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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婚礼是一件极尽漫长繁琐的事情。
好几个月以来,兰埋头在请柬的图案、蕾丝的样式、越写越长的时间表里看得眼花缭乱,几乎没有什么放松的私人时间不说,还要在连轴转的工作间隙抽出时间接打电话收发邮件,把婚礼各方面的方案和流程一件件敲定下来,遇到什么突发状况的时候简直双眼发黑。
身边也不是没有帮得上忙的人。英理和有希子自然是很乐意帮忙的,就连推理狂不那么忙的时候也很诚恳地问有没有什么事情能交给他。但尽管如此,新娘的焦虑仍然是无法驱散的。毕竟婚前焦虑不是能够轻松穿脱的沉重躯壳,而是黏附在这个身份和那个日期之上的固有属性。
明明谁都知道“过去了就会好的”,但在仪式结束之前,什么都没法过去。深夜会因为梦见出了什么纰漏惊醒,曾经一度觉得过分严苛的减重计划也因为焦虑的原因达成得意外轻松。
直到婚礼前日,仍然不断地有东西送到,还有细节在修改。捧花的最终样品就是下午才送到的,兰在运送单上签完字之后终于有了明天就要举行仪式的真实感,拿着那束花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忽然感觉很怪异,但连平时给人吊儿郎当感觉的父亲看到她表情不对,神色都骤然紧张起来,担心地问是不是捧花出了什么差池。
看来家里因为焦虑而变得神经质的人并不止兰一个。
有了这种感觉之后行为和言语就变得非常谨慎,但虽然并不想让自己的压力传染父母,他们好像也已经在婚礼将近的氛围里变得不那么像往常的自己。
三个人的晚餐照例是兰做的。本来也没有想做什么大费周章的菜式,但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时候总是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连一向远离厨房的母亲也不断地进进出出,每次都想搭把手做点什么,在兰回答了好几次真的不用之后一脸失望地退出去。
菜上桌的时候,桌子竟然已经收拾好了,三副碗筷摆在桌上。明明做的是非常简单的家常菜,却从口味挑剔的父亲那里得到了意外多的赞美之词,而母亲虽然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却吃着吃着就要想起什么,以真挚的焦急语气再次确认某些事情,兰也只能一一作答。
于是这顿饭吃得也不怎么轻松畅快。
但好在已经是夏天了——婚期是新一早就挑好的,定在六月——白昼变得足够长,洗完碗之后三个人呆呆坐在客厅里,感觉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消磨,因此兰提出要出去散散步的时候并没有遭到拒绝。
不过,真的下了楼之后才意识到,好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和父母一起这么散过步了。
小时候这种事肯定常有,甚至能一左一右拉住父母的双手,让他们把自己拉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快乐地晃悠。后来他们任性地分居之后,大多就只能走在某一方的身边,尤其是父亲,兰常常跟着他去工作。
现在他们和好了,自己也自立了,但三个人的影子出现在夕阳里的时候,仍然觉得无所适从:好像没法像小时候那样轻松自然地牵住父亲母亲的手,甚至连自己应该站在中间还是两边这件事情都难以决定,但和一起散步的父母亲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这件事听起来又实在很没有道理。
所以就只能稍微落在他们后面一步,假装像是以前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们凑到一起那时候一样,扮演这样一个女儿的角色。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这一天,没有任何事情要做了。长长的清单已经全部打上了勾,蜜月旅行的行李已经打包好送到了工藤家,明天仪式要用的东西也已经准备停当,放在兰房间的一角,明早接他们去婚礼会场的车也早就预约好了。
但是还是很沉默。大概是因为这条路的风景实在是看过太多次了——少说也有二十年吧——才没什么好说的。何况毛利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英理和小五郎一聊工作总是要吵架的,后来干脆就达成了绝口不谈各自工作的默契,三个人聊天的时候总是兰来起头。
问题是兰最近过得也着实乏善可陈。婚假是今天开始放的,这之前她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忙着筹备婚礼,要么在公司呆到很晚,要么在自己房间里噼里啪啦用电脑忙到深夜。而且也不是学生时代了——早没有人关心今天学到了什么,父母再也不用操心考试成绩和前途出路,但也没有什么轻松愉快的校园趣事能作为谈资了。
正因如此,看见冲野洋子的大幅海报出现在前面高楼上,兰不免有些庆幸:“爸爸,洋子小姐发了新的单曲吗?我还没有听过呢。”
小五郎笑得格外大声,英理好像不感兴趣,但也没说什么,于是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着哈哈说,那就来放点音乐吧。
但音乐播放器一打开,就开始自动播放上一次没播完的音乐,然后婚礼进行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米花町某条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伴着铿锵有力的节奏,经过的车还按了一声喇叭。
小五郎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键,英理扭过头来和女儿取笑他:“你爸爸最近可是常常在家里练习走红毯的节奏呢。”小五郎自然是恼羞成怒地反驳,毫不意外地讲了些不中听的话,然后两个人又吵起来,别过头去不看对方。兰看着这习以为常的场面,开始觉得他们要是能一直这么吵到八十岁也算是一种新鲜另类的幸福了。
天渐渐暗下来,他们走得很远,已经走过很多熟悉的地方,绕了很大一个圈,事务所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确实有点疲惫。但稍微展露出疲惫感,又很快被父母轰去洗澡睡觉,虽然兰据理力争说现在明明还早,但面对明天是个大日子必须得养好精神这样无可指摘的说辞,还是只能顺从地走进浴室,认认真真挑了浴盐泡了澡。
走出浴室的时候,难得发现父母亲密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偶尔两个人发出会心的笑声和叹息。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踮起脚来,发现他们在看的是自己的相册——还是母亲做的那一本,分门别类把照片贴得很好,每张照片下面还仔仔细细写着时间、地点、做了什么。
再翻过一页的时候,听见母亲语气怀念地说:“这是高二学园祭拍的照片吧……兰真的很适合公主的衣服呢。”
这种情况,不可能打断他们的吧。兰只能退回浴室里去,重新在镜子里端详自己,估计他们看的差不多了之后装作刚洗完澡的样子走出来,看见他们已经把相册收起来之后,异常顺从地被推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还明显地感觉到客厅里的电视音量被调低了,他们也开始压低声音说话。
但实在是毫无睡意。时间还很早,实在找不出任何东西可以消遣,要是再试一次礼服和捧花,好像又会加重焦虑和失眠,兰躺在床上拉开窗帘,任凭路灯的光往脸上照,举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开始拨新一的号码。
和生日不一样,自从定下婚期之后,新一从没有忘记过这个日子。当然了,日期是他自己挑的,但重要原因还是兰。她有几个可爱的白领习惯,其中一个就是用邮件谈婚礼方案和实行细节的时候总要给他的私人邮箱也抄送一份,说是要确保他作为当事人之一应有的完全知情权。
所以最近他的私人邮箱比工作邮箱还满。每次打开的时候,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了解到原来婚礼还需要操心这么多细节,但看完数量惊人的邮件里她长长的回复和提议、邮件往来的时间戳,就实在是担心她的精神和身体会不会因此垮掉。
但他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这对于他来说,多少是件丢人的事情,例如上周陪她去试婚礼首饰的时候,觉得语言匮乏得很,根本无法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于是一起来的铃木园子笑得前仰后合,她在兰的身边对宝石的切工色泽、项链款式与结婚礼服的搭配这种话题口若悬河,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大侦探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独自喝茶,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五岁那年玩过家家的时候,因为不太走心的演技被铃木园子这个女人夺走了自己扮演的父亲角色,还要在旁边看她一本正经地和兰上演“妻子在玄关迎接下班的丈夫”这种恩爱戏码的苦涩心情。
不过今天他一封邮件也没收到。顾问给他发来的流程表他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需要他亲自试的东西也早就试过了。家里那个爱出风头的母亲说,婚礼上男人是不太重要的,他想起那天送兰回家的时候看见她日程本里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觉得这句话可能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下午兰的行李被送过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箱子,没过多久又来人把它们取走送到机场酒店,男人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打听了他们蜜月的行程之后还赞叹了一番,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懂得享受。
送走司机之后他回到书房,前几天摊了满桌的书和文件已经整整齐齐地归到一边去了,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有很多涂涂改改的痕迹,他拿起来看了几行才发现是自己父亲写的致辞手稿,于是又放回了原位。
母亲得知他求婚的消息的时候,好像比他还要兴奋,但她本身就是这种小女孩性格,这也难免。但父亲好像没对他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或者叮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的父子关系就是这样的。
父亲给予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与信任感,放任他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探索,成长成他自己想要的模样。小时候,他曾经把这些都归功于自己天资聪慧,但直到长大一些才发现父亲的爱尽管非常关切,但仍然是不动声色的。正因此,那些漂亮的大话是不会说出口的,深邃的情感也是。只不过到如今,父亲对他和她的祝福和爱,白纸黑字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由得就有点难以想象明天父亲说出这些话的场景。
所幸优作这时候不在这里。他这么想着,脚步散漫地走出书房,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听见储物间里传来父亲母亲愉快的笑声,然后他们探出头来叫他:“小新,快过来,有个好东西给你看看。”
储物间这会儿已经一片混乱了。地上摆着好几个箱子,看来是每一个都打开看了看才找到需要的东西,有希子每次要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这样。但他们两个现在蹲在一堆箱子中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看见他走进来就从上面拿起一件衣服:“你看,这是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穿的礼服诶。”
明明是二十四五年前的衣服了,状态看起来倒也没有老化。有希子拿着自己的礼服裙怀念地抚摸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在新一和优作之间来回逡巡:“看见这件衣服我就想起来……小新和优作当年可是很像呢!”
然后他就被这对活宝夫妻撺掇着穿上了父亲当时穿过的礼服外套。这种事情是躲不过的,他一边把手往袖筒里伸一边想,回忆起小时候被迫穿上各种奇怪衣服拍照的经历就想咬后槽牙,但衣服穿上,下摆捋好,竟然觉得意外地合身。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上外套的肩线,严丝合缝,不大也不小。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父亲的时候不再需要仰望,自己的肩膀也逐渐变得和他一样宽阔了呢?
新一站在穿衣镜面前,有些发愣。优作和有希子在他身边站了片刻,有希子嘟囔着说要把自己的婚礼录像带翻出来看一看,然后就往外走,优作和往常一样跟出去,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带着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餐吃得很潦草。餐后阿笠博士过来坐,新一陪着聊了会天,很快就被打发走,走出客厅之前,有希子还格外神秘地叮嘱说有小礼物要送给他,记得睡觉之前看看枕头底下。
为什么搞得像圣诞节一样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吐槽着,回到房间里伸手一摸枕头下面,两枚樱花名牌出现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走出去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下那对恶趣味夫妻大喊:“喂,不要随便翻我的东西啊!”然后听见楼下客厅里三个人的笑声。
不过确实也有点怀念。小时候觉得这块名牌很大很显眼,现在放在手心发现也不到巴掌大,还因为岁月颜色变得有些暗淡。不过关键并不在这里,除了那枚他仔细地封在防尘袋里、兰用彩纸给他折的、用蜡笔写着“工藤新一 樱花班”的纸名牌,他谎称丢了的那一枚塑料名牌也在。明明他当时非常认真地藏在储物间深处了的。
看来自己的父母还是老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也不拆穿,只是注视着,但日后要是找到机会总要戏弄一下儿子。
不过已经二十多岁了,看着四岁时珍藏的宝物,还是有些面红耳热。
他准备重新把这两枚名牌收起来的时候手机响起,看见屏幕上未婚妻的名字之后眼带笑意,很快就接起来,躺在床上:“喂,兰?”
对方的语气里莫名有些吃惊:“……新一?你也还没睡吗?”
他叹了口气,几乎立刻就想象出来她那种略带困惑的表情:“笨蛋,这才几点啊……”
兰的语气很快就软下去,撒娇一样和他抱怨着,像是小猫推着毛线球玩,酥酥痒痒地擦过他的心头:“可是我爸爸妈妈非得让我这么早就睡觉。”
恋人的声音和语气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了。他在床上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笑着回答她:“那是他们心疼你好不好……我爸妈根本不管我的,现在还在楼下逍遥自在呢。”
她也笑了起来,但重点显然和他不同:“你得改口叫爸爸妈妈了哦……”
他应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英理年轻的时候把他们揍得每人头上一个大包的样子,还有小五郎知道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之后愤怒地冲过来要给他一个过肩摔的表情,不由得再次感觉脖子发疼,心想自己可能还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这件事情。
兰这时候兴致高起来,开始和他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听到那个大叔竟然在家偷偷练习和女儿一起走红毯的节奏的时候,有点想感叹毛利小五郎真是个女儿控。但兰那边说着说着,音调又高起来,问他说:“新一?你在听吗?”
“当然在听啊。”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她刚才话的结尾往下说:“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她听了这话明明就笑得很开心,但还是嘴上说着自己不辛苦,然后又有所期待地说:“但旅行是新一计划的嘛,你也辛苦啦——”
新一躺在床上挠了挠脸颊:“嘛……算是吧。”
“什么嘛,这种态度!”明明是嗔怪的语气,但因为实在太过熟悉她打电话时的种种习惯,也变得格外让人开心。他还是柯南的时候,喜欢隐藏在暗处,一边看着她一边给她打很长的电话,因此不费力气就能想象出此刻她脸上带着笑意和憧憬的表情,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于是新一全然放松下来,听见兰在电话那头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之后,轻松地伸展四肢,非常慵懒地说:“我今天找到了你给我做的那个樱花名牌。”
她发出了非常惊喜的声音,然后他拖长了音调:“可是啊——你那时候的字写得也太难看了吧,歪歪扭扭的……”
她果然就非常不服气地反驳起来,说明明四岁的时候你写字和画画也都很难看,还添油加醋地翻起旧账:“你那时候真是太讨人厌了。”
但二十年的青梅竹马实在有太多的旧账可以翻了。新一舒舒服服地枕着自己胳膊,相当轻松地回应:“但你还不是靠在我肩膀上,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喂,我哪有啊!”她的声音听着像是个炸了毛的小动物,两个人斗了几句嘴之后又笑起来,开始怀念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春天里野营的营地啦,夏天在轻井泽的网球场啦,秋天京都的红叶啦,还有冬天他送的那双红色手套。
说着说着时间就过去了,新一再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马上就要十二点。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已经带着细微的困意。明天他们就会面对面站在礼堂里,他将从毛利小五郎的手上接过她的手,在亲人和朋友的注视下为她戴上婚戒,亲吻她,然后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陪伴在她的身旁,全身心地爱她。
这世界上有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譬如说人杀人的理由,向黑暗屈服的理由,见死不救的理由,但爱不是。他对爱的理解是和她一块成长起来的,从初次见面那一天开始,始终如此。
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经以为爱就是陪伴,是一起玩耍时体会到的那份快乐和眷恋感。稍微长大了一些,保护她已经变成了自己生活的本能,但又从她那里品尝到了爱的苦涩,开始学着和自己的占有欲和平相处,学着等待她。十七岁那一年,用柯南的身份听见她的告白,几乎难以置信自己长久的等待已经结出了梦想中的果实,但那一颗小小的药丸,让爱又变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只对她一个人说的谎、身体变化的极度痛苦中唯一甘甜的所在。
他们都付出了一些代价,经历过不同的痛苦,终于才走到今天。马上就要非常郑重、怀着爱和喜悦,将余下的人生托付给对方,从此就要并肩站在一起拆开生活递来的礼物盒,无论好坏、无论悲喜、无论顺逆,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屏住呼吸,看墙上的时针清脆地转到十二点,听着电话里渐渐变得平稳规律的呼吸声,轻声说:“兰,我很期待。”
电话那头的她明明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但此刻声音里却带着笑意,像对他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那样,又一次毫不费力地抓住了他的心。她说:“我一直都是哦,新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