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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07
Completed:
2022-05-07
Words:
17,037
Chapters:
2/2
Kudos:
16
Bookmarks:
5
Hits:
598

【斯托】Within you, without you

Summary:

“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游荡在欧洲上空”,在《共产党宣言》中,卡尔·马克思这样提到它。在图书室第一次接触红色思想,苦恼于这位社会主义的先驱人物所给予的指引对沙皇俄国的现状几乎毫无帮助之际,16岁的斯大林发现,马克思这句话恐怕不只是一个政治噱头或响亮的宣传语,而是一个预言:因为一位存活于世上已有百年之久的幽灵托洛茨基,在那一天刚好出现在自己身边。从那之后,“无所不知的托洛茨基”的陪伴贯穿了他整个少年到中年时代,直到……

Notes:

我与小盐的合作作品,我(账号主人)负责斯大林第一视角,她负责托洛茨基第一视角。
由于我们都很喜欢索布CP,所以这里不可避免地有提到大量的布哈林,副CP可能是索布。
另:诚如历史上一样,布与托均先后于这篇文中死去。

Chapter 1: 1.Echos

Chapter Text

Echoes
文/梨花

第一次读马克思的人,一定会像个第一次尝麦芽糖的小孩子:惊喜之余,误以为整个世界的所有佐料都和它那样甜,唯有尝到苦楚,他才会得到教训。他向所有后来能读到这些的人承诺道:共产主义会来到。至于为什么,则说得不那么真切。虽然比空想的那群哲学家务实许多,却依旧完全依托在人性上,仿佛企盼着全世界相似境遇的人能够联合起来去击败共同的敌人——毫不客气地说,这其中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少爷们沉沦在文明社会当中的肖想,他们观察,他们学习,自以为学劳动人民学得像了,一旦来到这儿,会被我所生活的地方给眼也不眨地生吞活剥的!看啊,这水深火热的地方,多少相似境遇的人,不乏马上就要死去的!若有那么一点儿机会,不说联合起来对抗沙皇……哪怕他们之间彼此相安无事,哪怕一天呢?我父亲跟我的境遇算是够相似了,这眉眼和血肉没有一处不是相似的!然而,没有联合……我从没想象过我们能共同揍哪个奴隶主一顿,甚至坐下来平静地对话……我想,早在他们“深入民间”之前,这残酷的为人的道理,已经结结实实地摆在我眼前了!

“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这话有意思,我不信任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理由你们也清晰可见了,血亲教会我的,只有亲密过剩之后距离失控,然后随之而来理所应当发生的背叛。那么,既然我们要从这一盘散沙的现实里,到达精神世界的种种意象跟暗喻去,这么些年过去了,这幽灵对那天杀的欧洲大陆还是半点都没见起效,不如说,它究竟在哪儿呢?这场无产阶级幻想中的呼风唤雨,百年来也就只崩过几个雨星子,这个世界却又荒芜得太久了,几乎枯死了。光靠盼着幻想中那几滴甘霖,全世界人民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会像雪灾过后的庄稼地,半点的生机都不剩下。

我确信,整个世界都没有余裕再等待这种幽灵一样虚无缥缈的改变了。于是我在那小册子上写下:等待并不是出路。现在的共产主义者极端地仰仗所谓人性的光辉,这种悲悯的,仁慈的善意,面对全球范围的这场漫长的干旱,下场就是自取灭亡。

下雨吧,下雨吧!

我的内心反复喊叫着,替整个世界人民喊叫着。

这时候他出现了,我的草稿纸中间被夹上了一条俄语的字条:一派胡言!这可真是堪比言灵般的石砸狗叫,我感觉没来由的晕头转向,弄清事情之后,又觉得愤怒,我确信这是个恶作剧。

别人看不见他,只有我能,别人无法触碰他,无法听到他说话,除了我,这不是恶作剧,就是活见鬼,而后者则又是对我深信不疑的事物的轻蔑的挑战,足让我想要揍他一顿,但他在我想要痛打它的时候又像风一样跑远。直到我发现,田野里目不识丁的农妇不可能配合他这场闹剧——她觉得我喝醉了,总之是用什么手法使得神经麻木了,或者比酒精还遭。而不知道从他妈哪个街区冒出来的我父亲,更不可能陪他演这出戏——那一次有点狼狈,我问他是否看得见他,父亲觉得我疯了,是神学院教育的缘故,让我装神弄鬼,怒火是他这个人身上最没处也不必要追求来历的东西,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他抄起带刺的木棒一路追着我,毫不客气地说,逃脱他比逃脱任何抓捕都要简单。但那天下了雪,我又控制不住回头看那个许久未见的男人,一个曾用脚步声就让我想躲到地板下面的真正的劲敌,但我又无法做到真的给他一枪(我这会儿还没有枪),或者像暴打神甫那样把他撞倒痛打一顿,我最后能做到的只是拼命向前奔跑而不再回头看一眼,这信条是我奉为圭臬的。在他终于放弃追逐他唯一的儿子的时候,我在一个坡上跌了重重一跤,一只鞋子丢在雪里了,我母亲给我的领结从口袋里掉出来,伙同被揉搓得还剩半张的借书单摔在积雪下面又臭又湿的污泥里。

他从远处跟来,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在雪里留下脚印。我爬起来,一边回望一边整理掉在地上的东西,白色的大地里有黑色的枝桠,有兽类的足迹,但没有一个酒气熏天的老头子,我放下了心。在山坡上奔跑,我本就比一般人更容易摔倒,这倒不是新鲜事,就是别去想,否则就会招致没用且没完没了的心情了——借书单被雪浸湿,脏污得看不清了,但本来图书室就不是讲规矩的地方,妈的,我作为应该戴着白领结读圣经的学生,甚至都不应该出现在那儿。

但他在我背后,不声不响地把领结递到我手里。

从此我接受他的存在了,虽然是以一种难以忍受的方式(公平点说,这世界上现有的事物几乎就没什么东西是让我心甘情愿忍受其存在的)。即使知道他是存在的,这还是没什么关系,我依旧对他冷眼相待,我要坚持这场斗争直到他言明自己的来意,要是连他也拗不过,谈何改变其他的事物?他根本无法动摇我一丝一毫。只要人不把上帝奉为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么祂实际上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花费七天创造了眼下这个一盘散沙的世界,这都不重要。若因为超自然的东西真正存在,所以就该敬重和恐惧他们,向他们屈服,世上根本就没这种说法。难道沙皇是虚假的吗?他们统治这片全靠人民才有点热气儿的冰凉土地已经有几百年,最终人们还是决定要推翻他。难道布尔什维克的队伍里从来没有叛徒?正是因为有,才要清剿他们。一个勇士只会攻击并不存在的敌人,那是懦夫的行为。

我没有对他的善举表达感激,他便不再主动同我讲话,却在我读书的时候一旁用笔聒噪个没完,三行字里能让他挑出几百个错误,我看也不看就直接扔掉。好像这是一场博弈似的,是在赌气?真够可笑的,就这还是活了上百年的作风!反正若只有我能看到他,那么我拥有整个世界,他却只能围着我转,想想就觉得可怜。

果然,坚持到第三个傍晚,他终于忍无可忍,投降了(他不承认这是投降,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对我开口说:你写的字母可真是难看!我怀疑你从来没写出过一个合格的字母来。我把笔交给他说那你来写,他写得着实不错,很流畅,但没有改变什么,我的格鲁吉亚文字从形状与字意上都让他很苦恼,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无论内外都不讨他满意,我也没必要纵容他的高标准,令他最终只能忍气吞声地看我拼凑令他讨厌的字母,可我很得意,不觉得那有多难看。说到底,字形,文笔,这都不能被称为衡量文字美感的绝对标准,文字这种东西的“丑陋”体现在何处呢?真正令人目不忍视的文字,永远是在思想上露怯的。

他声称“遇见我之前一直在做的事”,那就是漂浮在图书室里,没日没夜地记载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或许已经经历了许久,从沙皇刚建起城堡的时候就在这世界上游荡了,他或许跟共产主义的寿命一样长,但这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就和那群创始者一样失败。我在学校时偶然接触了那份红色的教典时,像是从前人手中接过了那份失败与眼泪的历史,我发誓要改变它,时间却有限,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无尽的生命来研究它们,所以在这些事上比任何人都精通,也就不足为奇了。但令我感到好笑的是,即使他那么博学,还是迟迟没有给出我来到我身边的理由。

我长到十七岁,人们笑着说柯巴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对此我十分恼怒,所以从不在众人在的时候同他交谈。托洛茨基会对旁人做出他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评价,但那从来不能代表我的意思,没人能。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我确实能够看得到他,所以“看不见的朋友”这是错漏百出的描述。别人看不见,那是别人的无能,虽然我从不觉得和他相识是我的幸运。
也差不多是在那之后不久(一年还是几年?爱怎样怎样吧!时间对他来说又不值钱,而我又懒得计较这些在抓捕与流放中反复的日子),我正式算入伙了这一桩伟大的革命——全世界的人到最后都会明白只有我的路线才能为这片地方降下一片酣畅的暴雨。但不出所料,托洛茨基对我构想的一切泼了冷水,说像你这样的人,你不会领导一桩成功的革命。我没有理会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而是带着笑意反问道,那么你这么聪明,是怎么死的呢?

他说,什么?

因为死亡可能是他这个幽灵骄傲的一生迎接到的最大失败,谁知道他生前发生了什么,叫什么名字,他不愿讲,我不关心,我只知道这个能精确地挫伤他敏感的神经。

果不其然,他对我的疑问感到很恼怒。我可没把这种廉价的情绪挂在心上过,要尊重这种吹毛求疵的家伙,将什么也做不成了。

我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是我的革命伙伴,我会杀掉你——这样就没人说什么我不适合做这一行了。你活了这么大年纪,却不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很好摆平?

这很好笑,我不是第一次对他说这种“我要杀掉你”的死亡威胁,有的时候连我都觉得那些真心和玩笑的界限分不清了,这种关于死亡的打趣,本来就是这片悲凉土地上不可抛开的一部分,连我母亲那样仁慈的女人跟其他夫人吵嘴时都常常说:真想杀了你!但,头一次说到,我身为一个革命者要杀死另一个异见的革命者的时候,托洛茨基反而显露出避讳和恐惧来,跟那群孟什维克党人一样的心理脆弱——仿佛这就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真的这样做又如何?

怎么,我竟然吓唬到你啦?我知道我让这小子害怕了,冷冷地笑着,又给予非常敷衍,对我本人来说很无奈的安抚,行啦,若能杀死你,我早就这么做了!至于容忍你到今天……

托洛茨基面色古怪地坐回到我旁边。

但应当承认他的才华(如果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这点积淀,那真是要比什么都可悲了,你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一百年的时间,他也差不多能做到你这样了吧!):的确像是“全知全能”,替我直接间接地出了许多好点子。即使他老在我耳边咆哮,叫我不准直接拿来用,我也照样无视他的意见去实行了,效果有许多还不错,而且他意外地对那些办成了的事也挺高兴。客观来讲,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们确实度过了(比沙皇开恩更少的)愉快的时光。

但这一切并不让我觉得是神的赐福。“祂选择了我”这种话听上去是可笑的,像神学院那群愚蠢之人对自己地狱般境遇的开脱,睁开双眼看看吧,你娘老子已经过得这么惨了,还要为这种生活感恩个没完。我,则要狠狠地怒骂祂,也不怕别人嘲笑“不过是好生活没在你头上”,是啊,凭什么?对钱,我也并不若那些买办一般贪婪!——如果命运稍微能像照拂那群少爷羔子一样照顾我一点儿,我也不会被迫经受一切现在感到的痛苦,我也曾经想“正常地生活”……操他妈的,给旁人说说倒是简单啊!不违心亲吻那几位女房东,我就没有钱住房子,不没命地打架,就会叫人给欺辱,抛开那些没日没夜的繁文缛节跟没底线的屈服退缩,当个神甫正常工作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一桩呀,我那善于忍耐生活一切不公的母亲,为我亲手规划的神仙般的日子,她盘算得倒是挺好,也的确深深爱我!好像这个世界疯了之后,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在神学院里头继续我那不痛不痒的生活一样……

一般来说,我严格地控制着我的情绪,不仅因为情绪波动激烈的人看着就可笑。我坚信,常常流露真实感受的人会被抓住弱点,最终给人打败的。即使年轻的时候我对周遭的事物总有一种源自深切怀疑的怒火,我也尽量不表现出来,想要痛打谁一顿,我须得逼自己喜笑颜开地同他继续谈笑风生,才有机会在他没防备地时候拖他到角落里弄个半死。

但这次我束手无策。我的敌人不再是具体的人,而是死亡。这死亡也不来自人,而来自上天,恐怕我的责任还更大一些,它是一场对我来说刻骨铭心的离别,却结束得未免过于草率了。

我差一点跳到卡托的墓穴里去——而这件事还是参与葬礼的人之后告诉我的。而我大脑仍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书写下来,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可以把玩的悲痛。

我头一回想要死去。

这时候,托洛茨基又出现了,站在我面前,那么不合时宜,就跟他这整个人一样。我阴沉,不如说是消沉地坐在那儿,已经连续好几天食难下咽。

最后他说:事情已经是这样……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出来,我的愤怒已经一触即发。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已经丧失了这种判断力的人吗?我反问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卡托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吗?你觉得我就像你一样,可以不考虑生死地游荡在此处浪费时间,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对一个陌生人纠缠不休?

“陌生人”这个字眼让他愣住了。借着这短暂的缝隙,我终于捉住了托洛茨基,他没有防备,像一只站在那发呆的猎物,成了猎人的活靶子。我意识到我扼住他咽喉的样子恐怕就像我父亲把我无数次举到空中,摔到地板上那样——瞧瞧,当时他丝毫不顾我已经是他前后四个孩子里唯一幸存的一个,这种轮回真有意思,“小伙儿”长大之后也会是这样吗?还是像他妈妈呢?想到这儿,我感觉喉咙发紧,牙根泛酸。托洛茨基一定没经历过这些,即使他鲜少与我说起他的故事。死后百年仍然保留这种可笑的纯真,生前到底过得有多么幸福呢?

在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了眼泪之后,我扔下他离开了家。

没人有这个资格对我以居高临下的口吻大呼小叫。他明白那些书,明白国际共运,明白那些年人民想下在这片大地上却最终没能降下来的那些雨,当然他为人处世的确够讨厌,对于那些不入我眼的行事作风,我不予采纳。

消沉的日子过后,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回革命当中来。但一心一意革命的日子,也当然未必就全有工作本身。像最初的那场赌气一样,我与托洛茨基彼此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继续开口说话,大概是我被人出卖那一回,我顾不得什么面子,简直要气疯了:妈的,我又亲了哪个女人穿着谁的裙子逃跑了关你什么事,你有这种先天监视别人的优势,却连我被哪个人卖了都一无所知?

而他“拒绝参与这种没完没了的怀疑论、秘密警察与间谍行动”。

我从来热衷于改变这个天杀的世界,就算都被流放到北极圈里头了,我也还是这么想,从不动摇。只是革命这玩意的附属品太多了,像个他妈的顶糟糕的地主似的——在这世界上可不是光蛋一个,还有一堆无法跟他脱钩的东西……这群虚伪的狡猾的混蛋!到处说着要创造一个理性的,讲规矩的世界,翻来覆去又来人性那一套,骗了这个骗那个,我打断说这根本不现实,各个揣起了手,都显露出一副不爱听的样子,觉得人有面具就是虚伪。妈的!然而事实怎样呢?还不是要依赖这些表演才能过活下去!托洛茨基匪夷所思地跟我到了流放地,当然也有幸见证了那些我为金钱和人性崩溃的最脆弱的时刻。我用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滚,他没有,但后面也没嘲笑我(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他)。在一个能把活人生生冻成硬块的地方,一个幽灵的存在只比没用还没用,但我在接近丧失理智的时刻已经无暇责怪他了。

托洛茨基蓝眼睛(虽然时常看不太真切),瘦(幽灵的身姿不会改变),随着我后来又结了婚,他就显得比我瘦得更多。个子高,但没什么用处,反正漂浮在空中,揍一拳也会跌倒,有好像经历过矿难一样的头发(我问了,他不死于这个),所以有没有把幽灵梳子给他使使?我望着他时常觉得真是让人受不了了,颐指气使的时候一副戏本子上的刻薄地主相,写多少个字母就能挑出来比那字数还多两倍的错,哭起来的时候又比谁都委屈(就只有一回,但我始终很难忘掉那一回),一个把所有所想所感都挂在脸上,毫无城府的百岁的幽灵,很快在我眼前几乎什么神秘感都丧失了,教我感到非常无趣。

也正是在我霸占了流亡者留下的所有图书的时刻,我听到其他的犯人谈论说:嗨,你知道如何杀死一个幽灵?那时候他们已经喝醉了,越冷的地方,酒就越是一种稀有的资源。

一个悲伤的社会,这些关于如何杀死幽灵的神神叨叨的民间记载是很常见的。利用不现实的手段,试图解决顶现实的问题——例如如何复活被沙皇掳去作壮丁却死于非命的丈夫,如何救回自己饿死的妻子,没有钱之后怎么才能修习炼金术,总之永远是这些哀民生之多艰的东西。但杀死一个幽灵的方式比这一切都要简单得多:用一把镐,把他的真名写下来埋在雪里,用力敲破那张纸条之后,就再找不见他了。

我觉得很好笑,也许这就是个笑话,但不妨碍我听听它,然后对托洛茨基说:你务必小心了,在这鬼地方我可没什么事做不出来的。然而实际上,等我脱开这跟噩梦似的一切之后,那一刻起他究竟在哪,真正不值得我牵挂了。我甚至不会特地回忆那天杀的柯斯蒂诺与库列伊卡里发生的一切情事,而托洛茨基肯定不能同一个怀过我孩子的女人相比的(老实说这么个说法叫我感到真心实意想吐),意思是年轻的莉迪亚都会永远留在那地方,而托洛茨基却还要跟着我,很好,这样说就正常多了。

已经见过地狱之后,你会觉得幽灵这种东西真是无足挂齿。此外,那种艰苦的情况下他能帮到我什么?好几次我不得不回应他的话时,别人都以为我冻疯了,要把我扔出去——那群人怕就只是一门心思想把我这个格鲁吉亚外乡人给扔出去,像党内许多人想把我踢出重要位置一样!我将要身体力行告诉这群人,别做梦了……

与一开始不同,自那之后,我们的争吵内容已经乏善可陈。回去之后,我依然把他当个百科全书一样使用(这都配得起卫国勋章级别的荣誉了,他能不能理解?),但不再用陌生人这种字眼来形容他,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日已经长得让人厌倦。

老实说,如果非得叫我怀念一段时日,我会像许多人更喜欢节日前夕似的,喜欢翻过服装店的外墙去幽会卡托的时光,喜欢十月革命开始前的那段日子,直到临时政府被推翻为止,问我为什么?我也并非不满意革命后的果实,人民也的确在我的领导下,日子越过越好了。可一旦一件持久处在发展过程中的事情告一段落,而又在前面一段敲定了一个美好的句号,后面要继续维持最初的生机乃至于越来越好是不现实的,在悲苦了几百年的世界上,这个国家,还有任何事情,几乎就是好一阵,然后只有难以预料的起伏与每况愈下。

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实现,而多少年前那个我担心会变成第二个我的雅科夫跟党内的许多人一样懦弱得要命,还有娜迪亚也是,还有谁?真搞不懂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多时间耗费在悲伤上!到了这时候,我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人都噤声,哑巴了,包括很多年前那个能说会道的托洛茨基也是,他好像对我渐渐越来越无话可说,我差点遗忘掉他了,他面对我的失语,是否又是一种背叛呢?

在北极圈,在巴库,在察里津战线上,在遥远的格鲁吉亚乡下,这么一路走过来,我竟然是第一次对这个狗屁幽灵产生这样的感觉。

如果他不是幽灵,我会觉得他已经知道我太多事情,本能燃起不信任,可世界上没有比他更“透明”的人了吧!他明白我会这样想,在列宁同志去世之后,我做一些事,有时甚至刻意回避——他越发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幽灵,变得像一个人了,我不由得想,他什么时候才能真像别人一样呢?真可笑,曾经也是人,却在没日没夜的漂浮中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存在!可能还是我让他找回这种为人的感觉呢,虽然他没感谢过我一个字——但他毕竟从来无法对别人开口,这一点又像是对我的一桩保险。虽然叫人不得不提防,却尚未到触底的程度——不过在后来我度过的无数个冬天里,有的是人会触底的。

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渐渐就发现,他在消失在我视线里的那些时日,是到那些后来被我处决的人的身边去,他们互相传递信件,自以为很精明,我也的确没有窥见内里的信息,不过如果他们在党内工作一段时间,就会知道这种程度的暴露比全盘暴露下场还要惨重。我不禁觉得可笑,他反对我,究竟做什么呢?因为他不再需要我?这样想来,一眼看去的自私相倒是合乎我对托洛茨基这个人的猜想。他是否在多年里逐渐还原为人的能力,能和他们说话了呢?原来他并非我的一本全知的书籍,而是我作了他无法亲身参与革命的媒介了!当然,就算他还是无法开口,托洛茨基要和他们交流可不困难,只要写出来一手漂亮的字儿,那群蠢人也就被哄得信了。本来一个介质清明,不必担忧生死的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呵!我又想起来我同他初见的那天,他莫不是觉得自己更有资格成为一名党内的领导者了?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记忆深处听到过的那句玩笑话。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真正做好了一个打算,要让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以前说服自己不必理会他,因为我的精神足够强大,现在我决定亲手杀死他,但一瞬间让我弄不明白自己以什么心情做下这个决定,要承认他并杀死他一直都很简单。

我已经十足厌倦这副先知的视角,他已经在这世界上装神弄鬼很多年,托洛茨基——啊,不是,这个时候应该叫他列夫·达维多维奇·勃朗施坦吧!天知道他听我在他面前宣布这个名字的时候,究竟是像那群懦夫一样吓得魂飞魄散呢,还是像布哈林一样直到最后都平静地看着我,每一封来信都柯巴、柯巴地悲苦地叫着,期待我会回心转意一般,我一封信也没回,下令抓捕了他的家人,临死前他却用那双蓝色的平静的双眼望着我,仿佛他在原谅我的过失,你们两人倒是如出一辙地这样逗趣!仿佛滔天大错的犯罪者是我,教我承担一切恶意的,而你们呢?倒是自视甚高了!卡托死后没有变成幽灵,布哈林也没有,所有人死了,无论以什么方式,是否甘愿,也就这么完了,悄无声息。

原来被选中的人竟是你?或者你一直这样认为,你是一个可被人民与我供起来的共产主义的幽灵,很好,勃朗施坦,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听我说完了这番话之后,显得很平静,不再有一开始的恐惧。

我没有试图打倒他,不想要耗费没用的力气。我知道我的全部都会奉献在这番事业上,这一代人与我一样,牺牲掉的将会换来最光明的未来,而他说不值得,就像很多年前他说我一定会失败。

他像个背后灵,声称讨厌我,但总是在消失一阵子之后又回到我眼前晃,没有任何理由。列夫·达维多维奇·勃朗施坦这个名字,我假装是偶然听到,向认识的人打探——我绝不允许有人先于我之前动了任何心思杀了这个有一双蓝眼睛的混账东西。但我的朋友纷纷告诉我,他们对这一无所知,谈到托洛茨基,他们在乌克兰生活过的人却像有点印象似的,说好像在报纸文章的作者位置多次见过这个名字,这并不稀奇,幽灵并不担心遭到暴力政权的报复,他可以随意地发表他的意见,布哈林也是,我猜他从来不知道艰辛的生活是什么滋味儿,突然出现在革命里,跃居高位并且什么也不做,如果这不是背叛,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算是。

在这一刻我依然轻蔑他的存在,就像我轻蔑这世界上任何愚蠢却长久支配着其他人的事物。
我会像观看布哈林的审判那样审判他,采取一种他们最受不了的方式……啊,尽管像布哈林那样的人,表面上满不在乎,内心悲痛无比,这就够了,看不见的悲伤也同样是我造成的,不如说他放声哭泣我还会觉得算白认识了他呢。我知道托洛茨基根本做不到布哈林那样泰然,我们相伴的时日太久了,而我不打算流露出任何不舍,他也知道我不会,但我也绝不会将这作为一个什么神圣的仪式来执行。如果说很多年前他偶然问我“为什么不选择我”那样,那么我会让他再失望一回——他甚至不值得我为他排演一出盛大的剧场,我不会给他知道我做这个决定已经许久。

这一切在他眼前,都是临时起意。

不管他看没看出来我对他的憎恶,他早知道我会这么做,他早在同我为敌那一刻就会知道自己须得迎接这样草草收场的命运。

世间一切无解的事情,要么叫我想解决它,要么只日久天长烦扰着我的心灵,最后也要走向解决的道路,总要有个头,哪怕这个结局是无边的寂静,我不知道我死后迎接我的到底会是和他在时候一样的喧闹,还是像现在这样的安静。

这是我必然要做的一步,不是吗?一个幽灵,完全比我这个容易被抓进监牢,被流放,被枪杀或被亲生父亲打到半死不活的人更有优势,他没有残疾,生前视力不好,但死后这点能见度也足够了。

虽然从十几岁,他就在我身边了,可至今我没法弄清楚他为什么会以这种样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活了究竟多久,不肯告诉我,但如果有很久,这份容易被算计的愚蠢足证他已经获得了这代苏联人民都无福期待的幸福。

为你的幸福付出代价吧,幽灵托洛茨基。

我坐在办公椅上,听觉的世界里与世界相仿的空白与死寂。

下雨吧,下雨吧!我内心不知为何回响着这句话,而幽灵变成一阵风。我的窗户被不知名的风吹开,雨下起来,浸湿整片莫斯科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