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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的暴雨总来得猛烈又迅速。
窗户并未关严,轻薄的窗帘被肆虐的狂风掀开,被浓重雨幕黯淡的路灯无力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凄惶的光。
闪电撕裂如墨的、黑云层叠的夜空,刺目的白光将你从并不深的睡眠中扰醒。
睡不着了。那天的记忆还虚浮在脑海,不管是匪夷所思的两个“萧逸”、让你近乎绝望的抉择、还是那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此刻都和着窗外的雨声在你心上敲出震耳欲聋的烦躁与迷茫。
萧逸,他到底怎么样了?
从那天之后,关于他的情况,只有他发给你的、让你不要担心的消息。
你望向窗户,雨水洗刷着天幕,被风裹挟着拍碎在玻璃上,水滴随着重力缓缓下滑,留下杂乱无章的轨迹,连带着路灯的光也被揉成断续的、不规则的折线。
你的心绪比那些光的折线更乱。怎么可能不担心?是你委托萧逸去调查那些围绕在你身边的自燃事件,是你让萧逸主动揭开了过去的伤疤,也是你放松了警惕才被那个“萧逸”绑走,让自己不得不做出那个至今还后怕不已的决定。
萧逸总能给你带来无限的安全感,不管是坠海时的紧紧相拥,是另一个雨夜他徒手夺下你刺向他的匕首,还是他冲进火场抱着你逃出生天。你贪恋那样的安全感,你也贪恋在他怀抱里时心脏的悸动。
而现在,随着他的音信全无,你的某些心绪好像也失了依托,飘飘荡荡,不知该落到何处。
你走到窗边,想让风吹散你的烦闷,却无意间瞥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踉跄地走进了你家的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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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当初自己的报案又将一个无辜的人卷入了日蚀计划丢了性命。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再次开始剧烈地燃烧,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那火焰就要把萧逸焚烧殆尽。
看来确实如那个警察的儿子、那个小道士所说,自己活不了太久了。萧逸心底突然涌起强烈的不甘。他在这个世上的牵挂不多,除了叶传,便是那个女孩。想起那天签订委托合约时,她一笔一划地在他那句“不限时间任凭差遣”之后接着写下的附加条件,那些字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在被她牵挂?
萧逸啊萧逸,你真是太差劲了。他在心底责备自己,说着让她相信自己,可是这次承诺他好像守不住了。
小道士燃符作法,以抑制他体内灵魂的对抗为条件,想要换取关于日蚀计划的情报。萧逸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是不是又会拉扯一个无关的人进入这个肮脏的阴谋。但他出于私心,出于想要陪在她身边再多一些时间,或者说想要她在自己身边多陪伴一些时间的私心,还是答应了那个小道士。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萧逸倚在墙角闭眼歇息片刻,待胸口不再那么疼痛,待喉底的血腥味消散,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一头扎进细密的雨幕,走向那个他刻在心底的方向。
从地铁站出来,夜色已经浓厚,萧逸从未觉得光启市原来这么大,大到他想要去见她居然要走那么久。
他迎着漫天的雨水抬起头,看向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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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揉揉脸,怀疑是自己半夜不睡觉产生的幻觉,但又期盼着不是幻觉。
你一步步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看到那个让你牵挂了几天的身影,此刻正靠在你家门上,一只手举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你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将自己重心倚在门上的萧逸因为你的动作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扶住门框,堪堪撑住身子,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这么晚了,你……怎么没睡?”
“那你呢,这个时候为什么在这里?如果我睡了你就要在这站一宿?”你反问。
你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地看他,他看起来状态堪称糟糕透顶:整个人被雨水淋透了,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嘴唇也失了颜色,更别说从头到脚深深浅浅的伤口和紧紧贴着他身体的湿透的衣服上斑驳的血迹。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不要担心’?”你心底燃起莫名的怒意,喉头哽堵得难受。
“……我……对不起。”萧逸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明明是我……
你眼眶一热,几乎兜不住泪水。
“我是不是差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我是不是……差点就要失去你了?
你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声带和心一起发出诘问,一起对你自己发出诘问。
你忍不住上前一步,抬起双臂搂住萧逸的脖子,他也顺着你的力道微微弯下身子,让你把他拥入怀里。
终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你的脸滑落,敲在萧逸肩窝。你感觉怀里的身体绷紧了几分,虚环在你腰间的手也因为颤抖偶尔触碰到你的身体。
你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时间只有暴雨落下的声音。
“先别抱着我了,我身上脏得很。不如……我们先进屋?”萧逸故作轻松的声音最终打破沉寂,他扶着你的肩把你稍稍推开,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受伤的是你而不是他。
借着这点距离,你看清萧逸的脸。他扯起嘴角,想要露出他一贯恣意的笑,但是眼底的倦意和下巴微微冒出的胡茬让这个笑容完全失了你熟悉的模样。
你的眼眶更酸了,眼泪终于彻底决堤。
“别、别哭啊……”萧逸有些慌乱地上手一点点擦拭你的眼泪,脸上挂着彩却慌张无措的样子让你更难受了。
“……进屋先去洗澡。”你别过脸,抹了一把眼泪,顺了顺呼吸,撂下这么一句话。
“啊?”萧逸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闻起来有点糟糕。”你绕过他把门关上,再转身把他推进屋里。
萧逸身上黑雪松的气息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掩盖不住雨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腥味。确实不太好闻,却真切地告诉你,萧逸终于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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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尘泥和血痂都被洗去,露出伤口有些刺目的暗红。萧逸看着镜子里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决定还是不要穿放在浴室门口的、她的最大码的粉色睡衣,至少在处理过这些伤口之前不要穿。
萧逸正要张口询问酒精棉布放在哪里,就听见女孩从卧室传来的声音。
“萧逸——,洗好了就快出来,我来帮你给伤口消毒。”
听上去心情好像没那么糟糕了,喊他的名字时尾音还拖了拖。
“来了。”只穿上了睡裤,腰有些紧。在关掉浴室的灯之前,萧逸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笑。
雨小了些。夜色沉沉,只有女孩卧室暖黄的灯还亮着,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快坐xi——啊你怎么不穿衣服!”女孩刚一抬眼就满脸爆红地捂住眼睛小声惊呼。
萧逸大大方方地坐在女孩刚刚布置好的地铺上,心情很好地轻笑一声:“这不是怕把你的衣服弄脏嘛。怎么,害羞了?”
女孩从指缝中瞪他一眼,小声嘟囔:“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还好意思开玩笑。”
萧逸扯扯她的裤脚:“不是要帮我处理伤口吗?还是说我自己来?”
“哦……哦,”女孩这才红着脸拿过一旁的酒精棉签,“可能…有点痛喔。”
“没事儿,我不怕疼。”萧逸感受着女孩轻柔又小心的动作,想起他们的初见和重逢,都是女孩这样为他包扎着伤口。啧,一点都不酷。
但是好像也没关系,自己最不堪的过去她也都看到了。
不管是周未成还是那个灵魂,他们的出现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提醒着萧逸自己的噩梦还没有结束,自己抗拒的过去永远是一道蚀骨的烙印。萧逸当时真的害怕了,害怕她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害怕她厌弃如此不堪的自己,害怕她离开如此不堪的自己,因为他真的不是好人,他手上沾了太多血,他也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也害怕她像高中那场募捐,向他极力遮掩的伤疤投去自我感动的同情。
可她没有,她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不管是在见过周未成之后,还是在他坦白自己杀了育达书院的负责人之后,她都只是握住他的手。
而现在,她又握住了他的手。
萧逸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
她张口,轻声唤他:“萧逸。”
萧逸眨了眨干涩的眼,小心地收拾好情绪,抬眼望向她。
“那一个……‘萧逸’呢?还有,你还记得当时签的委托书吗,‘如果因调查受伤,合约立刻终止’。萧逸,我……不要你再陷入危险了。”
另一个灵魂又开始躁动。胸口隐隐的疼痛逼得萧逸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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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萧逸微红的眼眶,轻轻开口:“……萧逸,我……不要你再陷入危险了。”不要因为我,再陷入危险。
萧逸避开了你的眼神,你有些心慌地加重了握住他的手的力气。
“……不是你的委托我也要调查的。我本来也在调查这件事。”萧逸的语气里掺杂了些抗拒,却没有抽回被你握住的手。
你有些挫败,为自己无法阻止萧逸涉险。
但你又听到萧逸的声音:“但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受伤。”
他重新看向你,苍绿的眸子映出你小小的倒影,眼底蕴着你读不懂的、从未见过的温存与眷恋。
你突然警觉起来。你分明从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不舍。
“那个‘萧逸’呢?他说他是你一半的灵魂,他去哪了?”你再次问起。
萧逸呼吸一窒,手像是触电般从你的手心抽离。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指了指自己:“回到我身上了。”
“那有什么影响吗?”你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祈祷着千万不要听到坏的答复。
“我不知道。但是有个小道士说,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萧逸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出的话却和窗外一声炸雷敲得你神魂俱惊。
你顿时冷汗淋漓,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那怎么办?都怪我……要是早认出来他不是你就不会有这些——”
萧逸伸出一只手指,挡在你的唇上,阻止你继续说下去。他牵起嘴角,那是你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温柔的笑。
“没事,说不定是骗人的呢,我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嘛。”
可你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如果真的活不了太久了,那我更得把你的委托完成。让你欠着我的人情,一直念着我,倒也值了。”
“所以现在不准哭,再多陪陪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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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渐歇的雨势又兀自变大,拍落了窗边梧桐扑簌着抽出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