如果他揣度的没错,那么看来掳走蓝河的就一定是嘉世的人;那能掳走所采用的方法,也就是嘉世的方法——他对那太熟悉了。

按照这个方式再去查一次法术余烬,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林敬言的蛛丝马迹,但没有嘉世的。……为什么是电话亭?这里有什么触媒吗?

“我来跟你透底,可不是要灭他,舍不得,还不是希望你多行方便嘛。我不贪心,就现在这么着也就够了。”方锐耸耸肩。“不管老林怎么想,我是不走,当地缚灵没什么不好。”他顿了顿,“而且,毕竟欠了人情,总得还上。”

“哟,你记得要还我人情了?你不是说你是地缚灵不是人、所以根本没有人情一说吗?”

“又不是还你的,”方锐切了一声,他趴在电话亭上,闪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睛,好像窥看了底牌后打算出老千似的按捺不住的模样,“喂,老叶,你还没记起来?住在我家隔壁的人不是你啊。”

被问话的人微微一顿,仿佛终于有些挫败了:“没有。”他知道自己的记忆缺失的一块,为求连贯合理,被用相应的部分替代了。

他果然记不得蓝河了,方锐想,我该怎么提点他一下比较好?“你听过一首诗吗?叫做‘蓝桥驿见’——嘶!”他张开嘴,灵巧的舌尖焦黑了一片,他朝叶修吐了口唾沫,嘴角咧开弧度,用气声拼着口型,“我不说了,你懂得。”

这说明他企图泄露‘天机’。这也是嘉世主管的内容之一,毕竟占星算命、预测吉凶这回事比较容易触线,倘若啥都告诉了人类那还活个BALL啊,这生存ONLINE游戏也太简单了吧。所以他们总是设置关键词(当然比网上审查肉文那种来的聪明多了),防止工作人员不经意向人类泄露天机。加个关键词的权限甚至都不用通过老板,一个衙司级别的就可以搞定。

方锐说的话虽然只是擦边,但显然触及了某些‘关键词’;而他说的与人类未来啊世界和平啊幸福指数啊都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可见关键词的主体是被某些掌管权限的人私自添加进去的。

叶修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拿起电话亭里的电话听筒,对着绿不溜秋的电话机身敲了敲。

“给我回拨。”

绿色的机身里传来吱嘎嘎的响声。[呃,为防你是个从未打过公用电话的人,我在这里直说好了,先不说你根本没有投币或是刷卡……本机根本就没有回拨功能啊。]

“哦?是吗?”叶修十分淡定地同电话机对话,他打开电话亭的门朝外面探头:“沐橙,——把千机伞拿给我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没有回拨功能的电话机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吧。”他笑眯眯地把伞口对准过去,哗地一下子从伞尖露出黑洞洞的枪口来。“我看看啊,就用反坦克炮好了……”

[等——等等!!!我……我忘了我是有回拨功能的!我回拨就是了!!]

“……乖啊,这才对嘛。”

 

刘皓万分郁闷地坐在嘉世总部的办公室里,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都搞不定,反倒让他动用“梦境主权法则”把自己赶了出来。该死的,为什么会出这些事?怎么阴差阳错的,又让这两人碰到了一起?他叶修凭什么就这么好命!!明明、每天有近十五万的灵魂前往地府,为什么偏偏会拣他俩都在的时候发生了事故?可恶——一定是他们偷藏了什么可以联络的东西、或是增加概率的物件——必须要找出来!

只要能找出来,他就没什么好神气的了。刘皓心里轻蔑地想,地精指导员,我看你不是蛮喜欢的吗?你就安安生生地在地府里,做一辈子时间停止、无欲无求的地底人吧!

 

铃——

桌上的电话陡然蹦起来。

刘皓也几乎跟着蹦起来。

谁啊特么三更半夜打电话!

“喂!不好意思这里是‘星跳砰砰撞’APP但我们还没上班,约稿请在工作时间洽谈!!”

[啊。好久不见,]说曹操曹操也到的太快了,对面清晰地传来熟悉至极、熟悉到足够让他寒毛直竖的烟嗓,[果然是你啊,还在弄那个骗人的爱屁屁?我猜亏损的厉害吧?]

“你……你你你——”

叶修拔了口烟。

“我都找到你头上了,再玩下去就没意思了,人还我吧。”

刘皓咬紧牙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修呵了一声。“忽悠哥你还差一万年。猜到是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你一个人界的衙司本来管不了鬼界的事儿,所以才要土地帮忙;那你能把鬼给陷住让我找不着的办法用脚趾头想也就知道了:在嘉世下辖的范畴里面,唯一人鬼能够交集的地方,就只有‘梦境’了吧。”

刘皓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大笑起来。

“啊,没错,是啊,叶队您说得真是太对了。”他甚至装模作样地鼓掌起来,“但现在同时进行的梦境有三亿场,你没法一场场地找过去;当然,本身我作为主梦官,手里牵有能够返回的‘丝线’。但很不幸地,你那临时工喜欢耍小聪明——他居然把我从他的梦里赶了出去。他肯定不明白,死灵本身不像活人,梦境有能够依托的自身大脑作为实体,他的‘梦境’本来就是依托于我架构的——但这小子居然把我赶了出去……”说到此处,他得意地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我还烦恼什么呢?

他像打了胜仗的公鸡那样最终骄傲地宣布:“你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鬼是不会主动做梦的;因为没有大脑可以叫他醒来。

而缺乏实体、陷入梦境中的魂灵……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它唤醒?

 

 

 

 

 

 

 

 

 

 

【第捌狱】

梦中人,醒不醒?

 

失忆这回事,你当它是个梗的时候,的确挺有意思或者挺烂俗的,轮到自己身上你试试,一点都没有小说里写得那么传奇,满满都是没复习就去考试头脑一片空白只想偷看答案的那种冲动罢了。

伤春悲秋的事儿不适合大老爷们,所以这言情小说似的情节蓝河陪着感慨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你不玩电脑的话一边去啊,我挺想看看聊天记录的……能不能挪挪尊臀让让位啊?

对了,蓝河灵光一现,既然是我梦里的人物,那我也可以命令他做点啥,比如‘人死不能复生言情系男主不适合你还是赶紧滚回去睡觉吧’什么的。

他这样真心实意地想了;催促着,用各种浅显易懂的语言组合方式,翻覆了好几遍。但是奇怪了,这个男人好像完全不尊重他这个梦境主人公,对他这样合情合理的要求完全充耳不闻。

蓝河简直要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了,难不成之前都是撞大运?还是这要求太难为?总不能比让马桶被堵住更难了吧?

他才这么一动念头,厕所的方向就传来下水口的响动声。

差点就化身成电脑前面一具会吸烟的雕像的男人在听到水声后终于有了反应,半晌不甘愿地站起来,拖着脚挠着头,朝着只因为蓝河脑筋一动而发生了某种灾难的洗手间走去;过会儿就听见那边传来“我靠”的骂娘声。

看来在生活面前,任何忧郁气质都是扯蛋。

蓝河无语,他就着刚被叶修打开的电脑,心惊胆战地像是作弊怕被抓包的学生、在老妈回家之前多看两眼电视剧的少年那样,往上拖着进度条看屏幕。

“咦……?”

和想象不同,对话已经停滞了很久;好像有一天自己突然渣男上身人间蒸发,却忘记了好好道别那样;而他从那一天起,就一直等在这间狭小的二居室里,没离开过。

——这怎么可能。蓝河感到活脱脱地被骗了,再说介于他都可以改变杂志内页和马桶的下水管道,谁又能保证电脑上显示的就一定是真的?

啊……真是够了。毫无建树。我干嘛一定要知道以前的事?反正都已经死了……只是徒留悲伤而已,也许还是不知道不叫幸福。所以赶紧结束吧,这个梦;赶紧回去,对了,差点忘了——耽搁太久,我得抓紧回去。还有拯救世界的任务等着我不是吗?因为眼前始终非常不真实地晃着一张叶修的脸,搞得简直都要忘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好了,消失吧!闭上眼再睁开就又回到电话亭了!

静默。长久的静默。

直到搞定了下水管道的叶修又走回来砰地坐回了椅子上,这个世界也一点儿也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蓝河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写的懵逼。

怎么回事?消失啊?墙壁碎掉什么的?变成羽毛和玻璃碎片?漫画里不都是这么画的吗——这不是在做梦?总之快醒过来啊?

他跑到门边,试图拉开门把——打不开。即使喊着‘急急如律令快点给我把门打开’也一样不行。

卧槽。硕大的冷汗挤出了鼻尖。

不会是真的吧?这个世界,真的只有九十平?

不不不不没事的,不过是个梦而已,梦的话,只要醒过来就——

思绪半途卡壳,看来蓝河也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自己根本没有‘醒过来’的必要条件,他现在的‘整个儿’都在这个梦里。

即使要‘回去’,也根本完全没有地方可去啊?

天辣。

明明都走上奈何桥赶着去投胎了,结果我的鬼生就只剩下和一个长着叶修脸的失恋男在一起玩“看不见的恋人”游戏这一个选项了吗?

想想就觉得还是饶了我吧。

当然,蓝河同志从来都是一个勇于实践而不坐以待毙的人,他很快尝试了撞门,跳窗,翻阳台,冥想,把屋里除了书房以外的其他东西全部浮空试图丢出去,改变了所有配置的位置,顺便还把地板重新擦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离开的办法。气馁之下打开书房的门一看,那家伙居然毫无所觉,戴着耳机开了游戏,打得全神贯注浑然忘我,嘴里还念念有词,看来居然还是个指挥。

蓝河一看屏幕,刚打赢了捡了一堆材料正在分,他摇摇手让大家随便拿,队里的妹子汉子居然都在花痴崇拜,他还丝毫不谦虚就一一接受了,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看来自己挂掉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也就刚才那一会儿的事。

跟着就有个穿着一色水蓝新套装的马尾辫妹子忸忸怩怩地约他单练,他居然也答应了。

这么瞧着一想,越想越是憋屈,刚才撞玻璃跳楼都没处使的雄心壮志此刻全找着了发泄口,叶修只觉得眼前一花,屏幕哗啦啦翻起了仿佛显卡故障接触不良似的横杠,紧接着游戏界面被自动弹出,画面回复到最初的对话框上来。

对话框里本应该寂然无声的一方,此刻像是飚字数那样蹭蹭地往上滚动刷屏:

[你这个混账负心汉傻逼中二大白痴老子人走了茶还没凉呢你就找起新欢来了你好意思吗再多悲伤几天也好啊守寡还要三年呢你XXX的迷失在人生的旅途上也就罢了我还记得给地板打了个蜡你干啥了你就晓得打游戏了游戏能当饭吃是吧叶修我告诉你咱俩还没完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看我要再把厕所堵个百八十次让你通个够本你才知道老子的重要性还有嘚瑟啥呀这蓝色生死恋套装我不也有吗!]

蓝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一闪而过的脑洞居然就这么呼啦一下子全上了聊天对话框,变成个贼大无比的气泡浮上来。天哪,这下是真诈尸了……而且我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嫉妒心简直重得不像话啊?!一下子火烧上脸,整个人都歪斜起来,对了,取消……取消!赶紧把它弄消失掉,刚才不过是系统错误罢了——

可这个叶修只是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那个硕大无朋的文字泡,嘴巴一抿,喷了一声,突然在电脑前哈地笑起来。但没笑得过分;嘴角还是咧着的,但他赶紧闭了眼低了头,用掌根在眼角狠搓了几下,再睁开时,从眼白到外头的皮肤,都是一片带着血丝的皴红。

他像是生怕碰了什么就消失一样,把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慢慢放上键盘;刚才打游戏时操作又稳又狠的双手这时候居然有些发抖,他定了定才好容易按下光标。

[回来吧。]

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字,他居然打错了好几次,删了半天,最后猛吸了口烟,跟赌博似的点下发送——好像生怕发出去的时候对方就消失那样。蓝河看着他的举动怔在原地,错失了时机,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也只好任它笑话似的放在那里。

我应该对他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我其实想要你和这屋子一起消失,好让我回去做个等着投胎的小鬼;也许给地府打工能有些加分,好让我快点投身到新的人生中去?

和曾经的过去彻底再见,将你的存在彻底抹去。

系统自带的部分提示一片绿灯:这没什么错,所有人只要死了,不都这么做。

但所有人都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不管怎样,这个人的的确确对他说‘回来吧’。

这大概是每个死去的人最想要听到的话了?过去的自己并未被一笔勾销,他还住在某个人的心上。

说话的人的后悔与寂寞都化成背脊里紧绷的一张弓;蓝河俯下身去,他这次主动覆上对方,让身子透明如烟般地穿过对方武装起来的警戒线,透过绷紧的肌肉直至骨髓,感觉自己的脸撞上他掌心里汗湿的潮气,身子也变成他所有的一部分那样。这感觉真奇妙,好像这样下去他的呼吸便是我的呼吸,他的心跳也是我的心跳,毫无间隙地融为一体。

蓝河轻轻地回答,出声的时候电脑上也打出了回复,

“我回来了。”

 

[抱歉,我……呃?……我就在这。怎么说……你就当……之前是在开玩笑?……]

从对方几乎瞬间放大的瞳孔和脸上手上顿时憋出的青筋以及爆手速几乎把键盘戳烂掉的‘你他妈在哪’几个字来看,蓝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烂透了。

俗话说一个谎话必须用另一个来遮掩,可我说的都是真话为啥也得不断遮掩,蓝河欲哭无泪。

总之、得赶紧告诉他,随便什么借口都好。干脆让他出门去找好了,出门——对了,出门?!

脑袋里突然一片光明大放,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啊!我虽然打不开门……但这个‘叶修’不是能打开吗?

蓝河飞快地让对话框里出现一行字:

[愣着干啥?我在门口,没带钥匙,帮忙开个门!]

果然。

椅子发出了吱嘎的摩擦声,男人哗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了门口,一把就拧开了那把刚才蓝河用尽一切办法都没法拧转多半圈的门锁,甚至根本没在意被蓝河改得面目全非的客厅布局。

所以有的时候你打不开那把锁,可能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但门外显然谁也不在。目力所及也不过是一个单调的走廊,末尾的楼梯往下拐过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蓝河急切地走到门边,探头探脑地试探性地迈了一步出去。

能感觉到一瞬间、世界仿佛旋转脱离控制似的不同;要不是抓着门框,恐怕立刻就要被吸走了似的,连带着那看起来令人安心的走廊都像是虚假的幻象一样动摇模糊起来。

说真的,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吗?谁都不能保证他两只脚都踏出去以后会不会被卷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但是——我必须得去,倒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什么的理由;只是和人约好了的。另一边也是叶修,他们没什么不同。

可他又忍不住回头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个叶修——他没法忽略他脸上那些神情,好像下一刻就要和嘴里那根烧到过滤嘴的烟一样消失殆尽似的:我也许得说点什么,蓝河想,至少表示感谢,或者做个告别,我不能骗他说我回来了却就这么离开?尽管这是我的梦境……该死的,为什么哪一边都只有叶修这个选项呢?

“我说……喂……我去,你要是能听见我说什么就好了,就不能有这么个设定吗?让他听见我说什么?……你听我说,我不是要走,虽然的确现在要走,但——我要去的地方还是有你的地方——我只是要回到你那边去而已……你明白吗?喂!!叶修!!”

对方当然完全听不见他所说,只是带着失望和自嘲的笑声,转身欲走。

我该怎么挽留他——该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的意思?

除去言语对白,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够传达了吗?

等等、别关上门、别走,我真的就在这里、就在你跟前啊,不要露出那样的脸了!

 

蓝河情急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实在地,没让自己变成幻象的烟雾,而是着着实实地抓住了,清楚得几乎能判断出对方手心的温度。那位大神开玩笑一般教过的技巧,这时候好像第一次派上了用场:他虽然碰不到我,但我……只要想的话,的的确确是可以碰到他的。

对方显然也跟着一愣,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他从被握住的手上感觉到的我是怎样的?没有温度、没有实体,是不是像风一样?

这愣神的一瞬毫无防备,但他的确停下脚步了,疑惑地望向空荡荡的门外。好像是风从半开着的门里呼啸而来,开始只不过流连指尖扯着不让离开,随后陡然灌满了全身,却不冷,只掀得流海一味地上翻;好像打着旋儿停在怀里那样,不舍得离开。

蓝河整个儿扑进他怀里。怀抱是温暖的,指尖和毛衣上都有熟悉的烟味,领口到露出脖颈的一段闻起来是熟悉的沐浴乳的味道。粗糙的织物里透出怀念的体温,连环绕到背部的拥抱所能够到的肩胛骨都在手心里形成记忆的形状。

大脑的中央明明仍是一片空白;但不知心脏里的哪个机能在运作,喉咙深处的弦猛地扯着鼻管发酸,眼睛里不受控制地猛地朝外涌出滚烫的冲动。

它们都好像记得些什么,对着一片空白的大脑吵嚷着叫个不停。

 

烟灰积攒了漫长的一截后,终于颤抖地被修长的指节夹落;而作为代替,他将嘴唇贴上去填补那空缺的位置:

一个风一样的、没有温度的吻。

背后突然传来了清晰明了的打断式咳嗽声和敷衍的敲门框声。

“抱歉打扰了,”本尊叶修扛着把伞,惫懒劲地倚在门口,“介于一方是我本人,好像也不算打扰啊,那我能申请暂停延期吗。”

 

怎……怎么回事!!!为啥会有两个叶修!!双胞胎吗!

三秒过后、反应过来门外站着的是本尊时,蓝河一张脸立刻胀得血红,这感觉好像年轻时窝在被子里做春梦打飞机被老妈抓了个正着,羞耻的余味足够缠绕今生了。

他咽了咽嘴角的唾沫,寻思着开口的话语,

“呃……你别误会……这个其实呢……”

“我没误会,”叶修回答得干脆利落,“亲一口又不会死人。”

这话虽然是好意的开脱,不过怎么听着这么不是滋味——

但叶修的脸上却不是什么开玩笑的模样,反而一本正经地严肃起来,

“不过,你总该知道亲了青蛙王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呃,我觉得那也要看是哪只青蛙,以及谁来亲……”蓝河心虚地反驳。

“不就是你吗?”

叶修理所当然地说着,跟着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毫不介意地撞上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就看两个‘他’的影子像多棱镜那样一折一拗,融合了似的喀地叠做一处,变成了一个人。他突然顿住了步子,把手掌往心脏的部位笼了笼,然后转头看着愣在原地的蓝河。

他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和等在梦里的叶修不同,和先前的叶修也不同。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看着彼此眼睛里微弱的亮光和暗影,把命运的程式重新计算那样,最终只是抬起手,扯开一道熟悉的笑容,往他柔软的发顶里头揉了揉。

“我回来了。”

 

下一刻、周围固化的风景砰地一声碎裂,连脚下的地板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伏下去。四周的景物开始摇晃,像是黑暗中的一片片剪纸画。叶修一把抓住蓝河的腰,撑开伞盾勾住残余的窗框猛地一荡,抓住悬浮在月亮底下的一根红绳子,把它箍在手腕上。蓝河看着那窗框承受不住两人的重力,歪斜着朝黑暗中坠下去了,他甚至看得到窗台上的一盆小仙人球的花盆碎了,土壤中的根茎裸露在外面。

那在虚无的时空之中碎掉的、丢弃的,都是曾经的‘自己’——这样的认知一旦形成以后,巨大的空落感几乎要将人压垮,在蓝河现有的体验中它远胜过任一种地狱的酷刑。所谓无知者无畏,想来整个地狱里头,一碗孟婆汤真是最大的恩赐了。

所以为什么、生性里总有这么一种冲动,想要对失去的刨根问底?

阳光照出歪斜的窗影,映亮了难分彼此的生活空间,椅背靠在一起的书房,乱丢的杂志和臭袜子,还有偶尔会不讲道理莫名堵塞的马桶。而这一切都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拆迁办的破墙机给拆穿了一样,违章建筑似的被丢弃到幽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那么、那个会坐在那儿看着电脑抽烟的男人呢?他和他满身的烟味儿、有些邋遢的胡茬、乱蓬蓬的头发,都一并随着梦一起消失殆尽了吗,在我醒来后会连他的存在也忘记?他的那场约会呢,和一个蓝色生死恋套装马尾辫儿的妹子,打怪之余总得说点话?地球上有七十亿人,——活生生的,谁又会在意一阵风里的一个吻的意思?

“他……我是说……我再也不会梦到这个梦了,是不是?会不会醒了都记不起来有过这事?”蓝河气馁地说,他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动摇。

收在腰上环绕的手臂勒得紧了些,但在找到了落脚点后很快就放开了;

“鬼是不做梦的,”叶修回答,他像是玩某种老旧的红白机游戏,从一个方框上跳到另一个方框,每个方框里都是些电影画面般诡谲的故事。“所以你根本没法从梦里醒过来。”

“咦?可是……”

可是那个梦境般完美的二人世界的幻象确实不在了,他跟着叶修穿过俄罗斯方块般的拼图,无数盏大都会夜色般的窗口构成了拼图的各个小角,据叶指导顺便的旅游介绍,这里每个窗口里都是一个梦。路上完全没有任何像地标式的东西,窗口们任意地在黑暗的空间里漂浮、移动,组合、明灭;旧的消失,那象征着梦主人的醒来;可旋即代替者又出现了,在黑暗中点亮新的一盏。灯与灯连成深海,像夜空里的亿万颗星星。

“要没人领路,你就是走出那扇门,也得迷在这里头。而没有绳索或是坐标,这么多梦境里谁都没法准确地找到一个梦。”

“那……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着,”叶修摇摇头,瞧着蓝河的惊诧脸,嘴角挂上惯常的轻松角度,“别那么大惊小怪啊,哥也有做不到的事好不?”他这么回答的同时毫无说服力地踹开了梦境监控室的窗子,把胸前某个许可证一样的执照丢还给里头满脸怨气青筋爆出的某个工作人员(“谢了啊”),无视对方惊诧之余骂骂咧咧的诅咒,跟走自家后院似的打开办公室的门,这才重新伸了一只手交给蓝河握住;门外阳光万丈,将两人身形的轮廓整个儿淹没在光海里头。

“你靠自个是醒不来不假,但你吻醒了我啊。”

 

蓝河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头昏昏沉沉,好似真做了一场暌违的大梦。他发现自己坐在四下无人的空旷街头,而叶修的脑袋正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副极度疲累的模样,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着。满身的烟味儿、有些邋遢的胡茬、乱蓬蓬的头发都还在,没有和梦境一起消失;发尾扎人地磨着脖颈根部,有些怀念地传递着微凉的麻痒。而在这漫长的一夜之后,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玖狱】

一辈子,短不短?

 

曾经,是指多久之前呢?

记不太清楚了,也没有记的必要;时间对于管理者来说是类似于某种无限卷尺一样的度量衡。

所以你得体谅,在从事同种工作过久之后,为了避免单调乏味,总得从里面找点乐子。

尤其在你调离了原本擅长的区域,被调任来管感情线的时候。

 

一大摊像是鼻血一样躁动的青春攥在你手上,身为注孤生的管理人员,如果不想要整一整这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类才不对劲吧。所以你们现在懂了为什么恋爱都是如此坎坷、相伴都是难能可贵、相守到老值得举杯庆贺的道理。捋你那一根线时,如果正好被上司训话,那肯定烦躁得是要打一个结的;如果再遇到什么令人崩溃的变故,手下一重就扯断了;线那一头的你就得在女友的窗下风雨一夜也不能挽回,之后的一年里都在反省“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总之,显然,这个部门职工的幸福感直接关系国计民生,然而老实说他们并没有所谓的幸福感可言,因为有一项硬性规定——

人类恋爱禁止。

 

这么不人道的单位我看还是别干了吧。

当然,这么规定也有它自身的道理,毕竟‘管理者’本身并不能算是‘人类’的范畴,这个一旦万一那个你懂得,管理上是会出现很多漏洞的嘛。走走关系开开后门,或者透露一下近期运势什么的,人类的未来不就被肆意篡改了吗?

而且某种程度上这属于跨物种了啊完全违反道德标准啊。

所以说真的很麻烦啊,所谓的恋爱关系。

制定这样的规章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事实上,一直以来的记录里,这一条规章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上的投诉。

因为首先,别说和人类恋爱,就算是员工内部允许的合理恋爱,也没几个人去谈。

当你把兴趣变成了工作,兴趣也就荡然无存了;天天抓着别人的恋爱婚姻家庭,生老病死聚散离合看了一轮又一轮,负心薄幸坑蒙拐骗的案例不胜枚举,你对这行当到头来也失去了信心和趣味,最后连尝试一下都懒。

另外,脱离生死之外的寿龄机制导致完全没有繁衍的必要……没有结果自然也就不存在诱发结果的原因。

再说了,‘人类’的存在太短暂了。不过几十年的岁月实在没什么必要孤注一掷。除非你能像织女那样后台硬,把牛郎给找关系搞进了团队,否则这亏本生意做起来实在太不划算。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你真谈了……也没有所谓专门负责查处的机构来检查,更没有什么人会去举报。不就几十年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跟请假出去旅个游差不多,不管是无疾而终、欺诈瞒骗还是厮守到老,回来就会彻底对恋爱一事不再有新的兴趣,又是一条认真工作的好汉。

所以,在这条规定实行之后,因为违反人类恋爱禁令而受到惩处的,实际上除了叶修,一个也没有。

 

叶修调任后按规定接到特派,下界考察。主要是近距离监察一对数据上显示和实际情况不符的情侣——没错,这部门干得就是这种无聊事儿,所以你说谁他妈还想恋爱啊——不过至少不必为了生计而开办某种虚与委蛇的专栏,但有时候也得干那种在电影院里特地买座包围情侣的活计。

当然,作为日渐衰落、人员冗余的职能行业,这个抠门的部门自然不会对此次外派拨出足够的经费。其实作为人类层面上的‘神’来说,对付这种状况至少有点本事,那就是他们完全可以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睡觉;所以来到人间却没钱付房租的叶修,直接在网吧里安家落户,反正工作也轻松……除去工作时间以外,其他时间干脆都用游戏来打发好了。

 

电子游戏,真是人类世界最伟大的发明。要知道他们这样的神仙部门的游戏水平,还停留在麻将和扑克的境地呢。说来也怪,明明是人生极为短暂、时间几乎不够用的生命体,却发明出了这种耗时耗力,最适合拿来给神仙们打发时间的消闲模式。

而且还延展出了很多附属产业链。

怀抱着对游戏界的无上敬意和研究学习的心态,他很快打出了点名头,然后被当成是离家出走的少年给一对兄妹捡了回去……总之,终于有不用交房租的日子过了,还能名正言顺地挣钱零花,总算能够顺利度过这十二年一纪的考察期,对他们而言,这点儿时间简直就是白驹过隙。

 

问题出在第十年上。

那一年按照叶修的本行来说,叫做时运不济,流年犯煞,需破太岁。虽然原本作为管理者是跳脱于所谓的“运势”之外的,毕竟这是影响人类命运的东西;但眼下身在这世道之中,免不得也入乡随俗,多少受到干扰。

总之这一年里,他被原本工作单位的老板赶出来、回到最初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的境地、只能重新回到网吧打工的故事。后来有一本小说以他为蓝本,大受好评,所以大部分人也都知道了。只不过小说里写得特别境地凄凉用作点缀高人的必经履历,其实身为管理者的他的确不需要特别好的居住环境和高工资,对吃穿住用也没有讲究,而且几乎不需要睡眠,所以非常便于凌晨工作和抢BOSS……

但是,饥饿感还是有的。那属于靠吃普通的人类食物完全不能填饱的范畴,能够填满饥饿的只有纯粹的“喜欢”或是“崇拜”乃至于“信仰”之类的感情波动——当然,如今追求时尚,拒绝神棍,这词汇改了个名儿叫做人气值。

他虽然不开办专栏不公开露面甚至使用假名……但他的人气值跟仇恨值一样,只增不减,只高不低。

但运势造成的低迷显然也影响到了现状,他现在似乎头一次、陷入了名为饥饿的窘境。

毕竟,无论是新的名字“叶修”还是新的ID“君莫笑”,都重头再来重新开始,所以,完完全全,没有人气。

 

这时候他遇见了一个人。

在运气不佳的时候,如果碰见能施以援手、帮你转运的人,人们向来视之为命中的贵人;而饥饿之中能够给予餐饭的善人,更是无可替代的恩人。

一开始对方敲来十八条好友申请时,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但随着他在第十区翻云覆雨名声渐响,那种感觉逐渐清晰起来。

非常纯粹的、像是佳肴美味一般的“欣赏”和“好感”。

其实在第十区打起名气后,因为他想要尽快东山再起从而导致的某种臭名昭著的原因……虽然名气日渐增长,但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人气”却完全不够;究其原因,多半被同样增长的仇恨值给抵消了。而且,并不是人佩服你、觉得你厉害就会增长“人气”,有的时候即便对方给予了相应的评价,吃下去那也是掺了玻璃渣般的口感,就像注水猪肉一样,味道完全不好,只能勉强果腹。

但这个ID叫做蓝河的人身上,传来的是全然不同、毫无掺假的味道。

 

就连现实中相熟的老板娘、同事、亲友,都没有办法给他这种纯粹的滋味,可能隔着屏幕,隔着ID,能够干扰和影响判断的部分非常的少。虽然一个人的分量完全不够填饱肚子,但改善一下饮食环境,还是相当有效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就像将几乎快要没顶的人从水里拉了一把,虽然力道不够将他拽曳上岸,却也让绝境中的人重新呼吸到空气和希望;整个人的机能像重启一般地运行起来。

 

“兄弟,晚了晚了,我没迟到吧?”

“哎,大神,你行行好吧……”

“老大,我不是你派去的卧底!!!”

 

叶修咂着嘴,看着屏幕上的蓝色剑客,水蓝色马尾辫儿在脑袋后头一甩一甩,觉得口水忍不住在腔里打转。

看起来好好吃啊。

 

后来人气起来了,饥饿感又成了浮云;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每次碰着蓝河,他条件反射出现巴普洛夫效应,总会只一瞬间便觉得莫名地饥饿。那感觉好像有什么从胸腔里头牵着,一直拽到喉咙下头、舌苔底下;虽然知道即便见不着面,只要心思没变,蓝河的那一份其实自己都已经收到;但那种‘饥饿’的感觉好像成了某种情感的树突,即便在见不到他的时候,有时也在心腹内里暗自抽拽。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半夜爬起来上线,敲着他头像,说几句让他容易炸毛的调侃,等他回复几个单纯的字;有时候光是瞧着他打着哈欠回一句早,好像扛了三大碗那样有劲,胃里的抽搐停了,满布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而借着去对方主场比赛,终于有机会见到本人时,只觉得水灵干净得像是一茬葱头,恨不得当场给薅下来吃了;所以有人愿意为了成为吃货而奋斗终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叶修想。

但真当能和对方一并排坐着的时候,蓝河露着一截的白脖颈就在眼睛底下招摇地晃,只要稍稍低头估摸着嘴唇就能尝到味道;真名叫许博远的年轻人跟被摆上餐盘似的、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讲着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叶修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他终于有空仔细瞧着他发梢上翘起一点儿仿佛蓝色水韵的光斑,一面在心底百年不遇地掐指一算,十二年的期限要到了。

蓝河讲得口干舌燥,心绪不宁,最终灌了好大一口水,终于决定总结陈词:“我……我这么说你懂的吧?”

“不懂。”压根没听的叶修毫不脸红地回应。

蓝河气得一口气没梗上来差点憋过去,特地挑了七夕过来,该说得不该说的说了一大堆,对方就回了两个字,哪怕是三个字那也有些盼头啊!!蓝河看着波光粼粼的西湖心想我跳下去得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特么是说我喜欢你啊这下懂了没有!”

“啊。”

叶修皱皱眉头,原本在视线一下的白脖子小年轻这时候扭过脸来瞪着他,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势,他手指不经意的一抖,一截烟灰悄无声息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处落下。

蓝河整个面皮到脖颈全红透了,跟熟了要落下来的柿子似的;但他仍然不依不饶地盯着叶修,直到当事人反倒有些心虚地偏过了视线。

“以为你要讲什么……原来是这个?不用特地说吧?早就知道了啊。”

“唉?!”意料外的答案让蓝河一脸狼狈,“有……有那么明显?”

“也没有特别明显,就是类似于举了个标语,脸上还涂了面国旗。”叶修有点想笑,每次碰到蓝河的时候那感觉好像有个义工拿着大喇叭和募捐箱在自己耳朵旁边大喊那样,也就因为相信他这种透明见底一览无余的感情,知道他绝不会反感自己的骚扰,更不会怀疑自己的行动,才能够肆无忌惮地压榨调戏,嘚瑟是因为手里持有着免死金牌。

“你知道了啊……”蓝河吁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安心,“那……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怎么样?”

“哦,”叶修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还得练。”

“练?”蓝河眨眨眼,反应过来了一瞬间黑了脸,“特么叶修我不是跟你玩游戏!”

他拍案而起,手心的汗水在冰凉光滑的石桌面上留了个气蒸的指印儿,还未开战就已经气喘吁吁,“我是认真的。”

叶修当然明白他是认真的,认真到那平常都带着甜丝丝的清爽味道这时候泛着苦;但他的“签证”明儿就到期了,世界赛都打完,本以为应该没什么留恋。他交割清楚,早就做好准备告别。

这段时间也刻意压根没理蓝河,既然之后都得饿着,那还是早点饿习惯些比较好。不料对方直接杀上门来了,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也知道,我退役了,该回去做牛做马了。”

蓝河一听就脑仁发懵,猜到结局,“……你知道,你不用找借口故意推搪我。”

叶修无奈:“哥也认真说的好吗,你给我认真听完。”

“……哦。”

“由于很多原因,所以你要是打算着跟我厮守终身什么的那是不现实的。”

蓝河一口血喷出来了。“卧槽……咳!!!剧情进展有点过快啊?!……要不要这么直白?!”

“我实话说,信不信由你。”叶修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摊手。

“我靠,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拽!”

“你这么问我我也很难解释啊,只能说因为我是叶修了……”

“我去,要点脸,谁特么要跟你厮守终身,八字都没一撇!!!”蓝河彻底炸毛了,“你就给句话,你觉得我怎样,喜欢还是不喜欢!喜欢就试试不喜欢我们就拉倒,谁特么还耗时间啊!人生还长着呢!”

尼玛,这知道的人知道他俩是在探讨人生大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头分发试用装。

“挺喜欢的。”叶修毫无犹豫的回答。

蓝河一下子怔住了,半晌舌头打不过来弯儿:“……那、那不都结了吗?”

“就这么结了啊?”叶修也奇怪了,“难道不想睡一张炕上?”

“我去!”蓝河彻底栽倒,这进展跳跃略大,“你特么能不能从约会说起?约会!”

“从哪儿说起都行,”叶修说,他望着太阳倾斜的角度,光线洒在粼粼的河波中央。“如果你不是想和我吃几顿饭打几炮就结束的话,你得告诉我这个喜欢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这下换蓝河失语。什么样的结果?他脑中甚至有着具象化至极的世界:想有一间安逸的房子,不用大,九十平就够用了,里头是拾掇整齐的,两人犬牙交错的空间。他的袜子和我的汗衫混在一起,各自的杂志在沙发上随意地摊开,橱柜里要满是至今收集的手办,铮亮的涂装鲜艳地点缀着过于平白的装潢色彩。阳光会从窗台照下,慢悠悠地转着圈在客厅里回寰映出方格的亮斑,两台电脑朝着两侧拗开防偷窥的屏幕像一对别扭的情侣,而靠着椅背的电脑椅却相互支撑着对方背脊的重量,一张大床被二人平分各半,所有的碗筷都成双成对地依偎在一起。

蓝河翕动嘴角,有些无奈地自语:“‘一生’不行是吗?”他攥紧手指。

“不行。”

“那,最长是多久呢?”

叶修比出一根手指竖在眼前,就像他夺冠时经常做的那样,神气地在蓝河面前晃了晃。

“一天。”

这个数字,足以令正常的人生观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叶修你妹???!!!”

当事人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钟:“啊,最好抓紧,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呢。”

蓝河忍无可忍,用尽全力,朝那有些凸出的肚子上揍出毫不客气的一拳。

 

 

 

 

 

 

 

 

 

 

【第拾狱】

一日情,约不约?

 

蓝河盯着自己热乎乎火辣辣的拳头。

我刚才,好像揍了大神。

现实中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完全不经揍,和游戏里大杀四方的样子不同,现在趸在墙角碰瓷式虚弱中。

长久以来的夙愿这么简单就实现了啊……蓝河捏了捏手心。在抢BOSS、买攻略、打野B、抢养成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游戏里被君莫笑花式吊打毫无办法,就想买张票杀去H市,现场真人PK揍得他分分钟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明明如愿以偿揍到了大魔王,一点儿也不如想象的爽也就罢了,还反倒憋闷得要命,好像被人兜头一棒打的是自己一样,脑袋发懵,手心生疼。实话说这趟来是抱着被拒绝的心思,可这么个回答别说是状况外,压根在逗你玩。

叶修揉着肚子感慨,小蓝你算是抢到首杀了,哥行走江湖拉稳仇恨这么多年,说要揍我的三车皮都装不下,还真揍到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也不解释别的,就好像平地里画了一道线。

 

蓝河服气了,大神的心思你别猜,人就摆明了跟你玩一日情,话都摊开了说跟当初卖攻略似的,普通的还是买断的,爱怎么来一份你自取吧。

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着难受,老实说实在是不想顺着他的意思。

中国人有句万能劝诱,叫做“来都来了”。虽然只有一天,连试用期都不够,能近距离接触一下也是好的,不要放过任何机会嘛。不过本来蓝河拿这句话打算说服被拒的自己在H市调整心情好好玩一玩准备的,没料到还能换种方式派上用场。

这时候一咬牙一跺脚,约就约,送上门来的试用装,不能便宜了你。

叶修倒也没什么大反应,可能对他来说就一天的功夫也不甚在意,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哦,好啊。”

可接下来要怎么做,蓝河一下子慌得团团转:恋爱毫无预兆地陡然开始、附带倒计时,好像有个电子时钟悬在头顶,每分每秒咔哒咔哒地走着,数字一点点地往下跳。

“我……我、我们应该先干点啥来着?”

“随便啊。”

“通——通常的模式我是知道但是那样太浪费了。”蓝河恨不得拿出个算盘来,“我得合理规划一下保证最高效率地使用时间——”

叶修无语,“……你不会想在一天之内干完一辈子应该干的事吧。”

“不都尝试一下那不亏大发了!”蓝河愤愤,“你知道双十一抢到1元秒杀玛莎拉蒂却发现只限当日试用时的心情吗。”

“你也倒真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讨价还价,”蓝河自嘲地笑,“哪一次不是铩羽而归啊。你也是逗,人要跟你谈感情,你偏偏跟人谈价钱。”

“这回我可没跟你谈价钱。”

“时间就是金钱嘛,我懂。”

“你懂啥。”叶修郁闷,“一天和一辈子,差很多啊?”他们这族群实在活得不太有时间观念。

“你是不是这世界上的人啊!”

“不是。”

蓝河拿眼白翻给他。要是这还在网上,他肯定要用省略号淹死他,淹他个三天三夜翻不出聊天记录。

“这年头说实话没人信。”叶修无奈,“那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就当现在接到国家通知,明天就彗星撞地球世界末日了,你今天怎么过?”

“就不能再抢救一下吗?”

“科技不发达抢救不了了,你就接受这么个设定吧。”

“哦,”蓝河拧着眉应了,想了想,脸上好像舒展开一些,终于从那种简直焦虑症一样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啊,这样一想,好像轻松多了。”

“是吧?”

“是啊,想到挂了还能拖你陪葬,居然有点小爽怎么回事。”

“……你怎么不想想,美国总统和世界首富都给你陪葬。”

“可他们不关我事啊。”

叶修无奈地把爪子从兜里掏出来,一副老无所依的模样,好像输入了某种恋爱程式,按规矩按部就班地掌心向下地交到走在前头的蓝河手里。

“笨蛋。”眼前的人还是散发着那股好好吃的味道,却背向着叶修,只把交握的部分拖在后头。

 

手心里传来的体温像是某种存在的提示,跟即使全屏了也悬在小角上的会员身份一样,时刻提醒你等级未够,不妨充值。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那么街上的人们还会这样三三两两不疾不徐地走着,脸上透着无聊或是露出愉悦的笑容吗?街头的店铺还能正常营业,提供安逸祥和的最后晚餐吗?大家都这么淡定地就接受了命运如此不合理的安排,就像如此平淡地接受这该死的“一日恋人”设定的我一样吗?

就不该期待一下?就不能努力一下?就不能出现个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什么的——将人类的未来和我的恋爱、一并拯救下来。

 

他们像普通情侣那样吃饭,压马路,抱怨城市的交通,最后挤在满是人人人人人的公交车上,壁咚似的贴在一起。身后的体温和隔着衣料的触感让人没法不在意,蓝河忍不住调整姿势扭了扭,对方的臂弯收拢了一些,将他箍在更狭小的范围内。

他其实恐怕也挺在意,至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蓝河想。他应该不讨厌我,也说了喜欢,——虽然他对一种可以将恋爱的时间划分到天的生物到底能否真的理解什么是喜欢这点上存疑。对方的呼吸吹在头顶,他下意识地在对方的手又缠上来时翻开手面,往他手心里横竖撇捺地写字:你喜欢我什么?

好吃。

回复是以上简洁有力的两字,在手心里划下简单的撇捺。

但显然他们小看了中国多音字所能衍生出的歧义。

蓝河极度震惊之后是欲哭无泪:什么是好(四声)吃啊?我有那么吃货吗!

虽然、因为紧张,在等他来见面之前已经吃掉了三笼小笼包两个烧饼一碗肠粉一份凤爪,来了后给了他带来的手信,两个人一边说话一遍忍不住拆着就吃了一盒鸡仔饼两盒凤梨酥三筒马蹄糕,走在路上时因为老是牵着手、实在太紧张出了一手心汗怕他嫌弃,赶紧装作自己很饿所以买了一桶全家桶腾出手抱着边走边吃,居然也吃完了;后来按恋爱攻略上的提示去了情侣餐厅,在一堆男女注目的视线中为防止尴尬又点了一堆大吃一顿……基本叶修就每样动几筷子做个示范,其他都给自己下了肚。

然后刚才还买了一盒手工冰淇淋来着。

蓝河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只觉得脑袋上冒起青烟,这个算……歪打正着误撞男神萌点?他只能尴尬地抽动嘴角:

“呃,呵呵,你不嫌弃就好……”

对方贴得更紧了些,挺拔的鼻子几乎蹭进他发梢里头,又顺着往下,低头埋进薄衬衫的领口。

“吃一口,行吗?”

“额,行啊。”蓝河舀起一大勺白花花的冰淇淋,可觉得肩头与脖颈的交界猛地一重,滚烫的吻和湿滑的舌尖都缠了上来。

勺子顿在半空,那一勺白色不明半固体全顺着指节往下,有的挂在指根,有的滴在地上。

 

蓝河提着空塑料袋大步流星跟竞走似的穿过铁道桥;叶修顾不上擦鞋,只把被冰水濡湿的手往衣服下摆揩了揩,三两步追在身后。

“至于这么生气吗,我保证没人看见。”

“……你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把剩下的冰淇淋都掀了吧。对得起店员特地送你代金券吗。”

“哎,别不理我啊,明天我就得——”

蓝河猛地停下转过身来。一双眼亮晶晶的,好像镶嵌了某种玻璃般的材质。

“我不是为那个……生气。”他有点儿艰难地踯躅着开口,“老实说,你有这个心思……我还挺高兴的。感觉自己挺有魅力的哈哈。”笑声干巴巴的。

“但是啊,叶修,”他终于把那名字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和平常拖着长音的叶神听起来相当不同,“你说你喜欢我,你的这个‘喜欢’又是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叶修一愣。他拿来问蓝河的话,反过来问回自己头上,居然有些答不上来。

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们’那一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最后都通往同一个目的地,用同样的方式给不同的痛苦予以相同的了结。

地狱里人人平等,不过情人节也不过双十一,单身狗情侣狗一样得烧,烧完再洗,洗干净了又是一条好汉。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叶修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让红光猛地一下亮起来,“我以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一路没说话的蓝河突然像个哑炮猛地噼啪响了:

“你要说我不想,怎么可能啊?是个正常男人没哪个人不想要和喜欢的人亲热吧!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吗?……”

蓝河伸出一只手,好像是要丈量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那样,在虚空里遥远地推着。

“你也问我要个什么结果。我一路上仔细想了,……但你要说是一生厮守什么的好像也不对……”

他深深吸了口气,气运丹田一股脑全倒出来:

“没有过程哪来的结果啊!我又不是你,从第一天打游戏就想着拿冠军,从第一天谈恋爱就想着一辈子!太前瞻了吧!能不能踏实点!就想普通地来一份不可以吗!谁让你这么自信非得买断啊?!”

叶修也给他一顿呛没了声,仔细一想,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呃,我说小蓝……我不是……”

蓝河也被自己这一通发泄给吓回去了,吼出来才觉得自己傻逼,尴尬得原地直转圈,手在刚刚被啃咬过的脖颈深处下意识地揉搓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说了!我——呃——你当刚才没听到行吗!我——我太激动了又吃得撑就上火……今、今天就到这行不行。我先回去宾馆了就在前头明儿我也就走了,还有一堆事要做呢。谢了啊叶神。”

他又叫回叶神了。

叶修愣愣地看他缩着身子、微弓着背走远。剩下的时间明明还长,就这样浪费掉真的可以吗;他居然连请我上去喝杯茶的客气话都不讲。

但干这行这么久了人情世故也都知道,上去喝个茶,也从来不只是喝个茶的意思。但他免不得先入为主,既然一天的要求都答应了,总该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他不也说了吗,都想的。自己也是想的。

到底哪里出了错要发这么大一通的火?

 

可他还是一个人被晾在大街上,最终也只得灰头土脸地趿着脚回了住处。不能不说,心情相当挫败;连本来打算收拾一下进行伪装的动作也懒得操作了。好像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已经被花费出去,现在剩下的是冗余无味的边角料。原本知道他今天要来,特地连七夕任务都没安排,让公会里的人自己去带了;这时候百无聊赖想上网做任务,可活动得双人配对登记才能进行,现在还在线的人早就成双成对,自个反倒成了多出来的那一个。他刷着好友栏,希望能看到一个空缺的亮着的头像,当然其实那几百号名单里怎么着也有一个空的,只是他心里可能早已经有了备选的答案。

提示音响起,蓝河上线。

他爆手速点开对话框,却在输入信息时突然小心翼翼,好像生怕用点力对方就吓跑了一样;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自作多情,毕竟他从玩网游开始就一路吓跑了那么多,剩下的不是被招安了就是一早入伙,只有这个吓也吓得要死,可愣是没跑,还自己倒贴上来。

想了半天拿哪句话做开场白都不太合适,叶修干脆直接把活动报名的页面发了过去。蓝河点开,一看宣传的广告页面就喷了,这次的活动是个情侣组队打怪兽的任务,所以广告语上面写着“请用爱情拯救世界”。

原来还有这么个拯救世界的法子啊,他点下接受,也没说什么地操作着角色走到对方身边。两人的头上开始冒出七夕应景的粉红色泡泡,看起来像两个烧热的水壶,真是傻得可以。

 

屏幕里的小人毫无主见地相顾无言,叶修先抛出字节,没话找话,“你上了啊。”

“上了,”蓝河敲字回复,“反正闲着也没事。”

应该说,这样反倒比较习惯;就好像这么长久以来相处的点滴时光没走一样,转眼又回到从前。

“才说世界末日呢,这边就轮到拯救世界了。”

“也挺好的,”蓝河瞥了一眼他那身让他无数次从噩梦里吓醒的混搭风君莫笑,身上能用的银武都扒了还给战队,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头重脚轻无套装的模样。“你用这个号?”

“啊,这号明天跟我一起宣布退役,今晚就再风光一把。”叶修也转转角色视角,看看那熟悉得要命的水蓝色辫儿,也回了一句相同的“你用这个号?”他也知道蓝河是十区公会的号,有段时间换人在,他半夜嘲讽扑了个空,只好上神之领域去找人。

“我买下来了。”蓝河说。

明明两边都有话题,可他们都没再追问下去,一切有如拯救世界的仪式那么神秘。和这份难得的平静相对的是世界炸翻了天,导致后来不得不下狠手把围观群众给打飞才让出路来。

 

最后还是一头栽进游戏里。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好像恰才的生疏和隔膜,尴尬和强词夺理此刻都没有了一样;只有在键盘上飞舞的十指敲击,屏幕里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视线滚动。但他们活动参加得太晚了,别的人都抄在了前头,哪怕是有叶修在,也没法逆天到可以把失去的时间补赢回来。不过在零点钟声敲响、宣告世界和平的时候,他们的组合仍然堪堪挤进了排行榜前十的位置,可情人节大奖没有了,奖励只有积分,红榜,以及一场浪漫的电子仪式:角色卡会在漫天的烟花下达成“深情KISS”的系统特定动作,然后公告二位拯救了世界的勇士“喜结连理”。

蓝河后知后觉,看着屏幕上的奖励领取,汗都下来了。

当然,实际上为了抢活动奖励材料,既然系统开放了同性婚配,不少公会干脆连找个强力女号都懒得,都是男男搭配作为组合,最后前十里基佬比率竟然高达了50%,这时候也没见着谁家公告先出来恭祝两位男士百年好合,可见应该都点了放弃。蓝河正犹豫着,又一条新信息弹出来,显示对方已经点了接收;他当然也知道君莫笑是肯定不差那点儿积分的,一簇小小的火苗又在心里不紧不慢地烤。

叶修敲过来了:“犹豫什么呢?”

“呃,你的号,太显眼……”

“那又没什么,”叶修淡淡地说,“明天它就退役了;我是找不着了,想退役前给它找个伴儿。”

蓝河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把里头的东西砸下去,这才看清楚了屏幕上的字,使劲点了确定。

“找得着的。”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功放的焰火声中;屏幕里出现了莫名其妙增加气氛的花瓣,镜头像大片一样开始旋转,靠近。蓝河受不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君莫笑的脸陡然靠近,赶紧切了第三视角,换做了当时明月鹊桥相会,一对剪影立在桥头,他们凑近了,更近了,剪影的轮廓叠合在一起。虽说是深情KISS,唇角也不过蜻蜓点水般地一碰。

蓝河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唇,凉而干涩,但耳畔清晰地传来了欢呼与庆贺的声响。一条公告弹出来亮瞎了世界的双眼,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ID和君莫笑排在一起。

恭喜拯救世界的勇士[君莫笑]与[蓝河]喜结连理,你们的爱情战胜了毁灭的诅咒,愿你们在和平的岁月里——

后面的祝词,被模糊的视线凝成一片。

他定定地看着,等着,像站在法庭上的囚犯,等着陪审团宣读的判决,等待重锤敲下的钝响。两人并排在一起闪光的名字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跟着有一个暗下去,消失在列表的上端;他笑了笑,操作退卡,让另一个也像焰火一样熄灭。

 

“君莫笑”闪电“结婚”的“绯闻”,继续随着连本人都没有出席的退役宣告,在众人的调笑和惋惜声中逐渐变成了八卦的一小角,又终于淡忘过去;叶修回到了正式调任的闲职上,拿着公家补贴的人气,终于重新过上不用太在意温饱的日子。但那不得满足的饥饿却仿佛某种落下的病根,时刻缠绕着他,有时候难过起来,得跟焦裕禄似的拿个茶壶盖儿隔着办公桌抵着,才能分散点注意力。他琢磨着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又揣度着这恐怕不是什么医生治得了的病症。

人没吃饱过的话,不会知道饥饿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如果不曾看见光明,那也忍受黑暗也并不困难。但是经历过了就明白,有的滋味刻进骨头,有的滋味刻进心底。

“傻不傻,一百年。”来他办公室偷吃的苏沐橙用手指对他脊梁骨指指戳戳,麻麻痒痒。

“说我……你呢,你不谈恋爱?”

“唔……谁知道呢。不过,要是真要谈的话,我就要个能陪我一起追《我们说好不分手》大结局的人就好了。”

“那不是已经连播四百季的超长寿剧吗。”

“所以在看到结局之前就不会轻易狗带了呀!”

“我觉得你未来男友蛮可怜的。”叶修评价。

 

突然警报器上亮起了红灯,提示音不知被谁换成打更鼓的声音,这时候哐哐哐地敲个没完。幸福美好的人类看来遭受了某种致命的威胁,需要大慈大悲的管理员们为了世界和平为了白色的明天而努力奋斗了。

负责夜班监控的工作人员在公共线路上叫:“警报提示出现魍魉!有现世的活人和鬼魂直接接触,导致边界出现了模糊,滋生了大批魍魉!”

苏沐橙凑过来:“魍魉?哎呀,这个好办,”她嘴里还叼着薯片,边往胸口掉渣边往嘴里咽,“我有经验,拿杀虫剂喷一喷就行了。”

“呃,领导,问题不在魍魉上面,而是边界……有现世的活人趁它们活动的时机,过到‘我们这边’来了!”

叶修打起精神,他把线路切过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因为边界的确模糊得一塌糊涂,他就是迷路走来的也不一定。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触犯了边界禁令的无证灵媒,只是个普通人……”

“凑巧吗?”

“这也太凑巧了,”监控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人就站在咱们司门口了,探头探脑当观光呢……”

叶修也乐了:“我们这除了能观光棍,还能观什么光?”

“别说笑了叶队你看咋整啊这?我们这不是天堂也不是地府,按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走错界走到这里来啊?”

所以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原本养了条叫小点的狗,后来大概是嫌弃伙食不好,也趁着这种边界模糊的时候,自个走了。

“别急别急,不是什么大事,看看再说。”

叶修拿过一只三足金蟆,让它张大嘴巴,在墙壁上投影出监控员那边的景象。

正如白昼和夜晚作为格格不入的极端,二者交界时会产生混沌的边界——“黄昏”;活人和鬼魂这质毫不相同的存在如果发生交界时间过长,交换内容过多,就会影响到本来看不见的“边界”,从而导致他们这些管理者们所树立的障壁也一并暴露。但是,一般去天堂地狱观光的比较多,可不会有人想来他们这清水衙门——

“啊。"苏沐橙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急忙捂住了嘴。

他也看清楚了边界上模糊的“入侵者”的脸。对方将大门扯开一隙,歪着身子探出半个脑袋,还朝铜环上礼貌地敲了敲。

监控员抱怨着:“我还打算今天休假呢,这下可好,全泡汤了!我想不通了,这人来干嘛?总不会是抱怨命运不公所以上访?”

叶修紧紧盯着投影,他看着他淡色的嘴唇起伏开阖;那种不得餍足的感觉又来了,牵扯着从腹拐到胸腔,肠如绳结,腹如刀绞,像扯着一根筋,连着舌苔底下一阵干涩泛苦。他想要衔住那两爿柔软的部分,攫获藏于其间深处的长久以来渴望的滋味。世界末日再度降临,这短暂的、在这一刻压过一切渴求的需要斩断了所有的退路,他又记起那柔软的头发在唇间轻梭的触感,耳郭是间于粉与白之间的淡色的模样,脖颈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没事儿了。”叶修最终长吁了口气,把警报给关了,对监控员说,“你把杀虫剂喷好,就休假去吧。”

“哎?!”

“这没事,交给我就好。”他压抑着翘得厉害的嘴角,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我知道他干嘛的了。”苏沐橙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咯咯笑,声音要被话筒收进去,他赶紧打开音响广播,播放了“来者何人”“擅入者死”轰隆隆咻咻咻的古装片音效。

蓝河轻手轻脚怕吵醒谁似的趟进来,四下寻找着怪异声音的来源,“呃,你好?”他对着空中喊,一面有些拘束地把两手叠在身前,好像来参加面试的毕业生,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就想找个人,听说叶修在这里工作是吗?”

 

 

 

 

 

 

 

 

 

 

【第拾壹狱】

旧情人,忘不忘?

 

“我说,在别人都在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你俩这样卿卿我我的真的好吗。”

蓝河抬起头,看到蹲在电话亭顶上,支着颊窥得光明正大的方锐。

“马上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我就跟你打个招呼就要走了。和你们不一样,地缚灵很怕阳光直射。”

蓝河眯了眯眼睛,可天边那一缕亮光显得柔和温煦,看着就觉得自己被照亮的那一部分也变得温暖起来。慢慢地,像拱破土壤的幼苗一样,又探出来一点。

“是吗,我不觉得可怕啊……”

“嗯。因为是你嘛。”他往阴影处缩了缩,小心地规避着直射的部分,但看着光线的眼睛里头好像漾着一层溢彩。

蓝河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因为是我?”

“唔,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啊也该想起来了吧。你不是到梦里走了一趟?”方锐皱着脸说,“我都出卖了我的爱来帮你俩了,如果你还想不起来我还是让老林再把你送进去得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嘴皮子动得快了点,扯着刚才舌尖上的伤口,疼得嘶嘶作响。

蓝河环顾四周,先前的电话亭敞着门,绿色的话机垂落下来摇晃着,他想起那个看起来挺斯文好说话的土地说要送他一程,却把他送到这个电话亭里,接着莫名响起的电话里传来叶修的声音,然后突然就被掳去了那个奇怪的梦境。

“为什么有人要抓我?我不就是个普通人——呃不对,普通鬼。”

方锐嗦着舌头:“普通个屁,你问叶修。”

“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我怎知道,问你自己。”

蓝河瞥了眼底余光望了一眼还枕着自己肩头的男人,又想了想梦里的细节,呃,一股热浪从肩膀上的呼吸直接烫到脖颈烧着了整张脸——不管怎么说,我好像亲了自己YY出来的叶修。然后还被本尊给撞见了……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方锐又往里头缩了缩,现在从蓝河的角度只能看到脑门上竖起的头发里的一撮。“喂喂,我问你啊——我很久没做过梦了,做梦挺好的吧?”

“呃,除了醒不过来以外,都……挺好的。”蓝河下意识地红了脸。

“那,做鬼也挺好的吧?什么烦恼因果都忘光了,也不用再操心吃喝拉撒和人际关系,单纯得很。”

蓝河想了想,觉得其实还有很大的不好,首先一般情况而言的鬼根本没有他俩这种主体意识,而且通常情况下都被关在地狱里服刑哪有现在这份自在,最后一点是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根本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路也只有一条。

当然,由于种种原因导致他俩的情况显然和普通群众不一样。

方锐的情况显然是他压根没去地府;自己的情况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既然方锐这么问了,他还是含糊地回答:“是啊,也挺好的。”

对方嘻嘻一笑:“你当我傻呢。”跟着长叹了一口气,“累感不爱啊。”

蓝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对方续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和僵尸又不一样。虽然也畏光,这个畏惧多半是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其实还是挺渴望的,但却只敢从缝隙里往外看;鬼就是这么一原地打转裹足不前的货,没前途的。”他说着,已经整个儿从视线底消失了,“所以你自己想清楚了。”

蓝河心想我才做了几天鬼,却恐怕比做人还忙得多,压根没空思考这种烦恼,于是也劝解几句:“那你……也可以重新投胎……吧?”

方锐十分认真地回答:“我跟你说,老林这个人,太花了。我要是不缠住他,他就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啦。”

蓝河想了想林敬言那副温文尔雅老实巴交的样子,一道天雷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

“所以,你要是也打算缠住老叶,我劝你还是仔细考虑一下。不过老叶这个人虽然嘴欠,却认死理,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欲擒故纵一下,等他来缠你比较好。”

蓝河没绕过弯来,下意识低头去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正对上叶指导虚着一双瞧着他的眼。这距离,看得清眼圈好重,睫毛好长,瞳孔好大,眼屎好近——蓝河呼地一下就把人给扔出去了。

“啧啧,这么无情无义,还指望我缠你。”叶修咂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喂,那边那个怕光的废物点心,你和你家老林分开半夜了,他都没来找你,没觉得哪儿不对?我瞅着一定趁机打野食去了吧,你还不赶紧找找。”

方锐嗤之以鼻:“我俩那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他敢?”

叶修一副看破世间的模样淡然地发出一声呵呵,方锐顿觉浑身发毛,赶紧用两人之间的感应系统一联,发现不通。

方锐跳起来了:“我靠叶修你积德啊!你对我家老林干啥了!”他奔过来一把扯住叶修的领子,“你不能因为他得罪你了就把他给办了!我这不都已经壮士断腕大义灭亲了吗!”

“他一正统公务员,名册上都有登记的,不在我权限内我能把他怎么样,你以为除了你谁有这特殊癖好。”叶修翻白眼,捻出一根烟来,“你俩捆一起也得有好些年了再捆下去你都变成八爪蜈蚣精了,不准一正常男人有点私人空间啊?说不定他现在正爽着呢懂事就不要打扰知道不。而且我看你对当鬼意见不是也挺大的,不如趁现在就去投胎了吧,哥给你走个关系,直接从转轮司走快得很,说不定要不了二十年就又是一条好汉,那时候你们再续前缘嘛。”

“呸呸呸,前缘那么好续,你续一个给我看看。你续上了我就信。”他眼睛滴溜溜在蓝河到叶修叶修到蓝河之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转,看得蓝河以为自己裤链开了,检查无误后又以为叶修裤链开了,疑惑地偏头侧目,用余光偷瞄。

叶修问:“你舌头熟了没?好吃吗?”

方锐乖乖住嘴,又觉得这就坐实了自己舌头被烤熟了的说法,歇了三秒,不死心地又问:“那老林到底去哪了?”

“你不是他的地缚灵吗你都不知道谁知道?”

“可我感觉他没离开这地啊——”方锐纳闷,就见苏沐橙又借了王大仙的笤帚,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墙头。

“‘黎明’也是混沌交界,我刚刚飞过来时感到障壁结界有波动,大概是他刚才‘过界’去了。”

她有些气喘,跳下扫帚,一边对叶修说:“我和王队趁夜建了结界隔离住了业火,应该不会再扩散到城外去;但是奈河不行,没法把水阻住,下游都会受到波及。现在用法术能隔一时是一时;但坚持不了多久。另外,刚才接到消息,地府那边的行动队也就要到了。”

“好事啊?终于来了,”叶修拍拍手,“至少不用指望哥一个拯救世界了?”他瞧着苏沐橙的脸色,知道她话没说完,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她果然喘了口气,胸脯起伏着。

“他们不是来拯救世界的,他们是来……抓你的。”

 

结界外,地府违法犯罪特别行动队队长韩文清正在训话,简明扼要,一针见血:

“见到叶修,直接拿下。”

“呃,”同队的白言飞举了个手,“他要是反抗怎么办?”

“就地正法。”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心想凭我们的本事大概还没把他就地正法就已经被他正法了。

“叶指导是犯了什么事吗……”

“他犯的事还少吗!”韩文清怒斥。

副队张新杰跟着解释:“针对叶队的举报信的确平均每季度能收到142.15封。但这一次行动主要是根据冯主席指示,接到人间界管理局的正式通报才采取的行动,起诉理由是干涉人间界事务,私闯梦境,梦境盗窃,还有——”他翻了下手中新配置的IPAD8000,推了推眼镜,“咳,以下机密。”

“可是叶神以前也是管理员级的人物吧,我们要不要制定一个什么作战计划?”

“不用,”韩文清大手一挥,“我们人多,计划就四个字:按住就打。”

 

他们一踏进结界范围内叶修就变了脸色:“我靠,来的是老韩!”

苏沐橙点头:“是的,还带了一整队来。”

方锐幸灾乐祸:“哎哟老叶!冤冤相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这必须正面肛啊!”

只有蓝河没听过韩文清大名,所以状况外:“哎?”

“打的不是你,他带正规军我拿什么跟他肛,三十六计走为上。”

叶修拍了拍蓝河的肩:“小蓝同志你自己躲好,我们这叫情深缘浅聚少离多,你歇会,我先逃命去了。”说着已经开了千机伞炮模式,一阵押枪,借着后坐力倒飞了出去。

苏沐橙做了个鬼脸,也跟着追上。

等等……这就……跑了?

 

寒风萧瑟,卷着地上枯叶翻飞,蓝河扭头四顾,四下无人,电话亭的门没关紧,这时候被吹得撞着横杆,吱呀作响。

蓝河的视线最后定格在站在身边的方锐身上。

一座空城只剩下两只鬼,多应景。

 “哎?你不怕太阳了啊?”

方锐也跟着一愣,他抬头看了看天:“真的哎?刚一激动想找老叶算账就冲出来了,结果完全忘了这茬……我靠,”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立刻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跟着反胃,他缩着身子找阴影,“对了,我得赶紧去找老林,他别真跟刘皓发展一段什么出来了……你就在这呆着吧。”

“你知道他在哪?”

“啊,知道,他去了人界的管理处——嘉世,那个空间和人界是叠合的,所以我感觉不到他距离上的位移。”他随意地说了一句,“你不也去过吗。”

“——哎?”蓝河脑筋一转,听出端倪了,“等等?你是说,我……”

方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嘴。“别问了,我还想要舌头,没舌头的生活会很不幸福的。我以前有个同期,就是泄露天机,被烧得现在惜字如金,话都说不全,还要当公务员给别人卖命,哎。老婆本都赔进去,我是不干的。”

“那、到底……”

方锐抓住蓝河,一手按住他的嘴。

“你什么都别说,看着我。”他一本正经,“你就看我真诚的眼睛,我要说的都写里头了。”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打扰了。”

两人一扭头,一队黑衣黑裤镶着红条纹像是从地底走出来的黑社会一样的组织,井然有序地双腿叉立、双手抱胸,呈箭队形站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

一张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黑脸出现在眼前,方锐瞬间腿软,思念电转,霎时间眼前已经走马灯般地回顾了自己当人和当鬼的两生。所谓英雄难过鬼门关,霸图就是鬼门关里第一关,韩大侠,我不该因为贪吃而忘记给您的庙里进贡;啊,老林,我和你长相厮守的日子难道就在今天到头了吗——

可韩大侠没有动,动的是他身边抱着一个薄得像片纸一样的IPAD的秘书:“打扰你们十分抱歉,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位——”他稍稍思考了一下用语,“状如烟囱,形容猥琐,外貌二十七岁上下,身高178.4CM,约三日没洗头,可能有50%几率手持一把长约180CM怪伞、伞面展开直径约为160CM的男性鬼差?”

方锐和蓝河都被这数据震撼了,在韩队针对鬼魂极为强力的霸气灵压之下,他们毫无犹疑地选择了坦白,齐齐指出了叶修离开的方向。

“谢谢。”

他们齐刷刷一转身,方锐急忙打算溜之大吉;蓝河却往前追了一步:“呃,请等一下?”眼前的黑社会老大显然很不好惹,他斟酌着用词,“请问——你们要找叶修有什么事?”

为首的男人啪地停了步子,皱着眉头满脸黑云地转过来,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嗯?”

蓝河一看那神情明白了:“我懂了,他欠了钱……”

韩文清脑袋上青筋抽了抽,“不,他犯了事。”

“犯了事?”

“私闯梦境,偷盗逃逸,带走了不该他带走的东西。”他阴冷地说,“当然不止这些,其他的,你不能知道,也不要问。”

说完一甩披风,狂狷酷帅叼地走了……走了……真走了。一群人向着初生的太阳,潇洒地甩着漆黑的披风,变成城市边缘的黑点,颇有点正在拍摄陌路英雄一类大片的壮阔感。

方锐这才蹑手掂脚地走回来:“……老叶到底从你梦里带走啥了?”

蓝河想了想:“……我?”

“我说蓝河同志你自我意识太高是不好的,否则他现在就不该算是偷盗逃逸,而是弃赃潜逃了。鬼不做梦,你本来就不该在梦里。”

蓝河又想了想。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

“他还带走了……带走了……”蓝河从捂脸的指缝里溢出声音,“带走了我梦里Y出来的男朋友。”

静默半晌,方锐感慨:“虽然对他的下限早有耳闻,可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还有这爱好。”

 

叶修拉着苏沐橙一通押枪飞炮,极快地移动到了新设下的结界边缘。奈河的水火被结界拦住,王杰希领着他一帮徒弟跟站桩似的忙碌,有一些负责放驱散粉,延缓河水流动速度,让业火没有那么快聚集到结界边缘;另一些则负责撒寒冰粉,虽然灭不了火,但显然有阻挡它们扩散的效果。

叶修整了整衣襟,袖着双手,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踱过去。“大眼啊,情况如何,不好对付?”

王杰希特地换了个边,用那只特别大的异瞳白了他一眼。眼底光华流过,显然又有些天机被王天师占了去。

“怎么,美人到手以后,想起来江山还是得要了?”

叶修笑笑。

“没到手呢,美人。这江山嘛,也不是我的。”他捻了根烟,“维持现状,这样也挺好。”

王杰希没接话茬,把话题跳回去了:“这火再堆积下去,结界拦不住,会被烧穿,我们现在拿死物藤蔓做引子去给它烧,再用驱散粉降低燃烧速度,只能这样了,但也撑不了多久。”

叶修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思维跳跃,点点头:“拯救世界人人有责,所以我给你找了点帮手。”

远处,一个黑衣团伙正在急速接近。

王杰希一惊:“不容易啊,你居然找了霸图来帮手?”

叶修把王杰希的尖帽子拿了往自己脸上一盖:“人我给你带到了啊,别告诉他们我来过,就让你徒弟过去拦住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恳请前辈们帮忙拯救世界,你再上去晓以利害,张新杰会有分寸的。”

王杰希明白了,两眼一眯一笑,便看起来差不多大了:“心真脏。”

“大眼你这话说得不对,拯救世界重要还是抓我重要?”

“把帽子还我。”

 

霸图小队成功被拦截,叶修再度顺利逃脱。

他给自己变了一套王杰希门下微草学徒的装扮施施然地往回走,靠近刚才分开的十字路口时,远远看见蓝河一个人站在那,又有些犹豫了,喉咙里梗着根刺,又像烟吸得多了,喉嗓里咳不出;步子不免跟着慢下来。没错,他现在想起来了,在打开那扇梦门、与梦里潜藏的自我叠合的一刹那,就都想起来了。

 

违反工作守则,违背伦理道德,破坏界风界纪,涉嫌以权谋私,不能以身作则,带来极坏的社会影响,最终处分是剥夺现任职务,下派地府担任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员,好好反省自己在精神上的不足,神格也跟着降了一格。下界地府,也没有给他开公务通道,故意让他和死灵走同样的黄泉路,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一杯下肚,人间尽忘。

和谐执法,节能环保。

想来那些负责惩戒的人也是不想给他按规矩上思想品德教育课,跟他大谈和人类恋爱的恶劣影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让人幡然悔悟立地成佛。反正再怎么也说不过这个二皮脸没下限的,干脆一碗汤喝了了事。

但能称得上一声“神”,这么多年功德也不是白混的,道法也不是白修的。

尤其在人间界混了这么多年的叶修,那可比天界地府的神仙看人要准得多,心要脏得多,手段要多得多了。还能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他清楚得很,一旦下地府喝了汤,虽然忘不了神,忘不了鬼,也忘不了“界内”的工作经验个人履历,可他在人间这十余年间的寻常往事和平淡生活,那点儿在得道后千百年间从未得过的温暖,就都一并忘得干干净净了。

毕竟执法官们都不是吃素的,想要躲过去不喝汤,或是造成自己喝过了的假象,都肯定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他最后想出的法子,也算是剑走奇招,艺高人胆大:他把事关两人爱恋的记忆,捏了个独立人格的模子出来,都藏进了蓝河的梦里。

现在他都记起来了。

他记得蓝河的梦里有这样一间屋子,是他想象出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家,不大的开间,齐全的设备,有着椅背稍稍一动便会贴在一起的书房,和阳光能够直接洒满客厅的阳台。君莫笑的手办被在橱窗里,冠军戒指随便地挑在伞尖,阳光在上头汇聚成耀眼的一点。

虽然我们从未能真正实现过它,但它就像真的存在一样清晰、合理地出现在那里,每一处显然都经过了仔细的思考和打磨,墙壁的拐角处被磨得光滑发亮,连被褥里的阳光味道都是新的,窗台上的风透出河边的水汽。

即使在你的梦里我也不会居无定所。

 

他记得自己在那里驻足许久,慨然无言;直到感觉蓝河将要醒了,才终于记起初衷,将这一个承载了记忆的‘自己’推进了这个家里。

当时这一举措所蕴含的深意,并不包含精心策划什么死别重逢的感人再会、期待取回记忆后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实际上当他真正取回的时候,除了定定地看着对方以外,什么也做不来。毕竟他清楚人类的岁月太短,而地府的亡魂太多,那一道连接往生与来生的桥上,能够驻足停留的时间,也就够自拍一刻而已。

但你给我的这些最美好的部分,还有那匆忙出口就是‘一生’的许愿——虽然当时没有答应,却也不想到最后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

所以就让这一个我代替我在这里,陪你过这短促的一生吧。

 

 

 

 

 

 

 

 

 

 

【第拾贰狱】

旧伤疤,揭不揭?

 

方锐其实很憋屈。

作为八卦爱好者,他其实很乐见这种知道别人不为人知的隐私的现状;但作为唯一的知情人,这种滋味就不那么爽了,因为所有人都透出跟好学生般渴求知识的眼神,搞得你就跟手握正确答案却知情不报的班干部一样。最惨烈的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被敌人监控起来的我党地下工作者,怀揣着某个惊天秘密和敌人安装的即时炸弹,望着眼前含情脉脉的同志,可就是不能说。

不过是一个为老不修的神仙,明明修炼了几千年却突然焕发青春动了凡心,这样的故事历史记载里头不说成千也有上百,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还不是有人早看他不爽,趁着这推脱不掉的事实人证物证俱在,欺负他没有后台翻不了天。

那些最后如愿开后门抱得美人归的神仙富二代们,哪个后头不是有爹娘,就是有师父,要么还有干爹。

一群不老不死的裙带关系,又复杂又乱。

怎么就出了叶修这么个奇葩呢,石头里头蹦出来的一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后来多了个苏沐橙,说是在人间时候收留他的恩人,结果这么年轻、修行据说还没有超过十年,居然轻松通过了半仙的测验,考取了助理执行员的执照……吓煞了一群人,怎么别人讨个根骨奇佳的徒弟那么难,而叶修随随便便去趟人间就跟上个街买白菜似的,满地都能捡到宝?

叶修:“因为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方锐以为,这话虽然恶心,但未尝不能提炼一下,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不见得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但这双眼睛确实曾发现了美。

比方说,他头一个捡到的大宝贝,其实正是我方锐大爷是也。

 

方锐是在一个风雨交加阴风大盛一看就好人不出门坏蛋行千里的日子里碰着叶修的。他当这地缚灵不是一天两天,立刻察觉到了来者不善,一股子‘界’里呆久了的公务员酸臭味,恐怕是要来治他。

结果叶修老远就喊,别跑别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干啥的?

就普通的查查户口。小同志配合一下我们工作啊。

信你有鬼了!方锐拔腿就跑。

你本来就是鬼,还自以为活出人样来了?叶修拔腿就追。

 

谁知道那小子居然跑得挺快,七拐八绕地把叶修带懵了圈,居然看不到人影了。叶修用法术找准他最后落脚的一户人家猛地推门进去,却愣没找着鬼影,只有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带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袋特价抽纸,刚脱了鞋,看来也才到家,这时有些诧异地看着叶修,脸上却是善意地笑了笑,带着点地方口音问:“你找哪个?”

叶修也跟着堆笑,假笑。他手指抻进口袋里一搓,拿出来时就多了份伪造的证件:“公务啊,拜托广大市民同志配合一下。刚刚我追着一嫌疑人,看到他进了你家。”

“我刚到家呀,没有看到什么人。”

“可能藏在你屋里了,让我进去看看。”

叶修也没等对方真允许,已经一步跨进房间里了,那屋主拦不住,也只好跟着追进来:“什么嫌疑人?犯了什么事啊?”

“变态,专门喜欢装神弄鬼然后强奸独居的单身汉,我看你挺对他胃口的,可要小心,要是发现有什么异常,切记有问题找警察,千万别害羞不说。”他绕屋子里转了一整圈却什么都没发现,心下诧异,视线又回到这个男人身上,一脸深沉严肃,“大家都是男人,能理解的。”

屋主显然也是个好说话没脾气的人,也只是笑笑:“哦,这么危险。不过没关系的,我不是独居也不是单身啊。”他还拿从购物袋里掏了个橙子递给叶修,“警官辛苦了,慢走。要是有什么异常我一定通知你们。”

叶修颠颠橙子,嘴角一撇,又抬眼睛上下打量了眼镜男。“你叫什么?”

“我姓林,”对方不卑不亢,倒也笑得十分和蔼,“还有什么事?”

叶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我现在怀疑那变态就是你了。”

 

等人走了,方锐这才从林敬言身上下来。“我靠,吓死我了,这人又明明不是鬼差也不是驱鬼师之类的二流子,战斗力却这么逆天,也不知道跟我什么仇什么怨,放不放人一条鬼路啦?妈蛋,还说老子是变态!幸亏老林你掩护的好。”

林敬言苦笑:“不,他大概已经发现了。刚不该给他橙子的,他修为比我高,拿到的时候就看出来我是买了便宜的橙子,再用法术催熟了……”

“我靠,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跑?”

“往哪里跑?”林敬言摇头,“不过,如果他真要抓你,你根本逃不到现在。我总觉得,他可能并不是想要和我们过不去,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可还没来得及静观,隔天清早这‘变’就来了:他们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林敬言出门去居委会上班的时候跟他招呼了下,人年纪轻轻的,像刚毕业,一水儿洗出来似的白。刚放下心来再多走几步,就看到一张昨夜里的熟面孔靠在楼梯转角,指挥着四个修鲁鲁夯吃夯吃地帮他抬桌子上来。看到林敬言,也一副早有预谋的样子,贼笑着抬手招呼了下:“唷。新邻居,多关照啊。”

林敬言平地起了一身白毛汗,这尊神还真不是想要和他们过不去;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和他们过下去啊。

他长叹一声,该来的终归会来,最早和方锐动了凡心的时候就该明白;他都开始盘算自己的工龄加退休金,搁一起进贡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叶修急忙摆手:

“哥不是坏人。也不是敌人,更不是仇人,当然也算不上亲人。”

这话听起来一点说服力没有,林敬言仍然警惕:

“那是什么人?”

“额……病人。”

“……我们这没有药。”

“我说的是同病相怜的病好吗。”

林敬言干脆扯开客套说起亮话了:“大神,您是哪个部门的?有话就请直说吧。”

叶修摆着官架子,眼神凌厉,手指一搓,方锐嗷地一声,从林敬言身上现形,像被灭蚊灯打到一样灰溜溜地飘下来了。

“嗯咳,你辖区里的这只地缚灵,是怎么回事?胆子不小,看到哥还敢反抗啊?”他说着点起一支烟,从雾里随手一拽,扯出一根红线。“你俩这根感情线,也很可疑啊。”

土地神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了,也晓得自己瞒不过去;他颓下面容,叹了口气,“他没有什么过错,都是我一意为之,还望叶神高抬贵手——”

蓝河在那头喊:“叶修!你带着我的桌子穿越去了异次元吗!”

刚刚还狂狷酷帅叼的叶总立刻拎起桌子,一叠声来了来了,斥退了四个修鲁鲁,自个亲自提上去。

剩林方二人愣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是来学习的,二位是前辈,经验丰富,还望不吝赐教。”叶修一副十分诚恳的模样坦白。

方锐嘴角抽搐:“哪方面的经验,我要不要拷点片儿给你自学吧?”

叶修白了他一眼,谁说跟你学了?转向林敬言,再指指在厨房里忙活的蓝河。

林敬言会意,用手在半空一画,这里是他的地盘,施法完全不需要吟唱时间,一道音障壁悄无声息地罩住头顶。

“小许是个普通人吧?”

“是。”

“看样子什么都不知道?”

“呵,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还不如不知道。”叶修瞧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他就这样挺好的。”

“你打算瞒他一辈子?”

“还不知道有没有一辈子呢,瞒一时算一时吧。”

方锐插嘴:“但这跟你搬咱家隔壁有啥关系?”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照应一下嘛,一根绳上的蚂蚱,知根知底,也不怕谁揭发谁是不是。”

“要不要脸啊你这么大个神,居然要挟我们这种基层小俩口。”

“怎么能说要挟,会不会说话,这叫成立互帮互助小组啊。”

蓝河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了:“你们聊什么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就叫新邻居多照顾照顾你。”

“相互帮助相互帮助,哎,没想到这里遇到叶修的熟人,也是缘分,可是没准备什么菜,将就着吃。”蓝河急忙笑着说,他殷勤地给林敬言布上碗筷。

方锐隐着身,飘过去贴着叶修咬耳朵:“哎?怎么,听这意思,你不在这住?”

“我在这目标太大了,老林挡不住。”

“目标?怎么,你太嘲讽拉仇恨?”

“和老林不一样,我不是扎根基层的公务员,按道理没有审批我是不能出现在人间的。”

“为啥?”

“要是习大大没事爱随便到你家视个察吃个饭,走前再和邻居搓盘麻将,你受得了吗。”

方锐无语。我靠要点脸。至少习大大比你脸大不是。

“那你现在怎么来的?”

“私奔。”他夹了块肉,故意瞧了身边的地缚灵一眼,慢悠悠送进嘴里,“羡慕不?”

方锐一阵外焦里嫩。

 

熟络以后,就算是地缚灵也完全有理由对叶修当初的嘚瑟嗤之以鼻:

羡慕个屁。

土地虽然就是个社居委一样的芝麻小官,但那也是一方父母官,只要在这巴掌大的辖区之内,除非天灾劫数,否则就是他说了算。所以方锐过得快活,常常借点老林的地头蛇功力,化形出来,上超市抢抢特卖,陪东家奶奶搓两圈麻将,沿途唠唠嗑。除了不能出去旅游度蜜月,其他都挺好;他们也不用掐着表算日子,都跳脱三界外的人物,土地不会老不会死,地缚灵也同样不会。只要小心别惊动好事的领导或者业余喜欢抓鬼玩的驱鬼师、道士就行。不过,方锐又不作祟,林敬言的辖区年年都获精神文明建设和谐土地奖,拿什么惊动他们?

但叶修不一样。

他喜欢的是个人,寿命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一百岁的活人,这问题比较大条。可能他们这些寿限外的人都容易往这方面想,像叶修这样修道都有好几千年的家伙,一百年算个什么?不够身上的道法小换周天的。再说了,一百年以后呢?

更何况,他太显眼,这一私奔,问题果然就来了。嘉世的人来找他,监察的人也来找他,天上地下三教九流也跟着找他。闹腾得大了,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挑战者、被他坑过的仇家,听说他不在界内,没了庇护,一窝蜂地涌来寻衅复仇、一较高下、比武招亲。先前他用着官方给的假名叶秋,里头藏着个官方认证的迷障,道行不够的找不着;现在用回了叶修,就是挂在凡间好大一会冒烟的熏肉,有人闻着香有人闻着臭,不管哪种都名扬千里。

他也听说了俩人私奔的故事。不过,叶修和蓝河的描述完全不同。

 

叶修说,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蓝河。

哥好歹也是修道之人,修道先修心,红尘看破那才能得道成仙,以为公务员都那么好当的?所以,什么男欢女爱,世事浮云何足问,道理我都懂。可是鸽子为什么这么大的问题,还不是没能解决嘛。

我知道,他是个普通人,就像那些鸽子也是普通的鸽子一样,有的东西从理学上是无法解释的。所以我一时没忍住就……(你这个禽兽。)等等,回来,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一时没忍住就掉头跑了。哥在这方面很纯情的。

毕竟,这么多年一身修为,也还挺不舍得毁于一旦。

(恐怕这句才是实话。)

结果,他居然找上门来了,一个身上一点根骨都没有的普通人,愣是穿过了三界障,踏过了六道尘,还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从罗生门而入却不为证己得利,只为了找我;我想,那这就是所谓的劫数,逃是逃不过的。

既然逃不过,那不如就享受着渡一渡了。不过,毕竟是我自己的事,他啥都不知道,没必要跟我搅入这趟浑水。不过是随口调戏他几句他都能找到我办公室来,那要是给他知道咱是神仙,百年之后还不得坐穿了桥头,也许千年之后就轮到他大闹天宫了,这可不利于我们三界的和谐稳定啊。想来想去,还是哥牺牲色相,防患于未然好了。

(承认一下你就想不顾后果地谈个恋爱有那么难吗。)

不难,所以我当时二话没说就跟人走了,连个包袱都没收拾带着。

(等等,难道你就没想要问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不说,那我就不问。但他不管怎么着都能找到我,大概就点了和我相遇的技能点吧。

当然,在我们月老署里还有个专业点的用词,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蓝河说,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老叶。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好像有点什么……难言之隐在身上,呃,我不是说身体方面……我是说……(不用解释了我们懂我们懂。)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好了。但他当时一句话都不招呼就这么走了,我心理上,实在有点接受不能。当时我俩才刚结了婚……(神马!)呃,游戏里的,不当真的;不过那个滋味太难熬了。有个榜单,恭贺新婚喜结良缘什么的,就在主页上直挺挺挂在那。他名气又大,我也算有点人缘吧,认识的人本来就多;结果他一失踪,所有人都来问我……那滋味就跟结婚典礼上新娘落跑了似的,我还得装一张笑脸在那迎来送往。气得呀……越想越憋屈。本来前一天我都说服我自己了好聚好散一切随缘;给他闹这一出,我就想,我管他什么原因,老子不蒸馒头争口气,也得把他揪出来叫他负责。

有的时候执念是很可怕的。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咳,办公那地方,可不好找啊。)

我先找到了他以前的住址,可现在的屋主说,以前的业主已经去世了,葬在南山公墓。

我就去了墓前,结果发现,他游戏里用的那张卡……就挂在那里。

我没拿那卡。拿逝者的东西很不礼貌啊,而且当时心里只顾着大受打击,因为特么我们登记结婚的卡你居然就这么给了别人……但也查不出什么别的,我就先回去了。觉得既然他已经把卡给了别人,我还是去申请一下离婚比较好……

没想到回去以后登陆自己的账号,要去申请办离婚的时候,线上的那个‘君莫笑’突然跳出来阻止,怎么着都不能操作往月老那里去。更吓人的是他自己动起来了,还开口说话,就像普通人一样。他叫我不要离婚,说有办法帮我找到叶修。

(账号卡?怎么可能?不会是有什么人远程在操控吧?GM?)

我也想过,也拜托内部的朋友查过,并没有上线的记录。

而且那张卡,那张君莫笑的首版卡……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我包里了,还是在最里头的卡包里。

试试总比不试要好,况且结果不坏。毕竟我照他说的去做,真的见到了叶修啊。

 

他总是说做就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方锐穿过三界障,清晨还剩着一点尾巴,迷雾动荡,稀薄的自我被这里水影似的障壁割得像被大卸八块,又跟着被摇得头昏脑涨。他忍受着这样的痛苦,一边捉着一团魍魉当盾牌,一边紧贴着地上的凹坑,把自己藏在它黑色的阴影里,乘上它们趁着晨昏交界时运送秽物的火车。我做地缚灵也有些年头了,他想,如果地缚灵也有个排行榜,我老方怎么着也得排进前三,这么多年,我也是时刻修行,从没懈怠,可想要偷过这三界障仍然相当辛苦,罗生门就更是折磨。

他许博远一个没根骨的凡人,就算有人指点不至于被魍魉给吃了,自身气息持正污秽又进不了身,这路一步步终究得自己走,要过去也不是容易的事;三界障里三界如一,走错一步就去了别处,或者迷在里头,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有阵子方锐给他起外号叫做许大胆,因为觉得这胆子已经逆天了,以为自己是JUMP漫画里的男主角自带金手指,敢死队领队似的,一有发现就嗷嗷地往上冲。后来他用灵体去隔壁听了一回墙角后就不这么叫了,因为许大胆在叶不要脸面前实在没什么胆,跟个小白兔一样好欺负,怪不得老叶老狐狸似的叼着不放口,偶尔不深不浅地咬几个牙印儿出来。

方锐看着眼前那生死徘徊、真假难辨的罗生门,这是去往‘界中’的前城门,天然的威压带来心头滋生的恐惧,但真正让他觉得怕的并不是这个。他躲在旁门左道上,回望他们走来的路:管理员、公务员们走的是一条金光大道,脚下步步生莲。他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只能偷渡,这中间的距离正是他恐慌的由头。

毕竟到头都不是一路的。

那么现在呢,虽属虚妄,但这俩冤家是不是好容易折磨着到了一路?作为唯一知情人的自己,到底是该替他们解惑答疑,还是将某些事实长埋心底?

 

林敬言在刘皓的办公室里难得地拍了桌子,神仙定契约不怕空口无凭,只怕言而无信。

“你要我做的已经做到了,你自己搞不定叶修,那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可没算在你头上,也没对你们怎么样。是你自己养的小鬼吃里扒外,”刘皓冷笑,“被叶修逼问出来,他就干脆倒戈,把你也供出来了。”

林敬言眉头微微一动,却也不露声色:“哦?然后呢?”

“然后?你以为叶修是个很大度的人?他根本是一个只顾自己、睚眦必报的小人,你还是想想他知道了你想害他之后会怎么对你吧。”

“叶修是怎么样的人我暂且不论,我不知道在刘副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事情最终没有成功,我也不会向您讨要先前约定的报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而做出不冷静的举动,……介于本来我们还是可以谈成一些交易的。”

刘皓头上青筋暴露,他有失风度地蹦起来,朝着站在跟前的斯文男人大叫。

“你什么样的人?林敬言敢情你以为你自己很在理吗,不过是个私养小鬼的土地!!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你也好来跟我讲条件?……我知道,你领过叶修的情,是不是?你觉得叶修比我适合做这个位置,对不对?你们全都看错了他!你以为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能原谅你?”恼羞成怒的家伙最终破口大骂,“你怎么对他的情人的,他就会怎么对你的!”

方锐猥琐地弓着身子顺着墙角偷溜进去,正好听见林敬言和刘皓吵架。虽然说是吵架,不过老林压根就不是能和人吵得起来的人,因此即便对面是口沫横飞的刘皓,他也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站开了一点距离,抄着手等他骂完而已。

地缚灵可不敢在这里唐突地跳出来等着被抓,但更让他感到心寒的是,他和林敬言之间原本完全可以通过内心影射的联系似乎完全断了,这么近的距离,老林竟然没法察觉到自己就在这里。

把责任往叶修身上推,肯定是刘皓搞的鬼。方锐脑筋一转,先摸进紧挨着刘皓办公室的另一间监控室。现在嘉世也普遍引入了智能化办公,屏幕下方跳动的图标显示有一则即时通信。

方锐伸手替他点下去,突然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信息:[行动指令YES/NO]。通信人没有显示ID,但是有个看起来十分恶心、一看就属于邪恶阵营的骷髅头像。

方锐觉得有点意思,NO的选项太无聊了,搓了搓手替他点了个YES。信息确认之后,屏幕上紧接着蹦出了实时监控的画面,风景相当熟悉——这不是刚和蓝河分开的那个路口吗?镜头一转,蓝河还站在那,下意识地裹着领口,看起来像百无聊赖地在等他们回来。

跟着突然有好些裹着破烂法袍、戴着骷髅假面的装逼身形从屏幕里像阵风一样一晃而过,尽管只是瞬间,方锐还是看清了他们胸口某个隶属于组织的标识。

等等……死灵法师?!

这、……刘皓啥时跟这货有挂钩了?这违反三界基本法啊?

方锐脑海中轰隆隆踏过一万匹草泥马,

定睛再看时,蓝河又不见了。

唉,我为什么要说又?

 

 

 

 

 

 

 

 

 

 

【第拾叁狱】

高科技,用不用?

 

你说丫又不是唐僧,干嘛一群人老是抓他,难道能煮着吃?!

方锐手心里冷汗下来了,这回责任真推不掉了,老叶发飙起来,也许能真能炖了我。

那屏幕还在实时直播,画面上嗖地一下,一个头戴微草绿帽子的叶修如离弦之箭一样追过去了。

我靠我一定要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干干净净一个不落地全推给刘皓。还有这顶绿帽子挺适合你的啊哈哈。

方锐打定主意走开几步,又看见屏幕上哗啦一下刷过去一大批黑衣人,黑手党一样的风衣背后有着鲜红的霸图二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刘皓想玩的是这一手,方锐也有点想击节赞叹了,只不过一招棋偏得太险,对手又是老叶,真的不会最后把自己砸进去吗?

 

刘皓这边已经打发走了林敬言,仍旧气愤难平地来到监控室,狠狠地摔上门。方锐不能跟他正面撞上,只好先藏进桌子底下,虽然空间小了点,但反正他是灵体,把自己折吧折吧塞进机箱里。

刘皓果然也跟着看到了正在直播的画面。“这群洋鬼子,又不打我招呼就擅自行动了!?”虽然恼火,不过他这次很快就调整过来,“……算了。正好,他们做的事,本来和我也没有关系。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叶修……哼哼,你也有今天?你自己动的凡心,自己下的地府,自己惹上死灵法师,这下你可怪不到我头上了吧?”

甭担心我会让他都怪你头上的,方锐心想。

刘皓一会儿没了声,只听见按键声响,恐怕是在给谁打电话。叶修以前不兴这些时髦玩意,他觉得修为就要实打实的来;隔空传音是基本功,虽然耗力气不讨好,不如打个电话实在又便捷,但功夫不练也就生疏了。

刘皓就很不屑,这种小基本功花得到几年的修为就能炼成,非得叫人天天用,膈应谁呢?!

叶修一被下放,他立刻给全司都装了最先进的即时通信系统,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怎么回事?……不,我不要听你们解释。如果你们搞得定叶修,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在地府的时候就该搞定他了。这是我给你们的机会,懂不懂?……没错,他肯定知道。那个小鬼是他的命根子,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心甘情愿降了神格,缴了肥差,下放地府去?”

方锐听墙角听得寒毛直竖,老叶,你这下可是把柄被人抓住了,兜不住你识人不明,在位时不把你这副手给做了,现在可好,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叛徒啊。

“问我要人配合?!呵,你当我是谁?能跟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一起吗?信任?我都告诉你们这么多情报了,你们给过我什么好处?信任是相互的吧?!”

听这意思,对方也没有全盘信任他,看样子是也要他出人参伙,以示公允。刘皓嗤之以鼻,却又无可奈何,极为焦躁;他走得近了,手指几乎就隔着一层板,重重地扣在方锐头上,“算了,我也不信你们这群一见到叶修就怂的怂蛋!人我已经给你们派去了……当然不会是嘉世里面的人,我不会沾这趟浑水!但我派了这里的土地去帮忙了,这总行了吧?!……对,他会协助你们。……嗯?放心,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不敢不听我的话。”

方锐一下子恼了。神马?跟别人说老林是你手下就罢了,还敢威胁他?胆够肥啊,你威胁的是我男人你造吗?!

“呵呵,要是他养了个地缚灵在身上的消息被人知晓,他这土地一职,我看也是做不成了吧!当不了土地,那地缚灵交给别人怎么收拾,即便是请了驱鬼师用加速拍拍得魂飞魄散,可就由不得他了?哈哈哈!!”

方锐想起王杰希的扫把,浑身一阵吃错了药后的催吐感。是可忍孰不可忍,君子可忍小人不可忍,他英勇地跳了出来,势大力猛,一头撞在桌子的挡板上。

“嗷——”

刘皓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嚇,手机脱手掉在电脑旁边;惊恐地回头看见是方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给吓得应激反应,噼里啪啦将能打的厉害法术全使出来了,毕竟等级有差,这一波爆发把方锐打得一片焦黑,不成鬼样。

管理员气喘吁吁地拖出缚鬼索,将自己的战利品五花大绑。看着焦黑扭曲的地缚灵,终于心情极好地大笑起来。

“哎呀,我还以为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老鼠自己钻进笼子里来了。”

方锐跟谁怂也懒得跟他怂,黑着脸顶着爆炸头义正词严地怒斥:“我来这是有话问你!你对我和老林干什么了?”

“我?我只不过是纠正叶修当年假公徇私的错误操作罢了。”他咂咂嘴,“你俩那感情线,真给叶修缠成一团乱麻啊,我看他是刻意要整你们吧,要找出来还挺省事的。”

方锐变了脸色:“你……把线解开了?”

“被缠成那样哪还能解开,我给剪了。”刘皓露出得意的嘴脸,“本来就是错的,这下正好快刀斩乱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是不是?”

 

寒意从指尖往上爬。感情线,人们通常叫做红线,多绕一圈就是多痴缠一分。管理它们的房间像是个会令猫咪发狂的巨大线箱,连管理员进去有的时候半天都理不出一根头绪来。

方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明明被绑着绳索,居然也能蹦起来把那个趾高气扬的家伙狠狠撞倒在地。

“我艹你大爷!你他妈别以为我们会放过你!!”

怪不得会感受不到彼此的牵系,近在咫尺也无法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就凭你?”刘浩冷笑,拍拍灰尘站起来,“省省吧,我完全在做分内的工作,天经地义;更何况,那个土地其实早就想要甩掉你,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没办法,这线又被叶修缠成了这副德行,这才来拜托我;难道你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说什么屁话?!”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答应帮我?就凭他这个恐怕活到现在连红绿灯都没闯过的老实人?”

方锐突然放松下来了,他瞧着眼前人得意的影子,不再愤怒,反而觉得好笑。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卧槽,我有点可怜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老林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你也压根没理解过老叶……最后,你对爱情狗屁不通。”

地缚灵耸耸肩。

“我还以为你这种、能被委任来主管感情线的人,总归得对感情有着比我们这种陷阱去的人更高一层的理解,就像我们是本科的话你们再怎么地也得是硕士?要看破红尘的人总得先在红尘里滚过才对?而你,”他努力做出最大程度上的怜悯、嘲讽的样子,“可你只不过是个小学生,看别人都有就你没有,羡慕嫉妒恨的同时觉得自己不平衡、不受重视吧?——我操,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暗恋老叶啊?”

话音未落便是轰地一声,一道电光波动猛地打过去,将地缚灵虚弱的灵体折磨得一阵模糊,几乎险些就要变成一缕青烟魂消魄散;也是祸害遗千年,鬼影在炫目的光芒中狠狠扭曲了几下,终于还有一丝形态存留,只是看起来薄得像个纸片儿。

然而几乎是同时,他桌上的电脑和手机也同时冒起了袅袅青烟,跟着一整排的监控屏幕全部暗下去,警报系统亮起了一片红灯。

“怎么回事!”刘皓拼命敲击着毫无反应的键盘。

“……你的电脑水平大概连人间的小学生都不如。”方锐感慨,“而且你们从来不需要用电,所以恐怕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做短路。”

现代高科技从技术层面来说,的确能代替很多过去使用的法宝。

但从作为兵器的战斗力和防御力上来讲,那就是只有五的渣渣啊。

 

“你究竟搞了什么鬼!”刘皓捶桌。方锐意识到自己虽然现在神魂只剩下一缕,大概是扛不住他再来一发;不过嘴炮上,倒完全可以再来好几发。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吗!这在人间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电脑常识!”他夸张地叫道,“你的电脑已经玩完啦,上面所有资料都会备份到总服务器上,以免丢失。哎呀,万一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信息就糟糕了呢。”

刘皓冷汗下来了。

“哦,还有,”方锐继续忍着极大的疼痛在那儿扯淡,“你通过它和那些……什么洋鬼子联络对不。他们会发现你掉线了,你炸了电脑!他们会想:‘哦,这傻蛋想要干什么?他一定是被上级发现了,要把我们供出来!’”

刘皓彻底慌了。连方锐自己都没想到这么浑的扯淡居然会真起到作用,他倒在地上,感觉自己正在变得细长。他听到对方奔出门去的声音。但愿那傻蛋没聪明到去询问专业人员,而是害怕人找他算账而跑去现场……老林会收拾他的,再不济还有叶修呢。他俩一定得把那混球打得满地找牙,千万别留手,这样才够解气。

不过啊,好多事情,真要等到失去了才能感觉到重要。

曾经有时候还挺烦能跟老林有这种类似于心灵感应式的能力,好像跳了一辈子舞,再拙劣的舞者也踩不到搭档的脚尖。相互简短的一些意识可以直接传递,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自己又该怎么配合。按叶修的话说,是因为红线缠得太紧了,就跟用传声筒做土电话的道理一样,很多情绪情感就直接从上头奔腾着共享过去。

居然还有这种功能,早知道就别让你缠那么多道,方锐当时喃喃,我特么连便秘肚子痛老林都感觉得到,还给不给人私人空间了。

现在才真实地知道,线已经断了,自己即使在心里喊多少次,他也接收不到我发出的讯号;不过,现在身上的痛苦比便秘可疼多了,感觉不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那接下来呢?不能传达的事情还会更多,所能维系的牵绊却更少。我们会像普通的情侣故事那样,误会、错过、敷衍、冷淡、形同路人?那还让我这个地缚灵怎么活啊。如果结局这么惨的话,也许现在就灰飞烟灭了是个不错的选择……

啊……突然好困。

好像身子正在逐渐陷入泥土,四周一片昏黄摇动的暗沉。

对了,这是梦。

梦里老林还像往常那样,稍有什么事便大惊小怪地朝他跑来。

林大大,慢些走,你裤腰里的秋裤边儿都慌得露出来啦。

方锐勾勾嘴角,慢慢闭上眼睛。

 

 

蓝河被死灵法师抓着,拐进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地点,几个人像提鸡仔一样拎着他,将他扔进角落里。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记得他刚明白自己做了鬼下了地狱的时候,就是这群穿黑袍搞邪教的人突然袭击了叶修,才引发了随后一连串的事件。

蓝河仔细地审视了下自己,一穷二白三吃藕,不符合任何一样被绑票的条件,该不会绑错人了吧?

“呃,请问,各位是劫财还是劫色……”

下巴立刻被人用鞋尖狂狷酷帅叼地按照电影模式挑起来。

“外面,那个,火。”这人一字字地蹦出来,蓝河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装逼,“为什么,你,不会烧?”

……我不会烧火?……啥……?

旁边有个人立刻上前一步,尽职尽责地翻译:“老大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会被业火烧着?”

为什么,蓝河也想知道。可是说“因为我是个好人”好像太替自己发卡,他只好说:“可能……因为我是临时工?”

翻译刚要开翻,老大摆了摆手,操着生硬的中文继续问道:“你,知道,灭火的方法?”

蓝河大概明白了,赶紧摇头。他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翻译却似乎看着他的眼神忧伤起来,用一种明瞭得多的口吻对老大仔细解释,他是个临时工,就是那种好事没你份,坏事都你担,这边的高层人员专门用来代替他们承担相应事故责任的职位。他这么一解释,周围人看向蓝河的视线又多了几分肃穆。

蓝河心想你们误会了,咱虽然不才但也是有专业技能的人啊,他把怀里那本有叶指导亲笔签名的攻略拿出来,对方立刻一把抢了过去,蓝河赶紧叮嘱:“哎哎小心点翻啊,我还没看完呢。”

众人仔细地检查了那本攻略,确认无误这只是本初级入门教材后,连问都懒得再问,彻底放生了他。

绑匪头脑立刻满腔怨气地转头致电刘皓,然而手机和电脑却都偏偏显示无法联络。他们觉得自己被刘皓骗了,对方只是一个用来挡枪的临时工,不由得大感晦气;将蓝河丢到一边,也不再严加看管;聚集到另外一间用作会议室的厂房里,显然在紧急商议对策。

蓝河所在的房间居然就剩下门口一只巡逻的使鬼。他喘了口气,倚靠着墙角坐直身子,身上捆的绳子并不紧,但却怎么都甩脱不掉。突然耳边传来一句极低的“我来帮你”,惊得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林敬言从墙里折进来,一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唯一的巡逻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踏着步子,丝毫没有朝里头望一眼的打算。

两人都舒了口气,土地神朝着箍着蓝河双手的法器说了一句咒文之类的什么,白皙修长的指节轻轻一点,那法器就掉了下来。蓝河揉搓着手腕,小心翼翼注意这外面的动静,一面感激地问:“你怎么来了?”虽然心底他有点希望先到的是叶修,他相信对方也正在找他。

林敬言朝他笑笑。他对蓝河有些愧疚,虽然只是间接,但毕竟他曾为了一己之私,而将这个年轻人送入危险的境地;但基于管理者层级的公务员共同守则,系统内的他们也同样跟叶修一样清除了有关这段感情的记忆,蓝河对于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鬼魂。唯一记得当初那些情形的只有不受系统监管的方锐。

在受到刘皓指使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表面上不动声色,待出了刘皓的管控范围,他立刻跟着这群死灵法师,追踪到蓝河的踪迹,因此找到这里。

蓝河问:“方锐没和你一起?他跟我说他去找你。”

林敬言一愣:“他去哪里找我?”两人之间的联系断了,他现在感觉不到方锐的所在;方锐能否感觉到他的所在不清楚,但他先前身在嘉世,有三界障拦着,感觉不到时空上的位移。即使按照那个位置找过去,也实际存在于别的次元。

“他说什么……‘三界障’?”蓝河问,“难道走岔了?”

不可能,如果是出障之路,那怎么都会看见。只可能是我停留在那时他也进来了。以林敬言对方锐的了解,很快推测还原出当时的情形,可能他看到我和刘皓争吵,就想自己去找出相应的原因。……他不会还留在那里?难道被人发现后抓起来了?

林敬言浑身都绷直了,他试图再度尝试感应到方锐,仍然毫无所得。就像是通话的线路那头始终忙音一样,他忍不住转变方向,拿出手机,尝试联系刘皓。

联络不通。他改用传音法术,先是无人应声,紧接着他被对方明显是匆忙设置的阻壁给弹了回来。

“糟糕。”冷汗浸湿了他的手掌,也让他确信了一点:“方锐在刘皓那。”

 

外面突然传来爆炸一般的重响,法术的连环打击在天空铺开一系列华丽夸张的防御阵或是攻击阵,被死灵法师用作隐蔽基地的位置显然都猛烈的动荡起来。

他们急忙向外看去。攻击者火力沉重,而且毫无顾忌;死灵法师们立刻架起了防护网,几乎派出了他们可以调动的全部死灵——然后发现,这攻击似乎不是针对他们来的。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地球一副亟待毁灭的模样。

好像彗星撞地球,轰地一下有两个光影一前一后撞进蓝河和老林所在的房间;挡着他们的死灵瞬间都变成了N缕黑烟,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消失殆尽了,完全的误伤。

两人看了看门口平白多出的一个大洞,再看了看里头的人。

林敬言:“二位能不在我的地盘上打吗……你们法术阵太大了,烧焦的每一寸泥土,我都会感到很疼,所谓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韩文清和叶修打得灰头土脸,各自占据着房间的一角喘气。

韩文清:“林土地所言有理。叶修,你敢不开法阵跟我比拼拳法体术吗!”

“不敢。”叶修毫无阻滞地认输,“你特么练拳道了几千年,我考晋升的时候体术都是作弊过的,哥靠法术炫纹吃饭,你不让我用我打个屁啊?”

“摧毁民宅,烧灼土地,难道你没有良知吗!”

“我靠我不想打是你追着我打,那些民宅土地的损害里面至少也得百分之八十算你的,你的良知呢?”叶修义正词严,声泪俱下,“人间平白无故遭此大难,连业余的都在帮忙建结界,拦业火,这广大人民群众都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你身为公务人员,不去救人,还有空来抓我?”

韩文清头顶青筋直跳:“你他妈不也有空逃跑?!”

“我这不是逃跑,这是战略转移。黑白无常执法还要顾及人最后的心愿让人无牵无挂地走呢,你要杀我我怎么能躺平任你宰割,你们霸图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包围了他们的死灵法师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们要打可以,能从我们地盘上滚蛋吗?!”

“更正,是我的地盘。”老林有气无力地举手。

“你们这些个人主义官僚思想要不得,这可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地盘,”老叶继续教训,“你们霸图身为始终战斗在斩妖除魔的第一线的战士,怎么能放任这种歪门邪道的死灵作祟?”

霸图众人:“谁他妈放任了?!”一时间道法齐开,每个人的指间拳上都噼噼啪啪地作响。

韩文清捏了捏指骨,眉间紧锁,杀气逼人:“第一个不能放任的妖魔鬼怪就是你!”

死灵法师应和:“就是!”

所有人同时转头,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咆哮:“干你们屁事!”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蓝河看着漫天炸裂仿佛烟花的炫纹,心想这大概是史上最惨的绑架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条件就被炸上了天。他们本来到底想威胁叶修啥来着,这会不会成为历史上未解的谜团之一?

“看来没我们啥事了,”他转头对老林说,“我们赶紧去救——”

身边空荡荡的,林敬言不在原本的位置。

 

“……我杀了他。”

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上去相当熟悉。

对了……是那时候的……[旁白]。

“你不能……,我操!林敬言,你疯了!我是人界衙司,是公务员,我的所作所为合理合法、天经地义!”

林敬言一言不发,只是箍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从地上提起来;四周的墙壁像是捏扁了的汽水瓶,以他们为中心向下急速凹陷着。

喉管的软骨几乎要被捏碎,脚不沾地,刘皓只得讨好地摆上苦口婆心的笑脸。“我是在救你。被一个地缚灵缠上……你一辈子就只能当个土地。以老林你的实绩,早该升职了;干我们这行,谁不想往上爬,是不是?”

蓝河提心吊胆,他感觉得到脚下土地都在打颤,四周的墙壁全共鸣似的震动起来。

林敬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还是那一副老旧学究的派头,好像他提着的不是个衙司,而是超市里刚买的打折土鸡。黑框眼镜镜片的反光看不明晰,嘴角倒仍松松地挂着,这时往上轻轻一提。

 

“屌人我日尼玛逼。”

 

 

 

 

 

 

 

 

 

 

【第拾肆狱】

罗生门,开不开?

 

一直以来,认知里的土地,要么是个沧桑的庄稼汉,要么是个Q萌的憨厚仔,或者是坐在土地庙里那个看起来非常皮实、而且家庭幸福圆满、可能还有点妻管严的挺着啤酒肚的父母官。林敬言本人长得算得上帅气,气质像居委会里专门负责调停的妇男,总体来说除了帅以外都符合土地给人的基本印象,朴实淳厚,温和善良,最擅长听人说家长里短,怎么也不会发火吐脏字的那种。

谁也没有料想和气生财的土地爷也会有要杀人的一天——不,以实时发生的灾害等级来看,他可能是要吃人了。蓝河一点也不喜欢那位旁白,倒是对林敬言有一种自然的亲切,好像认识很久了,也可能是方锐那儿带来的好感。

也许只要再多一秒,刘皓的喉骨就要被捏碎了;他是认真的。对方的样子显得相当无助,双手在空中乱挥,并不是完全无力反抗,但一瞬间的变化让他丧失了先机,这时候只剩徒劳挣扎。

“住手!”蓝河象征性地说一下这句必要的台词,他冲到跟前想要帮忙,但是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如果在这里杀死这个人显然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而已。林敬言的动作迟疑了一瞬,刘皓勉力挣脱出来,踉跄着跌倒,然后几乎倒退着开启了‘界’,周围区分现实和存在的界限立刻扭曲模糊起来。

蓝河追着他,想也不想跟着一脚踏进那些晃动的虚妄里:“等等!方锐在哪里?你没杀他,是不是!”

刘皓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自认为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他仍然小心地观察着林敬言的神色。他努力忍住咳嗽的失态,然后抚平衣服上的皱褶。不过是一个地缚灵的‘生死’(这简直是个笑话,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死的),居然能让一个土里土气的老实人放弃大好前途,胆敢以下犯上,侵害管理员的人身安全?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杀他哪里还用我亲自动手?是他自己跑到我跟前来送死的!!”刘皓摆出轻蔑的口吻掩盖不足的底气,但到底不敢再说是自己杀的了,“缚鬼索捆着,磨到现在,也该不成形了吧?”他又笑起来,“也许你现在赶过去,还剩下一丝半缕。”

他话音落地的一瞬老林就不见了踪影。刘皓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好像他被掐着的脖子现在才被松开。但他立刻转头瞪着蓝河,显然将一切问题都迅速地归咎到新的对象身上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厉声呵斥,好像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有着更为恐怖的法宝。

等等,这话好像该我问你。蓝河翻眼,摊手,心下打鼓,面上还要做无所谓的样子,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也突然暴起掐住他的喉管,会不会又有什么办法像上次那样把他关进梦里。他现在也大概明白恐怕是因为叶修的原因,但奇怪的是,自己居然没有觉得特别愤慨怨愆,只是觉得好笑。

“叶修马上就来了。”他吓唬对方,也给自己撑门面壮胆;他手无寸铁,浑身上下只有叶修这两个字可以作为武器。

刘皓冷笑着。“你以为我怕他?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怕他?”

蓝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也观察着地形,观察着在交界边缘蠢蠢欲动接连冒出的魍魉。那些黑影子看起来不那么坏,可能我以前真的来过这地方。

“你不怕他的话干嘛找我。”

对方被彻底激怒了:“我找你是为了让他绝望!让他知道他那愚蠢的手段我早就看穿了,他根本斗不过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不是同系统的工作人员吗,干嘛非得斗过斗不过,敢情你们按这个评职称?”蓝河气得把一团魍魉朝他扔过去,情不自禁地替叶修说话:“有什么好绝望的?世界毁灭才绝望,结果人忙着拯救世界,你忙着跟后头拆台。人生目标居然是搞垮叶修,我看你是挺绝望的。”

黑乎乎的东西砸在刘皓身上,毫无作用地滚下去了。蓝河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自寻死路以卵击石,热血青年不好当,他装模作样看了看天气。

“呃。一时手滑。”

管理员反倒得逞似的笑了。“哦,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拯救世界?他只是假公济私!不然你是从哪来的?”

蓝河被这话问得一愣,什么叫我是从哪来的,难道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对方显然更得意了。

“你告诉我,生前是炮友,死后还能当基友,这种概率除去开后门的可能性后还剩多少?”

蓝河没忍住喷了出来,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地僵在那儿。“你说谁是基友?”

刘皓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蓝河尴尬地立在原地,“我和叶修?”

“你还以为梦里的是假的。怪了,他怎么还没和你说?”

“……难道都是真的?”蓝河仔细想了一下,愣了半天,后知后觉地陡然臊起来,“我以为……梦一般不都是反的?!”

“别把我们主管的‘造梦’和你们一般的快速动眼睡眠那种低能的活动混为一谈!我们可是职业的!这是本行!和那种胡编乱造逗人开心的星座运势梦境解析完全是两回事!!”

身后突然响起了零星的拍手声。两人愕然回头,发现叶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朝着刘皓挺欣慰地点头。“说得很对嘛,你原来也是清楚的啊,我们的本行到底是什么,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蓝河的视线和他对上一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脏被猛地一掐蹦跶得老高,身子唰地一下就转回去了,不敢再看他。叶修笑笑,不甚在意地把话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那梦境造得明显太生疏了,很久没上手了吧?你直接从他的意识里拽出来就直接用了,如果能稍微变动一下,也不至于被我立刻就找到;还有,你只顾着架构大的部分,所以明明就在眼皮底下,你却漏掉了我就藏在他梦境里面的东西。只要你没有那么粗心,也许真就反将了我一军呢。”他把烟头嘬下来,好像还有点鼓励似的瞧着对方,“下次加油啊。”

刘皓瞪大了眼,突然暴怒起来,显然将叶修的话语视作了嘲讽,“靠!你!!”好像下一刻就要朝叶修拼命了,他手里的冰霜和电光的法术正噼噼啪啪地响,突然整个人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束笼罩,动弹不得。

几个人抬头望去,蓝河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一直以为像什么公务员啊管理员啊都是叶修老林这种;可眼下从天上飘下来的这个人,背后生着一对巨大洁白的翅膀,散发着极为圣洁、仿佛救世主一样的光芒。

天、天……天使啊啊啊啊!!!!原来真的有天使啊!!!!

“……擦擦你的口水行吗,那是咱们公务员里特殊部门标配的技能‘天使之翼’,不是你们看童话书里那种。”叶修酸溜溜地说,“哥要是吃饱喝足了也能用,你可以慢慢欣赏。”

蓝河脑补了一下画面,打了个寒噤;可脸还是滚烫的。

 

张新杰轻飘飘地落了地,他背上圣光闪耀、夸张无比的大翅膀也倏然消失不见了;蓝河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不是圣经,而是个普通的硬皮黑壳笔记本。刘皓从神圣之火里挣出来,瞪着双眼,可碍于对方的实力和身份,敢怒不敢言。

“抱歉打扰,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通报各位。你们要真有什么矛盾,可以在我说完之后再另行解决。”天使开口说话了,天啊他还会眨眼,“不过,我很怀疑说完之后你们还有没有时间去解决私人矛盾,如果你们决定履行公务员职责的话。”

叶修转了转脑袋,刚才跟他打得昏天暗地的霸图一群人也出现在界的另一侧,当然,他们还担负了顺手消灭了死灵法师的职责,毕竟是继承了张新杰式严谨的团队。现在,所有人都站在被俗称为‘罗生门’的地方,通常人们会以为那是形容不远处那座高大巍峨给嘉世充门面的‘界门’,不知道真正的罗生门其实指的只是这界门前方、三界三障混合之处的混沌,无明之惑于此逐妄而起,是非虚实真假难辨,是一处如死如生的境界。

“我接到报告,你们刚刚把死灵法师的团伙整个干掉了,没有留一个活口。”

霸图的队员来了精神,刚才那一场遭遇战打得可谓酣畅淋漓,潇洒恣意,十分解气——尤其是在拿叶修没辙的时候,好像突然有人递上来一卷泡泡纸,上去就是一阵爽快的爆捏。正打算在他们的副队长面前夸耀一番,可看到对方沉寂如水的脸色,面面相觑地把说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怎么了?”韩文清眉头紧锁,看向自己先前留下协助王杰希的副手;而对方回以严峻的眼神,接着凌然地望向叶修。

“叶队,你知道死灵法师打算要挟你、或者我们‘管理员’中的高层,目的是为了什么?”

叶修立刻推卸责任:“不知道,是他们太弱了,但你们也有责任嘛,人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你们轰成渣了。”

霸图的诸位在收到自家副队的讯问后也纷纷回忆着摇头。

“哦……我就说那家伙为什么总想说话,我以为他只是想说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就跟他说,我们执法从来不株连你放心地去吧……然后给了他干脆利落的一下。”

“怪不得那个头儿总叫着等一等,死前还说了经典台词你们会后悔的……后悔?”

他们齐刷刷地看着张新杰。

大天使长叹了口气,他刷刷地往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一道圣光从笔记本中间打出,投影在天幕上。

“哇哦。”没见过世面的蓝河同志再度发出了惊叹,眼睛闪闪发光。

叶修再度酸溜溜地吐槽:“这是神佑之光,也是标配,哥吃饱了也会……”

投影里出现一片凄惨的业火之海。

连叶修也没心思开玩笑了,他紧紧地盯着屏幕。

“时间紧迫,我从结果说起:第一道结界已经被突破了,因为业火的能量突然暴增为原先的三倍,所有活人生魂都无法逃脱,原本阻燃的混凝土、合金和塑料也都可以成为燃烧媒介,陵城地上已与地狱无异了。”

“什么?!三倍?”

“怎么回事?”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继续看着他的黑皮本。“据我推测,有理由怀疑科技较我们更为发达的西方死灵法师开发出了业火的增幅器。可能他们本来想要以此要挟我们,换取情报,所以预先埋设进了奈河,并设置了定时。但各位没等他们说出威胁内容就把他们全灭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半晌叶修咳嗽一声:“没办法,虽然在新式科技上落后,不过法术层面我们还是领先世界的嘛。”

“那还愣着干嘛,必须呼叫增援,赶紧灭火——”

“我在检测到业火暴涨的同时就呼叫了增援。”张新杰说,“但主席和三界管委会讨论后,那边给出了不同的指示。”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

“如何熄灭业火属于地府和业界的一级机密,绝不外泄。相信那群死灵法师正是为此而来。很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也正是他们引导和想要看到的,我们不能断定城里没有一个他们的潜伏者或是受控的死灵。贸然熄灭业火风险太大。”

“其次,此次受灾范围广,次生灾害严重,火势极强,无法使用阻燃物,灭火难度极大,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灵力都将极大耗损地府的储备。综上所述……”

叶修打断他的话头:“也就是说管委会不打算灭火?那火势扩散了怎么办?”

张新杰的叙述仍然相当条理:“集合精英力量,在受火势影响最大的陵城边界,直接筑建鬼蜮,将整座城市纳入地府的地界。”

“什么?”众人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连蓝河也听懂了,不敢置信地重复:“那这座城市呢?城市里面现在那些被业火感染的人呢?”

叶修回答他:“这城就直接变成鬼城之一,和地狱没两样;那些人也直接变成了鬼,介于他们现在也和鬼受的罪没区别。真是省事省力的好法子啊。”

张新杰继续复述上头的意见:“这也是为地府日渐扩张的魂灵数量有关,管委会早就将扩张鬼城的计划提上过日程,只是一直也无法选定哪座城市在什么时机划入地府范围,这次正好借此机会,解决灵魂增长、地狱人口爆满的问题。另外,即使三倍的业火也无法烧穿地府的边界,这样增幅器的问题也就解决了。——他们是这样说的。”

“怎么能这样……”蓝河不敢置信地喃喃。“难道这座城里的人就没有人权了吗?”

“虽然我并不赞同此次过于仓促的处置,”张新杰说,“但三界的调和在界外的管理员眼中看来,只是平衡上的问题。这样的事情也并非没有先例。”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外界的视角来看的话,既然有人权,那说不定也应该有鬼权和神权,这些权利自然都应该平等。

但是、贸然将一座城里,百万阳寿未尽的生灵给一笔勾销,在短短百年人生就这么消失殆尽,但凡是活人都该不能释怀。

“当然,这一点也有考虑到,所以我们也有提出补救措施的草案。进入轮回仍然会投胎转世,这一批的人这一世没有用尽的寿命都会加到他们下一世和下下一世的阳寿里,这样来维持平衡,进行补救和调和。”

“那么、这一世……就这么了结了?”

蓝河问。

“这一世的那些回忆……那些珍贵的过往,那些共同走过的街道、住过的房屋……不都没有了吗?”

“是的。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人终有一死。”

或迟或早,都是会忘记的。

众人默然,显然也都或多或少地接受或是默认了这样的安排,毕竟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改动并不干涉宇宙的大运动和影响生命的大和谐。叶修难得从后半程开始一直没插嘴,似乎在想着什么,他望了望蓝河,好像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终究填了根烟,将分开的一隙占满。

“情况特殊,管委会允许我临时调用三界所有高手。那么,如果各位都同意,”张新杰看了看表,“我们就要抓紧分头去城市外界边缘树立第一界桩。我这里拟好了计划表——”

“等等!!”

突然有个声音大叫着插进来,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来的是林敬言,他脸色有些发白,满头大汗,也样子也有些狼狈,神情却没有先前那种好像要吃人的杀伐之气了;但那声音显然不是他的,而且是从他手心里发出来的。

土地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随着众人的视线摊开手掌。一个巴掌大的地缚灵像Q版玩偶一样躺在那里,挣扎着翻了个身。

“方锐!”蓝河眨眨眼,露出笑容:“你果然没事!”

小人郁闷地站起来:“你哪只眼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

叶修用手指把他戳倒了,“你被缚鬼索捆了还能剩下这么多,算是不错了。”他看了一眼老林。

“抓紧时间,我有要紧事说。”他勉力推开叶修的手指,像个将军似的环视一圈,指着在场的诸位,“我说,你们不能随便就替人决定他们的命运啊,而且在这座城市的代表不在场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城市的地界归属!简而言之,应该听从人类代表的意见,这也是基本法里规定的!”

“可是如果没有拥有成熟的思考判断能力的代表或责任人,可以由管委会代为决定。”张新杰冷静地说,他倒也没想到一个地缚灵居然能懂这些,“显然在三倍效果的业火攻击下,这座城市的所有活人的生魂都被业火感染,已经没有一个符合标准的责任人了。”他看了看方锐,“显然,你不算是人类。”

“不是我。”方锐说,他眨了眨他一向相当真诚的眼睛。“但是有的。”

Q版的地缚灵肥嘟嘟的手指往某个方向一指,好像将一道魔法轻飘飘地落到蓝河身上。

“他就是。”

 

“他?他不是鬼吗?”

连叶修都拧起眉头,诧异又紧张地望过来;

方锐嘿嘿地笑了,这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爽快感,不枉他好容易忍住不告诉别人的心瘙和舌头吃过的那么多罪。

“不,他还活着。他不是鬼,是生魂。”

众人一阵哑然;叶修陡然提高了声音,压住喉咙里哽住的部分:“疯了!你一个生魂过了桥喝了汤?”

而作为话题的当事人却十分茫然,隐约察觉出语气中的不善,因而从善如流地低着头,却又从过长的流海下方睁大眼睛无辜地看过来。

“我不太明白。……是说,我还活着?”

“是,你没死,”方锐好像说得很累,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又带着点解脱,笑着拍了拍蓝河的手背。“就像植物人那种。”

“那不应该——”生魂根本找不到黄泉路;即使来了,鬼门关那儿登记时就该被卡住。

“显然有人帮了忙让他进来呗。”方锐努力耸肩让这个动作明显一点,“你们都清正廉洁这辈子没开过后门?”

只有张新杰回答:“没有。”其他人都顾左右言他,或是装作四下看风景。

“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查吧。你们要查的话也应该很容易吧?”

张佳乐从队伍里走出来,他撩起风镜,头上的小辫子尤其显眼。“也是,查一下就知道了,”他转动这手上的自动手枪里猎寻,炫彩涂装的枪筒突然咔地一下对准了蓝河的脑袋。“不介意?”

“呃——”

蓝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砰地扣下扳机。

 

斑斓的景象陡然从眼前炸裂,无数炫彩的光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猎寻的子弹轻易地在中间旋转穿梭,寻找标的。最终,它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飘渺的绚烂就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找到了,就在这座城里,”张佳乐点点头,把枪花哨地在手上打了几转,收进枪套,“身体还活着。不过——”

“不过?”

“不在医院。”他耸肩,“看起来像是在家里。现在这座城市又是这个样子,不可能有什么救援;如果他的生魂再不回去的话,身体机能就要停止了吧。那可就真挂了。”

蓝河倒抽一气。他下意识地想要赶紧回去自己的身体;但又很快明白过来恐怕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张新杰的笔记本里倒映出投影,城市被熊熊的业火所包围,无人能够幸免。

“既然如此,这就好办了。作为这座城市最后一个人类代表,你同意让这里变成地府的地界吗?”

不但发觉自己没死,还陡然升格成了人大代表,蓝河陷入了极度的茫然无措中。信息纷至沓来,一时间难以全盘接受和理解。但……让这里变成地狱?这座城市的日常如此平淡,它昨天还和普通城市一样,恋人行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和汽车的喇叭揉在一起。

“……如果我不同意,你们会怎么办?”

“我会向管委会汇报,并且优先考虑这个意见。但灭火的确会困难且耗时长久,恐怕这城市里的居民得有段时间保持这种状态,并可能引发更大的次生灾害,火势也可能向更远的范围扩散——”

“先别管那么多。”叶修突然说。他阻止了张新杰继续的分析,“说越多越乱。”他转向蓝河,“你就说你是怎么想的就好,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该你考虑。”他看了看周围的公务员们,包括刘皓;最后定论,“那是我们的事,我们才是职业的。”

蓝河定定地看着他开阖的嘴唇,突然意识到了。

对了,我其实还活着。

身为活人的我为什么会在地狱里?

我是不是为了见他,才会来到这里?

要是这一切恢复了原状,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那么、自私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变成了地狱……

我们是不是就能撇开这所谓的生与死的界限,一直在一起?

 

 

 

 

 

 

 

 

 

 

【第拾伍狱】

后悔药,吃不吃?

 

也许是刚才猎寻那一枪牵引带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想起自己还活着的原因;似乎孟婆汤的作用开始有一丁点的失效,回忆像是秋叶逐渐铺满空荡的街道,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盖出薄薄的、聊胜于无的一层。

“我……”

先想起来的是日复一日的安稳,城市里朝夕不变的晨昏,邻里的笑声和家人的关怀,最为平常、也最为沉淀的那些日常,在车水马龙之中静静倒影的斑驳山墙,一年四季里蜗牛般移动的影子。他知道,只要再有些时间,也许他能想起更多事。朋友,亲戚,师长,他们笑着招呼了些什么,剪影一样从记忆的泡沫里匆匆掠过。

“我……”

他猛抬起头来,可叶修不在看他,他半侧着身子,像早知道了他的决定那样,悠然地点着烟;前一根还剩大半,被他捻在脚下,火星燎着鞋跟,不过一晃便熄了下去。

“我决定了。”他最终说,“没人会同意把好端端的城市变成地狱。所以……还是辛苦各位把业火灭掉,让一切都恢复原样就好。”

方锐抢着叫起来,他在林敬言的手心里挣扎着:“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蓝河烦躁地抓着头发,咬着发红的嘴唇。他重新抬起头,勉强地露出个难看的笑脸。“但是……你们都不知道喝过汤之后的滋味。”

“那种——明白自己应该是个整体,但是又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被掏空了,连被掏空的边缘的锯齿都感觉得清清楚楚。我们知道那里面有最重要的部分,可是却束手无策。明明告诉过自己绝对不能忘记,把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却没办法保护的那种无力感。不只是我吧?每个人都有的……”他努力吸了吸气,好像在阻止鼻涕掉下来,“虽然说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百年,但也就因为只有一百年所以才显得珍贵啊。不管怎么说,只有在这样短暂的区间里,才能被称作是‘人’吧?”

我不愿意忘记那些宝贵的时光,人也不能为了自己而轻易放弃别人的权利。

叶修瞧着他看,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的大缹之中,唯独这小子的灵魂不被业火所沾染的缘由了。

方锐还在叫:“但是,那样你们俩——”

叶修一巴掌糊上他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俄罗斯套娃。”他还真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个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罩子,把方锐关进去,再丢还给老林。罩子左右晃动,可这下只听得见发出嗯嗯啊啊的瓮声。

他再转头对蓝河说:“决定了,那就走吧。”

张新杰拦住他:“方向虽然定了但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业火很快就会突破我们现有的防御工事,扩大范围;但是基于安全考虑我们很可能不能拿到灭火术的批准,所以……”

叶修摇摇头:“那灭火术都多少年前的了,太慢,要用的人力也太多。我有办法。总之,你们先去立界桩吧。”

韩文清扣住他的肩头,瞪着他看:“你呢?”

“我去去就来。”

他转头看向林敬言和张佳乐,“你俩,帮个忙,送我们一程。”

老林笑了笑,但张佳乐却皱了皱眉。

“你想好了啊。这可是……”

“别废话了,抓紧时间,”他扯住蓝河的胳膊,把人箍在身前,“跟你说打准点啊。”

“我靠你居然小看我枪法,别说就俩,十个我也能给你们撸成一串儿。”

“我怕你别炸膛伤了自己是真的。”叶修居然还有劲和人调侃,他抱着蓝河的手紧了紧,跟着就砰地一声,猎寻闪烁的枪口一击射穿了两个心脏,红的黑的和粉的心形哗啦啦地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往外冒。

“我靠,老叶的心居然不全是黑的。”张佳乐抓过一瓣看了看评价道,又赶紧松手,把捏过的指尖往裤缝上使劲擦擦。林敬言开了辅助,把他们在送往指定的地点,一霎间两个人跟着那绚烂的颜色飞去的方向,倏地从眼前消失了。

方锐在蛋形的壳里挣个不停,滚来滚去。林敬言安抚地拍拍他,指尖还留有法术后的火硝味。

“放心吧,”他看着三界障里的虚空,不知在对谁说话,“都是自己选的。”

 

这好歹也是传说中的御风而行,腾云驾雾,虽然周围都是煞风景的爱心图形,搞得这样先进的运输设备跟廉价的爱情旅馆一样。城市在脚下,像多棱镜里的一个切片,而他们是万花筒里两片不为人知的碎末,固执地黏着在一起。

热度通过紧贴着背脊的胸口传来,蓝河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们正在去哪?”

贴在身后的男人笑了笑,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蓝河的颈窝里。

“回家。”

蓝河哽住了,他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欢呼万岁,三界平等,感慨地府还挺人性化;可他听出了男人带笑声音里的寂寞,整个头脑都莫名地也跟着变成了一团浆糊。

“叶修,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对方没有回答,他干巴巴地继续追问:“等我回去了我就会后悔的,是不是?”

叶修还是不说话,蓝河硬把他脸扳过来对视。

“我活过来的话还能看到你吗?”

他垂下眼睛避开视线,伸手揉了揉蓝河的头发,再把人按进怀里抱着。

“傻小子。”

他们从高空里猛地向下坠去。

 

飞速下坠的过程好像沉入深海,有什么顺着耳目鼻腔里的所有缝隙倒灌进来。无数回忆争先恐后地涌进大脑,来不及进去的就先占领了嘴唇,舌头,鼻腔和眼角,还有些则扩大领土,跑到胸腔和心脏里来,又顺着锁骨蔓延到手指尖上。那里传来交握的温度,暖得发冷,又透出汗;心脏里像上了个泵子,一会被抽干,一会被充满,一会又像失控了似的乱蹦。血液里都奔涌着热恋的酸麻,嘴角有些仿佛被吻过多后剩下的皴疼,但眼眶却空空发热,它们都正在想起来。

 

落地的时候他整个压在叶修背上,两人的腿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缠在一块,属于要是太快分开就明显是欲盖弥彰,分开太慢更意味着别有所图的那种。蓝河还在纠结,叶修推他:“起来,落点偏了,你得自己开门回去。”

蓝河闷闷地说:“我后悔还来得及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歪歪斜斜地乱走,那样子像是喝醉了。“去他妈的人类,我又不是宇宙舰队司令需要思考人类火种存续。”

什么设定啊这,你们小年轻的世界观我不懂。管理员打响指让四个修鲁鲁推着他往回走。蓝河使劲抗拒,叫他的名字。

“叶修。”

“我还是想不起来。”

叶修裹着手站着,让修鲁鲁推着他转圈。他用哄小孩的口吻说:

“马上就都能想起来了。去吧。”

“我是说……我还是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就这么回去的话,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我活了以后后悔得要自杀怎么办?”

“不会的。”他笑笑,挺严肃地说,“我有经验。”

“这也能有经验?”

“你以为就你喝过?我也喝过啊,孟婆汤。”

蓝河果然讶异地看着他,叶修简单解释:“喜欢上人类违反我们的工作法则,所以要喝汤忘了这回事。”

蓝河怔怔地重复确认:“你喝了。是要忘掉我?”

叶修完全没GET到重点,他跑偏地试图安慰:“现在又已经都想起来了,没事了。”

“是不是后悔得想自杀了?”

“光顾着高兴了,还没来得及后悔呢。”

蓝河不说话了。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嫌弃地踹脚边的修鲁鲁们。“走开,走开。我自己会走。”他朝叶修走过来;神仙好像终于有点手忙脚乱,他掐灭了刚点上的烟,下意识张开手笼成一个怀抱的样子,又收回去在身上尴尬地蹭了蹭。

“别慌,我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呢。”蓝河苦笑着说;却闭上眼睛,任由对方他的髋部往前拉扯到和自己的紧贴在一起,手臂交错着固定在腰后方,嘴唇也跟着压上来。

烟草的味道呛入喉腔的同时,流泪的感觉就涌上来了,拼图般填补了一直空涩热切的眼眶正缺少的那一块。他感觉自己被对方像个拙劣的舞者一样往某个方位带过去,也许踩到脚尖,他叫了一声又笑起来,吻分开一隙,又顺着张开的嘴角探到更深的地方。背部抵到了门上,也好像被抵到了万丈深渊,往后一步就要和这一次的奇妙冒险说再见。

他努力从该死的、世界末日一样的吻里挣脱出来。

“叶修,那个……虽然他们都这么说,但,我得确认一下,我们真的……是恋人吗?或者说,是情侣,对吧?”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难不成你怀疑哥是用这借口劫色,”叶修没好气地说,老人家活得太久没有什么表白的习惯,这时候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用词,“还雇了一群人给我当托?”

“可我没听你说。”蓝河闷声低头,“万一只是我一个人脑补过度呢?我看电视也觉得吴彦祖爱我。”

叶修决定去查查吴彦祖是哪路神仙,他八百年没有看过电视了。虽然想要解释一下对于神仙来说恋人情侣之类的辞藻都不太准确,可是又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他可以用更多的比如我一千年都没有吻过别人了之类的话语来大胜吴彦祖,还有我们修道为了静心是要灭七情六欲的,能谈恋爱的神仙简直属于灭天理存人欲的凤毛麟角;这也从某个侧面说明了哥根骨奇绝,是干大事的人。

但这些话没一句拿得出口,想调侃却又顾忌着对方紧张得要死的样子,而最为珍重的部分却像是许愿,生怕说出来就不应验了似的,压在舌苔底下。最后只得干巴巴地点点头,又咳嗽了一声:“傻不傻啊。”

蓝河的眼睛粼粼地像是泛着波光。

“那就来找我。”年轻人最后哑着声音说,几乎整个句子都被吞在喉咙底下,“你不是超厉害的神仙吗。那就不要叫我到处去找你啊……你要是有本事拯救世界,就哪怕、顺便也好,也拯救一下我和我喜欢的人啊!”

叶修说不出话,他摸了摸口袋,往他手里放了样什么东西。蓝河低头去看,可眼前朦胧一片水晶似的世界,只觉得微凉的触感透过手心,世界亮莹莹地看不明晰。叶修把他的手指捏起来,好好攥住;再将他背转过去,推着向前。

“你那天掉在那口大锅里的,还记得吗?刚见到我时,还正找它来着。”

那扇门随着蓝河的靠近,像投石入湖波心荡起,微微朝着外侧泛漾开来。叶修感到自己的手指正一点点离开对方温热的背脊,他好像回头在叫他,可能又说了什么抱怨的话,却被那一层屏障所隔,像水下听人呼唤一样,到处是晃动的虚影。他不知该对哪一个说,但他终于说了,在手指上沾染的体温冷却之后:

“你才是拯救世界的那个。我嘛,就顺便渡个劫。”

雷声隆隆地响起来。

 

许博远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歪坐在床沿,挺身想要坐直的时候,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的身子扑地一下摔到了地上,连转动一下脖子都很艰难。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能动动眼睛,分辨天花板和床头柜的形状,以及地毯上的花纹。所有的记忆都乱糟糟地塞回脑袋,好像头脑里一下子多了几十年没洗的脏衣服;但他好容易终于从地上坐起来后,再度确认了除了他自己,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这和他被困在梦里的那间房子一模一样,要不是身体上明显僵硬和寒冷的感觉,他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梦境过渡到了另一个,刚才那些话全不过是意淫,他下意识地伸手拉开了柜子。

床头柜里空空如也,没有条纹袜子,没有水果味的安全套,什么都没有;他跟着打开衣柜、壁橱、橱柜,都是空的,沙发罩着防尘罩,没有看了一半倒放在那儿的杂志,当然也没有那个会坐在那儿看着电脑抽烟的男人。他和他满身的烟味儿、有些邋遢的胡茬、乱蓬蓬的头发,都不存在。

许博远拖着步子迈到门口,把崭新的裹着塑料薄膜的防盗门打开。门外没有人,他也轻易地就迈到了外面,只有楼道里的穿堂风呼呼地响,新买的踏脚垫躺在脚下,拆了一半的快递袋可怜兮兮地丢在一旁。

他再回头看这间崭新的、还没有人住过的屋子。身体一点点找回作为人类应有的感觉,始终攥紧的手心发出疼痛的信号,他将僵硬的手掌一点点、慢慢地艰难展开。

掌心里有一枚新居的钥匙,齿痕的棱角在掌心里印出了斑驳难弭的刻痕,钥匙的顶端用记事贴粘着个名字,可能被手心汗水浸透,黑乎乎地糊成一团,墨水印到掌纹里头。

记忆也跟着那一点墨渍在脑海中洇开。

 

对了、这把钥匙,是打算要交给叶修的。

我偷偷买了房子,完全按照我脑补的幻想进行装修,布置成了一个脑海中意淫过无数遍的、只有我和他共同生活下去的二人世界;可能也是因为不大自信,才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似的藏着不说,这样万一他拒绝的话,也不至于太没有面子。

但在这个九十平的小小世界和梦里何其相似,连能弯曲颈子的台灯都被拧成了同样的结。两张电脑椅背靠在一起,机箱运作的瓮声像是悄然的私语。

只是没有他的存在。

“什么嘛,梦的话,果然根本还是反的啊……”

许博远苦笑着,疲惫地挪到窗前,将窗帘拉开。外面的景象却是一派和平,没有坍塌的大楼,业火燃烧的河流,倒伏下去的无辜市民。地上的潮湿显示似乎才下过一场暴雨,太阳从阴沉厚重的天空里透出一角,像个黄澄澄的蛋黄裹在煮糊了的蛋清里面,爬山虎的影子朦胧地映在墙根。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的脚踏过水洼,把倒影踩成斑驳的碎片。早点摊子老板叹息着生意不好,不得不延长了贩卖的时间。而那惊心动魄,死生倒转的回忆,好像比梦境还要更不真实地被一笔勾销,重启过来。

 

一阵风过,耳边好像传来熟悉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喊:“叶修?!”急急忙忙推窗朝外面看——没有人在。有只黑猫突然跳到他头上,吓得他大叫,高傲蔑视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窗台上;那东西看起来好像是叶修背上那个机械旋翼的一截。

许博远怔怔地望着那截像是能证明什么的残骸,他把它捏在手上好久;又向外望。视线被高楼阻住了,他想我们刚刚还在天上飞呢,有人明明吻了我,却什么也不说。

 

他终于哭了出来。

 

 

 

 

 

 

 

 

 

 

【第拾陆狱】

普通人,做不做?

 

许博远回到租屋,也是抱着能找见隔壁那户邻居的想法。毕竟,如果说他和‘那一边’能有什么瓜葛的话,唯一联系得上的也就是他们了。他很担心方锐,更想知道那之后的情况。当然,在连破损的大厦都能完好如初的现在,对于还能不能像当初一样见到他那两位玄幻的邻居,他也十分怀疑。

回去的时候特意先绕去看了老林他们的住处,果然大门紧闭。尝试着不死心地敲了很久的门,最终只能放弃。但当他收拾了一些衣物日用,准备返回新居的时候,却在走道上碰着林敬言,像是在等他。

“我以为你不在这住了。”许博远先开口。他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地碰见,心里头有些蠢蠢欲动的祈望又泡沫似的活泛起来。

林敬言却点点头。“其实是的。我回来也是收拾东西,要调任到其他部门去了。”

这对话让归于平淡的现实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怪奇小说的色彩,没有金手指的普通人许博远似乎又披上了蓝河的外衣,而身遭好像又划过狷怪陆离的世界。 “方锐还好吧?”回到这租屋却看不到那个缠人又乐天的地缚灵,实在让人不太习惯。

林敬言一愣,好像没想到他会先问的是这个,推推眼镜笑了起来,神情似乎有些寂寞。“他没事,”他告诉对方,“但缚鬼索对地缚灵是大杀器,所以伤了魂元,被磨得只剩下那么小。”他顿了顿,又郑重起来,“说来还得向你道谢。要不是你当时阻止了我……”

许博远连忙摆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按通常型剧本叫了一声住手,这道谢受之有愧。“那他现在在哪?我能见他吗?这伤得养多久啊?”

林敬言摇了摇头:“你现在见不到他了,现在你是人,他是鬼啊。”

“哎?那以前、我住这里的时候——他不总是在,而且还下楼和大妈们搓麻呢……”

“那时候他自身修炼的功力可以,我又是这里的土地,可以赋予我管辖范围里的东西化形的能力。现在被缚鬼索一捆,嗯——就类似于电视剧里常说的那种‘打回原形’吧,之前的修为都毁于一旦了,能剩下点魂元已经很不容易。”

“!那他——”

“嗯,他也做不了地缚灵了,”林敬言语气平静,面色和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其实老早也已经决定了的事,我打算送他去转世投胎。”

许博远有种说不出的惘然,但他想起那小小的一只,连翻个身都不能自己做到,“他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敬言语气加重了些,“那么一丁点的魂元,再在这人间呆上一些时间就彻底散没了,那时候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了。”

那……还会再见吗?

他想问,不过终究没问出来。

林敬言看着他,打开家门示意邻居进来坐:“放心,他的事我肯定会处理好。你呢?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太多问题了。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当然想问叶修的情况,可有的时候,你越想问的话,却反倒越出不了口。

许博远想了一会儿,“那我不客气了,”他指了指外面,“业火都熄灭了?世界拯救回来了?为什么居然完全看不出一丝破坏的痕迹,人们也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一样……不是说,灭火会很麻烦、很花时间吗?”

土地神看了他一会儿,好像确认他现在的状况:“嗯,我们最后没有用传统的灭火法来熄灭业火。”他说得很慢,像在思索怎么斟酌用词一样,“叶修提出了个新的办法。更加一劳永逸,也更能够迅速地解决问题。”

许博远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他捏紧了手指:“……什么?”

“我们的法术里,有一个针对性法术,叫做……舍身一击。”

“高阶法师燃烧作为‘管理者’原本无尽的生命和这一身数千年的修为,可以实现……某些原本在施法上极为困难的特大型范围法术。”

许博远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比如……对某一特定地点的时空溯回。”

“他……让时间倒流了?”

“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是让这座城市回到了某个指定时间点的状态下。有点类似于游戏存档,读了前面一档。”林敬言比划着说,他被方锐拉着打了不少游戏。

许博远呆立在原地,即便完全不懂他们的那些招式啊法术啊法阵什么的,也能感受到名叫‘舍身一击’的法术里蕴含的沉重,颤抖着嘴唇发问:“那……他呢?用了这样的法术,他会怎样?”

林敬言没有回答。许博远突然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那剩下的半截机械旋翼。

“我捡到这个……我记得这扇叶上面的编号,我们就用这个从奈河上头飞过来的。……他到底……”他咬紧嘴唇,不敢再想下去。

老林不忍地看着他。“这个嘛,其实吧……”

许博远砰地站起来。低血压令他眼前一阵昏花,金星直冒;他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喂、等等!”

他走得很快,像要逃跑一样,直到被林敬言抓住胳膊,对上视线时满眼透出惊慌和恐惧。“抱歉,我没做好心理准备,是我告诉他要拯救世界的,我——当时我想不起来,我买了个房子,还得还贷款呢,我本来打算和他一起住,就差告诉他了。其实这城市有没有可能并没我想的那么重要?我为什么不能事先想起一切再做决定?也许还不如烧了,至少烧了就不用还贷款了——为什么偏偏是……”

他几乎是慌张得开始胡言乱语了,老林不得不用了一个安宁咒,让他的呼吸缓下来。

“没事的。”他说,他小心地跳过叶修的部分,“只是方锐想和你打个招呼。”

土地从身上拿出那个蛋。据说如果没有这个类似于九龙神火罩的法宝的话,可能不用几天方锐这剩下的魂元就散得没了,变成了天地精华万物灵气,重新纳入生态循环系统里。

他打开套娃一样从中间分开的蛋壳。在许博远眼里,里面空无一物,但他又有一种直觉,似乎方锐的确就是在那儿的。他把手指伸过去,感到有细微的像是风或是湿度的变化,不由得轻声问:“他在那?”

“是的。他现在抱着你的手指,在跟你说话。”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5CM的方锐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尽管他在身为177CM的大人时反倒挺麻烦的。林敬言的表情好像能变成超级奶爸,如果他俩有孩子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效果吧。

“他说什么?”

“他说:‘下回见’。”

下回是什么时候,下辈子?喝完汤,过了桥,你还能找到我们吗?

但他摇了摇手指,也回了一句:“下回见。”

林敬言把蛋壳盖上,再仔细地收起来。“没关系,”他说,好像看穿了许博远的想法,“我会记得,我会去找他。”他说话的时候看向许博远——也许是许博远内在的蓝河,好像也要同时说服他,“多一点信心,我也最近才明白恋爱是怎么一回事……”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起来,揉了揉鼻子,“但不管怎么说,它肯定不是一个人的事。”

 

许博远拿了些换洗衣服,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回新居,宁愿去闻里头的甲醛和油漆味,只为了那比较像梦境的安稳感。他奢望那真是个梦境了,那样至少还有个叶修在等他,就算是假的也好。但他也很清楚那是奢望。

用了舍身一击之后会怎样?法力罄尽,寿命消耗,会像方锐这样只剩下脆弱的魂元吗?会不会也必须得投胎转世?我还能再见到他吗?我该上哪儿去找他?

他不着边际地这样想着,磨磨蹭蹭地挪回新居。夜已深了,家家窗台都透出柔和的亮光。他用那把原本写着叶修名字的钥匙打开房门,却被书房里透出的暗蓝色光晕弄得微微一怔。

……难道我走的时候没关灯?

许博远走进了房间,而蓝河用力关上大门。书房里传来哒哒的极为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幽暗的光晕好像在水面下摇晃着,浮出和梦境里一样的画面。带着头戴耳机的男人夹着半根烟,往烟灰缸的边缘上飞快一磕,双手又飞舞在键盘上面了。直到屏幕上弹出荣耀图标,他转过头来,眼睛被电脑的屏幕光映出一块长形的光斑;取下了耳机,翘起拇趾上挂着拖鞋的一只脚晃荡着,和梦里一样笑着招呼:“回来了?”

他跟着站起来,挠着后脑,有些懊恼地说:“哎,玩嗨了忘了煮饭……蓝啊,你去打两把,我把菜热了?”

我在做梦,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有种想大喊太好了的懦弱,恨不得永远也不要醒来。屋主恍惚地跟着他走到厨房,看着叶修撸着袖子准备淘米,水声哗哗作响;这个新得没有一丝生气的房子好像突然之间活了,他看到沙发上被乱糟糟地堆了衣服,电脑桌前垒了一屉的烟屁股,光溜的新地板上印了脏兮兮的鞋印,抽水马桶也不灵光地响起来。

这个梦实在太好了。

让需要还房贷的许博远见鬼去,现在他终于又是蓝河了。

 

年轻人脸上浮现出毒瘾患者一般恍惚的微笑,决定遵从本心,不再浪费任何机会和时间;大步走上去,拽过叶修,毫不顾忌地摁着他的脑袋来了一次绵长的深吻。反正是做梦,梦里我就该对你为所欲为,介于现实里你那样把我孤零零地留下,连声招呼都不打地销声匿迹。他拽着对方往卧室里按,叶修淘过米的手被水浸得冰凉,贴在他后腰上一阵起栗,也没顾得上让人放开。他只顾着拽着对方扣歪了的衬衫领子,把自己吻得喘不过气来;对方倒不怎么执着他的嘴唇,好像要逗他开心一样沿着瘦削的下颌骨咬了一路,又从鼻尖一直亲到额头的青春痘。这个年纪还长青春痘有点丢人,蓝河想,他还注意到叶修的胡茬有点扎得厉害;以前从不觉得。

地图不熟,他们像碰碰车一样先撞到墙壁,再撞到门框,最后旋转着像芭蕾舞演员一样朝着床倒下去。蓝河以为会撞上没撕掉塑料膜的新席梦思冰冷的弹簧,但暖融融的床垫和毯子包裹了他,让他更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也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用手扯开对方的衬衫,纽扣崩落,终于享受到了脑补的霸道总裁扒衣见君的快感,然后伸手上去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摸。

叶修被他逗笑了,扯开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把全身的体重都压上去阻止他继续犯蠢,然后握住他肩膀两侧。也许是他这个动作显得过于庄重,也许是他的眼睛在昏暗之中仍然残留有一块晦暗仿佛星云的亮点,总之两人之间的烈火还烧着,但却没有人急于进行下一步——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是野兽狩猎前的伺伏。接着上位者低下头,这一次吻得缓慢而仔细,几乎像电动牙刷一样照顾到他牙龈后方的每个细节,最后受不了的蓝河只好焦躁地伸出一只手来捧他的脸,把鼻子急切地和对方撞在一起。叶修看来没什么霸道总裁的爱好,他甚至一边接吻一边一粒粒地解他的扣子;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就停了,因为蓝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探下去,现在正隔着布料,用指甲尖剐蹭着逐渐兀起的清晰形状。

这小子显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和平常稍许一逗就满脸红透的青涩模样相比,现在简直可以称之为淫荡,他甚至忽闪着睫毛过长的眼睛,一边恶作剧地用指甲尖隔着裤缝忽软忽硬地刮着顶头,一面做出有本事你干我呀的挑衅神情。

他不知羞耻的大胆终于撩拨得对方眼里划过危险的光芒,像野兽似的呜哝着扑上来,反倒哈哈大笑,搂住了叶修的脖子,大开双腿主动缠上对方的腰。这一次来得太快,只是在入口处蹭了几下,两人就都颤抖着缴了械;叶修贴着他耳朵,吻他耳垂后面。“你今天吃错药了?”蓝河却大手一挥,直抒胸臆:“难得做个好梦,当然要好好享受。万一以后都做不了了,我岂不太亏。”

他这么说着,觉得自己又像十八岁小男生那样,立刻就恢复精神了。

这梦真他妈太好了,蓝河感慨;人生苦短,时间有限,做梦的次数也有限,当然应该抓紧一切机会多办几次,羞涩给谁看呢。他很看不上一脸怜惜地抓着腿亲他的脚掌和踝骨的叶修,以前他可懒得照管这些地方。另一边的脚趾被吮吸的时候蓝河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脚把他蹬开,然后居高临下地跨坐到他身上。“抓紧时间,梦醒了我就亏大了。”

叶修忍不住捶床大笑。但他很快就发不出别的更有意义的声音了;蓝河飞快做好了润滑,并且自己放了一两根手指进去,他抓着对方也再度硬挺的部位,对准位置,然后一点点沉下去。大脑里只剩下一片轰然的炸响,叶修才发现自己握着他腰的地方用力到留下了指痕。

“……疼吗?”他忍不住问。蓝河使劲地摇头,但汗水从眉尖上掉下来,像眼泪似的洇在他胸口上,混着他们刚刚射出来的白浊。“哪来得及疼,”骑着他的男人说,“我还想让这感觉记得久一点。”他更用力地往下坐,声音断断续续地走高,直到对方再也忍不了地把他向上猛顶,整个身体都跟着他们的频率上下颠簸耸动。蓝河开始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逐渐带了哭腔,好像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可能因为激动和紧张,他收得太紧,夹得老叶也有点生不如死。

叶修忍不住告诉他:“你放松点,我不会消失的。”

蓝河翻他白眼。“大骗子。信你就有鬼了。”

“本来就有鬼啊,你不是见过吗。”

不过叶修懒得跟他继续争辩,毕竟人这么主动的性爱还是头一遭,别有一番风味。他们又换了一次姿势,在床上和在落地窗旁边,蓝河的膝盖被窗台的棱角磕出一道印子。最后一次他把他整个人压翻过去,对方蜷起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着那磕红的部位。蓝河浑身上下都泛着红色,自己把膝弯抱着分开,半闭着眼睛喘得越来越快。他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觉得一切景象都在逐渐发虚,一点点朦胧模糊得不成样子。他要走了,他想,梦境要结束了。叶修叫他的名字,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蓝河要求他说“我喜欢你”,叶修难得没绕着,终于认真地说了一次。

“大骗子。”

叶修忍无可忍地宣告罢工,他那儿还停在里头,跟没电似的干脆不动了,伸手去拍身下人的脸:“你到底要怎样?”蓝河把头拗到一边去。

“你没说过。”

“现在说了还不行吗。”

“那是我在做梦,不是真的。”

叶修没辙了,他加快速度,狠狠抽插几下,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像跑完了比赛那样喘得厉害,还保持着硬度的老二在蓝河的后穴里跳动。蓝河跟着这搏动几乎整个人都要抖得跳起来,他发抖地抱紧眼前的人,手指和牙齿都用上了,嵌在他肩上,也跟着到了顶。

叶修调整了一下呼吸,正事办完,可以聊聊人生了。他犹豫了一下是拔出来还是就这么放在里头比较适合和蓝河分说关于做梦的严肃问题;可就这一瞬间犹豫的功夫,床的另一边已经传来了安稳的鼾声。

“……靠。”

 

蓝河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放,留给他的除了回复正常世界的空荡的席梦思床,就剩下纵欲过度后的头痛。他有些恍惚地摇晃着走进现实,在想要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里头洗衣机在转,叶修在马桶上蹲坑,也没锁门,裤子褪着一半,露出光溜溜的大腿。看他走来也没什么反应,就说你等下,我马上就好了。

蓝河眨了三下眼睛,他还在;他冲去阳台看外面。比起昨天的雾霾,今天的阳光显然好极了,透过窗台在地上拉出漫长而斑驳的框影;书房里的电脑主机闪着光,堆在沙发上的不止有衣服,还有个没收拾的、有些复古的大提包。蓝河狐疑地打开防盗门,门里门外走了三遍;下楼也一样可以,过一会儿他甚至惯性地从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回来,顺带从市民NPC那儿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的确是昨天的数字加一,叶修已经在阳台上晒好了昨晚弄得一塌糊涂的床单,这时候转头望着他。

“信了?”

蓝河指着他,上气不接下气。

“……鬼啊!!!!!”

 

两人又折腾了大半天,终于能坐下来谈话。

“……谁特么告诉你舍身一击就一定要挂啊。不要断章取义望文生义好不?虽然的确要燃烧生命,也没说一定要烧完,只是会剩下比较少而已。”叶修扶额,“我们本来寿命是一个横躺的八,用了这招就是把无限变成有限,只要控场精准,别算岔了算成赤字,就多少有些余年剩下。”

“那修为清空又是什么?”

“就大概,类似于把这么多年积蓄一次性花光了这种感觉。”

蓝河仔细想了想。“那……不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叶修打了个响指:“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也就是说……”蓝河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你现在是普通人?”

“是。”

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活的?会呼吸能喘气也有生老病死?”

“当然了。”

蓝河把手放在他脸上,感受着皮肤传来的温度。他眼眶红了,轻轻地再问:“和我一样?”

“废话。”叶修把他汗湿的脸上的碎发捋到脑后,手指轻梳着发根,一遍遍地从根部握抓到顶,像是握不住指缝里的细沙。然后他听见洗衣机和电饭煲同时叫唤,手忙脚乱地跑过去。

“呃,太久没当人类了,手有点生。”他一边忙碌一边询问,“我是不是搞错了顺序,应该先说‘我回来了’?”

你说过了,蓝河想,但这也太没面子了,他抄起门边的扫帚,挡住因为回想起昨晚的种种梦境式疯狂而烧红了的脸。

“说!你谁!哪来的海螺姑娘冒充叶修!!”

“等——”

“看我不把你打得现出原形!!!”

“嗷——”

叶修假装逃往客厅,拙劣地在沙发跟前滑倒,顺势将对方也带倒在了怀里;扫帚敲在叶修头上。“我果然和微草八字犯冲。”叶修感慨;蓝河把脑袋闷在他肩膀上,而声音噎在喉咙里:“……你还剩多少?”

不需要特指点明,叶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没剩多少。”他笑着说,

“也就勉勉强强,刚够一辈子吧。”

 

 

 

 

 

 

 

 

 

 

【第拾柒狱】

专业的,懂不懂?

 

蓝河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肉痛。

“你不觉得亏吗?”

“什么?”

叶修从游戏里抬头,一脸茫然。

“上千年的修为啊,人类历史才上下五千年呢。能有几个千年,你就这么把它打水漂了,说不要就不要,这么绝?”

叶修不好说我们的时间计算系统和你们是两码事,只好立刻改换了一副相当壮烈和严肃的面孔。

“这都是为了黎民社稷,国泰民安。”

“说人话。”

“其实吧,没那么严重,”叶修说,“你知道渡劫吗?”

叶氏修真流解说里,渡劫是每个公务员在能力到达一定范围后必然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就跟考级似的。如果渡不过去,那就上不到新的层级。

“哥卡在现在这一级上也有快一千年了,一直都等不到劫来给我渡,接不到任务想继续升级都没门啊。”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自毁三观了?”

“怎么能呢。我后来发现——我要渡的劫就是这个。”他笑了笑,捻着手中的烟沫,“‘重头再来’。”

没有抛弃所有所成的决心和勇气,就不会有更上层楼的机遇,这一劫,倒是公平。

蓝河被震撼了,但震撼之余还是心疼:“可是,那毕竟是上千年的修为啊,说不要就不要?”

叶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修为既然是修出来的,那就是拿来用的。能用在关键地方不是很好吗。”

蓝河还是不开心。“你现在连修鲁鲁都使唤不动了,点烟还得用火机。家里一桌子全是饭店里的免费打火机。”

“唉,哥现在也属于被打回原形的状态啊。”叶修给他说得也有点伤感了。

 

许博远在很大程度上属于共感力强的人,隔壁家死了兔子他都能过半个月还记得,有的时候他会突然说起很多年前吃的一条鱼在锅里煮时翻出的绝望的眼神。这回事儿正常他应该会感慨很久,可现在他下午上了游戏不知和谁聊了聊,晚上居然就把它放到一边去不再烦恼了。

“没事儿,我问了专家,说这叫做‘电池效应’,大规模放电对你有好处,就相当于整个扩容了,”他用手比划着说。

还大规模放电,我既不是电鳗也不是偶像明星。……叶修跳过内容,皱着眉挑出话里的关键:“哪来的专家?”

蓝河不说话了,他眼睛转来转去:“就随便问的。晚上想吃啥?”

叶修一本正经地说我大规模放电十分疲惫,气血两亏,需要吃好的进补。他搜了个满汉全席的菜名挨个报上去,蓝河居然也答应了,欢天喜地出门去买菜去了。可疑,实在太过可疑。他爬到电脑旁边,刷蓝河的卡登陆游戏,往里面看聊天记录;深刻体会到了那些查老婆手机的男人的酸楚。

但并没有相关记录。他顺手查了查上一次上线时间,发现居然不是今天下午。

可今天下午他的确一脸幽怨地刷卡上线了,我亲眼看到的!

叶修狐疑地翻开卡槽,另一张熟悉的卡面掉了出来。

 

之后的景象更为玄幻了,他坐在电脑前,听自己的账号卡给自己进行相关的专业解说。

“我是说,只有你全面地消耗了法力和修为,才可能重新修筑你承载它们的‘容器’的形态来增进容积,……这个在西方的三界里已经得到普遍应用了,但在我们这边没有先例,他们甚至以此为原则,设计了能够移动存储法力的媒介。唔,大概跟移动电源差不多。所以说我们不应该闭关锁国,科技交流才能进步,派遣留学生制度需要大力推广,我们需要一大批新鲜的文化鬼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来。”

“不……你等等。”叶修在屏幕前按着太阳穴。

“我尝试开发出更加符合我们这里的法器的用法,可能我们的能量源组成方式和西方的同行们不太一样,大概是基于我们修炼时气的用法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这大概可以追溯到我们本身文化领域层面不同的思想主导,暂时不说这个,但是本质上仍然有可以借鉴的部分,所以我试着改动了对方炫纹方程里的基本阵,把他挪用到我们的炫纹里就会发现——”

叶修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苏沐秋你闭嘴!!”

如黄少天文字泡一般的刷屏终于停止了。

屏幕里的君莫笑眨了眨眼,转了个圈。“是你问我的。”

“不……我有点混乱。我记得你不是挂了吗……你为什么会在电脑里?”

“啊,关于这个呢其实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一项实验性成果,还没有全面投入使用,我先拿自己做实验。这个其实是通过介子直接的特殊转换型发现了反粒子在组成部分中间的共性,然后根据这个基础原理的推论我开发出了虚拟空间转换器,这样可以解决鬼魂没有实体难以交流的问题——”

“停停停。”叶修头痛,“你就告诉我你死了这么多年不好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干嘛去了?”

“我考上了地府公费的留学生,特派去西方鬼界留学。”

“……好吧。”叶修挫败。“我那么多年坟其实白上了?”

“烧的纸钱地府还是会作为私人财产邮寄给我的。”苏沐秋安慰他,“不过,你还给我讨了门老婆是怎么回事?这个不能邮寄。”

“靠,那不是给你讨的!那是我的!”

“屁咧,那你自己把讨了老婆的卡放在我墓前面干嘛,你不能让死人替你照顾老婆。”

“谁特么知道你会上君莫笑的身啊。这从理论上真的可行吗,上一个虚拟人物的身?也许只是盗号了,你是不是该开口问我银行卡密码了?”

“理论上当然可行,你以为我是干嘛的,不服气把你的伞还来。还有你账号密码我早破了,不然我怎么登上来的。”

两人毫无意义地吵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感觉实在太怀念了,都笑起来。

“那时候是你指点蓝河从晨昏过界,去嘉世找我的?”

“我还帮他变了生魂,偷偷混进地府呢。哦,当然,鬼门关那个眼力见的喻判官也根本不用多说就帮了很大的忙,我看也许下一任阎王就是他了。”

叶修又抽完一根。他掐灭烟屁股,去客厅找蓝河说的他那堆小山一样的乱七八糟的广告打火机。可它们全不见了,原本的位置被个小小的包装盒取代,打开发现是个方正正的ZIPPO,上面做了定制的刻字。他把那光华丝冷的铜质攥在手心里,坐回去的时候敲字,对屏幕里的君莫笑说了句谢了。

这感觉尤为奇妙,好像自己在对过去的自己感恩;对方大方地挥挥手说不用,人总要有第一次,就算你是个神仙也不能免俗。

“不过,你都有许博远了,不如把蓝河就留给我吧,你看我现在一个账号卡孤苦伶仃的——”

“想得美!”

“喂喂做人不能这么小气,重色轻友啊,我当初都舍得把君莫笑送你,你现在还我个蓝河怎么了。”

“不行,都是我的。”神仙的语气像在护着食盆。

“我问当事人去,他肯定乐意。”

“你敢。”老叶翻着蓝河的账号卡,飞快打开另一台电脑,“我现在就去月老那申请离婚。”

“那让一步,把绝色给我。”

“做梦,”叶修叼着烟双手打字十指翻飞,手速一飚到顶,“我这还有个忧郁小猫猫你要不要。”

“禽兽啊。”对方血泪控诉,“叶不修你就一禽兽。”

 

蓝河在书房外面憋着笑,忍得脸色涨红;缓了好一会儿,才卷着袖子向厨房走。

虽然满汉全席是没辄,不过,今晚多做俩个菜好了。

难吃也得吃。

 

 

 

 

 

 

 

 

 

 

【第拾捌狱】

手心里,藏不藏?

 

许博远翻看着这个月要交的房贷,觉得脑袋一个顶两个大。

不行,不能再这样沉浸在甜掉牙的恋爱氛围里了,他把脑袋里的蓝河小人扔远,神情肃穆:我需要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指望叶修不成,他才当了几天人,哪里有正式工作,更何况这几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没错,虽然改行做了人,但他仍然声名在外,即使没了法力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帮忙,很多问题需要他指点,不过蓝河怀疑他不收钱,收材料,家里一储藏室堆得都是他换来的瑶池西王母的头冠花果山猴毛三太子的龙筋什么的,神仙地府里估计是无价之宝,可惜在人间连古董都不是。

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把头毛梳成曾经见过的那位天使一样标准的三七分后准备出门面试,正好迎面撞上风程仆仆回家的叶修。

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蓝河,“唷,这是趁我不在打算扩大一下业务范围了?”

“滚滚滚,”许博远搡他,“我出门面试,要迟到了。”又忍不住回头叮嘱,“饭菜在冰箱里,热下就能吃。”

“什么职务啊?”

“我还能干啥,不都还是网游那一块。”

“缺钱?”

许博远没好意思说房贷,大男子主义地腆着脸指着叶修:“养你很费钱你知不知道。”

叶修点头表示同意,哥当然应该很难养:“别烦了,我这正好有个对口的工作你干不干,这两天就在跑这个。”

“什么?”

“老苏组了个团队在开发一个新游戏,地府官方投资的项目,这小子大发了。”

这句话字不多但信息量很大,蓝河觉得自己脑里有超新星在爆炸,“……啥?”

“哦,就是君莫笑的那个,你懂得。”

蓝河一下子激动起来了:“苏、苏——苏先生吗!!!”

“……你那语气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不是江右还是江左的那个超级苏啊,就是普通的苏。”

不过,显然对蓝河来说那就是超极苏,他整个人明显已经找不着北了,没听下文就已经打电话去取消了面试,然后才想起来问,“地府投资开发游戏做什么?”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一个鬼能附在虚拟人物身上这个设定很奇葩吗。”

“苏先生说是他自己开发的技术,是有科学依据的符合反粒子巴拉巴拉的……”

“他说你就信?”叶修话里开始泛酸味。

蓝河眨眨眼,“你说的我都信了。”

“总之,就是他那个技术,虚拟转换器,能把鬼魂变成线上的人物,大概勉强这意思,理解一下。”叶修想着该怎么解释,“地府最近不是人口爆炸危机吗,上次都差点因为地方不够差点把这座城市都划进地界里了,而且我们管理人员的人手也因为这个增长数量而相当不足。先前叫我去列席开会,就是讨论这事儿。”

“你这不都算退休了,怎么还有你的份。”

“老干部还有迎春座谈会呢。”叶修不忿地把话题拉回来,“所以老苏就提出了这个想法,把刑罚设置成游戏关卡,鬼魂登录成游戏里的小怪,这样方便全地府进行数字化办公,并且发动广大人民群众一起来完成小鬼们的刑法处置,这样提高处罚效率,也精简人手,还能加快流程,让广大鬼魂早日投胎。”

“我靠,”蓝河瞪大了眼,“信息量太大,简直革命性和划时代啊。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用打怪来代替地狱里的受罚?那所有玩家不都成了地府的临时工了?”

“代替不了全部,大概能有百分之五十,但是张新杰测算后说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五百多。”

蓝河摩拳擦掌,一副要加入护苏宝大军的架势,“搞起搞起。我能干点啥?”

“创业初期,比较艰苦。我看内测啊GM啊论坛管理员啊你都兼了吧。哦,还有文案。”

“我只有一个要求。”

“放心,不发冥钞。”

 

地府的高精尖技术层几乎全加入了开发行列,一想到就要脱离人力劳动,可以过上正式公务员那样上上网打打怪的日子,一个个精神勃发群策群力,这款地狱ONLINE的游戏几乎以神速架构并运营起来。不过最大的难度还是在于信息录入,毕竟鬼口基数太大,尽管雷霆司开发了新的法宝录入工具,显然最初的人手也是不够的,又不能让每天都得执法的鬼差们停了手头工作来干这事,最后还是冯主席大手一挥:“招点临时工吧。”

熟悉情况的蓝河再度被纳入名单,这一次鬼门关的喻判官十分热情地邀请他过来走走看看,提前体验一下,方便之后交流沟通。

“放心,这次不用喝汤,走的也是VIP通道。”

喻文州笑眯眯地说。(虽然只是表情)

 

蓝河从苏先生那里听说上一次自己下地府找老叶,多亏了人喻队长帮忙,这次见对方出声邀请,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于是咬咬牙一跺脚,把自个挂上水往床上一躺,英勇就义地灵魂出窍,又下地狱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趟走起来毫无压力,跟旅游似的轻松不少。喻队和黄少都是这个游戏开发团队里测试的队员,他大多都在网上见过聊过,对于他们内测时各有千秋的花式虐鬼手法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由于大多数的地府工作人员在此之前从未玩过游戏,为了适开发出最适合的游戏化虐鬼方式,就安排蓝河带他们去其他游戏里实践出真知,所到之处可谓是瞬间封神,一片秒杀。

不愧是职业的,蓝河心想要是他们当年也和叶修一样玩游戏,说不定当初斗神就不会那么拽。

 

现在一见到真人,蓝河简直激动得好像是来参加握手会的粉丝,话说不完全,只是捉着二位神的手死不撒开,情真意切地摇晃。

“我真的,特别特别地,喜欢你们。特别。”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说“谢谢谢谢其实你看到的还不足我们实力的十分之一其实地府的狩鬼场才比较能反映我们的真实状态你要不要去看看”另一个说“哎呀这话不能叫叶神听见了”。

蓝河还激动得停不下来,偶像和男友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其实头一回给地府当临时工那会儿他对叶修也是有偶像情结的,可惜现在都想起来了,情结被日子流水似的泡的发白。他恨不能把签名本随着灵体带到地府来:“能给我签个名吗?签衣服上也行。”

喻黄二人微微诧异地看他,接着都笑起来。

“哎呀。小蓝你不知道?我们这里不能用真名或全名。地府工作也算是高危行业。”

蓝河一愣:“哎?可是叶修不就……”

“他是例外,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嘛。”黄少咂咂嘴,“也有说是他提前泄露了真名干脆破罐子破摔让大家都知道得了,也有人说是恐怖分子故意散播他的真名造成混乱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毛好混乱的,当然还有人说,”他朝蓝河做了个鬼脸,“他想让他的恋人一到地府就能找到他,所以才冒这样的风险。你觉得是哪个?”

蓝河脸红了,但他不信老叶能这样浪漫,他想说出去约会都只说‘楼下拐角那家淮南牛肉汤不能外送’或者‘我今天的两万步还没走完’。他笑着把话推回去:“最后那个‘有人说’是黄少你自己说的吧。”

“不不不是真有人说我只是他们中微不足道的一员而已。不过申明一下啊,我不是给老叶当托,我就替他没事捉捉急。不过签名是真不能签,再说即使签衣服上你回去也会没有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参观地府全新的全自动登记系统正常运转的情况,又在和谐友好的氛围下完成了感情增进和下阶段的工作安排。当初导致混乱的罪魁祸首——那口大缹已经重新运到关前,正架上火接上仪器,进行最终的调试。喻队仿佛不经意地说,小蓝现在和叶神这样好,那百年后还打算转世投胎吗?

蓝河一愣,啥米,这还能选不投啊?

“这个嘛,基本上的确不能,”喻判官笑容和煦如沐春风,“但是现在因为科技引入的关系,很显然地府也需要新鲜灵魂,尤其是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来补强我们的新科技层面,会从鬼魂中间选一部分作为公费留学生,你看苏沐秋就是那样。”

蓝河两眼放光:“我我我我我也可以吗!我举手手手!!!!”但他立刻一顿,“呃,不过……老叶怎么办?”

黄少嗤之以鼻:“你以为他会乖乖挂掉然后被埋进墓碑里面,喝了汤转世投胎成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吗。你知不知道你把到的是我们三界第一BOSS?对了我们最近都在考虑游戏里的隐藏BOSS就用他的基础数据,唔,还有脸。”

喻队在旁边帮腔:“难度太大了点。”

“唔,你是指数据,还是指脸?”

 

他们最后握手拥抱道别,很长一段时间蓝河恐怕只能看着他们的游戏形象出现,他已经开始怀念这拥抱的温度了。“没法给你签名真对不起啊不过以后要是调人间界工作了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地府工作就是这点不方便嘛。”黄少最后还在念叨,蓝河也跟着遗憾:“没办法,这就是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吧。”

“也不见得啊,我就听说有人曾经成功偷带过。”站在一旁的喻队突然说。

“哎哎哎?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没听说过啊?不过我说队长你这传言恐怕不靠谱,这再怎么来回都要走黄泉和火炽,就算不喝孟婆汤,只要是身上带的东西那不是烧掉就是洗掉啊。”

喻文州笑了笑:“那要是放在心里呢?”

黄少天陷入了沉思,但没一刻他就又跳起来了:“队长你说的这个吧,我认为虽然是个法子但也是个悖论啊,放在心里的首先签名是肯定没有办法的吧,又不能拿个马克笔写上去,而别的东西实际上喝了汤以后也会忘掉放了什么在那里,最多只能记得一些惯性的部分,像是打乱了拼图又忘记画面原本的样子,有一些碎片但是拼接不起来,可能最后当事人都很难判断到底带过去的是什么吧——啊不过广义上来说好像也能算得上是带过去了?”

判官没理会他的副手惯例把所有思维程序都放在嘴上的絮叨,只是也向蓝河伸手,友好地握了握。贴近时他突然低声说,你知道的,人不止有一颗心。

蓝河诧异地看着他,对方却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像保证会隐藏秘密似的,把一根手指往紧闭的唇前轻轻一竖。

 

 

晚上叶修回来时看见蓝河在拔吊水管子,整个人兴奋得两眼发光,饭桌上也全程不停地描述自己见到偶像的激动之情,喻队如何儒雅,黄少如何风趣,他们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温度一直残留到现在!我我我不洗手了。

叶修十分不忿。不就是个手残和话唠,道行太浅,哥风行天下大杀四方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呢。他俩握个手你就不洗手了,咱和你什么没做过,也没见你不洗澡啊。

蓝河不理他,还在那哀怨:唉,可惜没法带签名回来。

对了老叶,他们都不用真名和全名,你为什么用?

没为什么啊,叫什么不是叫。男人挠了挠头,拖着柔软的棉拖,脚步声一挞一挞地向书房迈过去。

蓝河搁后面喊,那我叫你叶神你又不高兴什么。

谁知道,但你叫一声老公大人我肯定高兴。

滚滚滚。

 

温暖而柔软的光线从门里亮起来,像梦境管理局那万千方格里的万千梦境之一,被小小地收纳在这方寸之地。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喷笑捶桌的动静。

“怎么了?”

“我靠哈哈哈哈我才看到你的留言哈哈哈我去这蓝色生死恋套装是怎么回事——”

“闭嘴,你也没好哪儿去。”

他们隔着一堵墙对吼,蓝河把碗摔进池子,拧开水龙头。流水哗哗作响,他在水下悄悄摊开自己的手掌。

写有叶修两个字的墨渍从那把钥匙廓上印进手心,现在根本洗不掉了;

撇捺藏在他纵横的掌纹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