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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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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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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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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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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到灯塔去

Work Text:

那天天气很好。周末刚下过雨,空气湿湿的,小区里的樱花都开了,落得满地都是,一个下午,店里人很少,他独自走进来。我注意到他。

 

他的确是个会让人印象深刻的家伙。高,瘦,长得也挺帅。别误会我哦,我不是那种喜欢男人的人——只是第一感觉他应该是个作家,或者是大学教授。因为真的很像嘛!穿着长风衣,还戴着眼镜,拿长柄伞。也没有在店里多闲逛,而是直接走到柜台,问我:那本黄仁宇的书这周有没有到货?

 

呃,其实我不太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我对他解释,我是昨天才来的。他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表露出来,也许这种微小变动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吧。是《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他重新说了一遍,语速很快,问,许哥不在吗?

 

许哥是我的老板。我告诉他,许哥回老家去了,叫我过来帮忙的。现在新到的货还没有盘完,店里一团乱。我把地上堆积的纸箱指给他看。他点点头,背着手站在后面,看着我给他找那本书。

 

你不上学吗?还是放假了?

 

空气很安静。我忽然意识到他是在问我。我告诉他,我出来打工,已经没在上学了。

 

过了一会儿,书终于找到了。旧旧的,不过品相还好,我递过去给他看,他点点头,说,就是这一本。97年三联书店那一版。

 

他看东西时拿得很远,眼镜还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看起来有点老花。这时我才发现,他其实已经有点年纪了,鬓角好多白头发。在他抬头的那个瞬间,我赶紧把书拿过去扫码。

 

呃,我还不想被客人当成变态。更何况他看起来像是很大的熟客。

 

这时他又说:可是你看着年龄很小啊,高中生吧。

 

啊?我都25了耶!这人怎么有点好笑的。我照例问他,先生您有会员卡吗?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皮夹,从里面拿了张卡片递给我。

 

还真的有点被他吓到,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用皮夹和实体的会员卡?我的天呐。别说我了,我打赌许哥自己都忘了自己店里的会员卡曾经长这样吧。

 

那上面甚至还有照片,不知道多少年前做的,边缘都模糊了。卡片上面的名字是蔡子乔。

 

他点点头。表情很坦然的样子,弄得我好尴尬,我只能说,蔡先生好念旧哦。

 

他笑了笑,把卡收起来,没有说话。

 

小票打印机滋滋作响。我从柜台底下拿纸袋给他,他摇头说不用,伸手把书和小票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黑色长柄伞挂在手肘,真的看上去很有派头。

 

他的侧脸有颗圆圆的痣。蔡先生慢走哦!

 

第二天下午,蔡先生又来了。

 

那时候我正好在给打好价签的书上架。店里都没什么人,他进来也没一点声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真是给我吓一大跳,完全忘了后面是书堆!就要一屁股摔下去的瞬间,蔡先生一把拉住我。

 

当心点呀。他似乎觉得我这样子很好笑吧。我赶紧对他说谢谢、抱歉,他又说不用不用。

 

他没再穿那件很有派头的风衣了。今天天气转暖,外面是大太阳,有二十多度,他穿了整身运动装,T恤上印着“胜利”两个字,头发也湿漉漉的。

 

见我一直在看他的打扮,他解释说,在小区球馆跟人打羽毛球,刚结束,顺路过来看看。

 

哦。我也不晓得他过来看什么。只好说,那看吧,慢慢看哦。

 

他又笑了。真不知道我讲话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他应该真的是刚打完球,因为他的头发全都湿透了,身上的汗没断过。从漫画架兜到新书区,就看他不停不停地用大拇指抹额头,带下来一串串汗珠。他大概不想让汗水滴在书上吧,一直也没有把书拿起来翻看了。

 

我想了想,还是跟过去,从口袋里拿手帕给他。

 

他接过去,很是惊讶:这是你的?你还用手帕呀?

 

我点点头。用手帕又怎么了?很奇怪吗?你还用皮夹嘞!

 

我每天都有洗干净的。我怕他嫌脏,特意解释。不过想想好像有点没必要。他听到之后笑了,眼睛弯起来,拿起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

 

谢谢你噢。他说。看不出来,你也很念旧。

 

切,我才没有呢。我没再接他的话,走到柜台里继续收大头菜。

 

过了很久很久,我肚子都有点饿了,蔡先生才走过来,敲敲柜台。

 

他的头发差不多干了。今天没有戴眼镜,显得眼睛有点疲惫。他选了两本书,推过来,我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是戴婚戒的。

 

靠,我还真无聊欸,净注意这种事。

 

《人间草木》和《晚饭花集》,扫出来的价格还真吓人。但他完全不觉得。手指落在绿色封面上,很爱惜地摸了摸:1985年人民文学版,竟然给我收到了,可喜可贺。

 

这次他主动要了一只纸袋,还嘱咐我把书包好。袋子拎在手里,临走之前他说,家里有些书我不再看了,能不能拿来放在你这里寄卖?

 

可以啊。我告诉他,我们这里其实还可以借书的。像蔡先生这样的超级vip会员,可以不用缴押金免费借看哦!

 

其实超级vip会员都我胡诌的,只不过有些旧书一直没人买、腾不出库存,许哥才想了个这样的办法。听说先前搞过一阵,除了漫画完全没人要来借,后来也就没提了。

 

果然他很感兴趣,说明天再来看看。这时有人来电话找他,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匆匆走了。

 

蔡先生慢走哦。

 

昨天在阿金家卖大头菜,竟然卖到500多,赚翻了!因为这样,直到晚上关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蔡先生把球包落在店里了。那应该、理论上是他的吧?白色的,看起来很专业。忽然想起书店系统里登记过他的会员信息,是手机号注册的——我还真聪明耶!

 

一开始并没有回音。我告诉他,我是灯塔书店的伙计阿风。那边很快就有回短信了:有事吗?加我微信说吧。

 

他的微信头像竟然是一支表!好老派哦。不过,还好不是那种蓝天白云旅游照,那就跟老爸一样了。我拍了球包的照片发给他,他马上说,是我的,麻烦帮忙保管,明天去拿。

 

忽然想起,他走的时候,也没有还我手帕。

 

过一阵,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微信忽然震了一下。他问,你名字叫海风?

 

嗯 我在海边长大的嘛 人家都叫我阿风

 

这么说好像怪别扭的。想想又把嗯后面一堆字删掉了。

 

一直到再一天的下午,蔡先生都没再说话。

 

六点一刻,蔡先生走进来,背着双肩包,我猜那里面装的都是书。他一进来就赶紧喊我把包接过去,快快快,重死了,我腰不行了。

 

大概背了十几本书,几乎都是精装本,品相很好,看得出他很爱惜的,翻开封皮,上面还有他的印章,不过,那个字我有点看不懂的,认了半天只认得“子乔”。

 

他凑近,问我,怎么样?品相都蛮好的哦。

 

忽然闻到他身上香香的味道,有点像肥皂,又有点像木头。搞得我差点没听清后面他讲了什么。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扶着腰,我问他,你的腰不舒服吗?

 

以前受过伤。他说。老毛病,不要紧的。

 

大概经常伏案的人,腰都不太好吧。我说,那你要常站起来运动的,不要久久坐着。

 

我?他又露出那种惊讶又好笑的表情:我这辈子可运动够了。

 

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又讲,你自己还窝在那打游戏的,还好意思讲我。

 

啊,他怎么连这种事也注意得到?!搞得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热热的。

 

他干笑一下,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啊,我的球包。

 

球包被我放在阁楼上了,我告诉他要上去拿,他很好奇,非要跟我上阁楼瞧瞧。那架楼梯有点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晃悠,他跟在后面问,该不会掉下去吧?

 

这是什么话哦。我跟他讲,如果现在掉下去,我会压在你身上哦!

 

蔡先生笑了。没防备我忽然停下来,他一下子没站稳,我赶紧一把捞住他的腰,才没真的摔下去。

 

这人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省心呢?

 

阁楼有一个小沙发,几只蒲团,以前许哥在这里搞过小小的放映会和读书会,现在没什么人来,有时我就上来躺一躺。还有很多书,许哥说那都是珍本,他不会卖的,除非世界末日。蔡先生听过之后大笑,说都世界末日了,谁还要买书啊?!

 

但我怀疑,他就会买的。因为他看得好认真哦,手指头挨个点过书脊,时不时抽出来一本看看,再放回去,好像每一本书他都很熟悉似的。他的手腕好瘦,手指又细又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他从书架上拿书的画面好好看。

 

他低头翻书的样子,也好好看。楼上的灯坏了,闪闪烁烁的,我有点想提醒他,这样会看坏眼睛,却一直不晓得要怎么开口。

 

直到下面忽然有人喊,阿宝!阿宝在伐?阿姨来抄水表唻!

 

我们两个都给吓了一跳,蔡先生起身时还不小心额头撞到书架。一下子手忙脚乱的,好像在上面做什么坏事一样。连居委会阿姨也多看了几眼,问,在上头搞撒,生意也不要啦。

 

不过,蔡先生似乎挺开心的。我问他头痛不痛,他说一点也不,还让我摸摸看有没有起包。的确没有,就是有点红红的。临走之前,他又拣了两本书,很贵,我忍不住跟他讲,要是他想看的话,这书我可以算他借的,不用花钱,最后还回来就行了。他笑了笑,说好。

 

我让他在借书簿上签名。他的字倒没有想象中好看,名字签的像个花蝴蝶一样。他说,你楼上这地方蛮好,怎么不卖卖咖啡、果茶?你这样,店会亏光的呀。

 

还好吧。我说。心想,不是还有你天天来的吗?

 

不过,我没有讲出来。也许,明天他就不会来了呢?

 

他似乎还是忘了把手帕还我。

 

大头菜价格持续走高,我的房贷快要还完了,之后就可以规划岛屿,在岛上种很多很多的花。蔡先生最近每天下午都会来店里,有时候逛很久,淘几本书,有时候会提前在微信上告诉我要订哪些书,有时候,他会到楼上去,安安静静地看他放在这里的书。

 

那天,在阁楼上,他问我,为什么居委会白阿姨喊你阿宝?

 

因为我小名叫阿宝。我告诉他,不要这样喊我哦,感觉像我老爸,怪怪的。

 

好,我不喊你阿宝,他笑了。怎么,你害怕你老爸啊?

 

对啊……他很凶的嘞!看到我打游戏就过来k我,还嫌我不好好念书,把我妹干过的坏事都算在我头上。

 

我忍不住对他倒了一大堆小时候的苦水,他也不嫌烦,一直静静听着,连书也忘了看了。

 

呃。都是很早以前很无聊的事啦……其实也没什么。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闪闪的东西。

 

你爸爸其实很爱你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只是他,可能不太会表达。

 

以前我有个……朋友,他爸爸从小对他也这样的。他说他从来没听过爸爸一句夸奖,总是被骂,但他爸爸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非常爱他。后来,他都明白了,爸爸也不在了。

 

说完,蔡先生停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那是蔡先生第一次讲起他的这个朋友。

 

大头菜卖的差不多了,我打算在岛中央种一大片玫瑰花田。

 

然后,蔡先生又提起他的这个朋友了。那天上完架,天气好热,下午三点多,外面晒死人了,想着大约也不会有人来,索性开着空调在柜台里看漫画,外面门关着。结果忽然接到蔡先生的电话,问我怎么没开门?冲过去一看,原来他给关在门外,用力推了好几下门都没有推开。

 

你可以喊我嘛,这个门有点不太好开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让他在外面晒着,看他脸和胳膊都晒得红彤彤了。那个,我请你喝东西吧?

 

说出来觉得这样的话好怪。而且他看起来才不像是会跟我去喝东西的人呢,应该是下班回家、和全家人一起吃晚饭、喝红酒那样才对吧。

 

他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从柜台里拿出我刚刚看了一半的漫画,瞄了两眼,说,你怎么连这也跟他一毛一样的。

 

谁?又是你那个朋友?

 

什么叫又是?他瞪我,但不是真的在生气。他把漫画塞到我手里,说,走吧,热死了,去喝东西。

 

阿芬的奶茶店就在小区北门,她每次都给我少冰跟多多的芋圆。蔡先生抬头研究饮料单,眉毛皱的都打结了。我只好跟阿芬讲,给他做一杯什么都不要加的冻柠茶。

 

啧,我要喝鸳鸯的呀。他还不乐意我,说,我不要喝冻柠茶。

 

——现在喝鸳鸯?你不怕晚上睡不着哦!

——不会的啦,我们大人瞌睡很多的,小朋友。

 

我们坐在阿芬店里。他的胳膊、手腕、指节还是红红的,皮肤上都是细细的汗,和冻鸳鸯杯子上的水珠一齐往下淌。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掉脸颊的汗。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咸柠七越喝越渴。

 

我问蔡先生,怎么今天来这么早?周末欸。

 

本来要打球的,球馆空调坏了,里面太热了受不了。他穿件灰色运动T恤,胸前、腋下湿了好大一块。想去你那蹭冷气的嘛,谁知道都敲不开门的,害我从大西边一路走过来。

 

他真的太爱出汗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爱出汗的人,连睫毛都是汗湿的。似乎察觉到我一直盯着看、没讲话,他问,你打羽毛球吗?下次要不要一起?

 

我摇摇头。我不怎么会打欸,打篮球、打电动还差不多。

 

他笑起来,咬一下嘴唇,说,那没关系,下次你来,我教你。我就是教别人的。

 

哇,原来你真的是老师哦?

 

你觉得我是吗?像吗?

 

像啊!我点头,看他又笑得更开心了。你第一次来店里,就觉得你好像大学老师哦。

 

他垂下眼睛,眼睫一闪,又问,那,你觉得我是教什么的老师?

 

语文。我想也没想,又补充,或者历史吧。

 

他好像听到很好笑的话,笑得停不下来,连吸管都叼不住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最后,他说,我是体育老师,以前专业打羽毛球的。你看过羽毛球比赛吗?

 

见我一直摇头,他忽然伸过手来,往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瞬间,好像触电一样,我根本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真是见鬼了!

 

走吧。他站起来,手落在我肩上。

 

我的玫瑰花田里,已经有白色、粉色的玫瑰了。我想要种出蓝色的。最近种花种的太多,眼睛都有点看花了,蔡先生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身上的球衫也是玫瑰花图案的。

 

不知不觉,他已经连续来店里一个多月了。

 

我的确被他邀过一起打球。他非常好心,为我准备球拍,拍子的线竟然还是粉红色的!能得看出来,他年轻时一定是叱咤风云的球员,超级mvp,在球场上能飞起来的那种。只是我不太会打,常将他气得够呛。我问他,是不是左撇子的人都打不好球呢?

 

蔡先生很严肃地告诉我,绝对不是那样。因为他认识过最厉害的双打选手,就是用左手拍的。

 

他把上次借走的两本书递给我,照例问我他要的那本书有消息了没。他说的是2002年台湾初版的《树犹如此》,最好是签名本,许哥说,蔡先生找这本书找了很久了。

 

其实我也在帮他找这本书。只不过,现在暂时还没有找到签名本的。或许这书作者还在,我想等到哪一天,也许可以找到他、拜托他签个名,再拿给蔡先生。

 

出于好奇,我还读了一遍,那个树的故事感人却好悲伤,害我难过了好久。真不知蔡先生为何喜欢这样令人伤感的书。

 

我说,许哥还没找我,兴许是还没找到吧。

 

这周,他开始看明史,里面的字都是繁体、竖排的,看起来就很费眼睛。我告诉他,可以歇一天再看,不然字这么小,一定看成老花眼。

 

晚啦。他很随意地笑笑,又拣了一本翻开,说,我已经老花了。

 

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就是看他手里这本书不爽。我直接把书从他眼前抽走,说,本店今天对蔡子乔打烊,不许借了,要休息眼睛。

 

他像看小孩子似的看着我,笑的有点无奈,哦哟,好了呀阿宝,听你的还不行吗?

 

你干嘛不回家去呢?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楼下来了两个客人,一位小囡囡要绘本。我上阁楼的时候,看见蔡先生正蜷在沙发里,电视转播着羽毛球比赛,没有开声音。我怀疑他也许已经睡着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轻声说,阿宝,我想要来你这里静静。

 

阁楼的灯被我修好了,换了只低瓦数的灯泡换上。昏暗灯光中,他看起来很孤单。我知道,他一定是有故事的人。但他不会说。

 

他喊我两次阿宝。可他之前还说,不喊我阿宝的。人竟然糊涂了吗?我还是说,你快回家去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台风登陆,叫什么拉娜的,可吓人啦,会下暴雨、刮大风的。

 

蔡先生不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直直看着电视屏幕,说,你陪我看会儿比赛吧。

 

我说,好。

 

于是我下楼去,将门窗都关好、锁严实,又把楼下的电源切断,拿了热饮上来。他看起来比刚刚精神好一点,脱了鞋盘腿在沙发上,还要我也过去坐。我才不想跟他那么挤着,就拖了个蒲团,坐在他脚边。

 

好像以前跟队友半夜爬起来偷看球赛哦。他忽然很开心的样子,顺手抓到我的头发,揉来揉去的。

 

哼,又是那个朋友、这个队友的,你朋友还真多耶。但是我可不敢讲这种话。CCTV5在直播什么杯决赛,中国对印尼,现在正在打男双。这台电视真的好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别说球了,连人脸都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边红色、一边蓝色的小人在跳来跳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得懂的!

 

一开始,我还问他问题,刚刚是谁得分啦,那个球过去网了没有,之类的,后面就真的看花眼、也看得困了,挨不住靠在沙发上。蔡先生的手就搁在旁边。有好几次,我差点睡过去,清醒过来发现不小心枕在他手臂上。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把手抽走。

 

这比赛无聊吧?见我在揉眼睛,他就笑起来:现在男双比赛就是这么无聊的。

 

可是你看得很起劲耶!我没有说话,看着他从沙发上蹭到地板上,挨在我旁边坐下。

 

离得太近了,都能看清楚他鬓角的白头发,眼角的细纹,和侧脸的痣。他今天穿了件旧T恤,身上有一股旧旧的、好闻的味道,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想要伸手把他抱住、把脸埋进他身上,仔仔细细地闻一闻。

 

他的手随意地撑在地上,专注看着电视屏幕,似乎都没发觉我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他的小手指轻轻碰到我的。

 

电视上,比赛叫了暂停,镜头跟着球员转到场边,两个像是教练样子的人站起来,过去跟他们讲话。

 

镜头拍到其中一个教练站起身。蔡先生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就是那一秒钟、一瞬间,他又很快把手放开,向后瑟缩了一下,像被火烫到一样。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失控过——他的眉头紧拧着,目光很快从电视上移开,又很快回来。他都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电视上的那个男人表情不大好看,皱着眉,眼睛瞪得好大,比比划划听不到他在讲什么,他看起来也有点年纪了,瞪起眼睛的时候很凶。这段画面其实只有短短几秒,我见蔡先生看他的眼神,眼睛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却像盼望它能永远、永远停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这就是他的“那个朋友”。

 

这时,电视画面突然一闪,紧接着变成大片雪花,沉默地滋滋作响。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很快就是暴雨,哗哗下个不停,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天好像漏了一样。又窄又挤的小阁楼变成一艘小船,被海浪颠来颠去。

 

起风了。我对他说。

 

蔡先生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整个人向后倒去,头搁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阁楼天花板,我觉得他似乎浑身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嘴唇上是被咬出的印子,憔悴,疲惫不堪。

 

他看起来像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和那个下午走进店里的蔡子乔判若两人。

 

也许我真的头脑发热。终于,我靠过去,伸出手,抱住他。

 

我碰到他的那一刻,巨大的雷声忽而炸开,紧接着闪电滑过,他哆嗦了一下,猛地抓住我的背。他力气真大,真不愧以前做运动员的,手臂箍得我好痛、都快喘不过气了。阿宝。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喊,小小声的,声音颤抖,阿傅,阿傅。我只能更用力、更紧地抱他,无端端感觉胸口像被开了个大洞,风一直不停灌进去。

 

奇怪的是,竟然也没有很痛。

 

对不起。过了很久,蔡先生的声音终于有点平静下来,闷闷的。说好不喊你阿宝的,我糊涂了。

 

我没有问他那个“阿傅”是谁。他松开我,从这个紧到发痛的拥抱里解脱出来。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有点红红的。

 

窗外电闪雷鸣,雨下得好大,树都被吹得东倒西歪。他一定走不了了。我问他,有没有跟家里说一声哦?不要让他们担心你。他摇头说不用。

 

过一会儿,终于有点笑意:你也很像人家老爸好不好。

 

我撇撇嘴,没说话,站起来去把失去信号的电视机切断电源。

 

蔡先生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我其中一杯。

 

可以跟我碰一个吗?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总愿意照他说的做。两只马克杯撞在一起,当啷一声。他又笑了,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这茶真的很烫!他居然都能喝的下去?!

 

你的生日是在几月?他问我。

 

我是一月底生的。我告诉他,就在期末考试之后,所以每次都过不到生日,因为期末考太差,总是被揍。

 

他又伸手过来揉我的头发,笑着。

 

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他的杯子凑过来,碰一下,说,许个愿啊。

 

现在祝?现在才八月份诶!

 

所以是提前祝啊,万一你明年就走了、碰不到我了呢?

 

我想对他说,明年我也不会走的,至少等我找到他想要找的那本书再说。

 

但蔡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在意这些答案,我知道,他只是想在今天祝一个人生日快乐。

 

好。我点点头,闭上眼睛,看起来在认真许愿。

 

忽然间,我朦胧感觉到他向我靠过来,额头轻轻地抵住。

 

那一刻,我听见他的心在说,生日快乐,阿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