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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站在马路边上,兜里揣着五十元钱。他的指尖莫名地有些发热,还不至于会影响训练,但多少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夏日炎炎,柏油马路被蒸得发软,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沥青味,和高温凑在一块让人发昏。在一片混乱里,他昏昏沉沉地想起来,这是拆除嘉世的第一天。
起初他只是想在对面的杂货铺里买包烟,但杂货铺在兴欣往嘉世的方向上。他从店里出来,不受控制地往嘉世那边多看了两眼,这几眼落在店老板的眼里就多了几分意味。
叶修原来在嘉世的时候也就经常来这儿买烟,跟老板一来二往的也就混熟了,老板是个老嘉世粉,还特意在俱乐部旁边开了家杂货铺。老板本来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他是个俱乐部里的工作人员,两个人原来也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嘉世的比赛。开始是叶修有些自负地跟老板一块儿吹嘉世,时不时还吹吹吴雪峰:“你以为没有吴雪峰叶秋可能拿得到冠军吗”;然后是叶修和老板争论苏沐橙到底是不是花瓶,嘉世三连冠终结到底是谁的锅:“总得给年轻人一点夺冠的希望吧”;再后来叶修越来越沉默,店老板也多少有些憋着股气,毕竟多年的老粉,变成了店老板对着叶修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叶修静静地听;到兴欣开始打挑战赛以后,老板才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原来一直来自家买烟的那个年轻人是自己粉了好多年的战队队长。
叶修倒也如常光顾,只是不再是从嘉世的侧门拐出来,而是对面的网吧里穿过一条马路来买烟。叶修买完烟以后也照常寒暄两句,但老板对叶修多多少少有几分不满,再也不搭叶修的话茬了。叶修也不恼,仿佛跟空气对话一样说上两句就走了。次数多了,老板不但没觉得解气,反而心里更憋屈了。他生气叶修抛弃了嘉世,却又困惑叶修为什么要离开嘉世。他不想主动去问叶修,叶修也从不提及,于是两个人就一天又一天地上演一方若无其事另一方默默憋气的戏码。
此刻老板看着叶修站在店外,像是想要过马路,但又驻足不前,回过头看那座看上去很是气派的建筑被一点点拆除。店老板自己心里也是长吁短叹,他是从第二赛季就开始粉的嘉世,到现在也都快八年了,而自己对面这个人呢,从嘉世还没成型的时候就和这个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十八岁一直到二十六都献给了这个名字。他隐约想起叶修刚来自己这儿买烟的时候,他问叶修是不是也粉的嘉世,那个人还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意气风发,他说的是:“是啊,我大概算得上是嘉世的头号粉丝吧。”
店老板叹口气,又看看站在原地还没挪步的叶修,原来满肚子的忿忿不平和疑惑不解也都呼啦啦地落了地,叶修好像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年轻人,而他自己则像个通情达理的长辈,他冲那个背影喊了声:“想看就去看看吧,过几天就要被拆掉啦!”
那个背影被这一声震得略略偏过头来,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声“谢了”,转头向嘉世方向走去了。
老板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开,惆怅地想,那个抽烟抽得特别凶的小屁孩,和自己一起聊天的嘉世粉,还有支撑起嘉世三连冠又最后在挑战赛里将嘉世一把挑落的人,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夏仲天到底还是没买下嘉世原来的地盘,他和陶轩接洽过,但家里允许他胡闹的程度也就那么多,不可能再让他一掷千金买下这块市中心的地皮。嘉世俱乐部修得很是漂亮,陶轩其实不算个文化人,但却有点文化人的审美追求,没把三连冠的嘉王朝装修成金碧辉煌的暴发户作风,倒是颇有几分大开大合的气度,俱乐部的花花草草也都修得错落有致。夏仲天很喜欢这块地方,他还年轻一点的时候也像朝圣一样地跑来过这个地方,和其他和他一样的粉丝一样在嘉世的大门外徘徊不去。
但现在嘉世的大门已经没人在守着了,俱乐部里有隆隆的机器作业声,那是王朝末路的磨刀霍霍声。夏仲天心里不免有些凄凉,好多年了,这个寄托着他许多感情的建筑物到底要变成一堆断壁残垣,而比断壁残垣更残忍的是,在这一片废土上又会有新的崭新的大厦拔地而起,一座绝对不会名为嘉世的大厦。
他大清早就跑到这个地方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想看这个曾经辉煌的地方最后一眼,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拆毁。他到了以后,三三两两地又来过几拨,有的人在这儿连连叹气,有的人进来看看又走了,还有个姑娘看着俱乐部里边已经开始拆除的那栋房子就开始哭了起来。不论反应如何,在这儿的人,除了拆除工人在敬业地工作外,其他人都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眼见着自己那么多年喜欢的象征被一点点推到碾碎,却又无能无力。
所幸的是,夏仲天比大多数其他的嘉世粉要幸运。他恰好有足够的金钱,也有足够的热情,把自己年轻的破碎的梦想重又一片片拾起。有喜欢的东西是幸运,愿意为喜欢的东西付出并坚持又是一种幸运。老嘉世被击垮了,但还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守着它,并且重建它。
想到这里,他也没有原来那么伤感,振作精神打算离开了,这时从后门里溜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嘉世本来是没有后门的,但三连冠风头太劲,叶修的神秘作风又更加激起了粉似的好奇心,正门天天被热情的粉丝堵得水泄不通,所以嘉世不得不开个隐秘的后门让工作人员进出,也防止叶修被无差别拦截的粉丝堵在门外。他看过嘉世的设计图,所以知道后门在哪里。这个人能从后门进来,想必是原嘉世的员工了。
嘉世的员工应该老早就收拾东西走了,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有一个原因,看嘉世被拆除。夏仲天看着这个人走近,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差点被气笑了:“怎么,来看老东家倒闭啊。”
叶修看到他也有几分意外,不以为意地和夏仲天打了个招呼:“不是还有你在嘛。”
夏仲天反应半响才明白叶修的意思是嘉世还没倒闭。他早和陶轩谈过嘉世,期间陶轩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惋惜地和他谈起过叶修,他想陶轩大概也是真的找不到人一起说话了,居然拉着自己东拉西扯了一大堆。他一直都不是叶修的个人粉,就算是叶秋风头最盛的三连冠时期他也没赶上斗神个人崇拜的的潮流。作为一个忠实的队粉,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叶修状态下滑退役,他固然觉得可惜,但依然会送上祝福;但退役后还要倒插老东家一刀,这就是不应该。他是个商人,但在荣耀方面却是个纯粹的爱好者;陶轩本来是个爱好者,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商人。鬼使神差的,这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半醉半醒之间,陶轩对他说:“叶秋这个人啊,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固执得要命。”他的神情被灯光打得支离破碎,像是隐痛,又像是怀念:“他想要胜负,到最后,他追求的,也就只有胜负而已。”
到了现在,夏仲天也大概明白了叶修和嘉世间那些恩恩怨怨的实情,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消解他对叶修的不满。他不是一个天真的人,虽然在有关嘉世的事情上始终有些情绪化,但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大公司的部门主管,至少有着基础的判断能力。叶修不算是一个对粉丝友好的偶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自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的商业化价值,也知道自己有一票死忠粉,但他都不感兴趣,既没有将这些东西变现的兴趣,也不享受众人敬仰的乐趣。这些终究是飘渺如云烟的东西,粉丝与偶像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东西。叶修尽自己所能争取冠军,这些与粉丝无关,粉丝崇拜他们各自脑海中幻想出的斗神叶秋,而这其实也与叶修本人无关。如果非要说辜负的话,作为朋友的叶修辜负过作为朋友的陶轩,但如今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不必谈辜负。
虽然夏仲天已经没了起初的怒气,但有些事情已经成为习惯,他口气生硬地说:“我经营的嘉世,可就不是你在的时候的那个嘉世了。”
叶修神情一直是淡淡的,他无可无不可地向夏仲天点点头:“那也很好,会有一个新的嘉世。”
夏仲天被叶修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无话可说,只好和叶修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上去空落落的,白天来看拆除的人都走光了,作业的工人也去休息了,偌大一个俱乐部里竟然只有他们俩。叶修眯着眼睛打量那座被拆了一半的建筑,伸手向远处点了点,不知道指的是哪一层:“那里原来是嘉世的训练营,以前邱非差不多要把整整一天都耗在那里面。其他学员也都很用功,但比起邱非,还是要差些。”
夏仲天也努力回想,但只能回忆起已经人去楼空的训练营,电脑都被搬走了,地上胡乱绕着一堆杂乱的电线,邱非一定要回训练营看看,他索性也就陪着自家战队未来的王牌兼队长过来看看。他对这里并不熟悉,也没什么感情,他对这几栋建筑的主要了解都仅限于气派的大门和陶轩给他的几张图纸。他看着邱非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搬出一张椅子坐下,脊梁挺得笔直,在夏仲天的印象里邱非一向都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人能看见,他都不会去选择更舒服的姿势,他只做自己认定对的事情。
“邱非是个好孩子。”夏仲天如是说。
叶修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有他在嘉世,有的东西就不会变。”
夏仲天侧过身去看叶修,叶修正在神情专注地凝视那座等待拆除的建筑。刺眼的日光下,夏仲天印象里的邱非竟然和此刻的叶修有些奇妙地重叠了,虽然一个永远笔直又用力地站着,另一个却是万年懒洋洋的样子,但他们看着喜欢的东西的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固执,又温柔。
“或许嘉世真的不会变。”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和一张清晰的蓝图在夏仲天心里渐渐成型,那是他从更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喜欢的那个劈风斩浪,无所畏惧的嘉世。
而那个嘉世不会就此消失。
午后的饭馆吵吵嚷嚷的,郭明宇点完单以后就坐在位置上翻最新的电竞周刊。他其实已经很久不关注荣耀了,现在重又开始买电竞周刊也只是因为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旧嘉世挂牌出售的新闻。他对叶秋一直感情复杂:原本他也曾站在巅峰,和叶秋韩文清一起被称作那个时代最强的三神,但他不是叶秋,也不是韩文清。郭明宇很早就退役了,没拿到过冠军,而他所在的皇风战队也变成了一个冲刺季后赛也有如痴心妄想的弱旅。任谁被压着打了三个赛季也会觉得疲惫,更何况那是叶秋。叶秋对冠军的统治力越强,在其他战队成员的心里就投射下一片更大的阴影。郭明宇觉得累了,懒得继续给嘉王朝当衬托,也就退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郭明宇退役的时候这样想。叶秋是站在骷髅堆里威风凛凛的将军,而自己却不想当给他踮脚的骨头块。
其实他和叶秋私交不错,两个人都是从联盟最苦的时候一起熬过来的,穷困潦倒的生活更容易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认同感。叶秋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个游戏,不仅仅是想要靠这个游戏混口饭吃,但联盟的人里有谁不是喜欢这个游戏呢?但赢家就那么一个。叶秋能一路走下去,靠得固然是天分与热情,但也多少有几分是上天相助。
郭明宇和叶秋借了些钱,他想了想叶秋常年的那张“哥视金钱如浮云”的寡淡脸,决定也不再找机会还钱了,就当是你欠我的精神补偿费吧。他告别过去,开始了自己的新人生。
但嘉世出售的消息又把他拉回了回忆里,当年金光闪闪的嘉王朝居然也有破落的一天。郭明宇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几分是可惜,又有几分是同病相怜。鼎鼎有名的斗神易主,叶秋也改了个名字叫叶修,拉了个草根战队去打挑战赛,痛打落水狗嘉世。郭明宇心中竟无半分快意,他用残余的记忆去揣测此刻叶修的心情,想必也不会太痛快。
过去就是过去,既不会被改变,也不会被忘记,像是多年前的一道伤疤,也许不再时时刺痛,但永远都在那里。
终于,他在通篇新科冠军轮回的报道里勉强找到一块巴掌大的新闻:辉煌不再,昔日王朝面临拆除。他看了看时间,恰巧是今天开始拆除。郭明宇人在帝都,自然是没有亲眼见证自己老对手的俱乐部被拆除的闲空。但这不妨碍他追忆往昔,他听见响声轰鸣,万千瓦砾在空气中纷纷坠落,然后被一点一点碾平,尘埃落定,一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
“十三号,请到窗口领餐。”
郭明宇起身,顺手把那份电竞周刊扔进了垃圾桶里。叶修或许还会有新的故事,但属于他郭明宇的故事,早就已经落幕了。
张家兴也看到了那份报道,很不起眼,但作为前嘉世队员,他对王朝这两个字总是格外敏感,像是个破落贵族的后裔,虽然还住在祖上传下来的大宅里,却早没了原来的风光,但只要有人说起皇亲国戚的那些事,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插上两句,仿佛这一切都还与自己有关。张家兴加入嘉世的时候,三连冠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整个嘉世里弥漫着对过去的怀念,和些许不甘心。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这样想的,他想拿冠军和过去的荣誉没有什么关系,就只是单纯的想赢而已——前嘉世队长,叶秋。
张家兴和叶秋当过对手,还当过一段时间不太配合的队友。他对叶秋没什么不满的,只不过当时的嘉世孤立叶秋几乎成为了一条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虽然他本人没什么理由这样做,但还是人云亦云地从大流。当队友的时候不觉得叶秋实力如何,成了对手后才发觉那个人在赛场上是多么可怖。
张家兴被包子入侵杀出局的时候就隐约意识到,嘉世恐怕要止步挑战赛了,到孙翔打出GG的时候他反而已经平静下来。这个王朝,不但辉煌不再,恐怕连勉力维持都成了奢望了。
他喜欢荣耀,也是因为这份喜欢进入的职业联盟。张家兴虽然和刘皓走得近,但对叶修挑衅的事情却很少主动参与。他都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平庸的背景板。刘皓和王泽方锋然几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去,他都借口训练推脱了,明知道会让刘皓不满,但他实在不知道这些行为的意义何在。他们一起喝酒,无非是聊聊网管叶修的潦倒生活,但这些又和自己何干呢,叶修过得不好,嘉世也不会因此排名上升。
终于,嘉世现在比当年的叶修更潦倒,张家兴也转会去了雷霆。他看着自己老东家被拆除的报告,想着那里以前是我的宿舍,心里一片平静。
“总算是结束了。”张家兴自己和自己说话。
叶修也没在嘉世逗留,他和夏仲天聊了两句后就回去了。他回到兴欣的时候,张佳乐正在qq上敲他:“你看见没,嘉世被拆了。”他也随手回了句:“看见了看见了,还只拆了一点,还是定向爆破来得快。”
张佳乐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歹也会难过一下吧。”
叶修却不正面回答,只说:“那你看到百花还难过吗?”
那边半天才回过来一句:“偶尔还是会有点的吧!”
“总会过去的,会有一个没有你的百花,也会有一个没有我的嘉世。”
叶修把这段话发过去以后,自己也有些感慨,叹了口气:“老了啊。”
二十七岁的人说自己老了,放到街上也是要被围殴的。旁边的唐柔听见了,有些奇怪地问叶修:“你出去做什么了?买包烟买了那么久,回来后还又是叹气又是感慨的。”
叶修就把自己刚才的经历和唐柔简略地说了,唐柔想了想说:“给你听首歌吧。”她把自己的耳机摘下来给叶修,叶修默默地戴上了耳机,英国管和弦音在他的鼓膜里震荡。
“自新大陆啊。”他说。
“第二乐章。”唐柔点点头,“德沃夏克在新大陆思念自己的故乡。”
那本来是一首很激昂的歌,但第二乐章却是无比和缓,像是被风声填满,一个人站在山巅回望自己的故土,那是很低矮的一片,却又很熟悉,你记得里面的每一朵花,但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风声猎猎里回想一下故土。叶修小的时候听过很多遍这首歌,但那时他从未离开过家园,还不明白这种难过由何而来,直到许多年以后,他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H市听见这首歌,思念的却不是家。
“故乡很好,但还是要走向新大陆的。一起努力吧。”叶修放下耳机,对唐柔说。
“一起努力。”唐柔也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