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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修，”苏沐橙靠在叶修的肩膀上，轻轻地问他：“你还会想起哥哥吗？”
“会啊。”叶修没有迟疑，还是惯常的懒洋洋的语调，像是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很少。”
“那就好。”苏沐橙点点头，不知道是回应叶修的“会想起”还是“很少想起”。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被困意冲得七零八落，在彻底睡着前昏昏沉沉地说：“新年快乐。”
叶修向屏幕右下角看去，对着那个白色的“00：00”无声微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苏沐橙终于听见叶修模糊地回答“新年快乐”，这才完全地睡着了。叶修把她移到旁边的沙发上，再寻了床被子仔仔细细地裹上，然后推开门，走到阳台上，罕见地发起呆来。
他的确很少再回忆苏沐秋，倒不是为了压抑悲痛或是什么类似的原因，苏沐秋于他，怀念之情多于伤感。尽管苏沐秋已经离开，剩下的也不是痛苦。他不再去想苏沐秋，只是不想用“一遍一遍地回忆”这种方式来留住苏沐秋，更何况他发现，苏沐秋的形象在他反复的回忆里也在渐渐失真。
但他依然会想起苏沐秋，在一些无事可做的闲暇里，带着怀缅与祝福想起苏沐秋。
比如此刻。
叶修在夜风里吞云吐雾，有如叹息，那烟雾笼着他的面孔，在夜幕中更加看不清晰了，只能辩认出些许隐隐约约的星火，而他浑不在意。
“沐秋，”他自言自语：“新年快乐。”食指敲了敲烟身，抖落下一长截烟灰，连带着那一点火光一起落到烟灰缸里去。
（二）
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窗外突然炸开了烟花。苏沐秋从电脑屏幕上抽出点空隙匆匆瞥了一眼映在旁边玻璃上的焰火，拿手肘捅了捅旁边叶修的胳膊:“快零点了。”
叶修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继续专注于手头上的操作。新年对于他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叶修一个出走的少年自然是不会回家团聚的，而苏沐秋和苏沐橙本就没有亲戚，更是没有春节的概念。于是除夕夜也就和寻常日子一样过了，不过是外头更吵闹些，苏沐橙早就睡了，而除夕夜游戏里也没什么节日活动可做，叶修和苏沐秋就继续做些练级副本之类的事，打算过了零点就去睡了。
苏沐秋退出装备编辑器，然后关了电脑，抱臂在旁边看叶修单刷副本，看了眼耗时，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这么长时间都还没出来？”
叶修也没回头，“我觉得这里还可以提高一下……”好像也不是在对苏沐秋说话，只是在低声自语，轻而易举地被窗外突然爆发的喧嚣声掩盖了过去。那是倒计时的数秒声，人们欢笑着，簇拥在一起，和作伴的亲友或是陌生人一同大喊：“五——”
叶修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回头看向苏沐秋，苏沐秋蹙着眉头看叶修的屏幕，一边像是和这个副本结下了深仇大恨似的打量着一叶之秋在副本中厮杀，一边问叶修：“你刚才说什么？”
窗外的倒计时在继续：
“四——”叶修潦草地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大爆手速地清零了最后一个小怪的血槽。
“三——”苏沐秋“哦”了一声，叶修退出了副本。
“二——”叶修迅速地下了线。
“一——”叶修在这时回过头来，眼里满溢着笑意，那是属于不曾经历过别离、挫败和阴谋的少年人的笑容，志得意满，得意洋洋。他就这样看着苏沐秋，像是看见了无数个美丽的明天，那些虽然还没有到来，但终将要兑现的日子。他在窗外吵吵嚷嚷的新年祝语飘上来的同一瞬，笑着开口：“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沸腾的午夜狂欢里，但苏沐秋能看见叶修嘴唇张合，口型夸张，说的是那句在这一刻最最平常，但也最最动听的那句话。他从这笑容中读出了喜悦和期盼，于是苏沐秋也舒展开眉头，他本就眉目清朗，笑起来更是神采奕奕，他也说的是：“新年快乐，叶修。”
（三）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叶修和叶秋两兄弟并肩坐在沙发上，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叶父，三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看电视的性质，只是履行某种仪式一样地聚在电视机前。只有旁边的叶母真的在看电视，时不时随着台上人抖包袱而发出轻声的笑语。叶家的沙发是那种质感偏硬的皮质沙发，人坐在上面也没法软绵绵地陷进去，此时已经到了下半夜，叶修和叶秋两人都还是正襟危坐的样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叶修的姿态已经有些松懈，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却还在灵巧地剥着松子壳；叶秋虽然还挺直着背，但好像也有些困了，偶尔从哥哥那儿拿点儿松子仁吃。
叶修看着眼前的影像一点一点变模糊，渐渐失焦的瞳孔又忽然地缩小，恢复了清明，他想着电视里没趣的相声，想着楼上卧室里忘关了的电脑屏幕，想着自己今天刚买的游戏，以及许许多多的琐事。
而新的一年又要到来了。
用不着守岁的苏沐秋早早地躺在了床上，但却没来由地有些心潮澎湃，他看向浩渺夜空，澄澈、冰冷的星光落在他的手心里，那是属于过去亘古不变的光亮。而他的，沐橙的人生里，将会有属于未来的，新的光亮。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彼此将会相遇。
也不知道彼此也将会分离。
（四）
叶修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苏沐秋往身上套一件白T恤。挣扎一会儿后，苏沐秋终于从白T里探出个头来，他也看见了醒来的叶修。他冲叶修眨眨眼，压低了声音怕吵醒苏沐橙：“我去超市一趟。”
叶修点头表示知道了，伸手往地下去够自己的衣服。苏沐秋有些好笑地看着叶修够了半天也没够着，顺手捞起一件T恤往叶修扔了过去：“懒得你。”
叶修也笑嘻嘻的，“多谢沐秋大大出手相助，今天的PK我会考虑放水的。”
“滚。”苏沐秋克制地没翻白眼，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啦。”
“早点回来，我也饿啦。”
苏沐秋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叶修潇洒地挥挥手，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了门，下了楼去。叶修也没有再去听苏沐秋下楼的脚步声，直接去洗脸刷牙了。他们只是照常地打了个招呼就告别，像是马上又会再见面地互相道了声再见。
这是他们最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分离。