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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道靈魂伴侶共享痛覺的概念之前,突如其來的小小刺痛已經是Sasha所習慣的事情了。
疼痛往往沒有預兆,也沒有任何規律。有可能上一秒Sasha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下一秒她就像被誰拍了後腦勺一樣的摔倒在地毯上。
她會按著疼痛的地方重新站起來、忿忿地環顧四周,不過無論她怎麼檢查,她的家空空蕩蕩,沒有可以傷害她的人,沒有任何人。
Sasha曾經告訴過爸媽,她的身體有點奇怪,或是有某種可以碰到她的鬼魂跟著她。可是她的父母太忙碌了,兩人在工作上有太多案件要處理,Waybright家族有太多名聲需要維護,他們沒有留給她任何的時間與關心,簡單地認為這只是年幼的孩子在撒嬌尋求關注的手段。
「不要講這些奇怪的話了,Sasha。我很忙。」剛回到家又馬上要出門的父親揉著額頭,告訴她:「去找你媽。」
「難道我就不忙嗎?你怎麼不想想,她也是你的女兒。」她母親在工作室裡大喊著回應。
Waybright夫婦沒有時間。
即使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來爭吵,也沒有時間了解Sasha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時間告訴她整個靈魂伴侶的事情。所以Sasha習慣了,當不知名的疼痛出現在身上時,她可以忍住不哭、做出一如既往的平淡表情。
這份習以為常持續了一段時間,一直到另一個陌生的幼稚園孩子,用興奮和崇拜的表情告訴她靈魂伴侶這個詞,以及它代表的意義,那份疼痛才從煩人變成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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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幼稚園的繪圖課上認識。
「哇你畫的好棒!」
Sasha抬頭,發現一個有著蓬鬆頭髮、棕色皮膚的孩子站在她旁邊不知道多久了,她正用崇拜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畫。
Sasha看看對方胸前的名牌——Anne——那個孩子繼續熱情的問:「你畫的是什麼?」
Sasha還來不及回應,有個年紀比他們兩人都小得多、綁著蝴蝶結的小女孩突然地出現。她看著Sasha的圖畫紙搶答:「爆炸的塔!」
「爆炸的塔!」比蝴蝶結女孩還大一點、但仍然比Sasha還小的橘髮男孩也湊了過來。他指著畫上的一角,用真誠的語氣看向Sasha:「然後這是從上面摔下來的人?」
「不,這是一棵樹!笨蛋!」Sasha感到有些喪氣和被冒犯,「那是掉落的葉子,因為現在是秋天!」她轉成防衛的態度,怒氣沖沖地瞪著其他三個孩子:「你們又畫了什麼?」
「Domino!」Anne大叫。她舉起自己的畫,大方地展示在所有小孩面前,那是一隻黑色中混雜著白色斑塊的動物。Sasha不知道確切來說它是什麼,可是連剛剛嘲笑Sasha的兩個孩子都在為Anne的畫鼓掌,好像他們知道她畫的是什麼一樣。
Sasha不喜歡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她問:「誰是Domino?」黑白交錯的動物,也許是乳牛?
Anne似乎很高興她問了這個問題:「Domino是我的貓咪!」貓咪?Sasha皺眉,還沒機會仔細在多看兩眼,Anne就又興高采烈地追問她新的問題:「你喜歡貓嗎?你有養貓嗎?你養什麼樣的貓?」
「都沒有。」Sasha說:「我更喜歡狗。」
Anne本來要再說點什麼,不過Sasha的鼻血打斷了一切。首先Sasha感覺到一種鼻子撞到牆上的劇痛,然後鮮血就開始從鼻腔裡湧了出來,沾濕了她的畫紙、嚇壞了旁邊的孩子(除了那個綁蝴蝶結的小女孩,她突然振奮了起來)。橘色頭髮的小男孩轉身就跑,嘴裡大喊著老師的名字;Anne則是嚇壞了,著急但無用地繞著她團團轉:「你受傷了!怎麼辦!你受傷了!」
「這種事很常發生,沒什麼大不了的。」Sasha一邊說一邊按著自己的鼻子,假裝她已經完全掌握了事情的發展:「等等就不會再流血了,笨笨!」
「你一次可以流多少的血?」蝴蝶結小女孩問。
「太多了,我沒有算。」
看著Sasha這麼平靜穩重的態度,Anne也漸漸冷靜下來,她站在旁邊,向Sasha投出尊敬和佩服的眼神。這讓Sasha有點得意。
「你很常這樣嗎?」
「對,很常。有時候是手臂、膝蓋,一些小地方,會忽然有點刺痛。」Sasha裝做不在乎,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我已經習慣了。我猜有一個鬼魂在跟著我什麼的。」
「可是為什麼……啊!我知道了!」Anne的表情從敬畏轉成羨慕:「那是你的靈魂伴侶!」
「什麼?」
「靈魂伴侶!我媽媽說,靈魂伴侶是最適合彼此的人,你們將會分享彼此的一切,包括受傷的痛!」
「這、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好。」Sasha乾巴巴的說。
「但你們也會分享其他美好的事情!」Anne的眼睛閃閃亮亮:「你們會相愛、會建立溫暖的家,直到永遠!」
相愛、溫暖的家,直到永遠。Sasha眨眨眼。
這幾個詞就足夠了。
對那個年紀的Sasha來說,靈魂伴侶是一切美好夢想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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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bright的家庭不是電視上演出的那種浮誇鬧劇,多數時候他們可以相處,像是只有咖啡機在嗡嗡作響的早晨。只要能避免對話、避免交談,避免任何需要開口的場合,他們可以相敬如賓的處在同一個空間。然而,若是有任何機會讓她的父親或母親開始說話,那麼事情就變得危險了。
父親冷漠疏遠的態度、母親尖銳刺耳的嘲諷,他們每句話語都意有所指,用隱含在話語裡的情緒戳刺著彼此。Sasha如果不夠警惕去察覺空氣中飄散的火藥味,當其中一人的敏感神經被觸發,它會像在充滿瓦斯的空間點起火苗,砰!
激烈的唇槍舌劍,伴隨幾個巴掌或推打拉扯的輕微暴力。要是能逃出家門,Sasha就不會逗留;但要是問題發生在半夜,時間太晚了。學校和商店都關門,而且她不想在郊外遊蕩並被隨機的殺人犯抓到,Sasha會在自己的房間、甩上門、上鎖,一遍遍聽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藉由那些旋律和嘶吼的歌詞,替她宣洩挫折與憤怒。
人們從熟悉變成陌生的速度是這麼的快、這麼的不知不覺,在發現不對勁之前,他們的關係已經無可挽回……意識到這點,Sasha的內心打響了警鐘。
必須要抓住在周圍的東西、你的東西,找到能扯住他們的絲線、控制他們,不然,他們很快就會離開。
這就是Sasha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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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哪個Waybright,他們都撐著美好的虛假外殼,在相機前擺出露齒而笑的自信神采。
Sasha是個Waybright,而家裡的情況就像是別出心裁的訓練。如果Sasha知道怎麼判斷父母的情緒變化,那她能很輕易的像是閱讀一本書一樣的閱讀其他人的想法。這讓她有效地在學校內塑造出她想要的強悍樣子——擅長運動的啦啦隊隊長、聖詹姆斯的校園女王、全學年最迷人的金髮女孩。
即使許多學生都仰慕Sasha的個人魅力,要穩固這樣的地位也不容易。Sasha和受歡迎的孩子們交朋友、遊走在每一個小圈圈的規則之間。她把聽見的八卦與流言都記錄在心中的那塊軟木塞板上,用紅線和紅線交錯繪製一張人際關係地圖。
Sasha很清楚能影響他人的一百種手段,她不介意利用這些來實現她想要的事。當Sasha想做些什麼的時候,她只需要說一些話、牽動那些絲線,事情就會朝著她想要的方向發展。
或許生活就是這樣的,必須機關算盡、爭名奪利才能站穩腳跟,是需要付出努力拉鋸和抗爭才能維護的。
她選擇傾盡所有來保持她現在擁有的關係,可是事情變得很快,比她的家庭分崩離析的速度還要快。不知何故,這種作法在其他人身上奏效,偏偏在她重視的朋友身上,它的效果越來越弱,不時還會激起反抗的火花。
Sasha有責任將失控的朋友拖回正軌。他們想抽身,Sasha只會加強它的力道——從哄變成要求,從討論變成命令。她以很危險的方式在推攘著友情的界線,但她渾然不覺。
然後有天Anne爆發了。
「什麼?」
「我說,結束了,Sasha。你不能再這樣控制我了。」
「你在說什麼?Anne,這是樂隊之戰的決賽表演,你不想贏嗎?」
「不,Sasha。」Braddock放下了鼓棒:「這才不是我們的決賽表演,這是你的!Sasha!你一點都不在乎我們的想法。你只想得到你要的。」
「那才不是真的。」Sasha皺著眉、放下調音到一半的吉他。她環顧她的團員們,Percy正用複雜的表情和Braddock對望:「而且我們就要成功了!」
Anne、Percy和Braddock進行了短暫而無聲的眼神交流。Sasha瞪著他們,不曉得為什麼她會再次體會到那種被排斥的感受——是Sasha從幼稚園以來就認識Anne,陪伴了彼此三分之二的人生;是Sasha保護新轉學過來的Braddock和Percy融入校園、不受惡霸欺負,他們是她的朋友!他們三個為什麼要質疑Sasha想為他們做的好事?
「你沒發現我們只是想玩得開心嗎?」
「別傻了,Anne。只要我們贏了,難道還會不開心嗎?」
Anne用一種Sasha看不懂的表情望著她,棕色的眼睛無法動搖。她沒有爭辯任何的話,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拾音線和吉他,和另外兩個團員一起離開了。而完全走下舞台之前,Percy回頭看著Sasha,小聲但真誠:「再見,Sash。我們希望你能做到,真的。」
還未揭開簾幕的後台只剩下Sasha。除了她,這裡誰都不在。聽著簾幕外躁動喧鬧的歡呼和主持人麥克風高亢的回音,Sasha揪緊了胸口的衣服,以頑強的意志撐住了幾乎要壓垮所有感官的巨大疼痛。
你失去他們了。
厚重布幔升起,刺目的聚光燈從後方打亮了Sasha所站的位置,她隱約感受到隔著薄薄的表演服,自己的背脊被橘紅色燈光照得發燙。
一切都不會再回來。
獨自面對整個場地的口哨與喝采,Sasha不去設想胸口刻骨穿心的劇痛究竟為了什麼,又來自何處。Waybright家的女兒向觀眾露出最囂張自信的兇猛笑容,在電吉他的前奏裡,她走到麥克風前方:
I'm a heart stomper
Stompin' on hearts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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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生活已經失速,她也不想放開控制桿、投降和接受墜落。
Sasha Waybright對每件事從未滿意,她有許多話要說、許多意見要發表,她從不想在實現目標之前停止戰鬥,她渴望擊敗阻攔在終點線前的敵人。
她掙扎著。在人與人、事情與事情、衝突與衝突間,Sasha強硬地開闢出一條道路,要和她愛的人一起成功。然而,她在乎的人們都在不同的時刻紛紛選擇退出。
她是真心希望她愛的人都能獲得想要的,她真的想——所以要說Sasha還有什麼能做的,那就是接受他們的離開,讓他們去沒有她會更好的地方。
Sasha會在與世隔絕的角落,獨自面對傷口。
儘管這讓陳年往事變得如此諷刺。
你們將會分享彼此的一切,包括受傷的痛!
靈魂伴侶的事情,Sasha很久以前就不再被關注了。連約會的配對軟體都會給你一張大頭照還有彼此的距離,靈魂伴侶甚至沒有具體辨認對方的方式。
Sasha唯一知道能辨別靈魂伴侶的方式是:當他們兩人其中一人受傷時,另一個會疼。
這算是什麼提示?Sasha不可能對每個初見面的人都打上一拳,期待自己會體驗到完全一致的疼痛反饋。也許有神經病會這麼做,但是謝謝,不了。Sasha不會再因為打架而被帶去警局坐到天亮。
靈魂伴侶的存在太稀少了,少得像是孩童間無知的謠言。但至今還讓她確定靈魂伴侶存在的原因是Anne的養兄弟——幼稚園裡被鼻血事件嚇壞了的橘髮男孩——Sprig愚蠢的意外幫助他找到了他的靈魂伴侶Ivy,他們代表了靈魂伴侶並非都市傳說……可是那又如何?Sprig很好(這是多年後Sasha終於承認的),他值得成為青春校園喜劇裡的幸運男孩。而Sasha?Sasha不是什麼好人。Sasha是不夠好的人,所以她不會幻想著有一個永遠不會離開她、永遠會愛她的人出現。
沒有機會。
口袋裡的帕克打火機,衣襟上沾到的菸灰,指頭間洗不掉的尼古丁味道取代了年輕時噴在手腕處的甜蜜香水。
垃圾桶旁的廢棄噴嘴,濺到各色油漆的板鞋,紅磚牆面上獨具風格、洋洋灑灑的「FUCK MY LIFE」巷弄噴漆。
或許她從來沒有靈魂伴侶,那些刺痛來自每一個怨恨她的人的詛咒。
抽著菸,Sasha想:或許事實就是這樣。
兒時的不切實際被她一笑置之,時不時刮擦著皮膚的幻痛不過是生活在嚙咬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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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舞會的那晚,Sasha放棄了舞會皇后的王冠和她曾經拚命維護的校園女王頭銜,她拿著護照和一袋行李,遠遠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南加州。
Sasha不會停留在不需要她的地方,一個讓她感覺到如此虛弱的地方。與其留下,她寧可跨越到太平洋的另一端;在比加州要小得多的島嶼;在她從沒聽說、也沒人聽說過她的城市,重新找回她對人生的控制權。
誰知道,她會在這裡遇到和她共享傷痕的人。那個夾著綠色髮夾的黑髮女孩,撐著一支拐杖,剛從公車下來就摔倒在人行道上。
膝蓋撞在地上的鈍痛、手心被粗糙柏油擦破的小傷口,Sasha熟悉的、習慣的、就像她從小到大一直感受到的那些。
Sasha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在大街上幫女孩撿起她掉落的書本和眼鏡。那個女孩笨拙地道謝,在她戴上眼鏡之前,Sasha注意到她有一雙很漂亮的巧克力色眼睛。
她扶著女孩站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直到她能用枴杖重新站穩。Sasha看她彎腰道謝、準備要離開,她忍不住伸手輕拉住對方的後背包,結果在女孩茫然眨眼的表情中,能言善道的Waybright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Shit!」、「Uh!」
她的靈魂伴侶好像發現了什麼。黑髮女孩彷彿是陷入混亂的小鹿,臉上混合著最可愛的期待與驚訝。
Sasha的眼神朝旁邊瞥去,感謝資本主義、跨國經濟,還有分店布點策略之類的東西,那邊有一間全球最大的連鎖咖啡店。
「你……想喝一杯嗎?」這絕對是Sasha所說過最彆腳的搭訕台詞,幸運的是,那個女孩揚起了Sasha認為這世界上最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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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對方身上的疤,用手指追蹤傷口的紋路。
Sasha知道處在黃昏和人群中Marcy會感到孤獨,一些微小的傷口不單是忘乎所以的笨拙造成,也是出自她抓撓手臂和身體的行為,它源於深刻在意識裡的焦慮;Marcy的指腹拂過Sasha臉頰下的劃痕,她知道Sasha輕描淡寫所提到的過去,埋藏著多少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傷害,其中又包含了多少對自己失望和無法寬恕的憤怒。
這就像Marcy分享了她的半生,而Sasha分享了她的。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有意無意之間,他們就藉由同步的痛楚,與對方分享了一切。
「靈魂伴侶會分享痛覺,是因為我們無法忍受讓對方獨自承擔傷害。」Marcy微笑著在Sasha的手背上放下輕吻,似乎在許諾某種誓言。
Sasha不擅長透露自己的虛弱,可是Marcy無論如何都會明白和接受她。他們在沈默中擁抱,用力得讓胸口發疼。那些在臉龐上綻放的笑容太大了,自心房滿溢的情感給靈魂帶來了刺痛。
刺痛。就像Sasha一直以來的生活一樣。不過這次在彼此的陪伴和理解下,兩人都不再是破碎和孤獨的靈魂。
對這個年紀的Sasha來說,靈魂伴侶是一切美好的集合,不再是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