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它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说是黑暗也不尽然,四下虽漆黑似深穴,尽头处却隐隐有些许光亮。它起身,顺从某种驱光的本能想要接近光源,却被一个声音拦住。
“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要一个人在这儿枯等到死呢。”
它循着声音扭头看去,身后的黑暗睁开两只幽暗的眼睛,像夜晚的烛火悠悠飘在空中。它谨慎地后退两步。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一个漆黑的不明生物自黑暗中显露出身形。那是个奇怪的家伙,黑乎乎的一团,大大咧咧地自黑暗中探出有着长角的脑袋。先前看到的两只狭长眼睛深嵌其上,仿佛两盏被黑暗吞吃的提灯,自眼洞内发出幽光。可以说,如果不是这双眼睛,这个生物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那家伙自顾自凑近了些,随动作勉强勾勒出状似容器的头部和幽灵般的飘忽身体。
“你睡了好久,我都快把地上碎石数完了。”黑色的幽灵半是抱怨地说道,“这里像是某个建筑的废墟,我们被埋在下面,得想办法出去。看到前面的碎石堆了吗,里面有根骨钉,你可以用那玩意儿打破墙面开条路……对了,我叫格斯特,你呢?”
它愣住了。空荡荡的脑袋搜罗不出任何过去的记忆,短暂的迟疑过后,它朝对方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记得?你可真是个怪家伙,在这种地方睡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格斯特凑了上来,自带光源的眼睛仔细打量了番唯一的同伴。眼前的容器明显遭过什么劫难,苍白的面具上一道可怖的裂纹横贯右眼,灰扑扑的外袍下则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虚弱身子。
“你右手怎么了?”格斯特问。
它撩开斗篷,有些迟钝地发觉右肩之下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格斯特叹了口气。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算了,估计你也不记得了。这样吧,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你拿骨钉把那边墙壁砸开,我们先出去,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它顺从地点了点头,俯身清理起一旁的碎石堆。与路边胡乱堆放的杂石不同,这里的石块相当坚硬,即便在建材中也算得上乘。所幸那根骨钉埋得并不深,它浅浅扒拉了几下便滚落出来。
“居然是根纯粹骨钉。”探头打量的格斯特小声惊叹,“虽然疏于保养有了裂纹,但总归是个好东西。”
纯粹骨钉,它在心底默默重复。这根被冠以“纯粹”之名的骨钉很细、很长,初碰时多少带点肃杀的寒气,沾染执钉者温度后又似玉石般温凉,顺着握柄向下可以摸到粗糙的钉面,繁复的刻痕和斑驳的裂纹蜿蜒其上,古朴却也陈旧。它尝试比划了两下,握柄相当趁手,即便不常用的左臂也能自如地挥动。
格斯特注视着它若有所思。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骨钉。既然如此,我就叫你纯粹吧,纯粹骨钉——纯粹的骨钉,怎么样?”
——……纯粹……容器……
似是触发了埋藏的记忆,低沉的声音在脑内与格斯特的话同步响起。它猛地抬头,握住骨钉的左手略微收紧,困惑不安地看向格斯特。但对方显然误解了它的意思。
“别担心,我的一个朋友说过,好骨钉不该被埋葬,拿走可是一桩善举。再说了,这片废墟里总共就我们两人,说不定这骨钉本来就是你的。”
纯粹,鉴于它没有否决这个名字,迟疑了下。它不确定是否该告诉格斯特刚刚脑海里的声音。纯粹、容器。这两个词对它似有某种特殊意义,只是简单回想便会产生怪异的感觉,仿佛有谁在胸腔中搅弄内里的虚空,沉甸甸的坠得难受。但格斯特并没有给它过多纠结的时间。黑色的幽灵似乎对这里嫌弃至极,不等纯粹便快步飘向出口处。
“这边,这边。”格斯特催促道。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回应,纯粹拖着骨钉努力走向出口处。自己先前一定伤得很重,它慢吞吞地想,即便是快步前进这么小幅度的动作都有些吃力。笨拙的肢体似废弃许久的机械齿轮,堪堪卡住彼此组成一个破破烂烂的身躯,它几乎是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出口处。
“你还好吗?”格斯特看起来有些担忧。
纯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格斯特的关切让它有些无所适从,那种怪异的不适感又来了,它突然不敢与格斯特对视,握着骨钉的手紧了又紧,它努力支起身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用。
“可以的话劳驾开下路?”
一个指令。伴着骨钉破开巨石的铿锵声,纯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黑暗破开一道与它等高的口子,急性子的格斯特没等扩大裂缝便窜了出去。纯粹倚着骨钉休息了会儿,扫开掉落的碎石走出了废墟。
废墟外的世界并没有比里面明亮多少。暗色的杂草稀稀落落地胡乱长在路边,空气中弥散着飞絮状的白色光点。身后的断壁残勉强倒塌成一个弧形穹顶建筑,原本光洁的切面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仿佛下一秒便要碎成一堆乱石。这里先前似乎经历过一场浩劫,灾难级别的浩劫,只有地震或飓风那种程度的毁灭之力才能把这里变成现在这样。纯粹翻找了一阵,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与它或格斯特有关的物件。
“自由真好。”率先出来的格斯特飘在废墟上,语调中难掩兴奋。
借助路边的点点荧光,纯粹终于看清了这个莫名与自己被困一起的生物。事实证明,格斯特人如其名,即便站在光源下依旧像团化不开的黑暗,飘飘悠悠没个正形。它的尖角比纯粹更为修长,如果套上面具估计会比纯粹高一些。头部是与容器截然相反的配色,黑色的外表与白色的眼洞。头部以下则没有任何手足或附肢,硬要归类的话,比起没脚的昆虫,格斯特更像一团会动的虚空。
但纯粹知道它不是。虚空生物同根同源,彼此之间多少有些似有若无的感应,可格斯特身上却没有这种淡淡的关联感。更何况,虚空生物不会有任何声音和心智,更逞论情感和意愿。
“你在观察我吗?”迎着纯粹打量的目光,格斯特大大方方地展开身子,“是不是很帅?如果想的话,我可以化形成任何样子。”话音未落,那团漆黑迅速聚拢、拉伸,几乎瞬间便拟态成一个有着黑色面具的成年容器。幻化出四肢的格斯特幅度夸张地活动了下身体,懒洋洋地搭上纯粹肩膀。
纯粹不自觉地绷紧,半倚在骨钉上的身子几乎瞬间弓起。肩窝处清晰传来被触碰的感觉,像手中的骨钉般略带凉意,却没有任何重量,仿佛挂在它身上的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团静止的风。
“我累了。”全程只动了动嘴皮子的家伙如是宣称,“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这里出去不远有口井,上面有座小镇很适合作为临时的居所。”
纯粹歪头看了格斯特一眼。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那座小镇是来这儿的必经之路,每个探险者都会在镇上歇歇脚买个地图什么的……说起来,这片废墟原来叫黑卵圣殿,你有印象吗?”
纯粹摇了摇头。
“这座圣殿被遗忘很久了,现在没什么虫子知道它的由来。”格斯特顿了下,而后贴上纯粹面具,“告诉你个秘密,这里原先封印着一个可怕的邪神,年复一年封印逐渐松动,到如今邪神终于撕开封印,它发誓要覆灭整个圣巢来复仇。”
格斯特压低声线,漆黑的身躯分裂成数条蠢动的卷须似诅咒的触手缓缓缠上纯粹。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因为我就是那个邪神,而你则是帮我破除最后一道封印的人,是圣巢覆灭的罪魁祸……等下!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格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暴起的纯粹。独臂的容器无法同时挣脱肩上人并拔钉相向,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下,它选择了最为有效也残酷的攻击方式——
它反手握住骨钉,不带任何犹豫地打算将自己与格斯特同时贯穿。
“只是开玩笑!我发誓!真的!”
趁纯粹迟疑的间隙,黑色的卷须劈手夺下高悬的骨钉。见纯粹没有再争夺的意思,格斯特抱着骨钉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上。
“你这人……算了,我不和失忆的傻瓜计较。但这只是个玩笑,不是真的!你怎么一点也不经逗……”
纯粹将手别到身后,垂下了头。面具没有表情,容器也没有声音,因此它只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自己也是圣殿的废墟一部分。
格斯特叹了口气。这是已经它今天第二次叹气了。“抱歉我气过头了,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更不该开那种过分的玩笑。刚才那下算我应得的教训,还好你没受伤……那个我腿有点软,介意拉我一把吗?”它尽可能真诚地与纯粹四目对视,刻意放软的语气多少有些小心翼翼。
纯粹犹豫着伸出了手。它的左手还在轻微发颤,先前的动作对虚弱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以至它都无法很好地掩藏自己的乏力。
“多谢。”格斯特似是没注意纯粹的不适,握住它的手再度攀到了纯粹背上。黑色的类虚空生物半凝成实体,将脑袋搁在纯粹肩头,圈住骨钉晃晃悠悠地挂到对方身上。
“我有点惊吓过度,可以背我一程吗?”它讨好地蹭了纯粹两下,可怜巴巴地问道。
纯粹点头默许了它的行为。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格斯特整个贴上后,它非但没觉得累,反倒恢复了些精力,连原先隐隐作痛的伤口都有了几分快愈合的酥痒。
“这边直走……不是那个方向,那边路太窄了你过不去。”
“小心脚下的尖刺……你说建这里的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好好的路非搞这么多要人命的玩意,尖刺啊荆棘啊什么的烦死了。”
“那边有个虫子,留神它可能会冲过来咬你……身手不错吗!你说这些没脑子的小虫子见你就扑,是不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吃?”
即便刚遭受惊吓,背上的家伙依旧活泼得有些吵闹,在指路的间隙还不忘扯这扯那,即便一小块被砍坏的路牌都能大呼小叫地感叹好一阵。但纯粹并不觉得烦,它仿佛新诞生的幼虫般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骨子里的矜持本能使它表面上仍端着淡漠的架子,但格斯特说的每一句话,不论是无聊的牢骚还是无端的猜测,纯粹都仔细且认真地倾听,并暗暗记下那些觉得有趣的东西。
格斯特提到的那个小镇确实很近,纯粹只觉自己才穿过一道小路口,便看到了倾泻而下的光亮。
“就是这里,顺着井底的铁链爬上去,上面就是德特茅斯。”
这是一口不大的老旧井口,站在井底只能模糊辨认出顶部几盏照明用的探灯,带着冷意的空气拌着光亮一同灌进地底。两旁的井壁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划痕,有些甚至很新。一条还算粗壮的半锈铁链从井口一路垂到井底。
“这是这里唯一的出口,不过设计时可能没考虑所有虫子的体型。”格斯特慢悠悠地飘到空中,比起拟态成容器,它似乎更喜欢保持幽灵的样子。流动的黑色在高出纯粹半个身位处停下,格斯特俯身笑道:“看在先前背我的份上,我带你上去?”
纯粹摇了摇头。它在格斯特有些诧异的注视中走到井口正下方,抬头评估了下枯井的高度。下一秒,伴着一道黑色的残影,白角容器兀地消失在原地,瞬息间便站立在井口之上。
“好漂亮的瞬身转移!要是我也会的话……回头能教教我吗?前辈你这个太帅了。”飘上井口的格斯特在看到纯粹身形后几乎赞不绝口,它围住纯粹转了一圈,毫不掩饰眼中的艳羡。
纯粹有些局促地转过头。它依旧无法适应格斯特过于张扬的情感表达,某种比记忆更本源的东西撕扯着它,迫使它像避免侵害般远离这类过于直白的情绪。
“不可以吗。”见纯粹错开视线,格斯特的声音变得有些可怜,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连身形都仿佛变小了些。“好吧,你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我们也没那么熟。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心情好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你不介意我叫你前辈吧?”
纯粹摇了摇头。它不在乎称呼,甚至隐隐有些喜欢格斯特念这两个字时的腔调——仿佛它们早已认识、彼此熟稔的腔调。
“那我等着前辈愿意的那天。”得到默许的格斯特一扫刚才的低落,像得到新玩具般咬着“前辈”两个字不放,“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辈对德特茅斯有印象吗?前面最近的那栋屋子是鹿角虫站,想去哪里只要在站台敲响铃铛。不过前辈你这么高,老鹿角虫跑起来可能够呛……这把椅子居然还在这里,这么久了一点灰都没积。前辈你要坐坐看吗?虽然比不上温泉,但作为临时的休息点还是不错的。啊,虫长者看到你了,你要不要打个招呼以免吓……算了,希望它没事。”
纯粹谢绝了到椅子上休息一会儿的提议。如格斯特所说,路边的长椅确实干净结实,但比起椅子,它更想知道这里是否有可以交流的虫子,能提供些关于它或黑卵圣殿的信息。它曾在行进过程中试图询问格斯特,但对方要么没理解问题要么一无所知。它确信自己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因此在找回记忆前它不能休息。不幸的是,它们遇到的第一位虫子,一位看起来阅历丰富的老者,在看到它的瞬间便被吓跑了。
“别担心,虫长者已经习惯被各种外来虫子惊吓了。它不太常见到生人,不是你的错。”格斯特耸了耸肩,指向身后的一间小屋,“前辈要是想找人了解情况,可以问问住在这里的制图师,他去过的地方比较多,保不准有你想知道的。”
顺着格斯特的指示,纯粹上前轻敲了两下屋门。那是间不大的拱形石屋,顶端最高处才勉强与纯粹等高。为了不再次惊吓到普通虫子,纯粹屈起左膝半跪在门前,躬起身子努力缩减自己的身高。它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个姿势做起来相当顺畅,仿佛曾在失去的记忆里重复过千百遍,以致它在跪下的瞬间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
格斯特深深地看了眼纯粹,没有作声。
几下敲门声过后,无奈的女声自店内响起。
“柯尼法!我说过门没锁……啊抱歉,我以为是我丈夫,请问你是?”
开门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士。许是没料到会有陌生人敲门,她只拢了一件短袍便应了门。石屋的小门于她稍显矮小,因此她浅弯着腰只探出半个脑袋。店铺的女主人上下打量了纯粹一番,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好奇。
“我是伊塞尔达,这家小店铺的主人。你是从外面过来的吗?自地底的骚动过后,这里已经好久都没旅行者路过。你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忙吗?”她留意到眼前人灰扑扑长袍下遍布的伤痕。
纯粹有些局促地摇头,它扭头试图让格斯特帮忙解释下现状,却发现黑色的幽灵飘在离它五步开外的地方,事不关己地盯住一小丛杂草发呆。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吗?”伊塞尔达困惑地望向纯粹身旁,她的目光直直地越过格斯特,仿佛它根本不存在般落向更远处的杂草。“你真的没事吗?”热心的女店主满脸关切,“要不先到长椅上休息下,我给你拿点水和吃的。放心,德特茅斯是个小地方,如果有谁来了你不会错过的。”
但我并不是在等人,纯粹心想。它注意到格斯特终于对那丛杂草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这边。
“怎么了。”黑色的幽灵飘到纯粹身边,但伊塞尔达对它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格斯特不存在般只从屋内拿出一人份的水和食物。
纯粹的目光从一人份的供给转向格斯特。
为什么。它无声地发出质问。
“啊,抱歉忘记告诉你了。”格斯特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已经死了,它们看不到也听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