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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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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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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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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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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归来

Summary:

“那……我所言也许听来像天方夜谭,但的确属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向真岛作此解释,于是努力地在脑海中组织了一番言语,“宍户,你和我……都是妖怪。”

Notes:

为了让大家不必承受云完主线之后想立刻失忆的痛苦,所以看这篇不需要了解《见参》,重点剧情在前情提要中有解释,横山昌义不值得。

在这篇文里你将会看到:有一点点人外元素的17世纪初京都约会一日游。

本文的写作过程只有七零八落的考据和一本正经的瞎编。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如龙 见参》前情提要:年轻的宫本武藏原在作州教授剑道,后被邀请加入了德川家康所率领的东军。关原之战前夕,武藏在军中遇到了被称作“人斩之五六八”的真岛五六八,两人因劝酒产生纠纷,不打不相识。武藏与真岛自愿参加执行刺杀叛徒的任务,任务成功后,上级却企图将他们灭口。真岛左眼受伤,两人在逃亡途中又遭遇追兵,虚弱的真岛将义妹浮世托付于武藏,随后砍断桥绳,与追兵们一同坠落山谷。

武藏找到真岛的老家,照顾起他的义妹,但几个月后浮世也遭山贼杀害。之后,武藏辗转到京都祗园,改名为桐生一马之介,做起了万事屋的营生。时间又过了四年,光悦(花商)委托桐生为他夺回被盗走的宝物,桐生独闯盗贼的洞穴,却发现盗贼头领宍户梅轩竟就是真岛,只是他已失去坠崖前的一切记忆。桐生打败了他,宍户因遇到强大对手而喜悦,他觉得与桐生相处像是重逢了多年的老朋友,但桐生并未说明两人曾经相识的过往。故事从这里开始……

 

 

桐生一马之介从宍户手中接过鎏金的雕像,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只身闯入盗贼盘踞的洞穴时他就已做好应对鏖战的准备,但怎也无法料到会在此处与本该殒命山崖的旧友重逢。

四年前,真岛五六八斩断桥绳、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的模样曾一遍遍地在他的噩梦中回放,令桐生在无数夜里战栗着醒来,赐他一身冷汗、两行热泪。而如今真岛正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身体并无大碍,桐生在心里向冥冥之中保护着他的神佛道谢。

无论怎么说,宍户梅轩都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真岛了。桐生不愿让过往的记忆打扰他简单充实的新生活,即使他此刻无比想要拥抱面前的老友,但还是竭力克制住了念想,只是问:“你方才为何不化出原形与我交战?”

“原形?什么原形?”

“般若啊……”

“桐生老弟为何总说些我听不懂的玩意儿?”宍户挠了挠鬓角,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刚刚不都告诉你了嘛。”

桐生抿着唇思索一番,决定至少还是将此事说清。“那……我所言也许听来像天方夜谭,但的确属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向真岛作此解释,于是努力地在脑海中组织了一番言语,“宍户,你和我……都是妖怪。”

宍户笑得眼角堆起猫胡须般的皱纹,“你在说什么啊,桐生老弟,莫不是也撞到脑袋了?”

面前的桐生像是早料到这样的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他蓬乱的头发之间缓缓长出了分叉的犄角,颜色是几近发白的金,形似鹿角,绝非世间常见之物。他鬓角的发茬也变成了浅色,脸颊上一并浮现出几簇青灰的鳞片,边缘融进皮肤当中。

宍户“蹭”地一下蹿到他脸前,双手抓住桐生的肩膀,焦急地问:“桐生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这就是我的原型,完全显出时是龙。但顾忌到此处还有旁人,暂且先给你看看这些,能否帮你回想起些什么?”

这回轮到宍户张着嘴说不出话了,他抬起手揉了揉右眼,盯着桐生的龙角愣了一会儿,然后更使劲儿地揉起了眼睛。桐生怕他把仅剩的一只眼睛也折腾出个好歹,连忙扯住他的手腕,犹豫一秒,接着稍低下头,将宍户的手放到自己的角上:“看,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宍户出神地摸着龙角上的绒毛,似乎不知道角的表面同样能感知触觉,他指尖的抚摸有着与他外表不符的柔和,令桐生脸颊的温度逐渐升高。

“真不得了,竟还有这种事……”

“这下你可信我了?”

“桐生老弟的意思是,我也能变成什么……”

“你的话,是般若面的巨蛇。”

“……哈?”

桐生先是用双手比划了一番,敌不过宍户越来越困惑的神情,终究仍是掏出了平日里用来记录剑道启迪的纸笔,跪在地上紧皱着眉头描画起来。宍户无比好奇地凑过去看,草纸上逐渐成形的是一条人蛇妖怪,人的腰部以下是蜿蜒的蛇尾,它有着四条手臂,双眼突出,满嘴獠牙,头上长出两根弯曲长角,狰狞的模样被描绘得既生动又骇人。

桐生画得差不多满意了,便将墨汁未干的画纸递给宍户。宍户再次惊讶得张大了嘴:“这、这也太厉害了!!我真的能变成这个吗!!!太厉害了!”他捧着画,手舞足蹈地在山洞里跑来跑去、左看右看,似是要从那纸上看出什么名堂似的。他从未见过真岛高兴成这个样子,以前的他一举一动总带着年长者的游刃有余,常把真实想法隐藏在戏谑的表象之下。

“对了,桐生老弟怎么知道我能变成蛇?”

这一下子可问住了桐生,他过于喜出望外,竟一时忘记了应隐瞒两人曾经相识的事。“我……可以感知到其他妖怪。当然,像狸猫这种小妖是要靠近了才知道。”他连忙选了个可信的解释。毕竟四年前真岛也是初见就看穿了他的人形,才存心上演一出劝酒的戏码,意在与他交手,同为妖怪的两人由此相熟。

“这么说来,我觉得咱们像是旧友重逢,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道理?”

“唔、嗯,大概是吧。”

“今天真是开了眼,不得了不得了。”

“宍户,你想试试看再变回大蛇吗?”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做些能让你回忆起本能的事情,或许还是有机会的……”桐生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待我回去细想些对策。恰好近来风和日丽,不然我们这几日就相约一试?”

“甚好!那就定在三日后吧!桐生老弟意下如何?”

桐生也满意这样的安排,两人遂即约下了时辰地点。临别时,他们都有些不舍,但一想到几日后又能见面,便又再三重复了约定,桐生才从洞窟告辞。

 

三日过后,桐生起了个早,用盐将牙齿擦洗干净,头发也仔细梳了一番,才收好行囊,腰佩刀剑,从祗园的密道溜了出去。当他走至清水坂时还未到约定的时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挤满了前去清水寺参拜的男女老少、拉客小贩、取水人等等,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的茶屋里都传出尽情游嬉的声音。桐生只顾在这市井繁闹中找寻来赴约的人,左顾右盼,终于望到那身打眼的蛇纹衣服。宍户也看到他,眼睛都亮了,走到跟前时他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桐生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见到你来赴约,心里高兴。”

桐生本还想再问,但正当时清水寺的梵钟被敲响,空灵的钟声悠悠飘进山下热闹的街巷中。钟声还未散去,宍户便大声说起:“走吧,桐生老弟要带我去哪儿?”

初夏日光正好,两人一路说着走着,路过祗园,再过了四条大桥便到了河原町。宍户跟着桐生拐过几个巷口,停在一户院落之前。

“桐生老弟,这不是阿国歌舞伎的地方吗?”

“没错,你来看过演出吗?”

“那倒没有,只是听说现在人人都爱看,演起来可有趣味呢。不过,这跟我的原形有什么关系?”

“稍等便能知道了,希望今日准备的不会令你失望。”

“我可是抱了很大期待哟。”

来应门的女子将二人领到空无一人的客席,宍户好奇地四顾这理应挤满宾客的院落,问桐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日要看的是阿国新排的剧目,还未曾当众演过,正巧她邀我来看看排得如何。”

“没想到你还和那出名的阿国如此相熟!”

“我曾在路上被贼人缠上,幸而逃到这院子里被她救了,当时凑巧又帮上她些忙。”

“嘿嘿,原来桐生老弟也有这种时候。”

幕布拉开,一列僧人走上了台,从他们的话语中得知这是清姬传说的后传。在原本的故事中,少女清姬恋慕僧人安珍,求爱而不得,最终化身成巨蛇,将藏身于道成寺梵钟里的安珍烧死,自己随后也投江自尽。

清姬事件过后,道成寺终于又新铸了大钟,台上的这些僧人们正准备为它做法事。就在此时,寺门前来了一位仙姿玉色的舞女花子,好不容易求得僧人们准许她在钟前献舞。

下一幕,花子在长歌声中翩翩起舞,由缓慢端庄的舞蹈开始,直到几个人跑到她的身后摆弄着什么,突然之间花子身上赤红色的振袖和服变成了浅葱色,台下的宍户和桐生不由地叫好。这时音乐变成了市井传唱的小曲,舞蹈也更加飘逸俏皮。随后的舞蹈中花子又换了几套衣服,还拿上了斗笠、手拭、羯鼓等等道具,舞姿艳丽,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

最后一幕到了,花子拿着铃太鼓舞蹈,望着那新铸的梵钟的眼神愈发痴迷,乐曲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察觉到异样的僧人们赶忙前来阻止她,却全被击倒,花子钻入了大钟之中。不久,她再次出现在钟顶,雪白鳞片纹样的衣摆如同蛇尾一样缠绕着大钟,已经被清姬附身、化为巨蛇的花子舞姿变得诡秘不似人形,她巍然而立,憎恨地瞪着钟下的众僧,故事结束于此。

虽说客席里只有两个人,但宍户和桐生一同站起身大声拍手叫好,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之前引领二人的女子又将他们请到后台,只见大家都在匆忙地卸妆、收拾,一旁传来一个女子响亮的声音:“第二场引拔*怎么又手忙脚乱的!正式演出可不能这样子!”往那方向望去,正是阿国在训责一名见后*。阿国认出他们,皱在一起的眉毛立刻弯了起来,愠怒的表情变成了笑意,连忙拉着二人到一旁。桐生介绍了她与宍户认识,阿国便问起:“两位觉得我们的新剧如何?”

“我不懂演戏,但这出将猿乐的《道成寺》改得着实出彩,花子的舞姿精妙入神,演出之时想必会受欢迎的。”

“阿国小姐,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确实出乎意料,怪不得现在人人都夸你们的歌舞伎好看。”

三人又寒暄数句,直到阿国不得不再去照应后台事物,才与他们道别。

 

“多谢桐生老弟,带我来看这么精彩的演出,还是没人见过的新作品呢!话说回来,你是觉得化蛇的花子能让我回想起变身的方法吗?”

“唔,确实如此。所以说,有什么帮助吗?”

“可是哪有什么蛇,台上只是个换了装扮的女人罢了,她那身白色鳞纹衣服倒是漂亮。”

“怎么,若是你也弄一件穿一穿,说不定就能记起来咯?”

“罢了罢了,我还是更喜欢身上这件,这可是用从南海运来的、货真价实的巨蛇的皮缝成的呢!”

“既然穿着这种东西都没用的话……”桐生听起来有点泄气。

 

桐生和宍户在四条通附近的乌冬馆子吃起午饭,席间宍户打趣道:“桐生老弟,你与那阿国小姐如此熟识,莫不是有什么私情没告诉我?”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方才也和你讲了,那晚我被贼人所伤,碰巧逃到了他们的院子里。那时剧团演的还不是现在的歌舞伎,经营也不是甚好。阿国为了帮我藏匿,让我换上戏服,还自作主张用颜料将我的脸涂花,结果还是被敌人认了出来。”说到这里桐生不禁扶额,“那些人紧追不舍,于是我想换个宽敞地方与他们决斗,随便找了个门就走,没想到一出去竟上了舞台,台下的客席里还挤满了观众!”宍户再也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只能拿着一把番伞,在台上与他们对决起来。那些观众居然都对我们‘演’的这一出极其满意,阿国说,那天的客席是他们剧团从未见过的盛况。由此,他们才开始编排现在出名的‘阿国歌舞伎’剧目,演些夸张又精彩的故事。”*

 

饭后二人往加茂河边走去,桐生说他们的下个目的地是如意岳的山中,但时间尚早,不必急着赶路。时值午后,河边已不如晨间那般热闹,但岸旁时不时传来戏水的孩童的叫嚷声,还有浣洗衣物的妇人的谈笑声,如此安宁的情境让两人不禁更加放慢了步伐,这下子倒真像是在漫游赏景了。初夏的太阳照在身上已经令人止不住地冒汗,还好有穿过芦苇叶的清风时不时带来些凉意,再吹得水面上阵阵波光粼粼。

他们在河边搭的茶摊上买了解暑的甘酒,旁边设有乘凉的坐席,两、三把大伞在岸上遮出一方荫凉供人喝茶观景。两人坐了一会儿,宍户说道:“之前就想问了,桐生老弟剑术如此过人,练的是哪个流派?”

“说来惭愧,我没有流派,都是自己研究出的身法。”

“诶?全部都是吗?”

“就启迪来说,相较别派的剑法,更多是来自于平日里见到的事物吧。比如有一式就是在那边的桥上看燕子飞舞时想到的,你用锁镰的手法也让我想到些二刀流的新构思。”

“能否让我见识一下你都有哪些招式?”

桐生左右环顾,见河边没有什么人,说道:“那我便在此展示一二吧。”

宍户两手一拍:“再好不过!”

桐生起身,将右手置于腰间的刀柄上,眉毛皱起,眼中浮现出杀气。只听“唰”的一声,他突然出击,打刀的刀尖于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刀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刀在他手中自然得如同身体的延展,一次一次劈开空气,虽然并无对手,但观看者依然能感受到每一击中骇人的力量。接下来,桐生加入了更多武斗的动作,脚步变得灵活,跃起时身体如同停在空中一般,刀尖随之卷出各式的影迹,时而如同空中抓捕猎物的鹰隼,时而又如伺机而动一发制敌的蟒蛇。最后一击到了, 他先收刀入鞘,在他的周围似乎连风都停滞不动,他人的吵闹声与河水的流动声全都消失了——然后一击!——以看不清的速度与无双的力度劈出,破敌之势有如发狂的公牛,刀锋划出一道风痕,对面假想的敌人瞬间毙命。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后将小太刀也抽出握在左手,两手的动作似持扇起舞一般开合,竟与先前在舞台上看到的舞姿有几分相似,同时也确保了每个方向的防御,可谓是毫无破绽、滴水不漏。剑舞之后,桐生又回到之前与打斗相结合的招式,双刀挥舞起来更令人眼花缭乱,持刀的人却夷然自若。虚构的情境中,他好似左右逢敌,桐生的身体一下子轻盈如乘风的燕或奔跳的狼,剑法攻中带守,丝毫不因众寡悬殊而动摇。面对剩余的最后一个敌人,他一跃而起,交叉的刀尖利落地撕开对方的喉咙,身后只余扬尘。

桐生站定脚步,收刀入鞘,整个人站在阳光中有如金甲天神一般。他喘着粗气看向宍户的方向,皮肤被汗水镀上一层光泽,晶莹的汗珠划过起伏着的胸口,落进敞开的衣领中。宍户看呆了,原本拍着的手都停了下来,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咳,桐生老弟,你可知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嗯?”

“你快点变成龙的样子,再来跟我打一架!”

“这我倒是猜到了,不然为何要去山里?”

“那快快出发吧!”

 

他们沿着河边走到三条通,再向东一路到了蹴上,这里是从京都前往东海道的要塞。走了一段官道后便沿小路上了山,进了如意岳西峰的大文字山中。站在山的东面,可以将京都城景一览无余,两人试着在祗园附近的屋宇中辨识出龙屋的位置。之后又往山里走,逐渐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时甚至要拨开灌木、藤蔓才能前进,虽然脚下不见路,但桐生对路线了然于胸。

时值初夏,山上的树木变得茂密,阳光透过摇晃着的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跳动的光斑。泥土散发出干燥的植物气味,林中时不时能看到鹿和狐狸之类的小动物。宍户对于这处的山势并不太了解,只感觉他们走进了两座山峰间的低谷中,听得越来越近的水声。在谷中又走了一阵,出了眼前的这片树林,便看到一汪小小的池塘,四周尽是巨石,池畔还有块长着青草的空地,花草上方笼罩着一层水雾。水是深山里涌出的泉水,在这处被石头截住,之后再流向山脚。池水又清又浅,最深处也只有半丈,水中的鱼儿青蛙能看得清清楚楚,池边还休憩着两只野鸭。

宍户正准备向池边去,桐生拦住了他,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来比谁能打到野鸭,怎么样?”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用剑……?”

“不用剑,用这个。”桐生从碎石堆里选了一块趁手的*,两个人放下行囊,轻手轻脚地走到池边。

宍户拿着锁镰,做出架势,问他:“你要打哪只?”

“左边那只。”

“好。”

“咻咻”的两声,石块与分铜同时破空而去,左边的野鸭先被石头砸中脑袋,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另外那只见势要飞,却直接飞进了宍户的陷阱当中,分铜划出几道灵活的圆弧,蛇一样的锁链瞬间收紧缠住了它。

“太好啦!”宍户手舞足蹈地爬下石头去收拾战利品,“过会儿烤来吃吧!”

 

他将鸭子绑好放在树下,拉长了腔调问道:“桐生老弟〜都走出这么远了,何时给我看龙啊?”

桐生走到旁边稍空旷些的地方,说道:“就在这儿吧,看好了。”

突然之间一团云雾自他脚下升腾起来,愈发浓重,直到他的身形全部隐入其中。眼看那团白雾奔涌着变得巨大,原本安静的树林间刮起狂风,晴朗的空中甚至传来了雷鸣。不过一切发生得极快,眨眼间那些云就又全部散去,露出桐生的真身来。

那是一条青灰色的巨龙,狭长的身体蜿蜒进了树林,身上覆满了层层尖锐的鳞甲,生着金色的角与利爪,金色的双眼闪着野兽特有的狠厉光芒。宍户正愣愣地看着,却见那巨龙直直朝他飞来,他连忙跃到另一块石头上躲闪。龙扭头冲他吐出一团火焰,还好他在被火球砸到之前就又跳到了别的地方。

“既然这样,也别怪我不客气了!”锁镰的分铜向龙脑袋飞了出去,但它有着和体型不相称的灵敏,居然闪开了这一击,让宍户只击碎了一块巨石。宍户躲闪着袭来的火球,再次甩出武器,这次比它的脑袋略高些,在它低头时那分铜拐了个诡异的弯,锁链忽地紧紧缠住了龙角。 宍户喜出望外,猛地扯住铁链,龙被拽得偏过了头,发出怒吼,宍户本以为它要认输了,却突然整个人被甩到空中,锁镰脱了手,他摔到了几丈外的草丛中。

“好啦好啦,你赢了。”宍户叫道,但巨龙又凶神恶煞地朝他冲来,宍户惊得“咿?”的一声,却没有遭遇预想中的火球或利齿,而是突然埋入了一片长毛当中。

这龙居然在蹭着他示好!宍户展开双臂,抱住龙的脑袋,青色的鬃毛扎得他脸上发痒。他用手指挠了挠凌乱的兽毛,龙也放松下来,尾巴“啪啪”地拍着地面。

“桐生老弟!你的脑袋也太沉了吧!”宍户被压得叫苦不迭,稍稍用力推他,龙识趣地挪到一边,又是一阵云雾过去,桐生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如何?没令你失望吧?”

“当然没有!!真是太威风了!”宍户拍拍衣服坐了起来,“我的蛇一定也有这么厉害!”

“那你倒是快点回想起来。”

“这种事急不来的嘛,总要靠些机缘呀!”

桐生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略有犹豫地说道:“像这样的妖怪远不只我们二人,他们大多也能感知到同类,仅是近江国就还有一条不知是敌是友的黄龙。如今你忘记了如何变化,只能以人形对敌。万一其他妖怪之中有谁找到你,怕是会对你不利。”

“原来桐生老弟是在担心我呀!”宍户咧着嘴笑了起来,右眼闪闪发光。

“嗯……嗯。” 他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也许是阳光的错,桐生脸上突然热得发烫。

难得宍户没再追问,而两人正巧都有些饿了,便把打到的鸭子处理得当,再用盐抹过,然后捡了些枯枝生火,开始烤起鸭肉来。野鸭肉肥得很,在烤架上“滋滋”地滴油,香味在几丈之外都能闻到。待到外皮烤得发焦便可以取下了,桐生甚至在行囊里备了萨摩产的芋头烧酒,配着夹了味增的饭团,两人大快朵颐。

“说起来,我自上次就想问了,”宍户一边啃着鸭腿一边说道,“桐生老弟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在我当盗贼之前?”

桐生立刻被酒呛住了:“咳、咳咳,何出此言?”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用另外一个名字叫我,反应也多少有些奇怪。然后又熟知我能变成怪物,似乎连我最喜欢吃野鸭肉的事都了解。”

“既然你已经察觉……事实的确如此。”桐生避开了视线,“我并非出于恶意隐瞒,只是我无法把曾经的事告诉现在的你……请原谅我。”

“我如今过得很好,对于不记得的事情也没有留恋。但只求你说清一件事——你可知,某处是否还有他人在等我归来?”

“已经……没有了。”桐生别过脸去。宍户见他话中有话,本想接着问下去,可看到桐生方才的表情,便也只是沉默地喝起了酒。

今日出行本应是赏心乐事,直至方才也都快意得很,但只因这一句话,桐生不由地又回忆起浮世,想起自己的疏忽无能,甚至没能保护好真岛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愿扫兴,却一时间根本无法开口,思绪言语全数如鲠在喉。

时间已是傍晚,山谷中虽然不见夕阳,但抬头便能看到被霞光染红的云层。晚风带着凉意,林中也不再只有鸟虫鸣叫,其中也时时传出怪鸱的叫声,让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逐渐变得诡秘阴森。纱白色的月影已经显现在天边,但二人谁也没有提起回程之事。

用过晚饭,宍户躺到草地上看天光渐暗,没来由地问起:“从这儿向南的山里,有一汪水塘叫稚儿池,桐生老弟可曾听说过?”

“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它在歌之中山与花山之间,古人筑了堤坝、挖了河道用来浇灌山脚的农田,十分便利。但是一场暴雨过后,堤坝崩塌了,山上的泥流冲毁了不少田地。村子里的人评议着,有长老认为是恶龙作祟,必须选一个活人祭祀,才能镇得住恶龙。人们纷纷同意,只是不知这祭品该选谁。这时,村里有一个名叫长千代丸的小孩突然说:‘祭品要选明早从此处经过、穿浅黄色衣服的人。’

“说起来,这个长千代丸天资颖异,饱读诗书,是村里出了名的麒麟儿。人们认为这莫名其妙的话是上天的指示,便听从了。

“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当然都穿了别色的衣物出门,与浅黄色差得越远越好,生怕被看错。不过,第二天他们还是等到了一个穿着浅黄色衣服路过的人,没错,就是长千代丸。他切腹自尽,被埋在了池子下面。也是因此,那池塘被叫做稚儿池。”

宍户拍了拍大腿,又说:“这都是从小弟那儿听来的传说啦!不过我可没想到这辈子真能遇上一条龙,所以你们确实喜欢祭祀这些事情吗?”

“其他的龙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是啊,依我看来,比起这故事里的龙,桐生老弟倒更像那个小孩子些。”

“为什么?”

“那些村民出此下策,他自知作为幼童无法劝动他们,只好选了杀身成仁的法子来保全别人不会被选做祭品。我觉得你也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啊。”

桐生仍想着浮世的事,眼下又听了宍户一番话,立刻反驳起来:“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也曾一次又一次连最重要的人都没能救下,虽有一身蛮力,却只能眼睁睁地——”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里,掐出刺痛,“甚至,有一次险些变成嗜血魔物,幸好当时有你在……”

“从前的‘我’?”

“嗯……你我虽能化作人形,但终究不是人类,杀人对怪物来说并非难事。若不是从前的你喻之以理,及时劝诫,我大概早已堕落成斩人魔、走上末路了。”

桐生,或者说武藏,自幼与人类一同生活在村子里,早早懂得了如何掩饰自己的天性与真身,秘密被深埋在心中,如同丢进池塘水底的信物,让他几乎忘记自己作为怪物的本质。东军的那场任务是他第一次杀人,以剑夺人性命时,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只有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从胸口涌出,令他握刀的手不住颤抖,仿佛那才应当是他的本来面目。

那时的武藏既兴奋又忐忑,于是将这些狂妄的想法全数告诉了真岛,年长者立刻就察觉到异样,警告般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武藏这才知道真岛也曾因为相似的想法走火入魔,酿成大祸,那时也依旧在为曾经的自己赎罪。再之后的事情如今想来像个梦魇:真岛被前来灭口的人划伤左眼,逃亡中又舍命砍断桥绳以保他周全……

“是在想那些不能告诉我的事吗?”宍户的声音把桐生拉回了现实。

“啊,抱歉,一时出神了。”

“桐生老弟的眉头皱得这样紧,都快能夹死小飞虫啦。”宍户坐在他面前,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指肚揉上了桐生的眉间。

“既然我已经全部忘记,你也没必要再因它们而困扰。”

桐生拉开宍户的手,却没有放下握着的手腕。两人同时望向彼此,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跳声快要盖过旁边的水流,又或是两人的脉搏正一齐剧烈地跳动。好似在这一瞬间,世上一切的含义都变得赤裸,桐生抓住的手腕、他们相交的视线,都被这最后一丝天光赋予了更多意蕴。

宍户垂下眼睛,先向前凑了凑,近到他用作眼罩的刀锷上细小的镂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桐生弥补了剩下的距离,两双嘴唇轻轻相碰,像一片树叶擦过另一片树叶,不知是因为风或是因为缘。

他们默契地一触即分,视线在对方的脸上寻找迟疑,但望到的都只有确信与藏不住的欢喜。顾忌已被舍弃,嘴唇再次在中点相遇,又吻到一起,舌尖相触,软得像树上熟透的浆果。十指交错扣起,仿佛被祈盼的第一场春雨融进土壤之中,他们执意要掠夺尽对方的呼吸才肯罢休。

“角、角戳到了。”宍户本还在轻轻咬着桐生的下唇,突然听到对方嘟哝了一句。

“嗯?”他恋恋不舍地退开,看到桐生离他这样近,含情的眼睛在暮色中闪动着火光,心脏不由又一阵颤动。

“你的角露出来了,还有眼睛也……”

宍户连忙摸上额头,果真摸到了一对原先并不存在的长角,将他的发巾都顶开来。

“真是太好了,快试试化身出原形吧!”桐生扶着他的肩膀,欣喜地说道。

宍户反而摩挲着角凹凸不平的表面,犹豫了一阵子才开口:“桐生老弟,其实……我前两日就已经试验出如何变身了。”下一秒,他额前的角便消失了,金色的眼睛也变回原状,“不是想刻意瞒着你,只是怕说明之后今日的出游便会作罢,你我也再没有单独相见的理由了。”

“不会这样的……”

“我如今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嘛!”宍户挠着耳后的头发,用抬高的声音掩饰羞愧。

“那…真的不要变成般若看看?我可是许久未曾见它了。”

“比起那种事,我更想继续亲你。”手指又勾上手指,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

甘甜的泉水泠泠不绝地落进池塘,新绿的草叶互相摩挲,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宛若金粉飘散,融进天上数不尽的繁星之中。

罢了,桐生想。花鸟风月,来日方长。

 

End

Notes:

1. 歌舞伎演出参考的是现代《京鹿子娘道成寺》,初演于1753年,故事衍生于能乐剧目《道成寺》。阿国与桐生相遇的故事全部来自游戏支线。
2. 引拔:在舞台上瞬间更换服装的手法
3. 见后:歌舞伎演出辅助人员
4. 见参同样有如龙其他作品中的“天启”系统,多数由对自然事物的观察触发,桐生通过绘画和书法记录天启。
5. 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剑与禅》小说中,武藏逃进深山中时曾靠用石头打空中的野鸟为食。(这书里的武藏真的很不像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