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色餐食——金黄的玉子烧、酥脆的天妇罗还有冒着热气的味噌汤,都是由美阿姨仔细亲手制作的,加上精致的摆盘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好吃,但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麻烦你招待啦由美。”爸爸妈妈笑着和由美阿姨道谢,“还有结弦,真是好厉害……去了加拿大也请加油!”
我偷偷抬眼看了看结弦,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似乎忧虑,又似乎有所期待。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生鸡蛋拌饭。不回答长辈的问话其实有点失礼,因此由美阿姨连忙替他补充:“其实结弦还跟我说不想去加拿大呢……明明当时要出国训练的决定也是他自己作下的。这孩子,大概还是太恋家了。”由美的话引起在场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我却有点受不了这虚伪的气氛,连忙放下筷子言称自己吃好了,然后故作镇定地退出了餐厅。
我出门走到院子里坐下,把自己摊在草坪上,像一个死人一样躺着。头顶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实在是好天气,但我却只感觉到怒气像火,在我的胸腔里越烧越旺。什么不想去加拿大,什么恋家……明明已经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十七岁的大人,为什么还要故意这样优柔寡断、两面讨好呢?我又拦不住他!我以一种破坏狂的姿态,愤愤地薅了一把青草抓到嘴边咬,只是草汁又酸又涩激得我马上就吐了出来。
太生气了。结弦是骗子,结弦是坏蛋!
可是等心中的怒火熄了,我又想,在国内无人能再教导结弦时他去加拿大训练就是坏蛋吗?好像也说不上是。但我太无力了,我只是恨这一切,恨为什么没有更好的老师,恨自己作为次要选项,恨自己年纪太小毫无办法……太多太多,我没办法再想下去了。我只好迁怒他、恨他。
02
其实我能认识羽生结弦,全拜我家的地理位置所赐。我五岁那年,家里的生意有了极大的转机,我们家终于能搬出贫民区来到更体面的位置。多方相看后我们相中了秋叶街巷尾的最后一栋小楼,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据中介说这种场所很适合陪孩子玩耍,于是爸爸当场决定我们要买下那里。也的确,我在新家里度过了十分美好的童年时光。
不过在我的童年里,让我记忆最为深刻的还是结弦。搬进新家那天,妈妈带着手作饼干和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的我到邻居家串门,我不耐烦听主妇们家长里短的话题,便偷偷溜到邻居家的后院玩耍。只听见破空一声,一只棒球重重砸到我的胳膊上,真的很痛。我立刻就要哭起来,结果一个蘑菇头捂住我的嘴,很是焦急,一副害怕闯祸被母亲责罚的模样:“你别哭啊!我还没问你怎么进来我家的呢!不许哭了,哎……我给你吃糖好不好?喏,柚子味的。”
之后我回忆才发现,大概是我见结弦第一面就哭得稀里哗啦的缘由,后来我又为他莫名掉了好多眼泪,可是他总是很容易就能把我哄好——我称他这种天赋为伪装好孩子的天赋,就算我知道他是很恶劣任性的,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他唬住。我妈妈就更不用说了,在我面前变着法儿地夸结弦多么乖巧懂事。
妈妈并没有像正常的日本主妇那样选择全职在家带小孩,以前的清贫生活让她始终怀有危机意识,认为必须有一份工作才能心安。因此她很少有空在家做饭,导致我童年有大致一半时间在吃食堂便当,另外一半时间则被由美阿姨认领走。每天放学我并不直接回家,而是披着夕阳在邻居家门外转来转去,直到那张大门被带着笑容的由美打开。只是我年纪小,放学也比结弦早,于是总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百无聊赖地等待结弦回家。傍晚时分电视台通常会播些主妇爱看的电视剧,剧中的主妇也常常在夕阳的余晖中等待丈夫回家。电光火石间我领悟到一个启示,此时的我是不是也像等着结弦回家的妻子呢?那天我也装模作样地对他鞠躬道,“你回来啦”,结弦只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又在发什么疯呢?”谁发疯了!我几乎要气急败坏,决心再也不提这茬,幼稚的少女心思也被不管不顾地扔进夜风里。
吃完饭后一直要等到暮色四合、夜色降临,我家的暖黄色灯光才会逐渐亮起,爸妈陆续回到家来,整栋房子才开始有了温度。平常我都是挥手向结弦告别自己回家去,不过有时妈妈也会来道谢,顺便告诉结弦明天一定要来我家吃饭。妈妈手艺很好,一做菜必然是一大桌让人眼花缭乱,也必然会邀请结弦。满桌的菜式里有一道是不常更换的,那是炸猪排,妈妈做的炸猪排特地研究过制作过程,香脆多汁,比路边小摊更具风味,我总是百吃不腻,但我知道她老做这道菜主要还是为了结弦。结弦从小就开始练习滑冰,运动员的饮食总是要分外注意,所以由美妈妈也难免要管束他。这一点被我妈妈发现之后她就不断展露出对结弦这个懂事小孩的过分溺爱。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是沾了结弦的光,才能吃到我妈妈亲手做的炸猪排和各种好菜。
“你喜欢他不喜欢我,你去当结弦的妈妈好了!”我当时总是这么跟妈妈抱怨,因为她只给结弦夹肉,我抢着夹她还老瞪我,气的我饭桌上就想摔筷子走人。我的坏脾气就是从我妈那里继承来的,所以我摔筷子也不会得到肉,只会收获一顿胖揍,期间我爸只会笑眯眯地作壁上观,然后对结弦说:“多吃点儿,别饿着。”
结弦也笑着说谢谢叔叔,他大我五岁,那时候刚好到上初中的年纪,一身东北高的校服干净硬挺,衬得他微妙地比同龄人更成熟懂事。小时候,懂事这个词简直就是美化可恶的别人家小孩的专属形容。我恨死他了,没有商量余地的恨。所以被妈妈敲了脑袋之后哭哭啼啼地冲出门去,坐在院子里生闷气,嘴里还念叨着,都怪结弦。附近的别家小孩只会笑话我,只有结弦出来安慰我,还把装满我爱吃的的碗送到我手边。
他还是一副笑脸,甚至笑得露出两颗大板牙,有点像老鼠的啮齿。这时候就一点也不成熟了,甚至看起来特别好笑。但现在他摆出这个表情,我有理由认为他在对我的惨状幸灾乐祸,于是我生气地偏过头去不看他。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肩,嘟囔着什么“如果换个人这么干我才懒得出来”,我还是没理他,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叹息,紧接着他用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我转过脸来要给我擦眼泪。他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笑还残留一点弧度,但他的眼睛亮到透明,因此我能看清此时他眼里更多地混合着无奈和宠溺:“别哭了吧?都是我的错。”
03
结弦给我抹眼泪的时候会用手腕上最软的那块皮肤,但大概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即使那儿也长着一层薄薄的茧,但这种粗糙却给了我一种实感,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记得结弦给我擦眼泪的触觉。每一次他都擦得很认真,不是粗暴地顺着眼眶往下,而是从脸颊往上抹,抹到眼眶下面停下来,用大拇指轻轻按一下。每次他这么一按我就不想哭了,我觉得他手里可能掌握有我泪腺的魔法开关。
他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而偏偏对我也一直有用,让我都有点怕他的手指了。他小时候嬉皮笑脸地安慰胡乱生气的我时是这样,他选择要离开日本赴加训练面对我的怒火辩无可辩时是这样,他用沉默暗示我他交女朋友了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时也是这样。我说岁月啊,把青涩幼稚的男孩变成眉眼锋利的年轻人,再变成寡言笃定的男人,但这个习惯我俩都一直从未改变。平昌gala时我看他和女友笑的好开心,我也终于忍不住妒火告诉他真心话:我从小就恨你,现在也恨,跟你在一起我总是哭。
结弦皱着眉走过来,又要故技重施伸手给我擦眼泪。我把他的手打掉了,我说你从前就不该这样的,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凭什么,羽生结弦,凭什么只要你给我擦眼泪我就不哭了呢?那一刻我不止恨他,我也恨我自己。
04
我扣上东北高校服的最上一颗纽扣,看向镜子里打扮得整整齐齐、作为女初中生的自己,并没有预料中的欣喜若狂。我成绩一般,是废了好大力气才考上东北高初等部的,只因为我想和结弦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初等部和高等部之间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条种满樱花树的人行道,每到春天樱花开放的时候浪漫至极。在我的想象中,我会站在这条落满樱花的道路上等结弦下课回家,以此争取能离结弦变得亲密的机会,而不必只能在家偷听由美阿姨询问他学校的二三事。我想,哪怕我国一他高三,这样的日子只能持续一年也好。但我的打算落空了,在我踏入初中之前,他早已坐上飞机飞到了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
虽然沮丧,但我并没有放弃。我还是想追逐结弦的身影,就像无脚鸟追逐永远去不到的远方。我只是想要知道结弦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加拿大也好,美国也好,只要给我一个目的地,我就会勇敢地朝他飞去。我学习很忙,再加上有时差因此很少联系结弦,但我心里一直十分坚定地怀着这个幼稚的想法。直到我初三那年,我才明白我们之间相隔的并不只有距离那样简单。
在电视荧幕上再一次见到他时,他戴着索契冬奥会的金牌在领奖台上唱日本国歌,那样子绝对称得上意气风发。他的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矫正好了,再也没有之前两颗大板牙的模样,排列的整整齐齐,很像我妈妈的珍珠项链。同时,他的人气也在国内外迅速增长,连续好几天我都能从手机上刷到源源不断的相关采访资料。我估摸着盘算了一个他闲暇的时间给他打电话,接起来的却是由美阿姨。她说结弦现在很忙,替他向我道歉,又说结弦最近因为训练再加上本土媒体太多,可能暂时不回来了。我听到电话里的自己笑得很夸张,向由美阿姨表示这都是应该的,结弦真辛苦呀。可挂掉电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结弦就给我发过短信解释原因,可是我已经懒得回了。我想算了,这都是我自作自受。他要追的明明一直都是奥林匹克梦,因此最恋家的人可以忍受离开家乡颠沛流离,最脆弱的人也可以变得铜浇铁铸忍痛坚持。我怎么追得上呢,我甚至连体育小测都考不到满分。我大概应该换一种方式,默默地把他放进心里。
于是我学会了写信。每周晚上我们都有一节自由阅读课,但大家一般会选择拉上窗帘关着灯看些电视节目,美其名曰电视节目也是增长见识的一种,实际上班上有一半人都会借此机会见周公。但我很珍惜那短短的一个小时,因为那是整整一周唯一私密的时刻,黑暗的教室里只有电视机发出明明灭灭的灯光,屏幕上主持人侃侃而谈,空气里的粉尘都被暗弱的光线混匀了,我低着头,在同桌小声的呼噜声里写一张便签条,借着那点光给结弦写东西。
高中三年,没寄出去的便签我积攒了一大把,毕业时被我全部装进竹篮子里带走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笑,课本笔记演算纸全都丢了个干净,偏偏拿着一个本来装草莓的竹篮子回家,一路被同学问里面装着什么。
装的都是悔恨!我恨恨白我同学一眼。
那些纸片上写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怀念的,苦痛的,很多很多。
“这个月我考试退步了。本来还在前百名,下次不知道要掉到多少。我听宫本老师说你之前一直也就在前百左右,其实我有点不信,要不然为什么公告栏一直挂着你的大头照片?我们班女生都爱看那张照片,我有次忍不住跟他们说你这张照片其实拍的一般般,根本没有本人好看。但我不该说的,后来他们总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不过我没给过。有本事他们就自己去认识羽生结弦。”
“今天代表新闻社到棒球社做采访,我看见他们休息室里竟然有一张很大很大的结弦开球照片。我又想起我当时问你,这么喜欢棒球为什么不干脆打棒球算了?你说因为就这项运动而言自己还是瘦弱了点。但其实我不觉得,要我说,是棒球社那群家伙长得太大了!”
“放假回家我发现隔壁的房子变得空荡荡的,一问爸爸才知道你家要搬家了,到新建的富人区去。为什么没告诉我呢?不过你和由美阿姨也不在日本,我知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区别。”
“昨晚我梦见我妈妈了,你还记得我那间卧室吗?我们家采光最好的地方。我叫你过来帮我做数学作业,妈妈有时会踩着夕阳进来给我们送吃的。可惜现在你们都不在这里了。”
“以前你还跟我睡,我家的客房床是铁架床,没有席梦思,我妈就让你睡我的床,把我赶到客房去。我晚上就偷偷跑回去,你那时候都醒着吧,还给我分被子。但现在一想你真不是人。”
“你交女朋友了?”
“你真不是人。”
……
05
“如果上帝可以给我一个愿望,我希望你爱上我,或者让我回到没遇见你之前的日子。”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同桌念给我听的。我同桌是个留着红色卷发的原宿系少女,原本一直只对纸片人感兴趣,但可能是春天到了,没想到现在她也看起了言情小说,偶尔还会靠着我肩膀掉眼泪。她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分享给我看,然后对我的无动于衷表示痛心。
“你没救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心硬的女人!”她痛心疾首,“你哭过吗?”
我当时真想跳起来狠狠敲她的脑袋,但我没有。我的喜怒哀乐几乎全部系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结弦,一个是我妈妈,他们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靓丽的色彩。原先我还常常回忆结弦,从妈妈去世之后我就几乎不再回忆了——我在思念妈妈做的饭时会想到结弦的脸,回忆在结弦家游戏时下一秒妈妈就会按响结弦家的门铃接我回家,这两种不同感情的记忆总是奇异地交织缠绕在一起,几乎令我无法分开。所以我就不再发脾气了,当然也再没哭过。
妈妈一辈子风风火火,连死的时候也死得干脆。她在下班的路上过度疲劳而昏倒,送到医院抢救的时机又已经太晚。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盖着一层白布。那时我才突然发现明白很多事的结束、很多人的退场都是完全不讲道理的,只是纯粹的偶然。结弦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他们都骗了我。于是我的眼泪也像我妈妈一样消失了。
结弦十七岁去加拿大训练,到今年他二十二岁,五年时间我们只短短见过数面,几乎要演变成陌生人,但我妈妈葬礼那天他回来了。结弦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跪在我妈妈的照片前面行礼。起身的时候我和他视线交错,发现他变得成熟多了。他的眼睛变得很像平湖中的扁舟,细长而飘逸,平静而包容。他似乎在情感的海里舒展开,只等待着我从他的感情里穿身而过。
更奇妙的是那天他留宿在了我们家。我爸因为葬礼的事忙的脱不开身,只有结弦送我回家。走到门口时,我又想起白天他那好像完全明白我、包容我的眼神,我没舍得松开他的手。
我躺在床上假装看天花板的时候,也会偷偷侧过脸看他。他也没睡,我家这件采光最好的房间能照的到太阳自然也能照的到月光。好多年了,我从没有哪天觉得月光有那天晚上那么亮过。我没说话,只是在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握紧之后,也就是一刻,我就发现我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流出来,很快把脸都淌得湿淋淋的。
我好累,在悬若明灯的月光之下,我哭得没头没脑,像又回到小时候的院子里,他伸出手用手腕给我擦泪,大拇指轻轻在我眼眶下面按一下。他说:“别怕,我还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