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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沙都小姐最近似乎有些想家。
成步堂龙之介喝着茶，这个想法忽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看着面前正在点茶的御琴羽寿沙都，一时间不太确定要不要把这句话问出来。
“成步堂大人是有什么话想说吗？”刚好寿沙都这时转过来给他添茶，“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寿沙都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我在想……”成步堂略微犹豫了片刻，“寿沙都小姐以前离开过家人吗？”
寿沙都沉默了一下：“以前还没有离开这么远过……即使是小的时候父亲外出，我也是被祖母照顾着的。”
“是这样啊。”成步堂龙之介看着从天窗里漏下来的月光，“我也是第一次出门这么远……第一次离家就来到了大英帝国，感觉还挺奇妙的嘛。”
寿沙都听出了他的意思，跟着笑了起来：“确实是这样。”
阁楼上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成步堂龙之介捧着茶杯，无意识地凝视着寿沙都的侧脸。在他第一次站上法庭的那次审判中，寿沙都的父亲御琴羽教授曾经提到过自己去过大英帝国的事情。寿沙都小姐很少和他说到家里的事，到现在为止成步堂也只知道御琴羽教授是她的父亲，其他关于寿沙都的家事他几乎一无所知。
“寿沙都小姐……”成步堂最终还是斟酌了一下，“会想家吗？”
“想家……”寿沙都正在收拾茶具的手顿了一下，“成步堂大人会想家吗？”
“我吗？”成步堂仰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天窗，伦敦的月亮正挂在窗框边缘，“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会……但是也有时候觉得会有点想见到父母吧。”他看着月亮周围聚散的云层，“我来大英帝国这件事，和他们解释的时候花了好久。”
寿沙都无声地笑了起来。现在刚刚晚上九点，日本的家里应该已经是凌晨了。来到伦敦已经几个月了，成步堂对大英帝国的法律了解却还只能称得上刚入门的水平，即使有寿沙都的帮助，从过去几十年的案例中学习总结仍然如同大海捞针。作为司法留学生，成步堂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拼命总结过去案件记录里用到的法条和判断依据，再写成报告去交给首席法官沃尔特克斯。虽然之前好歹也是勇盟大学英文系的学生，一开始写大英法律报告时的成步堂还是大感棘手，好在还有寿沙都从旁协助，还有亚双义一真留下的一部分资料和笔记可以参考，总算没有在最开始就因为学术语言问题被打回来重写。
“成步堂大人在想最开始的报告吗？”寿沙都这时已经收拾好东西重新回到了茶桌前，“还是想到了这周的留学报告还没有写完？”
“谢谢你提醒我，寿沙都小姐，”成步堂确实想到了这周还没有写完的那篇关于入室盗窃案的报告，“但你是怎么知道我刚才想到……”
“因为上周《福尔摩斯探案》的新连载，”寿沙都的眼睛发亮了，“写到了福尔摩斯大人的推理法，可以从眼神和表情推理出一个人到底在思考什么！”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成步堂按住了额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刚才的眼神从天窗一直飘到了书架上，最左边那个不倒翁旁边放的就是我们刚到伦敦时您写的报告的副本……加上您的表情刚才变得很忧愁，”寿沙都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在成步堂龙之介惊讶的眼神中笑了出来，“但是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您刚刚又不小心自言自语了。”
成步堂龙之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实际上他刚才并没有想起那篇最初的报告放在了哪个位置，寿沙都提醒之下他才意识到确实被自己塞进了那边的空隙里。寿沙都经常要他把那个摇摇欲坠的书架收拾一下，但每次都被推脱过去了，可能要真的倒下来那天才会去重新整理一下。成步堂龙之介看着寿沙都背后她自己的书桌，上边放着的参考资料和法律书整整齐齐，和他自己的书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还是觉得您的那个书架需要重新整理一下的好。”寿沙都也在看那个书架，“当时在阿拉克雷号上调查时明明是您动手去收拾那些倒下的书的，为什么现在的书架反而是这样的呢？”
“这也是一种整齐，”成步堂辩解道，“如果我记得它们都放在哪里，那这个书架就不是混乱一片了……反而去收拾它才是让它陷入新的混乱，那还不如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
“如果是那样的话，需要记得的事情增加了，就会丧失在其他方面的记忆力了。”寿沙都显然不赞同这个看法，“而且如果收拾整齐的话，至少也不会掉下来。”
“等有时间了再去收拾吧。”成步堂龙之介坐在原地摇了摇头，“就让它保持现状就好了。”
寿沙都也不再追问，这个话题暂且停了下来。其实类似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但出于某种奇妙的感觉，成步堂很多次都收回了整理书架的那只手。或许一旦整理了书架，寿沙都小姐和他就会少一个话题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也还是保持原样的好。
“说起来，”成步堂龙之介盯着那个不倒翁，“这周要报告的的那个入室盗窃案……也是发生在阁楼上的吧？”
“是从烟囱爬了进去，拿走了主人藏在阁楼深处的价值一百三十六镑的票券……后来那家主人就坚持在当铺存东西了。”寿沙都几乎不需要翻书就准确地说出了案子的所有细节，“逮捕那个小偷的关键证据是他身上留下的烟囱灰烬和没来得及脱手的票券。”
“一百三十六镑……”成步堂也想起了这个巨大的数字，“我们每周的留学费也只有五镑啊……”
“够我们半年的留学生活了。”寿沙都皱着眉头，“还好最后找回来了。”
“还好……我是不是应该写上幸好大家都用当铺了？”
“和主题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写了，成步堂大人，”寿沙都摇头，“即使您凑不出字数，也不要用无关的事情来填充报告。”
“倒也不是在凑字数……确实是在凑字数，”成步堂龙之介泄气地趴在了桌子上，“感觉我写不出来了，就算把以前的类似案例都总结一遍感觉也不够啊……”
“那您先放松一下吧，”寿沙都微笑了一下，“还有几天时间。”
“嗯……”成步堂龙之介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应该是写得完的吧。”
“是啊。”寿沙都没有再说话，阁楼上只能听得到呼吸的声音。成步堂龙之介把没写完的那篇报告暂时放到了一边，又想到了刚才还在喝茶时聊到的话题。寿沙都小姐会想家吗？他望着身旁寿沙都头发上的绢花，发现她刚才一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才说到很多事情的时候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转移开了会让人难过的话题，但一开始的氛围仍然在阁楼中无法消散。月亮现在挂在了天窗的上方，在两人刚才的闲聊中缓慢地挪动了一些位置。
“小偷留下了……窗边的月亮。”成步堂龙之介望着那轮比平时亮得多的月亮自言自语道，“只是这个小偷是真的偷到了东西……”
“伦敦也不是隐居的地方呀。”寿沙都听出他在念良宽的俳句，“今晚的月亮也像灯笼了。”
“今天的是月牙灯笼。”成步堂龙之介比划了一下，“我想起小时候中秋节的时候都要吃团子……后来上了大学就没怎么过中秋了。”
“今年中秋和福尔摩斯大人和爱丽丝大人商量一下，做些团子一起尝尝吧。”寿沙都也望着那弯月亮，“伦敦的月亮也和日本没什么区别啊。”
“毕竟都是月亮嘛。”成步堂龙之介还仰着头，“不过在伦敦还是和在家里不太一样……”
“是啊。”寿沙都的声音轻轻的，“不知道父亲大人和祖母现在怎么样……”
成步堂龙之介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应道：“肯定会很健康吧。”
寿沙都笑了起来。成步堂时常忘记她的年龄，平时只有在填写报告和申报相关的留学事宜的时候才会想起她今年也才十六岁，但刚才她笑起来的时候成步堂才突然意识到，平时总是非常冷静可靠的寿沙都小姐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候。
“寿沙都小姐……也想家了吧？”成步堂龙之介慢慢地斟酌着说道，“如果觉得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寿沙都仍然望着月亮，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成步堂要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的时候，寿沙都忽然开口了：“谢谢您……成步堂大人，”她终于回过头来，轻轻地靠在了成步堂的肩上，“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也请多聊一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