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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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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08
Words:
12,6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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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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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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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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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3

【影日】归途

Summary:

关于成年人的久别重逢,希望可以慢慢看。

Work Text:

「“Why don’t you come back to me?”

“Cause I know you’re lonely like me.”」


 

1.

又到了去国外集训的时候。

作为V联盟的球员,影山飞雄早已习惯辗转于各国之间。但这次有些不同,他收拾行李时听教练提了一句,另一队也要去那里训练,大概要轮流预约场馆,日程没有以往排得那么紧凑,时间也会相应变长,要多带点行李。

 

上飞机时,他下意识坐在紧邻靠窗位旁边的座位上。等队友都落座之后,他看一眼右手边空荡荡的位子,想了想最后自己挪了过去。

 

从前这位子有另一个人在,他就总坐在旁边,几年时间过去,谁知道今天旧日的习惯怎么又擅自跑出来。

 

飞机升上高空,在万米云间平稳航行。长途航行容易让人疲惫,但他却没像之前那样落地才醒来。摘下眼罩的影山飞雄看了眼表,离抵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们正缓缓下降。

 

悄悄把遮光板向上推,日光顿时顺着缝隙倾泻进昏暗的空间。他凑近窗,正值日落时分,城市的轮廓在下方隐约展现,大地沐浴在夕阳橙色的余晖中。他来回细细扫视着这座城市的肌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那座巨大的耶稣像。

 

这一切都符合他的想象。他一直觉得巴西就是橙红色的。

 

眼看着建筑物越来越大,他离这片橙红色的土地也越来越近,天色逐渐转黑。落地后他们先被教练带去吃饭。一队人在黑漆漆的小巷里穿来穿去,终于找到那家据说很正宗的居酒屋。

 

影山飞雄随意一瞟,仿佛看到巷子尽头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掀门帘的手一下顿住,但还没等他看清,人影就拐了角,消失在远处模模糊糊的街灯里。

 

是看岔了?还是他自动把这片土地和某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后面有人拍了拍他示意他进去,一行人落座之后吵吵闹闹,趁未注意时前辈笑着把啤酒杯塞进他手里,说喝了就不会再想家。

 

反正第二天并没有训练,他于是顺从地喝下去,金色的液体顺着咽喉流入体内,一杯又一杯,直喝到他脑袋里像充满云雾,沉甸甸地向下坠,最后支撑不住重量一样趴在桌子上,被困意包围。

 

他向来很听前辈的话,但今天前辈却骗了他,大麦酿造的啤酒并没能让他忘记乡愁。

倒不如说,让他一股脑儿全想起来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并不气派的小体育馆里,有个橙色头发的少年笑着喊他的名字,缠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不停要他托球。他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蓝白黄相间的排球被他以完美的弧度送至对方的手边,然后被干脆利落地扣下,“砰”地一声,分毫不差,这是他最自豪的拿手技。

金色的日光透过高窗洒在地板上,对方跳起的动作仿佛要飞向太阳。

他们就这么重复了一球又一球,即便是他也渐渐累了,但那个小一圈的身影还是那样热烈地笑着,揪着他的衣角喊他,影山再来一次吧!我保证是最后一球!

 

影山忽然在此刻醒来,他还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慢慢睁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很久没有人如此这般地缠在他身边,而那“最后一球”又是在何时落地的,他也记不得了。

 

头有些昏沉,他慢慢直起身,觉得今天自己好像回忆得太多了。沉溺在回忆里不是一件好事情,至少对他来说总是如此。倒也不是过去有多不堪回首,只是他更想专注于当下,所以他轻轻甩了甩头,想把刚刚的画面驱散出去。

 

队友们还都在喝酒聊天,气氛热烈,谁也没注意到店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探头进来,拦住路过的店员说着什么东西。

 

目光不知道怎么就拐了几个弯对上去,醒目的橙色头发和梦中身影重合,差点让影山以为自己没睡醒,但那张更成熟的脸却提醒他这已经不是梦中。

 

对方也终于看清是他,整个人怔愣在那里,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似乎念念有词,影山辨认出他大概念了遍自己的姓。

 

かげやま。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却好像有清脆的呼喊在他耳边响起。

 

服务员恰在此时挡在他们之间递过去什么东西,紧接着门帘又被掀开,略响的人声模糊传来,“小翔,已经拿到了吗?快回去吧车就要开了!”

 

被叫到的人回头说了句什么,又转过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他点了下头,还招了招手,最后在催促声中匆匆离去。

 

影山大概还沉浸在梦居然成真的不可思议里,全程像梦游的人一般镇定地看着对方一系列动作,自己却没任何回应。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扒在竹席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平,这会儿松了手才感觉一阵钝痛。

 

周围人声喧嚣,他其实早就吃得饱饱的没了宴会的兴致,等终于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手机里的通讯录,不知不觉停在某个界面盯着发呆。那串号码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从没有特意去记但就是忘不掉,连同众多排球术语一同被刻进大脑里,变成能开启什么的神秘钥匙。

 

点进对话框,时间竟然还停在四年前的两句“再见”。这几个字被打出来时尚且轻描淡写,经由时间沉淀后却好像重似千斤,否则怎么一直沉在话框的底部再也没被顶上去过。

他向上大致翻了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对话,无非是明天几点训练、期末考试有没有不及格之类的。简单的字句在他眼前织成画面,带他又回到仙台的乌野高校。

 

并不是故意不去联系,倒不如说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保持联系。高中时他们在同一个排球部,虽然不同班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一起。是朋友吗?对方也说不太一样;是队友吗?肯定是,好像又不尽然。

毕业那天,他们在空旷无人的体育馆穿着白衬衫打了最后一次球,两个人衬衫上的扣子都被揪掉送给了别人,只剩下线头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被揪掉花朵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强力的发球一下就被对方接到,算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显示出三年里他们都各自成长。

等到各奔前程之后,他才迟来地发现两人的关系处于某种微妙境地,如果没有排球作这个最稳固的连接,似乎连互道早安都显得太过唐突。

 

影山飞雄正发着呆,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差点滑下来砸到他的脸。仔细一看,沉寂了四年的对话框竟然有了新消息。

 

“影山,好久不见!刚刚没来得及打招呼,你还好吗?你们也是来这里训练的?”

 

一潭死水轻易地被那个人扔了颗石子打破,荡起的余波让他还有些恍惚,手指却先大脑一步敲起了字。

 

“还行,好久不见。我们也是来集训的。”

 

两人开始不痛不痒地聊起来,影山这才知道另一个在这集训的队就是黑狼队。

 

日向翔阳所在的队伍。

 

 

2.

 

第二天是BJ的训练时间,影山飞雄得闲白天在健身房呆着,晚上去了附近的商场打算吃点东西。

夜晚的商场招牌闪亮,他记得影山美羽提到过一家当地有名的珠宝店,要他帮忙带点东西,刚伸出手要拉开门,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影山?“

他转过头,刚好对上日向翔阳的眼睛,温暖的橙色即便在凉夜里也好像散发着热量和光芒,像一杯柑橘热可可。

 

“好巧啊,你也来逛商场?”

“来吃饭顺便买点东西,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两人的对话进行得比影山想的要顺利。他其实没想过再与日向见面会是在什么场景,谁知命运突如其来,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一切全可以依赖本能,轻松得多。

 

“啊,我要去给小夏买手链,但店里不可以吃东西……”

说完,他又迅速舔了几下手中还剩大半的冰激凌,想赶紧吃完。

 

影山闻言皱眉,“要训练还吃冰激凌,你……”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发觉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就像高中时对日向的训斥,但对方一定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了。

 

然而日向似乎什么都没察觉,被抓现行一般缩了缩肩膀,猜到了影山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明天我们不训练,就吃这一个。影山,我现在已经不会吃坏肚子了!” 他绽出一个笑容,还是同样耀眼,好像能融化冬雪一样热烈。

 

影山顿了两秒,似乎松了口气,“那不是当然的吗。”

 

急着进去的日向又赶紧舔了几口,他吃得太急还是被冰到了,脸皱成一团,嘴巴微张着不敢合拢,想要用口腔的温度暖一暖再咽下。

 

影山见状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冰激凌,没说什么就把剩下的一小半几口吃掉,再把华夫筒递回给他,“这样快一点,吃太急会很难受。”

 

日向接过华夫筒,抬头看到影山鲜红了不少又亮晶晶的嘴唇,唇边还沾了一点点白色,知道他一定也被冰得不轻,忽然有些想笑。

 

谁知被他这样看着,影山后知后觉地有些局促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抱歉,我以为你想快点进去,不然等会儿再赔你一个?”

 

这都哪里跟哪里,日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朝他摆摆手,“不用了,我们快进去吧。”

 

他们一起踏进店门,日向右拐去找手链,而影山这边刚在柜台前站定就受到热情招待,“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看什么?”

 

“结婚戒指。”

 

像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雷,日向心头猛地一紧,从琳琅满目的柜台上移开目光,悄悄转头去看背对着他的那个人。

 

影山比过去又长高了些,肌肉也更明显,正单手撑在玻璃上,一边低头看橱窗一边向店员描述,“要一对,女式的细一些,钻不要太多。”

 

日向回过头继续听导购员介绍,却有些没法集中注意力,刚下肚的冰激凌好像在他胃里融成一滩苦水。

 

他最后直接照着图片买好,走过去看到影山也在结账,语调轻松地开口,“这么快就决定了,不用再和对方商量一下吗?”

 

影山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商量什么?美羽都已经把样式发给我了,应该是他们商量好了的意思吧。”

 

日向愣住,“美羽?是美羽姐?”

 

影山从导购手中接过袋子和他一起朝门外走,“就是我姐啊,你不是见过吗?她要我帮她买。”

 

日向舒了口气,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屏着呼吸,内心升起一阵无名的愉悦,就像对面公园里正升到顶点的发光摩天轮。

 

两个人刚走出去,日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喂?是木兔前辈啊,我刚买完东西,碰到了影山……诶?那我问一下……”

 

他微微捂着电话,转头盯着影山的肩膀,仿佛那里站着只看不见的鸟,“木兔前辈说,他们正在酒店开章鱼烧派对,问你要不要一起……”

 

影山看他越说声音越小,想了想开口, “不了吧,好像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我只是,呃,你明天要训练,没问题吗?”

 

他回答得急切,方才犹豫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影山看他眼神四处乱瞟,虽然不太明白他慌慌张张在看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不超过12点的话就没问题。”

 

日向他们住的酒店离这有段距离,他们随便买点吃的就过去了。进门的时候里面鸡飞狗跳,木兔和宫侑正在枕头大战,佐久早抱着膝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反而餐桌旁空无一人。

 

日向大声打了招呼,“前辈们好,我回来了!”他向前一步露出背后站着的影山,“影山也来了。”

 

众人停下动作,都围过来和影山打招呼。大家都许久没有见面,一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临近午夜。桌上摆着酒,日向给自己和影山各倒了一杯,说不准是否想借着它们化解一些假想出的壁垒,然而对方今夜滴酒不沾,等到一餐结束两人都分外清醒,像在进行一场恼人的比赛,谁先开口提及往事就是认输。

 

影山看了看表准备告辞,日向起身从大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东西递给他,“影山你的戒指,别忘记了。”

 

还算醒着的木兔认出这牌子,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戒指?”他来回扫视这两个人,恍然大悟,“噢,你们终于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日向被他过于跳脱的想法搞糊涂,“等一下,等一下木兔前辈,你在说什么?”

 

木兔也一脸疑惑,“你们不是高中起就在交往了吗?哎我跟你说,之前也有人推荐我这个牌子……”

 

日向愣了,刚打算解释就听到影山冷静的声音响起,“谢谢木兔前辈,明天还有训练,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说完他就告了别向外走,日向忙追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长廊。

 

日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刚才为什么不否认一下?”

 

影山回头瞟了一眼,“那种气氛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吧,而且木兔前辈醉了,他不会记得的。”

 

无可挑剔的理由,倒显得自己一惊一乍,欲盖弥彰。

 

日向转换心情开起了玩笑,“原来影山你也会看气氛吗?”

“啊?那不是当然的吗,这么多年我总要有点进步啊呆……”

 

怎么又来了。影山觉得自从又见到日向翔阳之后自己就越来越变回高中的样子,干脆也不再开口了。

 

到了电梯口,影山看他一眼,日向揪着胸前的衣服,明明都已经是成年人,却好像回到了初三那年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球网前低头不甘心的模样。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些年,或许没进步的人也不止他一个,两个人是不是定格在了高中时代,那时的性格和心情如季节性河流一般,也许会偶尔变得不太明显,但却一直流淌到了今天。

 

电梯门打开,影山边走进去边念叨,“没想到你这么在意被误会这种事。”

 

“啊?”日向抬头眨眨眼,电梯门开始在他眼前缓缓合上,渐渐遮住影山垂着的眼睛。

“下次不会了。”

最后这句话飘进耳朵里,门彻底关闭了。

 

这句话太短让他抓不住重点,又好像每个字都是重点,他只记得,影山说了下次。还有下次。

 

 

3.

开始训练后影山就没怎么见到日向了,两队的作息基本错开,平日里很少会碰到。不知不觉合宿过半,周末的下午他想自主练习,队友告诉他要练的话只能去另一个小一些的体育馆。

 

他本想早点去,结果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路,刚推开体育馆的大门就看到里面一群学生围在排球场地旁,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人看到他之后喊了一句“快看是影山飞雄选手!他也来了!”

 

等走近了他才看到中间被围着的是日向翔阳,日向看到他之后朝他招招手,他便走过去站在旁边。

原来是一队来参观的中学生,体育老师没想到竟然有职业选手在这里,于是不好意思地问他们能不能和学生们互动一下,带其体会排球的乐趣。

 

影山听完后没什么表示,下意识侧头看日向等他开口,对方接收到眼神之后笑着答应,“好啊,那就让影山给他们托球来打,我会在旁边注意看。可以吗?”

 

日向转过来征求意见,影山直视着他,眨了下沉静的深蓝色眼睛,“可以。”

 

要让几乎没有经验的他们体会到排球的乐趣并不简单,但影山的托球让每个人都依靠自己的双手得了分,第一次尝试打排球的学生们看着自己的手,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

 

日向在对面捡球,每一个学生打完之后他就会和对方击掌,热情地进行一番鼓励,或是轻拍对方的肩,细心提醒刚刚的起跳动作哪里不太对。

 

很快,一轮结束了。俩人正要休息,有人又提出要看他们两个的快攻组合——看来对他们这两位选手的事还挺了解。

 

影山停下转球的手,有些犹豫。过了这么久,日向各方面和以前相比都有所不同,没有经过磨合就打快攻,他不确定能否成功。

但日向似乎没有这么多顾虑,他拍拍影山的肩膀,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哦!来吧影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怪人速攻!”

 

熟悉的感觉如电流窜过全身,影山几乎有种想笑的冲动,就是日向言语中的这份无条件信任,让他第一次体味到被人需要的安全感,同时也曾将他逼至极限。久远的记忆再次复苏,而他不用费力就找回了昔日那份心情和手感。

 

他看到日向跳起的身影,虽然隔了许久,却立刻就回想起那个时机,那个位置,他将会把球托过去,分毫不差。

 

可球只是被勉强打过网。

 

影山睁大双眼,面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他看到日向的右手擦过排球边缘,下一秒用脚接起了下落的球擦网而过,最后落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这本该在情理之中,原来就算早就想到这个结果了也依然会感到惊讶与失落。

 

他走近日向直视对方,“你比以前跳得更高了。”

 

日向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应该是在这里打过沙排的原因吧,不过影山的传球竟然还能保持和高中一样的精度,真是厉害啊!”

 

影山没有说话,撩起网走过去捡刚刚那个球。

 

那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人怎么会轻易舍弃自己的记忆。

 

好在多来几次之后终于成功,影山说不清是亲切感更多还是陌生感更多。等终于送走来参观的中学生,两人跟打了场比赛一样累,之后又和当地的排球运动员一起练了好久。

 

终于筋疲力尽,他们走出球场在一旁坐下休息,影山看到日向仰头喝水,一滴汗顺着扬起的脖颈滑下,经过他的锁骨,没入圆圆的衣领内。

 

影山呛了一下,适时移开目光,然而那画面却没消散,还继续钉在眼前,甚至能看到那滴汗在宽松运动服内的滑行轨迹,想必会经过紧实的腹肌与条条沟壑,最终到达胫骨。

 

他忽然想起某个久远的下雪天,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却记得那么清晰。这具曾经瘦小的身体是如何躺在他柔软的微微下陷的床褥里,因为害羞而微微蜷缩,却被自己握着脚踝慢慢展开。还有自己是如何触碰那几节椎骨,掌心感受到它们的震颤,最后他如何耐心抚平一些褶皱,刺入幽深的内里,几分几寸,让两具滚烫的身体刚好融化在一起。

 

不知哪里传来的哨声打断他的回想,影山眨眨眼睛,看到日向凑过来好奇的脸,“在想什么?”

 

几年不见,日向的身体变得更结实,线条也更明显,他突然有些好奇,那几节骨骼,如今还会不会在他的触碰下颤抖?

 

“什么也没想。”

 

他站起来又瞥了一眼,日向浸了汗的头发似乎没有那么蓬松了,也剪短了一些,整个人像淋过雨,比平时更加柔和。他下意识抬起手落在上面,自言自语:“这个长度的头发很适合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在那里。影山保持姿势静默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收回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脸,“时间差不多了,要一起回去吗?”

 

日向也摸摸自己刚被影山摸过的头发,若有所思地望去,对方的脸埋在毛巾里让他看不清表情,他又用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即便是刚运动完,也觉得烫得吓人。

 

“好,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两个人出了门走向车站,外面仍然天光大好。巴西的天空湛蓝澄澈,明晃晃的日光照在地上,即便是冬季也不会让人寒冷。

从体育馆到车站大约需要走十几分钟,或许是不想再重复上次的沉默,这次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还是一前一后走在路边狭窄的人行道上,总有年轻人腋下夹着游泳圈,叽叽喳喳地和他们擦肩而过,欢笑着奔向远处的海滩。

 

影山不禁想,日向就是在这样的城市独自生活了两年吗?当他在阴冷雨天的东京体育馆里训练时,日向看到的是什么风景,他是会和朋友一起奔向海边游泳,还是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繁忙的街道,一边时不时看表一边小心不要撞到行人?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在居酒屋见到你的前一天,你们呢?”

“也差不多。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打排球啊,还能做什么?”

“我是说训练时间以外,比如晚上。”

“哦,和前辈们吃吃饭,自己去健身房锻练之类吧,也会跑去沙滩和之前认识的朋友打沙排。诶对,影山要来试试吗?”

“什么,打沙排?”

“没错,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那边的沙滩上可是全天都有人在打的!”

日向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期许地看向他。这似乎是他们重逢以来日向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轻松的表情,微微弯起的眼睛直视着他,比远处日光下的沙滩还要晃眼。他悄悄移开视线,眯着眼朝远处望去,答应下来,“好。”

 

两个人朝海滩走去,途中日向给之前的搭档打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此时就在沙滩上,刚好需要两名对手。

 

一踏上沙滩,影山飞雄就不动声色地雀跃起来,沙子吸收了太阳的热度,踩上去暖烘烘的。这是他第一次打沙排,早就听说在这上面起跳更难也更能训练腿部力量,现在早已经是跃跃欲试。

 

影山抬起头刚想说话,看到日向朝两个人飞奔过去,三个人热烈地在一起碰拳拥抱,用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激动地说着什么,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欢快气氛,脸上是同样的开怀笑容,如同南半球的天气一样明朗而毫无掩藏。

 

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海风好咸,沙子把脚心烤得好烫。

 

日向或许是反应过来他没跟上,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喊道:“影山,你怎么不过来?”

影山回神小跑过去,还没站定就被其中一个人热情地拍了拍肩,用英语问道:“你就是影山吗?日向之前总是和我们提到你!”

当事人未曾料到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轻易地被出卖,在一旁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似地看看说话的人又看看影山飞雄,却在对上眼神的瞬间飞也似地逃开。

 

影山没错过这细微的动作,突然起了好奇心,反问:“他说我什么?”

对方歪着头努力回想,“很多,说你是很最厉害的二传手,不对,应该是‘最厉害的’二传手,说他和你还没进高中就认识了,说你总是快他一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眼前蓄着浓密胡子的巴西人仍在掰着指头数,这些话的原主人却已经听不下去,赶紧一挥手打断了这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剖白和处刑,拿起球推着影山就朝球网另一边走。

 

影山侧头看着慌乱到不停日向,忽然来了一句,“你每次都追上来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不禁让身旁的人“啊?”了一声。

“我是说,不管我先走到哪里,最后你都追上来了。”

像是找回了久违的肌肉记忆,日向像高中时那样下意识挺起胸膛,带着一些自夸的意味开口,“那当然,我可是对自己很有自信的!”

他说完忽觉突兀,呃了一声正想着说个什么话题带过去,又听到影山说道,“嗯,我也是。”

 

日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他也是什么,很有自信,还是对日向能追上有信心?

怎么自从再次遇到影山之后总是弄不明白对方的话,自己说出来的又词不达意,像是用拙劣的手工去修补一截断裂的链条,粘是勉强粘上了,等机器运行起来时却卡顿不止。

 

他刚想问清到底是哪种意思,却见大家都已经站好位置严阵以待,等待比赛开始,于是只好收起这些想法,深吸一口气发出一个漂亮的球。

 

影山跃起拦网,没想到手指达到的高度远低于预期,球自然也没拦到,还好日向突然从右边冲过来一个沙地鱼跃将球接了起来。这次他卯足劲向上跳,终于达到理想的击球高度,将球以一个刁钻的斜角扣了下去,结果风向突然改变导致球偏离路线,最终还是出界。

他惊讶地回头去看日向,仿佛在说“沙排怎么这么难打”,收获了对方一个无奈的耸肩。

 

再怎么说也是国家级球员,几球过后影山逐渐找到了感觉,最后两人竟然还反超了比分。对手向他们表示庆祝和佩服,不断惊叹着影山飞速的进步,说他果然和日向形容得一样厉害,他们配合得好默契,看不出已经几年没在一起打球。

 

“翔阳,你有这么好的队友,我都有些羡慕了。”

日向未置可否,只笑着说,“可我们现在分属不同的队伍,是彼此的对手才对。”

“那有什么,你们总有机会重新在一起的,不是吗?”

朋友不知为何对此很有信心,日向顿了顿回答,“是的,总会有机会的。”

 

他向远处望去,影山正在一个人练习发球,大概听不懂也懒得听他们说话,索性离得远远的找点事做。

他挥别了接下来还有事的朋友们,朝影山那边走去。

 

刚刚得分的发球有一大半是日向发的,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影山才又在练习发球。日向看着影山无法像平时一样利落地起跳,有时脚下一滑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于是悄悄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想要保存这珍贵的画面。

 

他看到影山在转球,然后屈膝,助跑,双手宛如羽翼在身后扬起。这场景过于熟悉,他看着手机取景框里的身影,用不着回忆就能看到高中那个少年,打排球时的姿态永远那么优美,扣球的威力却不减分毫,发完球之后就会单手叉着腰回头朝他皱眉,那意思就是换他再来试试。

 

取景框里的人忽然回头直视他,朝他皱了下眉。

 

像是胸上被人锤了一拳,日向吃痛地屏住呼吸,眨眨眼,一是分不清是否自己出现了幻觉。抬起头望向远处,现年21岁的影山飞雄的确正抱着球盯着他,甚至还噘着嘴,脸上的神情与16岁时如出一辙。

 

“你举着手机在干什么?”

 

闻言日向一只手拿着手机背在身后,另一只连连摆手,“我什么也没做。”

 

影山走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站,成年之后他们的身高差并未缩小,一个抬起头一个低着,相距咫尺之间。

 

“真的?那让我也看看。”说罢便要伸手绕到他身后去拿手机。

“哎你、你别抢啊!”

日向下意识跑开,结果影山立刻就追上来,两个人像争夺玩具的小孩子一般纠缠在一起,影山抢不到手机,只好两手捉住日向不停乱动的手腕,却没料到对方挣扎得太剧烈,一个重心不稳就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沙滩上。

 

“嘶——”

日向支起身体,紧接着便跌落进影山墨蓝色的眼睛里。

 

他一时愣住,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脸如今就在自己眼前,如同视线尽头海平面一般的瞳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微张着嘴,一脸怔愣。

他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影山身上,手腕仍被对方紧紧抓着,两人身躯紧贴,能够清晰感知到过速的心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颤动,也不知到底是谁的。

 

他还有空分心去想,完了,本来还以为现在掰手腕一定能赢过影山的。

 

日向撑在影山正上方挡住太阳,在影山肤色偏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像是一层盖在大理石雕塑上的纱幔。他如同丧失了其他感官,只顾使劲盯着眼前的人,忘记了如何眨眼,像万事万物都被定格,好让他能在时间的罅隙里为非作歹。

直到他终于因为影山转了下眼珠而反应过来,刚低头呼了两口气手腕就被松开,然后脸被捧着转回去,影山吻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唇与唇相贴,两个人都睁大眼睛,目光像是磁铁的两极吸附在一起无法逃离。影山倏忽紧闭双眼,接着日向就感觉到对方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舐自己的唇,如同小动物喝水一样,一下又一下,又像夏日里舔食快要融化的冰激凌,得小心不让它滴下来,卷起舌头一圈圈把它吃掉。

 

快要融化的何止冰激凌,还有他的理智,正一点点被影山的唇舌卷走。他不禁放松身体,微微张开嘴,仿佛原本就不坚固的堤坝在山洪到来时忽然出现一道裂缝,即刻溃堤。影山的进攻意识高涨,舌头闯进去大肆探索这片曾过分熟悉的领域。

而日向并未做任何抵抗,像早知如此,顺带闭上眼积极迎合,压抑已久的期许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和对方用力纠缠在一起。

 

再次相遇以来的词不达意已经不再重要,他们都是有些笨拙的人,既然言语无法及时地传递心情就让肢体取而代之,逐渐升高的体温作不得假,心脏急剧跳动也骗不了人。他们用唇齿紧紧依偎,每次吸吮都像敲下电码暗符,传递出思念与爱的讯息。

 

太阳不知何时已西斜,却仍把日向的背烤得炙热,整个人像要烧起来一样,氧气缺乏带来的目眩感越发明显,他终于舍得偏开头喘气。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日向把下巴搁在影山宽阔厚实的肩头,没了刚刚那层纱幔遮挡,阳光直射着影山的脸,为他睫毛末梢镀上一层金色,但仍不及那双眼睛明亮,里面似乎同时汇聚着星斗与波光。

 

一时四下沉默,只剩下波涛翻涌的声音填充进两人之间的缝隙。

 

最后影山打破沉默,“该回去了。”

 

日向点点头,他们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沙子,在紫色的天空下朝车站走去。他悄悄转头去看影山,对方不复最开始见到时那样紧绷,浑身散发出放松的氛围。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还记得打球之前我说我很有自信吗?你当时说你也是,什么意思?”

 

影山看他一眼,“就是我也相信你的意思啊。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和我站在一起,不是吗?” 不过他又摸摸下巴,认真道,“不过严格来说我们现在还没有……”

 

日向看着他的侧脸,成熟许多的面容线条更加明显,影山说话就像他利落的下颌线,毫不拖泥带水,和高中时一样。他忽然想,是不是之前是自己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或者说他明白,却在躲避。年岁增长让他懂得更多与人交往的方法,却在面对最重要的那个人时全派不上用场。

他不喜欢这样。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车站,安全出口的灯牌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在冷清的车站内孤单值守。

 

“你是不是去那个方向?我坐这边的。”

日向看影山要往对面走,突然伸手拽住他,“我们站在一块等也可以吧!哪辆先来再过去就好了。”

 

影山点点头站在日向身边,胳膊还被对方略微潮湿的手攥着,他轻轻挣脱,看到日向的肩似乎塌了下去,于是又默默牵起了日向的手。

先握住仍比自己细的手腕,然后手指穿入对方手指的间隙紧紧扣住。

 

然而就在此时列车呼啸着进站,在他们面前停下打开门,日向有些沮丧地松开手,即将进门时又突然转身回来,极快地抱了一下影山,接着便在提示铃中匆匆跑进车里。

车门迅速关闭,列车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出站台。

 

这好像是影山第一次看日向在眼前渐行渐远。高中时总是他率先告别转过街角,接着日向跨上自行车,在身后叮呤一声,继续骑向山那边的家。

那年日向出国时,他因为训练没去机场。后来听山口同学说,日向进安检区后还不停回头朝他们微笑招手,不停张望像在寻找什么,直到不得不告别才不舍地离去。
倒是很有那个人的风格,影山想,他大概知道日向在找什么。但刚才在电车里,他怎么不像那时一样再回头多看看、招招手?

 

大概是因为已经找到想找的人了吧。

 

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在身后,于是便不再需要多余的动作来确认,而是放心地朝目的地行进。

 

又一辆列车驶入,他也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4.

一晃又是两周时间,合宿渐渐到了尾声。这期间影山偶尔会在周末的体育馆里见到日向,两个人练完球后如果有空就顺便吃个饭。

到最后一天时,影山刚到体育馆开始热身,忽然门又打开,他一眼就看到走进来的一群人里有个橙色头发的身影。

 

教练对着有些不明所以的队员解释道,“是这样的,因为下午两个队会一起坐飞机回去,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两个队来场练习赛。”

 

影山看到日向放下背包也开始热身,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时隔四年和对方站在同一个球场上,却第一次不在球网的同一边。

 

热身结束,两队上场站好,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

 

影山率先发球。

脚下不再是柔软的沙地,而是他所习惯的坚实的地面,自然得心应手,在助跑之后起跳,朝着对面球场的边角猛烈地扣去。

他紧盯着球,眼看着就要落地,他已握住双拳做好了得分的准备,结果就在瞬息之间日向从旁边冒出来,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姿势将力道猛烈的发球接了起来,并稳稳地传了回去,被队友扣下得分。

 

明明丢了分,影山却压抑不住翘起的嘴角,他将炽热燃烧的目光投向正在欢呼的日向,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在捕捉到影山的视线之后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像得意又似挑衅。

 

比赛激烈地进行着,影山似乎有些吃惊于日向的蜕变,但更多的是兴奋。每一次完美的接球,每一次发球得分,每一次假动作诱骗,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面前,让他看到日向的成长与变化,与之交锋时永远会发现惊喜,需要调动全副身心,抗衡时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轮换到前排,此时刚好日向从后排高高跃起,准备发起进攻。他抬起头,看到日向右胳膊曲着肘,身体朝后弓起,即将挥出手臂击球。

 

要拦住,一定要拦住。

 

影山舔了舔嘴唇,尝到微咸的汗水,他计算好时间预备起跳,双臂朝前伸展,球狠狠地碰到他的指尖,接着弹向身后被队友接起。

他落在地上,又咧起嘴得意一笑,惹得网对面的日向面目狰狞,咬着牙露出不甘心的神情,虽然也仍在笑着。

 

“会有更厉害的人出现在你面前。”

影山飞雄猛然想到这句话。曾经他因为排球打得好,不得不以放水这种方式来延长比赛时间。在回家的路上,爷爷对他这么说,他一直记到现在。

 

对面日向瞬间移动到网另一侧再次起跳,出色的反射神经被最大化利用,他提前在最高击球点等待球到来,接着使劲挥舞手臂,却在即将碰到球的瞬间转成轻叩,朝防守薄弱的前排区域发起攻击。

 

影山飞身跃去救球,可球却在距指尖一厘米的地方提前落地。他的下巴擦在防滑的地板上引发一阵疼痛。抬起头,刚好对上日向俯视他的目光。

像是太阳甘愿寄居在那两个圆球里,那样橙那样亮,即便背着光也在阴影里燃得正旺,折射出自信的光芒。

 

更厉害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最后比赛终于结束,其实严格来说已不能算是比赛,原本只赛三局,结果因为两队都希望加赛最后一共打了六局,三比三平。

 

这之后就要回酒店收拾行李然后赶去机场,影山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刚出休息室就看到日向在走廊上等着,走过去问他什么事,结果却被拉着进了隔壁的杂物间。

 

日向把他推进去后迅速把门锁上,接着转身看着他,双手没处放似的抓着包带,显然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要干什么?”

 

日向咬咬牙,又走近一步干脆环抱着他,抬起头顿了顿,问道,“影山,我…我能亲你吗?”

 

听了这话影山哑然失笑,半晌才挤出一句“笨蛋……”。日向以为他这就是不同意了,低下头刚打算收回手臂,却被影山一下拽住,下巴也被抬起来。

他看到影山的脸越来越近,大概还有几厘米时他实在按捺不住,拉着影山的外套领子将他拉下来撞在自己的唇上。

 

日向在碰到影山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脖颈,用舌头一遍遍描摹着影山的唇形,上面还带着些许汗的味道,提醒他面前这个人刚刚是如何精妙地发出角度刁钻的球,又是如何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伺机起跳。

虽然闭着眼,却看到了汗流经影山的额角,滴落在他紧实的大腿上。

 

热潮在体内涌动,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些,结果看到影山径直盯着自己,深蓝色的瞳仁中倒映出他微眯着眼双颊通红的样子。

 

神智回来了一些,但他的脸却更红了。

 

影山的手不知何时伸进了日向黑色的队服里,刚冲完澡的身体上还残存着一些水汽,被他一撩拨便好像渗出更多细密的薄汗,沿着腹肌间的沟壑滑下,像在雾气弥漫的清晨仔细抚摸一片叶子的叶脉,露水濡湿了他的指尖。

 

他另一只手绕到日向背后,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对方凸起的背肌,触感很好。影山再次回想起高中的日向,那个倒在草坪上的少年,队服皱起露出他没什么肉的腹部,如今这躯体不复当初的瘦小干瘪,反而处处藏着力量,手掌下竟是如此温暖鲜活的血与肉,他再没感受过比此刻更蓬勃的生命力。

 

他想再贴近一些,想好好探明分开的几年里日向都有哪几处发生了变化。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向下探,找到最下面的椎骨,挑准一节按了下去,怀里的人明显颤了一下,像要躲避手指一般朝他又贴近一些,甚至比那个下雪天里躺在他床上的少年动摇得更厉害。

 

待要再向其他地方进发时,门外忽然响起此起彼伏呼喊他们两个的声音。

“影山——”

“翔阳,你在附近吗——”

临近发车的时间,是他们各自的队友来找人了。

 

他们对视一眼,默默地放开了对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像是忽然从白日梦里经由时空隧道被拉到现实中,微微恍惚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连脚底也发软。

等到门外的声音渐远,他们才小心地打开门一起出去。一到了体育馆门口两人立刻被分开团团围住,接着就上了各自队伍的车。

 

几小时后他们又在机场见面,这次影山旁边的靠窗位终于不再空着,日向坐下之后看到影山的手搭在扶手椅上,也立刻伸手握住他的,还捏了捏,一脸开心,就差哼起歌了。

 

影山瞥了他一眼,“哼,幼稚。”

这么说着,却把手翻过来顺势和日向十指相扣。

 

日向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仍然止不住笑着,“你就别装了,影山君。”

 

他们好像瞬间回到纯真无虑的少年时代,某天风和日丽,他们打累了排球蹲在河边,一起看里面灰青色的鱼游来游去。日向提议要不要抓几条带回去煮了吃,结果刚站起来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摔进小河里,吓得影山剩下的时间一直攥着他的手,怕他再心血来潮一个动作掉进去,虽然最后是他一个没注意踩进水里,被泥滑了一跤,连带着日向也湿了裤脚。

几年的时光仿佛不存在一般,他们昨日还在卒业后一起打球,今天就坐在飞机里两手相牵,任何隔阂与陌生都不复存在,他们也心照不宣地从未提起为什么中间断了联系,仅仅重逢就已足够让两人心意相通,再去追溯过去将会显得毫无意义。

 

有阳光的地方便会有影子存在,其实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龃龉,要站在同一个世界舞台上继续打排球的共同目标彼此共享且未曾改变,只不过年少时爱情友情全部杂糅在一起,不确定经由时间冲刷后这团复杂的聚合物是否被侵蚀消退,在对方那里究竟是哪一份留了下来,保留了几分。

 

所幸爱意仍在。并且脱胎换骨,不再只有少年的冲动和热血,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经年的岁月不是潮水而是养分,让根扎得更深,千丝万缕的联系织成密网,即使无关排球,也想要把对方当作独一无二的存在来相爱。

肩上忽然一沉,影山侧过脸,看到日向的脑袋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和以前去合宿时在大巴车上一样。往往他也会睡着,然后两颗脑袋靠在一起,偶尔随着汽车的颠簸而相碰,今日也是如此。

 

等到下了飞机,两队被集合在一起,两个教练宣布奥运阵容的选拔将于近日开始,期待所有人的表现。

 

影山下意识看了日向一样,果然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眼中迸出同样跃跃欲试的火花,在同一片球场并肩作战的机会就这么迅速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以前总有声音说日向离开他这个二传手就毫无价值,两人虽然没说过这话题,但他知道对方无法反驳却多么不甘。
作为搭档,日向的能力如何影山最清楚。他看到日向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与长处,世界不仅终将看到他影山飞雄,也需要看到日向,看到他们即使分离也能各自为阵,分庭抗礼。

想必日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毕业后毅然决然远赴巴西,在一个没有他的国度重新开始,独自训练。然后现在日向终于回来,带着丰满的羽翼如成鸦般飞越昨日的自己,即将在顶点与他再次相遇,殊途同归,再次并肩。

 

他们在十几岁时相遇,也曾分道而行,却始终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如今诺言兑现,他们如第一次遇见那般重逢,然后一起踏上旅程,共赴归途。

 

一起奔赴更美好明媚的未来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