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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志顺没想到会在篮球场看到彭云飞，目前在他“最不想遇上的人”大名单里排名前列的人。
将近期末考试周，主力军本科生都在埋头复习，在教室以外的地方，学生人数骤减。在这片空旷的球场上，算上曹志顺总共也就三个人。现在昼短夜长，天黑得早，曹志顺两眼散光度数高，即使戴着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清楚。他走近了才认出来，穿墨绿色运动外套的人是彭云飞，旁边穿白色羽绒服的则是彭云飞的博导郭家毅。
很显然，彭云飞压根不会打篮球。他两手紧攥着篮球，把它砸了出去，篮球沿着笔直的轨迹扑上篮板，“咚”一声重响，又在反作用力下飞向球场左侧，最终弹跳着滚到曹志顺脚边。
如果都是学生，曹志顺大可装作没看见，但老师在场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捡起篮球，绕过彭云飞，交给郭家毅：“郭教授好。”
郭家毅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刚满29岁，还不到而立之年。他身材瘦小，又穿着一件大码的羽绒服，两只手都怕冷地缩在衣袖里，看上去有点幼稚，比旁边一脸严肃的彭云飞更像学生。
“哎，这不是曹博嘛。"郭家毅笑容满面地和曹志顺寒暄，“怎么今天也来打篮球啦？”
曹志顺随口扯了个谎：“实验楼空调开大了，闷得慌，我出来透会儿气。”
说话间，郭家毅随手将球递给彭云飞，彭云飞像刚才一样，用力地将球扔了出去，这次篮球连篮板也没沾上。“你这是打篮球还是扔铅球啊？”郭家毅的嘲笑响彻球场，丝毫不给爱徒留面子，“一看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没玩过篮球。”
彭云飞大声反驳：“兄弟，我们小时候都玩羽毛球，我打羽毛球老溜了！下次我们玩羽毛球，我用左手跟你打，我左手都能打爆你。”
郭家毅不理会他的挑衅，转头对曹志顺说：“你看，他打篮球是不是老菜了？昨天飞牛还跟我吹，说投篮肯定比我准。结果今天上场一看，就这三不沾的水平，原来还是个青铜。"
“飞牛”是彭云飞的外号，在学校里叫得比原名还响亮。曹志顺好笑地想，彭云飞“暴力投篮”的样子还真像牛一样蛮劲。对其篮球水准，他实事求是地评价说：“我小学的时候打篮球都比他厉害。”
曹志顺刚上初中时沉迷NBA，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篮球梦，在校队里苦练过两年。虽然后来因为身材矮小，先天不足，只能无奈放弃职业体育的道路，但篮球技术比普通人还是要强出不少。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曹志顺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三分线外，屏气，凝神，屈膝，起跳，轻松地将手中的球投进了篮框。
郭家毅捧场地鼓掌：“可以啊，是个nian（练）家子。”
他和曹志顺都是湖南人，说话一快，就开始“n”“l”不分：“看人家曹博，学术做得好，篮球也打得好，德智体全面发展一个不落。再看看你，一百八十斤，每天加宵夜吃四餐，又不运动，还没毕业呢，就忙到没时间锻炼了。搞科研又不着急这一天两天，是一辈子的事。年纪轻轻就三高了，以后怎么办？”
彭云飞没吱声，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像是用沉默抗议。他是典型的科研宅男，不修边幅，身材又胖，显得老相，但现在盯着地面的神态，却分明更像个小孩。
曹志顺怕他尴尬，打圆场说：“胖点也好，打篮球稳当，像咱这身板，对抗拼不过，场上就经常让人撞飞了。我高中的时候就想打篮球，天天胡吃海塞，身高也上不去，体重也上不去，头发都快愁没了。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转行来搞科研的。”
彭云飞立刻打蛇随棍上：“听到没，胖子都是打篮球的潜力股。给我半年时间，我肯定能练成灌篮高手。”
“那你赶紧练，明天就开始练。每天打一小时篮球，半年之后我来查收成果，投空一个就扣你八百奖学金，投不中十个三分球不准毕业。”
曹志顺听他们师徒斗嘴，一开始觉得好笑，听了一会儿，却又有点不是滋味。他投了两次篮，一次中了，一次没中。篮球在篮框边上打了个转，最终掉了出来。曹志顺盯着那颗球，突如其来的烦闷梗在胸口。过去他打篮球是为了梦想，后来上大学之后，打篮球就多是为了放松心情或发泄压力，但今天有彭云飞他们师徒俩在，这篮球却越打越上火。曹志顺正想找个借口溜号，被郭家毅抢先了一步：“老宋找我有事，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彭云飞，跟曹博学着点，别偷懒，多运动。
郭家毅一走，彭云飞也跟着哑火了，像座雕塑似的呆在原地出神。曹志顺一个人运球，投篮，捡球，倒也自得其乐。他性格粗枝大叶，一个人打了会儿球之后，早已经把刚才那点烦恼忘在脑后了，见彭云飞一直不吭声，反而主动搭话说：“不来一把？”
彭云飞老实交代说：“我不会玩，一点都不会。以前从来没打过篮球。”
“来，我教你。”曹志顺摆好架势，给他做示范，“两只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用手指触球，掌心是空的。”
彭云飞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球举起来，像曹志顺强调的那样“手腕用力”，篮球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从他的掌心飞出还不到一米，就无力地掉了下来。
彭云飞一脸茫然：“这咋整啊？”
曹志顺耐心地帮他调整姿势：“屈膝，上身挺直，收腹。”
他一巴掌拍在彭云飞的肚子上，忽然想到刚才郭家毅说的话，开玩笑问：“你真有一百八十斤啊？”
“没有一百八！最多也就，也就一百五六十斤吧……我最近在减肥，不吃晚饭，每天早上都是饿醒的。”彭云飞反问，“你多重啊？”
“前两天上称，也就一百出头的样子。”
“你这太瘦了，我一只手都能把你举起来。”彭云飞摆了个屈肘的姿势，“就像王者里那个英雄，干将莫邪。”
同一个专业的博士生两只手就能数完，都泡在一栋实验楼里，在这个小圈子里，像曹志顺和彭云飞这样同一届入学，认识三年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反而是例外状况。但人与人的关系往往不是循序渐进地发展起来的，生疏与熟络之间可能只隔着一道轻薄的界线。虽然是曹志顺先搭话的，他却隐约发觉，彭云飞才是主动跨过界线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