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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livier后来才发觉,他和Karim的不合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他仍然记得他们第一次做爱,Karim的舌尖滑过Olivier右手手腕动脉处的皮肤,然后向上吻他手臂的纹身——那是《圣经》旧约·诗篇23的拉丁文,“上帝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荒谬的是,Karim的信仰是伊斯兰教。
Olivier自认为算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在用餐和上场比赛之前都会用心祷告。但在婚姻这件事上,他还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他和Karim以对立的姿态站在锋线上,外壳是火花四溅的竞争与傲气,剥开之后纠缠着酸涩的惺惺相惜,将他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两人很快就在这份悸动的驱使下结了婚,购置房产,还收养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他爱Karim,哪怕当初的青涩和激情都已燃烧殆尽,Olivier也坚信如此;只是这段婚姻实在是悲哀远大于幸福,他们默契地在生活中尽全力避而不谈国家队的竞争,就像从不直面其他的矛盾一样,争吵、扯开话题、和好,这样他们就能假装平静快乐地生活下去。
即使如此,Olivier也愿意这样伪装下去,他们之间已有太多无法挽回的失去的岁月,虚假的幸福又有何不可。
2.
他们一个34岁,一个35岁,这段婚姻已逾十载,Karim依然很难确切描述自己对Olivier的感情。
你不能指望两个人私下吵了一架又一架、分居后隔着媒体呛了对方一次又一次还能像过去一样情比金坚,但是争吵和离别又无法消弭面对Olivier时滑过他感官的温柔——Karim觉得这都是过去美好的记忆从中作梗,把他的理性搅成一团乱麻。
Karim在被浪漫辉煌遗忘的里昂郊区出生,如细瘦的杂草般野蛮生长。他慢热而倔强,喜欢玩、需要爱,而Olivier Giroud是那个适时出现的完美情人,自信、英俊、火热,像南法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
他不会忘记尚贝里人湛蓝色的注视,那双手臂环住他身体的感觉,以及迎面而来的Olivier爱用的那些须后水和发蜡的气味。
这些陪他度过了很多煎熬的日子,多到他好像忘记了两人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的大脑总是在自我欺骗,总在美化过去的记忆。他想。
3.
Karim去自首的时候,Olivier还是从Hugo Lloris那里听到的风声。
“你人在哪?”Olivier拨通了Karim的电话。
“外面,有点事情。怎么了?”Karim迅速答复,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托词。
“到底哪里,克莱枫丹、香榭丽舍、凡尔赛,还是还在路上?”Olivier追问道,直入主题。
“妈的,”Karim低声骂了句脏话,“根本不会有事的,好吗?像我跟你说过的,我就是当中间人传了句话。”
“你就是传了句话——好,就当是这么回事,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去自首?”Olivier嘶声道,他很少发火到这个地步,“顺便,我确实不在乎你爱跟谁玩,就算那帮人蹲过大牢也一样,但你干这破事之前也考虑考虑我跟孩子们的感受吧!”
Karim那边一时只剩白噪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这位皇马前锋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说没事不就是想让你放心点吗?那你想我怎么说,「我好害怕,帮我出主意吧,抱抱我吧!」那你呢?那天晚上Jade发烧,你手机怎么打也打不通,你介意跟我说一下,你操那个模特操得正爽的时候,考虑过我和孩子们的感受吗?”
“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绝望透顶、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他妈的在哪呢?”
Olivier失语。“我很抱歉”和“我根本没和她上床”在唇边打转时,通话切断了。
4.
第二天,Karim无罪释放。
为了避免引起混乱,助理先接上了Karim,Olivier则在凡尔赛警局外不远的一条街等他。
尚贝里人穿着一件和Karim同款的白色运动衣,戴着兜帽抄着口袋,靠在车门边,在湿冷的清晨瑟瑟发抖。
Karim走近Olivier的时候,闻到酒精和香烟的余味。
里昂人皱起眉,Olivier只是摇了摇头,“我没喝酒,更没抽烟。”
大个子男人把左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Karim短短的头发,笑容有些疲倦,“好吧,我的确有把自己灌醉的想法。但你助理给我打电话说不用担心,所以我想着要是喝酒明天就没法来接你了,就在酒吧干坐了一晚,那个换班的酒保看见我什么都不点翻了一夜的白眼呢。噢,别担心孩子们,她们在Romain那里好好的。”
“你臭死了。”Karim嘟囔道,卸下力气把脑袋搁在Olivier肩上。后者顺势抱住他,细碎的亲吻落在Karim耳际。
作为家里出生的第一个儿子,家庭的责任和期待沉重地落在Karim身上,他很早就在父亲的坚持下离开布隆的家去青训营独自生活。
因此他更加贪恋如今这种能够有所依赖的感觉,不管发生了什么、搞砸了什么,Olivier Giroud,他的丈夫,还在料峭的秋日清晨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笑着开车接他回家。
就是这种瞬间,让Karim愿对真主安拉起誓,只要Olivier还愿意站在他身边,所有的争吵和矛盾,他都甘之如饴。
5.
泰戈尔说得很对,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Karim自首那天的电话让Olivier感到十分挫败,同时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让两个人重新审视这段关系的契机。
但Karim把案子搞定就匆匆返回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直到里昂人上了飞机,Olivier也没准备好理由或说辞开诚布公地把他们之中因为各种事情拧起的疙瘩一一解开,于是这两个因为一纸婚姻而牵在一起的混乱的集合体任由死结越系越紧。
录像带事件东窗事发,Karim从此被禁止踏足国家队。
Olivier和Karim也开始在越来越多的鸡毛蒜皮上意见相左、然后吵架。
曾经Olivier认为亲密无间的一些小事,比如Karim喜欢干涉Olivier的穿衣品味,在此时也变得像一种无形的束缚,让他喘不过气。
后来的“卡丁车和F1”更是直接把两个人的矛盾从家庭彻底曝光向社会。
直到有一天,在Jade和Melia去学校之后,两位人父在卧室争吵——不知道谁先推搡了谁——最后他们厮打在一起,除了两人各有不同程度的挂彩,Olivier随手放在储物柜上的一支已经停产的男士香水壮烈牺牲,墙面砸出一个显眼的凹坑,Karim钟爱的一双跑鞋稳稳接住了碎裂的香水瓶。
“你觉不觉得我们该给彼此一些空间?我是说,不要像现在这样这么频繁地见面了。”Olivier鼻子塞着一团餐纸,说话瓮声瓮气。
Karim举着冰袋仰着脸发出嘶嘶的吸气声,Olivier刚给他裂开的下唇消完毒。
“那孩子们怎么办?”Karim问道。
“她们长大了……她们会明白的,只要我们说清楚。我们又没打算要离婚,对吗?”Olivier取出餐纸,鼻腔又流过一阵痒意,他迅速昂起头,舌根尝到铁锈的味道。
最后那个疑问句说出口时,Olivier瞥了一眼Karim,冰袋挡住了后者的半张脸,Olivier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6.
听到两个父亲说要分居,Jade开始抽抽嗒嗒地掉眼泪,然后跳到Karim怀里,哭了一会儿又转身到沙发另一头抱住了Olivier的脖子。
Melia是更冷静的那一个,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要离婚吗?”
“不,宝贝,我和Oli不会离婚的,就算是为了你们也永远不会……我们只是,彼此需要一点点独立的空间,就最近一段时间。”Karim说这句话的时候抬眼看向Olivier。
“你们吵架了,所以要分开。”六岁的棕发女孩坐在Karim膝上,严肃地绷着嘴角,这让两个男人心碎。
“我很抱歉,亲爱的。”Olivier觉得鼻腔泛酸。
欧洲杯以遗憾收场后,他们决定暂时不再强撑着维系这段感情,Jade和Melia继续留在法国上学,两个人分居,错开时间回家去照看孩子。
分手第一年冬歇的时候,女孩儿们吵着要去看比赛,Karim只好陪她们去伦敦待了几天,皇马前锋把她们托付给切尔西工作人员,缩在VIP席上看完半场就溜之大吉。
在球场上他是个大心脏的人,感情上则完全相反,Karim不想承认是他还没有勇气再次见到Olivier,愤恨爆发或者旧情复燃,他都无力承受。
7.
2021年夏窗,Olivier加盟AC米兰。
签下转会合同时,一个古怪的想法钻进Olivier的脑子。
Karim再也不用抱怨伦敦的天气和赛程了。
“他妈该死的英超没有冬歇,真是一群冷血动物。”Karim不只一次这么咒骂过。
Olivier希望他和Karim的关系能因此而缓和一些,哪怕就只是为了Jade和Melia。
2022年夏天,联赛和欧冠都告一段落,他们约好为了两个女儿回法国的家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的胡子都更长了。
Karim比以前更瘦了,即使被那一丛胡子掩盖,Olivier也能看清楚这赛季风光无限的皇马前锋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
他们行贴面礼、拥抱、寒暄,关系比起夫夫更像是点头之交。
Olivier看向Karim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恐惧,因为他在那里什么都没看到,他感觉不到对方有任何情绪起伏。
比起这个,Olivier更希望Karim往他脸上来一拳。
他总是他们之中更主动和热情的那个,却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这个家第一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Olivier见过很多为了孩子而没有离婚的夫妻,他们不做爱,像老朋友一样生活,孩子成为两人的纽带;但他忘记了时间冲淡的不止仇恨,还有爱,现在除了孩子和塞在床头柜里的两本证件,好像什么都没剩下了。
8.
晚上哄完孩子们睡觉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主卧的门开着。Olivier提着箱子走在前面,停下脚步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朝转身往旁边的客卧走。
Karim心中疑惑,他冲进主卧:防尘布的确被揭掉、换上了新的床上用品,蜡烛和花也摆得体面漂亮——事实上在他们分居的日子里没人使用过这间卧室,它太大,一个人睡显得空荡,而且那个坑还留在墙上。
但是床尾凳上只叠着一件睡衣。一件。
他这才想起早上自己只说把主卧打扫好,却忘了告诉清洁工今天Olivier会回来。
Karim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舔着嘴唇冥思苦想,最后还是去敲了Olivier的门。
得到应允,Karim打开门进去,Olivier正跪在地上摆弄他那些美发用品。
“晚上好啊。”这话蠢死了。Karim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
Olivier已经摘下了隐形眼镜,眯着眼睛抬头看他。
今天早上,就是这双眼睛,让Karim把他早早想好的用来寒暄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
“你不过来睡吗,我忘了告诉他们你今天回来,所以才……”后半句戛然而止,Karim尴尬地摊了摊手。
“噢,”Olivier的眉头舒展开了,“好啊,没问题。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9.
Olivier洗好澡出来,房间很暗,只有香薰蜡烛摇曳着火光。
Karim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两条腿分开,深蓝色的睡衣下摆滑向两边,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走过去,一条腿挤进Karim两腿中间。
Karim倔强地抬头看他。
“这算什么?”Karim舔了舔下唇。
“履行伴侣义务?我猜。”Olivier的手指搭上Karim的肩头。
Karim的左手滑进Olivier的浴巾,Olivier抓住里昂人的手腕制止他,俯下身吻那双他已经两年没有碰过的软薄嘴唇。
Karim勾住Olivier的脖子把他带到床上,很长时间地,他们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亲吻,像沙漠濒死之人汲取水源。
最后他们还是做了,然后相拥而眠。
直到早上叩门声把两人吵醒。
Karim抓了条内裤套在身上,匆匆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他得有五百年没睡那么久过了。
“早安,宝贝们。稍等一下好吗,爸爸们需要先换衣服。”Karim把门开了一条缝,笑出两颗兔牙。
10.
这个假期过得太顺利了,甜蜜到几乎把Olivier拉回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现在他们又像两个二十露头的年轻人,在流理台前抢吃同一块草莓馅饼。
而这也让他消除了过去两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恐惧,他们还是相爱的,这点没有变过。
只是不是所有爱都得有个永远厮守的结局。这是Olivier Giroud在即将步入36岁时才明白的道理。
7月末,一家人前往庞珀洛讷海滩度假。
Melia拉着Karim跑在前面,Jade骑在Olivier的脖子上,故意让他走得很慢。
直到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Jade才压低了声音贴近Olivier的耳朵。
“我们以后还会这样住在一起吗?”她说。
“总会有时间的,你们想要我们回来,我们就回巴黎住在一起。”Olivier答道。
“为什么一定需要我们的意见?”Jade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为什么不听听你们自己的意见,你们是为了我们才在一起的吗?”
Olivier笑起来,“我的小公主什么时候也开始讲生活哲学了?”
Jade摇摇头抱紧Olivier的脖子,“不管你们离婚还是结婚,你们都是我的爸爸。我不想Melia和我成为你们的压力。”
11.
假期结束的倒数第三天,Olivier和Karim开车送女儿们去上芭蕾课,正是早高峰的时间,他们实在不想返程的时候堵在路上,于是步行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我有话要说。”提拉米苏吃到一半,Olivier打破了沉默。
“你说我们这算什么?对彼此忽冷忽热,以前为了孩子维持着表面平静,分居之后则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彼此回避,”Olivier顿了顿,“Kimo,我爱你,我从来没在这件事上说过谎。只是,我很抱歉,我太累了,我恐怕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在我还爱你的时候,我想放手。”
说这些的时候,Olivier的眼神始终落在跃动的塞纳河上,他没办法看着Karim的眼睛说这些。
对面传来细小的笑声:“妈的,我们俩真是见了鬼了,明明总是在吵架,偏偏又在这些大事上达成共识。那我帮你把刚才那话做个总结,我们离婚吧,并且我同意。”
12.
市政府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要快,孩子的问题一切如旧,至于财产分割的烂摊子,都留给经纪人和律师去处理吧。
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可以把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了。
媒体发布的照片中,Karim的无名指上再也没有了那枚婚戒。
有八卦的记者在采访中问起Karim的婚姻问题。他也没指望能从这位皇马前锋嘴里得到什么劲爆消息,毕竟这么多年来Karim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总是讳莫如深。
可这次,Karim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这段婚姻结束了。我不为此欣喜,同样我也不觉得遗憾。婚姻是人生的一部分,它的分量很难描述,有的人觉得它重得无法承受、有人顶着它的头衔也依然过着不想负任何责任的单身生活。重点是我们经历过了,这个过程是可贵的,结果比起来就没那么重要——重复一次,我说的是婚姻,不是比赛,比赛的结果当然非常重要,别搞错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