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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初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山姥切长义对梅雨季节并无好感。缠绵的霪雨已令本丸连日阴沉,储物室的霉味和书蝨与难以晾乾的衣物均成了近日烦恼的根源。甚至就寝时本该温暖的被褥都会如同被经日的雨濡湿了般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于是迷濛的雨季中,他的整颗心脏都被惊扰得坐立难安。
所以在从浴场返回部屋的途又中听到清脆的雨点声时,他不经意地驻足,望著淙淙降下的雨丝微微蹙了蹙眉。而恰逢忧悰之际他的仿品不识趣地叫住了他。
“本歌。”
山姥切国广此时尚且穿着出阵的装束,宛如唐突闯入夜色中的朝阳的金发下系著正红色的钵卷,从部屋里泄出的光像一团耀眼的灯火映在他率直的脸庞与澄澈的翡翠色眼眸中。国广的右手攥着一沓纸,看起来刚从审神者所在的御殿返还。在最难以忍受的天气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面庞,长义交叠着双臂沉默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仿品,挑衅似地挑了挑眉。
“总队长殿下在这个时间点找我有何贵干?”
“关于明天的出阵。想要找本歌谈一谈。”
“我姑且问一句,我既不是明天出阵队伍的成员,也没有轮值到近侍,为何突然要和我讨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否是主上顾及我们的关系而刻意为之,从我分配到本丸至今的半年内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个队伍出阵或是同日轮到内番,假货君和我私下的交谈似乎也没有超过十句话。”
“啊,确实……但是主上正在尝试用其它刀种搭配组成的队伍出阵阿弥陀峰。你前阵子为了提高练度频繁带队出阵过,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如此的话就和你谈谈吧。明天的人员组成是?”
既然是本丸的公事也没有必要再与国广在私人话题上纠缠,长义这么想着放松了肩膀转而接过国广手中的资料。
“除我以外的五振是秋田、博多、物吉、骨喰和同田贯。”
“极化的短刀脇差和打刀平均分配的队伍,原来如此,确实是比较稳妥的阵容。地理环境和敌军主要配置我在先前提交的报告书里已经整理过了,再和你简要重述一遍。阿弥陀峰是原野日战,敌军由混成杂兵队、东军伪装部队和石田三成暗杀队组成,从通向『豊国庙』的山路开始的敌军实力有明显提升。考虑到这个合战场敌军……”
与其说是屡次出阵后阿弥陀峰合战场已经烂熟于心,不如说从在政府工作的时期开始,长义就习惯于有条不紊地观察战况并在战后进行分析总结。末了,他抬起头以尖锐的目光直视国广,吐出在特命调查时曾说过的话语。
“展示你的实力,别让我失望。”
“这自不用说。”
“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长义见国广语毕像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盯着木制地板陷入了沉吟,便眯起眼问道。
“不……总感觉,在小田原……的时候本歌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国广这么嘟囔时雨下得更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葱郁的竹林与其下簇簇开得正旺紫阳花上,令簌簌落下的叶同姹紫嫣红的花良莠混杂地混作一团。嘈杂的雨声几乎掩盖住了国广的喃喃自语,但长义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话语,并露出不满的神色。
“哈?这是什么冷笑话吗?还是说假货君修行过度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幻觉?我可不记得我曾经见到过付丧神形态的你,更别提对你有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是这样的,但是……抱歉,忘了刚才的话吧,让我再思考一下。”
“哈?!这算什么?”
国广摇了摇头抛下句“明天见”便转身离去,留下被触怒的长义独自恼火又费解地站在长廊。他瞪着国广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进入了视野盲区,才慢慢倚著廊柱坐了下来。他撑着额头闭上眼试图放空大脑,直到怒意逐渐如半日潮退去,才重新睁眼呆滞地望著空荡荡的庭院。
国广说了那样的话。硬要说的话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仿品是个无中生有的人。倒不如说仿品骨子里的耿直率性一直令他难以招架。但这番话无意间勾起了那段他鲜有主动去思考的回忆。
那时也下着这样的雨。
天正十八年的梅雨季相较于他漫长的刃生不过是沧海一粟,但三块鳞氏族仅仅用时半年的覆灭却同那身刀铭被刻在了他的躯体上。在与今日如出一辙的雨天,田中国广在下野国应长尾显长的委托为刀匠备前长船长义之刀代打刀铭;也是在同样的雨夜黑田如水只身一人进入小田原城与北条氏政、北条氏直父子直接谈判,以安保伊豆相模两国领土为条件说服北条家放弃负隅顽抗。直至他站在小田原城上,远眺日光一文字跟随黑田如水离去的身影,才终于理解了这个立足关东百年的家族终究已是强弩之末。
五月雨年复一年,后来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雨,却始终没能够忘掉他在小田原城最后的那个梅雨季。
“长义。”
他正想得出神,却听到有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轻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尽管自被分配到本丸那日起,长义就反复强调自己作着「本作山姥切」的身份,但江雪却始终坚持用当年的方式称呼长义。洗漱后的江雪已经脱去沉重的黑白袈裟与铠袖,换上一身轻便的深蓝作务装,如其人般寡淡的水色长发像瀑布般倾泻至他腿关节的位置,穗状的耳坠在浓密的发丝下若隐若现。
“是左文字啊,弟弟们已经休息了吗?”
“小夜刚刚从三条大桥夜战回来,宗三陪他睡下了。”
“这样啊。要坐会儿吗?”
江雪微微颔首示意,便在长义身旁缓慢地坐下。他们又不再说话了,只是嘿然不语地凝视著灌沐在急雨中的中庭。已是就寝的时刻,在捧着洗漱用品的浦岛虎彻噔噔的短促脚步声消逝在长廊尽头后,原本熙熙攘攘的本丸彻底归于死寂,徒留铺天盖地的雨声。这嘈嘈切切的雨铿锵地砸在廊簷上成股地潺潺流下,清脆地敲打在湖水中溅出层层涟漪。长义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江雪是个少言的人,这位清心寡欲的故友总被抹不去的淡淡哀愁所笼罩。正当他享受著无需多言的安心感时,江雪却率先开口了。
“……和国广说话了吗?”
“果然被看到了?”
“那个时候你似乎更像对待晚辈一样慈爱地对待那孩子。但是在这里重逢以来你们的关系一直处于僵局……我很担心。”
这个本丸的长义与国广的关系何止是僵局。在长义分配到本丸的初日发生了关于“山姥切”之名归属问题的不愉快的对话后,两人就形同陌路。国广仍与山伏和堀川共处一室,而长义则搬入了另外四振德川美术馆的馆藏刀所在的大部屋。由于两人的部屋分居本丸御殿的东西两侧,建筑群虽然以长廊相连却因途径本丸御殿北侧的演练场、资料室等区域而相对独立,出阵与内番的安排也完全错开,加之审神者无意出面调解刀剑男士们的私事,因而彼此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山姥切”之名而导致的矛盾也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
“只是当初还勉强算是利害一致罢了,作为更早被锻造享有更高名声的本科给予新生的仿品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即使是本科和仿刀也无法和解吗?”
“别搞错了,我并不打算否定那家伙的价值,拥有一个与自己不分伯仲的仿品对身为本科的我而言也是褒奖。我只是无法容忍他明明没有斩杀山姥的记忆却抛下身为本科的我,擅自用我的名字成名。现在又自顾自地放下对‘山姥切’之名的思考往不可理喻的方向成长了不是吗?‘别让我失望’,他刚才说我曾经对他说了。完全没有说出这种话的记忆,明明是我仿品,自我意识已经强烈到产生这样的幻觉了吗。”
“国广他……几乎没有小田原城时期的记忆。”
“这不是当然吗?那时作为付丧神的他还没有形成吧。”
“但他并非完全没有记忆。国广曾经找我问过那时候的事情。他说自己对被锻造之初的记忆就彷彿人类的孩子去回忆在羊水中的胎儿时光……明明还没有形成五感,却能感觉自己被安心又悲伤的情绪所包围。”
“……”
“对我们而言那是非常痛苦的过去,对降生在这片无法和睦的大地上的那孩子也是吧。仅仅因为被人类赋予了相同的名字与逸话,你们的关系就要变得如此悲哀吗?”
“谢谢你,左文字。但是人类的孩子千锤百炼铸造了我的身躯,又在信浓国的户隐山中挥舞著我创造了我斩杀山姥的逸话。即使我和假货君的关系永远保持现状,我对人类也毫无怨言。”
长义在旧友低低的哀歎声中起身辞别步履缓慢地返回部屋。部屋已经熄灯了。与小夜同队夜战归来的后藤和鲶尾两兄弟挤在一起,由于出阵给肌肉和精神携来的双重疲乏已经沉沉地睡去;明日预订要出阵阿弥陀峰合战场的物吉为了养精蓄锐也已经早早休息,总能带来幸运的胁差的枕边整整齐齐地叠放著出阵服;而南泉一文字还没有返回部屋,大概又会像往常一样在午夜过后才蹑手蹑脚地回来。长义一边思忖著“猫杀君果然像猫一样是夜行动物啊”,一边轻轻地阖上背后的推门,将滴滴答答的雨声和微冷的空气阻隔在了温暖的部屋外,钻入了因受潮而变得冷冰冰的被窝中。
他久违地做了那个时候的梦。
“碰、碰——”
被烧得赤红的钢块被捶打、摺叠、再捶打,如线香花火般的火星伴随著刀匠的每次捶打飞溅而起。劲峭的寒气自门窗的缝隙处肆意地钻入室内,吹得锻冶所的火劈里啪啦作响,一时竟分不清是这火的声响还是因霜冻而断裂的树枝的声响。一个同二月初的足利城一般森冷的身影穿过门沉默地站在了长义地身后。
“板部冈融成现在正在小田原城里吧,你离开本体这么久不要紧吗?”
“日光说有个仿造你锻造的孩子要诞生了。”
长义循著江雪的目光看去。眼前这块尚未覆土烧刃、淬火、研磨成型的钢正是长尾显长委托田中国广所锻的备前长船长义之刀的仿作。还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心想。但正如造化繁衍生息的规律,所谓本科与仿作是以因果关系相联系的极为特殊的关系。因而若是阖上眼帘细致地调动剩余的感官,他便能看到一团正在孕育着攒动著的火苗,明晃晃地刺得人双眼打疼。
“战争……还没有结束。没有血肉之躯的我们到底只能被人类驱使进行无畏的杀戮吗?”
江雪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并不严峻,只是双眸宛如沉淀著忧伤的混浊死潭。自长义的持有者长尾显长也参与“笼城战”开始已有约摸一个月的时间。北条家曾用这一战略逼退了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小田原城也因此被认为是难攻不落之城。然而剑拔弩张的局势却仍不见好转。
“连你也要参与到人类悲哀的争斗中吗?”
江雪所指的是几日前显长又委托刀匠国广在三个月后大磨上并代打刀铭之事。听到他的呢喃后,长义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不在乎。既然显长意欲将我磨成实战刀,我要做的只有回馈他的愿望,斩杀应斩之物从而为北条氏族带来胜利这件事而已。”
他顿了顿,某个令他怏怏不服的推断浮现在了脑海中。
“这么说来,显长是觉得我即将在战场上折断,才急匆匆命人在战况间不容发之时锻造我的复制品吗?真可笑,我怎么可能会折断。”
“……长义。”
“左文字,我们不会输的。小田原城是不会输的。”
江雪只是轻轻地打断了他便再无下文了。
那时距离小田原评定后板部冈融成领命上洛恰好过去了一年,而距离北条家的灭亡仅仅剩下了五个月的时间。如此想来,北条氏族的没落小田原合战之初便可见端倪,江雪恐怕也早已心知肚明。那时的自己是刚愎自用还是虚张声势已经不得而知,诸多情感和身为北条重宝时期的记忆早已在大磨上彻骨的痛中被剥落。
长义醒来时部屋仍是黑漆漆的。若是晴天室内早已被照得敞亮,但清晨雨势尚未减小,裹挟着滂沛大雨的冷风孜孜不倦地把木制门扉撼动得咯吱作响,以至于他差点忽视了身旁细微的摩擦声。物吉贞宗没有开灯。他蹑手蹑脚地在正在此起彼伏的安稳呼吸声中穿著出阵服,看到长义苏醒后抱歉地笑了笑。
今日长义并没有任何出阵的安排但已睡意全无,便在物吉走后穿上轻便的内番服也离开了部屋。田间作业与洗濯工作因湿漉漉的天气暂停,诸如山伏国广等习惯室外晨练的刀剑男士也不见踪影。云迷雾锁的本丸相较于往日显得死气沉沉。为了避雨,即将出阵的第一部队并未按照惯例在审神者所在的御殿前集合,而是将集合点取而代之设在了御殿大门正对面的演练场内。
他的仿品山姥切国广是这个本丸的第三把刀。作为初期刀的歌仙兼定为把工作重心放在辅佐审神者上,早早地将总队长的职业转交给同为古参的国广,国广也因此拥有了不输于全本丸任何一位刀剑男士的出阵次数、实战经验以及绝对的自信。
“为了不辜负主人的期望,第一部队,出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